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平
(江蘇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徐州,221116)
試析普通話口語能力的構成*①
王躍平
(江蘇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徐州,221116)
普通話口語能力是一個復雜的活的系統。向系統外看,它只是口語能力的一部分,而口語能力又只是語言交際能力的一部分,語言交際能力只是交際能力的一部分。向系統內看,它是由漢語知識(漢語認知能力)與漢語口語的聽的技能、說的技能、朗讀技能構成的綜合體。只有從理論上弄清普通話口語能力的構成,才能為對下一代這種能力的訓練制訂出科學的教學大綱,開發出結構合理的課程體系,編寫出符合語言習得規律的教材;才能為這種能力編寫科學的標準和測評體系,創建出信度、區分度雙高的測評題庫。
語言交際能力;口語能力;普通話口語能力;構成要素
國際數字對象唯一標識符(DOI):10.16456/j.cnki.1001-5973.2016.06.012
口語能力是語言交際能力(又稱“交際語言能力”)的一部分。中外學界對語言交際能力曾有過熱烈的討論。Hymes(1967)首先把“語言交際能力”定義為“學習者在特定環境中所具有的運用語言與人交際、溝通的能力”*②Hymes, D. Models of the interaction of language and social setting.Journal of Social Issues,1967.23(2).。Canale & Swain(1980)提出了“語言交際能力模型”,認為:語言交際能力由語法能力、社會語言能力和策略能力構成。*③Canale,M.& M. Swain.Theoretical bases of communicative approaches to second language teaching and testing.Applied Linguistics,1980.1-47.Canale(1983)又把該模型修改為:語言交際能力由語法能力、社會語言能力、語篇能力和策略能力構成。*④Canale,M. From communicative competence to communicative language pedagogy. In J.Richards & R.Schmidt ( eds.) .Language and Communication. London: Longman 1983.之后,Bachman(1990:84-109)發展了前人的認識,認為語言交際能力是把語言知識和語言使用的場景特征結合起來創造并解釋意義的能力,它由語言能力、策略能力(即運用語言知識實現交際目的的心理能力)、心理生理能力(語言交際時牽涉到的神經和心理過程)構成,語言能力又由語言組織能力(含語法能力和語篇能力)和語用能力(含語義能力、功能能力、社會語言能力)構成。*⑤Bachman,L. Fundamental Considertions in Language Testing.Oxford:OUP 1990.而Celce-Murcia等(1995:10)則認為:語言交際能力由語篇能力、行動(即將語言的言內之意轉化為實際語言的使用)能力、社會文化能力、語言能力、策略能力五個部分組成。*⑥Celce-Murcia,M.,Z.Dornyei & S.Thurrell. Communicative competence: A pedagogically motivated model with content specifications. Issues in Applied Linguistics,1995.(2) .