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克鑒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商學院學術委員會主任)
有人認為,我國當前實施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就是要借鑒當年美國供應學派的政策實踐。我們認為不能做這樣簡單的歸納。事實上,上世紀末,真正拯救美國經濟的不是供應學派,而是信息高速公路計劃以及“新經濟”。我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有也應該有更豐富的內涵。
一
引領我國新常態下經濟增長的宏觀調控將由需求側向供給側管理轉變,這同上世紀末美國由凱恩斯主義向供應學派的轉變有著相似之處,后者奠定了里根政府經濟政策的基石。鑒于美國上世紀末的經濟增長實踐和我國當前供給體系面臨的矛盾,我們認為不能將供給側改革簡單地歸結為里根經濟學或供應學派主張;否則,有將中國未來經濟增長機制轉換路徑簡單化之嫌,亦有將中國經濟增長置于不得要領的境地之虞。事實上,上世紀末,真正拯救美國經濟的不是里根經濟學,而是此后民主黨人啟動的信息高速公路計劃以及所謂的“新經濟”。信息技術帶來美國生產率的全面改善不僅在經濟的長期穩定增長中發揮作用,而且對于熨平短期波動也前所未有地大顯神通。所以,我國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應將創新動力機制置于首要位置。
美國20世紀末的經濟政策實踐的重要啟示,就是根據世界經濟科技發展的嶄新趨勢,緊緊抓住信息技術革命的歷史性契機,選擇具有獨特技術特征的當代科技產業,利用其對傳統產業包括傳統的高科技產業再裝備的重要功能,用一個產業的發展帶動經濟的全面復蘇,并在很大程度上改變原有的單純依靠政府政策熨平經濟周期的做法,即便是供應學派單純的減稅主張。
信息技術產業之所以堪當此任,是其發展與應用引致的技術革命,開辟了不同于傳統技術發展的新路徑,顯著地改變著同技術相關聯的某些經濟活動及其結構,最典型的是信息技術本身具有較強的競爭性,其技術發展無論從時間單元還是空間單元,都可通約為某一技術層次的半導體集成電路,大大增強了技術發展和應用的可競爭性。這一特點既有力促進了信息技術自身的發展,又突出地改變了技術形成和應用中極易出現的壟斷現象。
我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面臨著相似的任務。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效率集中表現在綜合要素生產率上有所上升,但同發達工業國相比,仍有較大差距。
有鑒于此,我國的供給側管理應當更加注重經濟增長長期動力機制的重構。當前,我們面臨化解過剩產能、降低實體經濟企業成本、化解房地產庫存和防范化解金融風險的緊迫任務,如果我們將供給側改革歸結為若干短期目標而忽視了經濟增長動力機制的再造,向供給側管理轉變的成效就有可能大打折扣。
二
美國新經濟的一個重要啟示,就是信息技術的發展通過大規模集成電路生產技術的持續改進和生產率持續上升,再加上不斷刺激需求,即便在價格不變的條件下,亦可保持乃至擴大市場份額,而且還顯著地影響著產品間貿易條件的變動。那些依靠技術創新可以不斷推出新產品的工業化國家獲得持續改善貿易條件的契機,以及更多的全球化紅利;而那些長期依靠出口技術含量較低產品的發展中國家將面臨不斷惡化的貿易條件,以信息技術為代表的當代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對世界貿易條件的變化有重大影響。我們的研究表明,盡管我國早已實現工業制成品在出口結構中的優勢地位,但我國的貿易條件卻遲遲得不到改善,這明顯有別于美國等工業國。借鑒美國經驗,技術產業的選擇應當設定生產率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最終標準,以降低成本和增加收入,并注重技術選擇的先進性和產業帶動效應。
我國全要素生產率增長同發達國家仍有較大差距,一方面,源于勞動、技術和資本等生產要素本身質量、水平提升緩慢而成本上升較快,最突出地反映在近年來工資和勞工成本的快速上升并未伴隨勞動者技能和態度的相應改善;另一方面,生產要素的結合還不十分順暢,最突出地反映在中小企業和部分產業的融資瓶頸頻現,企業轉產或改善生產要素遭遇融資瓶頸。這一問題已有廣泛的國際經驗,即歐美國家的所謂“生產率之謎”。中小企業的公司治理結構使得企業更多的關注企業損益表和現金流,而不愿投資到具有風險的設備,這使得歐洲國家特別是以服務業占優勢的英國出現了生產率之謎。
