烤盤餅干，告別失戀

韓良憶

多年以后，我還記住那一夜，我在廚房里烤了一盤甜餅，得到了力量。

在那之前不久，我與交往多年的男友因第三者的介入而分手，匆匆搬進市中心的小公寓。新家不大，卻有設備齊全的開放式廚房，甚至有大烤箱，可我黯然神傷，哪里提得起興致下廚，平日頂多燒燒開水、下碗面。

白天，我準時上班，保持適當的工作效率，臉上照常掛著微笑，偶有心思敏感的人，看得出那笑容有些牽強，關心地探詢，我總淡淡地以“工作忙，有點累”搪塞過去。除了一兩位閨密外，沒有人知道我的心受傷了。

然而一到夜晚，硬撐一天的武裝就自動瓦解，失意、自怨自艾、自憐等情緒在夜色的掩護下一涌而出，我常常頭一沾枕，眼淚就撲簌簌流下，止也止不住，怎樣也不敢相信，沒多久以前尚且海誓山盟的情人，竟然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投入另一個軟玉溫香的懷抱。我失去自我的價值，深信愛情也好，人性也好，世上根本就沒有一樣事物是可以確定的。

那天夜里，我又是哭累了自動睡去，凌晨卻被后巷的汽車防盜鈴吵醒，再也睡不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警覺到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悲傷的情緒又要泛濫，難免又是一頓好哭，可明早尚需工作，不好腫著眼泡見人。索性起床，想沏杯茶，吃兩片餅干，如此或有助入眠。

偏偏拆開包裝后忘了吃的餅干已潮得沒法入口，搜索廚柜，有鹽、糖、面粉與花生醬，角落里居然還有一包沒打開的泡打粉，想是租房給我的親戚留下的。忽然想起從前看過花生餅食譜，依稀記得是用花生醬加黃油做成的，而冰箱里還有一整條黃油。反正毫無睡意了，就來烤餅干吧。

我找到食譜，按照指示混合面粉、泡打粉和鹽，再在另一只大碗里混合黃油、花生醬和糖，打到松發均勻后，加進雞蛋打勻，完成一道道步驟。當我將一大盤生面團送進預熱好的烤箱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一縷縷馥郁的甜香裊裊流出烤箱，充滿整個廚房，又隨著半開的窗戶，飄向破曉的天空。這股香氛仿佛蘊藏著療愈的力量，如此甜美，勾起快樂的回憶，我想起起小時候，爸媽偶爾會在家中大廚房烘焙各式糕點，我總愛端把小凳子坐在門口，貪婪地嗅聞一陣陣焦甜的香味，那當中藏有父母的愛心，讓我感到好溫暖又安全，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幸福感。

定時器叮咚一響，餅干烤好了，我打開烤箱門，濃香撲鼻，原本扁平褐色的面團，早已膨脹焦黃。我手不夠巧，餅干大小不一，有的不很渾圓，邊緣還崩裂了一小角，然而換個角度來看，這不正是家常手工的特色？看來并不完美，卻是真材實料，美味不打折扣。我看著自己烤出來的這外表樸實的餅干，若有所悟。

在乍現的曙色中，我就著熱茶，小口小口地吃著放涼后變得香脆的餅干，暌違已久的喜悅感倏地涌現。回想烤餅時，我全神貫注，好像天地之間再也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就在這專注的過程中，蒙塵的心靈逐漸擺脫自溺與自憐的枷鎖，我終于放過自己，不再作繭自縛，對生活有了新的感觸，對人生也產生新的勇氣。

原來只要按部就班，一步步來，就連頭一回嘗試烘焙的人也能烤出滋味十足的餅干，這是多么讓人安心的一件事啊。我告訴自己，永遠不要忘了這一夜，期許自己始終能懷著感恩的心，好好地下廚，好好地過生活。

這一切得來不難，我不過就烤了餅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