基于前人的研究,美國政府于1996年公布了《21世紀外國語學習標準》;歐洲理事會文化合作教育委員會于2001年制訂了《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學習、教育、測評》,并于2003年修訂后以英、德、法三種語言正式頒布*劉壯等:《〈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的交際語言能力框架和外語教學理念》,《外語教學與研究》2012年第4期。。二者是對語言交際能力構成要素的進一步細化,是指導語言教學、語言交際能力測評的綱領性文件。國內對人類語言交際能力問題研究成果較少。雖然外語界、對外漢語教學界、中國少數民族漢語教學界的諸多同仁在討論大學英語教學大綱、漢語水平考試(HSK)、漢語能力測試(HNC)、中國少數民族漢語水平等級考試(MHK)等的內涵時,也涉及語言交際能力的分解及其指標描述問題,但基本上是沿襲西方人的觀點、套用他們的“模型”。國內較早關注“漢語交際能力”的是范開泰(1992)。他認為:“漢語交際能力包括漢語語言系統功能(即使用漢語時具有合語法性和可接受性)、漢語得體表達能力(能根據說話人和聽話人的具體條件和說話時的具體語境選擇最恰當的表達方式,以取得最理想的表達效果)和漢語文化適應能力(即使用漢語進行交際時能適應中國人的社會文化心理習慣)。”*范開泰:《論漢語交際能力的培養》,《世界漢語教學》1992年第1期。劉大為(2003)認為:語言能力包括:(1)語言知識系統;(2)有效使用語言知識系統完成某種言語行為的策略系統。*劉大為:《言語學、修辭學還是語用學?》,《修辭學習》2003年第3期。楊亦鳴(2012)通過對教材的編寫,來表達他的團隊對漢語口語能力構成要素的認識:漢語口語能力包括:漢語標準語言知識(規范的漢語語音、漢語詞匯和漢語語法知識)、漢語社會語言能力、漢語職業語言能力和漢語藝術語言能力。*楊亦鳴:《語言能力訓練——口語篇》,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年。之后,劉淑學和于亮(2013)、劉淑學和余光武(2013)進一步闡發了這個觀點*劉淑學:《漢語語言能力標準制定芻議》,《江蘇師范大學學報》2013年第5期;劉淑學和余光武:《漢語語言能力描述語庫建設芻議》,《語言科學》2013年第6期。。國內學人對漢語交際能力、漢語*漢語包括古代漢語、近代漢語和現代漢語,包括漢民族標準語和漢民族方言。普通話即現代漢民族標準語,為行文簡潔計,本文有時用“漢語”來特指普通話。口語能力構成的探討,對本文的探索具有重大啟發意義,是本文研究的重要基礎。但總體上看,國內對普通話口語能力問題研究隊伍太小,成果太少,離國家、社會對我們的要求(如開展普通話口語能力訓練及其水平測評等)還有較大距離。
只有從理論上對普通話口語能力的構成成分作出科學解析,我們才能為國民或下一代的這種能力的習得制訂出科學的教學大綱,開發出結構合理的課程體系,編寫出符合教學規律、漢語口語能力習得規律的教材;才能為這種能力編寫科學的標準和測評體系,創建出信度、區分度雙高的測評題庫;才能對國民、對下一代進行高效的漢語口語能力訓練,從而提高整個中華民族的漢語口語能力。基于此認識,本文擬就普通話口語能力的構成問題作些粗淺探討,以期拋磚引玉。
要對普通話口語能力有一個明確定位,首先要弄清“交際能力”、“語言交際能力”這兩個概念的內涵、外延及彼此關系到底是什么。