根據以上分析和判斷,我國偏重供給側管理的宏觀經濟政策改革應當實施系統設計,除了兼顧需求側管理并確保其同供給側管理的協調,最為重要的是在總結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宏觀經濟政策管理實踐的基礎上,確定我國未來供給側管理系統的政策設計和突出的核心目標。我國供給側改革應區分短期措施和長期目標,短期措施主要是存量的結構調整,含化解過剩產能、降低企業成本和化解系統性金融風險;長期目標則是通過結構性改革,側重技術選擇和綜合要素生產率的提高,以帶動供給體系質量和效率的持續提升,而生產率提升又是降低成本的利器。
三
經濟政策的制定和實施必須以原則與權變相統一、堅守基本原則為遵循。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各項工作千頭萬緒,需要系統設計、兼顧存量,但更需突出重點、著眼長遠;通過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引領經濟新常態是我國宏觀經濟政策方向的重大調整,不可能完全代替需求管理政策組合中某些手段的相機使用,但應避免不合理的路徑依賴;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涉及供給側的方方面面,確實是一項新的系統工程,應設定長期和短期目標,但須突出其長期目標和工作重點。這就要求著眼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制度創新和制度供給,同時聚焦生產率的全面改善,賦予原有的宏觀經濟政策手段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以新含義。
一是突出強調生產率在改善供給體系質量的評價功能。實施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根本的是生產率提升和供給體系質量的改善,改進原有的宏觀經濟政策調控功能,如:改變原有的國家財政資金主要投向具體的經濟建設項目,轉而投向可改善生產要素質量和激發全社會創新創業積極性的教育、創業扶持和創新孵化的基礎項目。
二是科學運用宏觀經濟政策、產業政策和技術政策的綜合功能。需求管理特別是總需求管理可以依托成熟且為我們所熟悉的財政、貨幣和收入分配政策加以實施,但是供給側管理需要在技術和產業選擇方面,充分發揮產業和技術政策的引導作用和載體功能,確保精準實施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供給側管理。
三是發揮市場機制在選擇技術先進性和產業帶動效應中的決定性作用。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管理離不開政府指導和規劃,特別是這些改革涉及既有生產要素的調整,不少甚至涉及地區間經濟利益的調整,需要國家層面的頂層設計和系統實施,但是千萬不可忽視市場機制在選擇技術和產業中的決定性作用,避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管理走彎路。
四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成效的顯現是一個慢變和長期的過程。同需求側管理和總需求管理決然不同,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需要生產要素不同程度和范圍的重新配置,這同貨幣政策創造需求、財政政策轉移支付、收入分配政策再分配購買力的快速創造需求的效應有著天壤之別,應當長期規劃、深入觀察和系統設計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管理的全過程。
五是重視改進生產要素質量和促進生產要素的結合。在我國經濟開放程度日趨提高、貨幣政策受限明顯的條件下,注意汲取歐洲資本市場發展的教訓,面向創新和中小企業的資本同其他生產要素結合的實際需要,結合運用財政政策手段,改進投資杠桿功能,改善我國直接融資市場的結構、運行和監管體制,以提高全要素生產率。
六是將開放型經濟納入供給側管理。過去,我們著眼需求管理重視出口對于經濟增長的貢獻。全球化歷史表明,貿易利得才是國際貿易對經濟增長的基本貢獻。已有研究證實,不僅出口可以提高供給體系的效率,而且進口業已成為經濟增長的動力源。因此,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絕不是拒絕開放型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