交際能力就是運用語言符號和非語言符號實現交際目的的能力,它包括語言交際能力和非語言交際能力。前者即運用語言符號(包括母語符號和非母語符號,包括語音符號和文字符號)實現交際目的的能力;后者即運用非語言符號(即人類特意創制的非語言的人工信息載體)*關于非語言符號問題,請參見拙文《試論非語言符號的特性與表達功能》,《徐州師范大學學報》2012年第4期。實現交際目的的能力。——這里所謂的“運用”,包括積極運用和消極運用:“積極運用”即運用語言符號和非語言符號的知識生成信息載體;“消極運用”即運用語言符號和非語言符號的知識理解信息載體。交際能力是人綜合素質的一部分,每個人都具有一定的交際能力;它是發展變化的,其過程是“近于無→小→大→小→無”。一個人的交際能力是內在的,隱性的,是通過主體的具體言行反映出來的。
語言交際能力,是運用母語或非母語的語言符號生成信息載體和理解運用語言符號所生成的信息載體的能力。簡言之,即運用語言做事和理解運用語言做事的能力。從其構成來看,語言交際能力,卻是一個活的復雜系統。它不僅涉及語言本身的問題,還涉及語言以外的問題,諸如思維和認知水平,對百科知識、交際情景和交際對象情況等的掌握程度,對社會人生的體驗情況,對社會文化規范的把握程度,等等,這些問題盤根錯節,沒有紋理。因此,要對語言交際能力作出非此即彼的分析,簡直沒有可能。然而,世界雖然是一個連續體,但科學是“任性”的,它總會不遺余力地對這個連續的世界作出認知上的切分。
我們認為,語言交際能力可從不同的角度分析。首先,從心理學的視角看,作為人類活動樣式之一,語言交際活動也有“定向”和“實施”兩個環節,其中語言知識是定向的工具,語言技能控制著語言活動的實施。因此,語言交際能力應該包括語言知識和語言技能兩大方面。其中,語言知識又包括語音知識、詞匯知識(詞義知識)、語法知識——或者說,語言知識又包括語形(語音串、字符串)知識以及語形與語義的固定性匹配知識;語言技能又包括語言組織能力、語言使用能力和語言理解能力。其次,從控制論的視角看,語言交際能力本質上是人腦對作為意義載體的語言符號的輸入、輸出能力。據此,語言交際能力可分為語言輸入能力和語言輸出能力兩個大類。粗略地說,前者又包括聽的能力和讀*這里所謂的“讀”,特指默讀。朗讀的能力屬于口語交際能力,是輸入兼輸出能力。對文字符號的視覺感知,這是輸入;讀出文字符號的語音,這是輸出。通過讓被試朗讀文字材料來測試其口語能力,實際上是對控制論的“黑箱方法”的運用。的能力;后者又包括說的能力和寫的能力。再次,從交際媒質的視角看,語言交際能力還可分為口(頭)語交際能力和書面語交際能力。前者又包括使用母語語音符號進行交際的能力和使用非母語語音符號進行交際的能力;后者又包括使用母語文字符號進行交際的能力和使用非母語文字符號進行交際的能力。綜上所述,語言交際能力只是交際能力的一部分。
顯然,口語能力也只是語言交際能力的一部分,而漢語普通話口語能力又是口語能力的一部分,是指使用漢語語音符號進行交際的能力。下面,筆者將基于上述分析來探討普通話口語能力的構成問題。
首先,我們把普通話口語能力分為漢語口語輸入能力、漢語口語輸出能力和漢語口語輸入兼輸出能力。三者關系可圖示如下:

漢語口語輸入能力,即聽的能力,包括漢語知識和聽的技能;漢語口語輸出能力,即說的能力,包括漢語知識和說的技能;漢語口語輸入兼輸出能力,即朗讀能力(包括漢語知識和朗讀的技能)和交互聽說能力。“交互聽說能力”是為說而聽和為聽而說的綜合能力,包括漢語知識和交互聽說技能。總體上說,三種能力是不可分割的,它們彼此滲透、彼此轉化、彼此影響。而從語言交際能力的發生、發展情況看,漢語口語輸入能力無疑是最基礎的,它的形成和發展可推動漢語口語輸出能力、漢語口語輸入兼輸出能力的形成和發展。*從語言習得規律而言,聽(輸入)總是先于說(輸出),只有聽得多了,才能學會說。從聽的能力在語言交際能力構成中的地位而言,其重要性要遠大于說的能力。因為,說是主動的輸出,不會說的可以不說或者少說,也可以通過口頭禪、重復等策略邊想邊說,還可借助神情體態來協助說;而聽是被動的輸入,對方未必知曉哪些話已聽懂,哪些話沒聽懂,也不會等你聽懂了某一句話,再講下句。如果聽不懂,就不能作出正確的反應,交際就會歸于失敗。
由于漢語口語交互聽說能力在理論上仍可分析為漢語口語輸入能力和漢語口語輸出能力,因而普通話口語能力的剖析只需從聽的能力、說的能力和朗讀能力三個側面入手;又由于漢語知識都是為漢語口語的聽、說、讀三種能力所包含了的,因而可以單獨抽取出來加以剖析。
(一)漢語知識的構成
所謂的“漢語知識”(普通話知識)不是漢語語言學知識,不是理性的學科知識(術語知識),而是經由漢語實踐獲得的漢語經驗,一種能夠按照漢民族的語言規則把聲音與意義聯系起來的經驗——本質上,它就是漢語認知能力。我們認為,漢語知識包括漢語語音知識、詞匯知識、語法知識、漢字知識以及漢語書面語標點符號知識等。
漢語語音知識包括:(1)把握5500個常用規范簡化漢字(詳見《漢字應用水平等級及測試大綱》附錄A)的標準字音(聲韻調)、一字多讀,以及部分漢字在特定語境(語流)中的音變(如變調、兒化等)規律;(2)把握常用雙音節詞、三音節詞、四音節詞的標準讀音(含輕重音讀音規律/格式)、常用同形詞的讀音,以及某些詞語在特定語境(語流)中的音變規律;(3)把握漢語語句特有的音步、停延段、語調段的切分規律;(4)把握漢語語句的語法重音規律和句調(包括句中句調和句末句調)表意規律(即句調與情態語氣意義的匹配知識)。
漢語詞匯知識包括:(1)掌握規范的15496個漢語詞(詳見《普通話水平測試大綱》附錄)的廣度知識,即對這15496個漢語詞的(在漢語系統內部的)最常用含義的把握;(2)掌握規范的15496個漢語詞的深度知識,即這15496個漢語詞的形式(規范包括詞形、詞音)、意義(漢語系統內的其他非基本義)、用法(分布規律)有比較全面的把握。*關于“詞匯廣度知識”、“詞匯深度知識”概念,可參見李曉《詞匯量、詞匯深度知識與語言綜合能力關系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2007年第5期。
漢語語法知識包括:(1)能區分是否合乎語法的漢語句子;(2)能區分句法結構相同但意義不同的漢語句子(歧義句);(3)能區分句法結構不同但意義相同的漢語句子;(4)能夠區分不同句類、句型、句式的情態語氣意義;(5)能熟練地通過調換、增加或刪除句子中的實義性副詞來改變句義;(6)能熟練地通過調換、增加或刪除句子中的語氣詞、語氣副詞、連詞、助詞、嘆詞、插入語成分來改變句義;(7)能熟練地按照漢語習慣使用量詞。
漢字和漢語書面語標點符號知識包括:(1)把握5500個常用簡化漢字的意義和規范的字形;(2)把握16種漢語書面語標點符號(句號、問號、嘆號、逗號、頓號、分號、冒號;破折號、括號、省略號、書名號、引號、連接號、間隔號、著重號、專名號)的節律功能和表意功能。
總之,普通話知識(漢語知識)是輸入能力、輸出能力的基礎。
(二)聽的技能構成
我們所謂的“聽”,是指借助聽覺從口語中提取信息、建構意義的認知過程。這里,包括三層意思:(1)聽本質上是一種認知活動,一種對口語形式及其意義的認知活動,涉及主體對所感知的語音內容的自我調節、涉及認知圖式的同化、順應;(2)聽是語音對聽覺神經的刺激,因而聽的過程有一個感知環節,涉及聽覺能力*本文所謂的“口語能力”是對正常人而言的,而聽覺、視覺等“五覺”能力為每一個正常人所共有,故本文就把聽覺、視覺等“五覺”能力給剔除出來了。其實,口語能力中是包含了“五覺”能力的。;(3)聽的目的是從口語中提取信息、構建意義,它需要主體發揮主觀能動性,調動已有的知識儲備,借助聯想、想象、推理等思維形式,因而聽的行為不是消極的、被動的行為,而是一種主動的、積極的創造性行為。這里的“口語”,可以是一個話句或一席話;也可以是對一篇(或一段)文章的朗讀。
對用漢語普通話語音符號所創制的話語(下稱“漢語口語”)的聽的技能,就是借助聽覺從漢語口語中提取信息、建構意義的技能。對漢語口語的認知包括復述性的、解釋性的、評判性的和創造性的四個層次,因而聽的技能也相應地包括復述性的、解釋性的、評判性的和創造性的四個層次。
“復述性的聽的技能”就是這樣一種技能:能對漢語口語材料字面意義有一個整體感知,能憑借記憶復述或轉述主要內容,即什么人、什么物、什么事、什么情節等。漢語口語的字面意義是漢語語言系統內的意義,是漢語社團約定的,在詞典(或人腦詞庫)中可以找到的;因此,復述性的聽的技能實質上是主體對聽覺技能、語音感知技能、識記技能和漢語語言(語音、詞匯[詞義]、語法)知識的綜合應用能力。它包括:(1)能復述或轉述事件發生的整個過程;(2)能復述或轉述主要觀點和論據;(3)能復述或轉述某項工作的簡單操作程序。
“解釋性的聽的技能”,即能夠根據話題、情景、上下文等語境因素把握漢語口語材料所含信念、情感、意愿的技能。具體言之:(1)能對口語材料的主要的、重要的詞語(詞和短語)作出正確解釋;(2)能對口語材料的重要(或關鍵)語句的深層含義作出正確的解釋;(3)能對整個口語材料所蘊涵的言者的假設、觀點、信念、情感、意愿、意圖等作出正確的理解。解釋性的聽是對復述性的聽的進一步發展,它不僅需要聽懂字面意義,還需要聽懂字里意義;它要求主體具有分析綜合能力、語用推理能力。
“評判性的聽的技能”,即能夠對漢語口語材料的內容(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作出正確評價的技能。具體言之:(1)能對口語材料中直接明示的主要或重要觀點、說法作出比較中肯的評價;(2)能對口語材料所蘊涵的言者的基本觀點、信念、意愿、意圖等作出比較中肯的評價。評判性的聽又是對解釋性的聽的進一步發展,它要求主體有較廣博的學識、較高的思維水平。
“創造性的聽的技能”是這么一種技能:在評判性聽的基礎上,超越漢語口語材料本身,產生新的觀點、見解,或提出解決相關問題的新答案、新途徑。具體言之:(1)發現口語材料所涉及的新理念、新方法,并拓展之。(2)就口語材料所述內容,提出自己獨到的思考,并能闡明理由;(3)就口語材料所言及的相關材料,發現并提出新的問題。創造性的聽的技能處于聽的技能的最高層次。
上述四種聽的技能,其彼此是遞進關系,即后一種技能涵蓋著前一種技能。——當然,所謂的“遞進關系”、“涵蓋關系”是相對而言的,它是對同一口語材料而言的。如果口語材料甲不同于口語材料乙,那么對某一聽者而言,他要完成對甲的“復述性的聽”可能要比完成對乙的“創造性的聽”更困難。問題在于口語材料內容的難易程度不同。
(三)說的技能構成
我們所謂的“說”,是主體意義的輸出過程,就是主體借助發音器官用語音形式把對世界的感受、認識、疑惑,對他人或自己的主張、建議、祈求、承諾、意愿等表達出來。首先,說的技能可分為語篇技能和語用技能兩大塊。其次,語篇*西方學者從宏觀視角研究語言時經常使用“text”、“discourse”二詞。但對其中的任何一個而言,指的是書面語言、口頭語言,還是書面語言兼口頭語言?他們的說法又很不一致。我國學者在引進“text”、“discourse”術語時,其譯文也是一片混亂。“text”被譯為“語篇”、“篇章”、“文本”、“課文”、“話語”等;“discourse”被譯為“語篇”、“話語”、“篇章”、“語段”等。在這里,我們所謂的“語篇”特指(等于或大于句子的)口頭語言作品。技能又可分為語形銜接技能和語義連貫技能兩個部分;語用技能又可分為使語言表達式*狹義上,“語言表達式”僅指詞和短語,廣義上還包括句子。此處取廣義。可理解的技能、使語言表達式服務于交際意圖的技能、使語言表達式得體的技能、使語言表達式適應漢文化的技能和靈活運用語用策略的技能五個部分。
語形銜接技能,即在組句成篇的過程中運用語言銜接手段使語流自然、順暢的技能。它包括:(1)時間銜接技能(含:會使用“先時性時間銜接”的關聯性語詞進行銜接;會使用“同時性時間銜接”的關聯性語詞進行銜接;會使用“后時性時間銜接”的關聯性語詞進行銜接);(2)地點(空間)銜接技能(會使用表示空間的詞語進行銜接);(3)邏輯銜接技能(含:使用概念詞銜接的技能和使用關聯詞銜接的技能)。
語義連貫技能,即使語篇的內容具有條理性、層次性、邏輯性的技能。它包括:(1)使語篇內諸種語義之間的關系清晰、不出現前后語義重疊、交叉之情形的技能;(2)使語篇內容符合客觀世界的紋理和認知過程規律的技能,做到語義連貫、流暢;(3)使語篇內容符合人類思維的法則(邏輯規律)的技能,做到不出現偷換(混淆)概念或論題,不自相矛盾。
使語言表達式可理解的技能,就是使語言表達式不違反語義規則和無歧義的技能。這里所謂的“語義規則”特指語句中的詞義搭配符合事理,不出現“這塊石頭患有糖尿病”、“一個綠色的念頭在瘋狂地睡覺”之類的句子。歧義現象雖然是語言系統自帶的,但交際中卻是不允許出現的。
使語言表達式服務于交際意圖的技能,就是使語流中的每個語言片段(插入成分、句子、句群)都能與既定的交際目的、意圖相適應、能為實施特定言語行為作出貢獻的技能。在典型交際(面對面的對話類交際)情景中,言者為了實施某特定言語行為而發出的話語,通常包括核心成分(它直接言及該言語行為)、輔助成分(它闡明實施該言語行為的理由)和修飾成分(它的主要作用是調節交際雙方的心理距離、情感疏密)。*譬如:小王:張局長,我哥后天結婚,我得請兩天假。張局長:哦,小王,不能準你假。聽我說,這幾天市里要來突擊檢查,實在沒辦法。在這里,張局長實施的是“拒絕”之言語行為。其核心成分是“不能準你假”;輔助成分是“這幾天市里要來突擊檢查,實在沒辦法”;修飾成分是“哦,小王”、“聽我說”。交際中的一席話語,如果存在著此三個成分以外的句子,那么該句子就不能與既定的交際目的、意圖相適應,就不能為實施特定言語行為作出貢獻。
使語言表達式得體的技能,就是使服務于交際目標的語言表達式與交際對象、交際場合、話輪上下文、語體等相適應的技能。它包括:(1)與交際對象相適應的技能。“交際對象”即交際對象的個人特點,包括: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知識結構及其水準;人文素養;職業、年齡、性別、婚姻情況、家庭背景、社會地位;脾氣性格;愛好、特長;在當前事件中所充當的角色、當下的心境;與言者的權勢關系、親疏關系;等等。(2)與交際場合相適應的技能。交際場合包括時間(時機)、地點、情景氛圍(莊重與輕松;嚴肅與隨便;正式與非正式;公開與私下)等。(3)與話輪上下文相適應的技能。話輪上下文涉及當前話題、前面對話的內容要點等。(4)與語體相適應。這主要是指:注意口語與書面語、文言和白話的區別,不亂用;注意語言誠信、文明,不講假大空的話,不實施語言暴力;敘述事件時多用描述性語言、形象生動的語言,能說清來龍去脈;闡述觀點時多用議論性、概括性語言、其內涵和外延都明晰的語言,做到有理有據,論證結構完整、嚴密;說明事物時多用說明性語言,準確、簡明的語言,做到條理清晰。
使語言表達式適應漢文化的技能。與漢文化的適應,包括:(1)與漢民族主流價值、社會心理、道德規范相適應;(2)與漢民族習俗禮儀文化相適應;(3)與漢民族的語用原則相適應。漢民族的語用原則主要有經濟原則、禮貌原則、謙遜原則、含蓄原則、均衡對稱原則等。
當然,從另一視角看,漢語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同時也是漢文化的載體。作為文化載體,漢語中的許多詞、固定短語(成語)、熟語(慣用語、歇后語、諺語等)都富含漢民族的特有文化。一個漢語交際者必須具備靈活選擇這些語匯生成特定話語的技能。
靈活運用語用策略的技能,就是從實現交際目的、意圖出發,根據交際中、交際前發生的新的具體情況而靈活地選擇和實施應對策略的技能。語用策略多種多樣,如解釋、更正、強調、重復、換說、迂回、抑揚、擒縱、誘導、話題轉移、穿插、停頓、暗示、圓場、婉曲、雙關、容忍、移情以及語體轉換、語碼轉換等。*這里所謂的“語用策略”是狹義上的,主要是指積極的語用策略;不包括回避、含糊、刻意曲解、緩和、發假信息等消極的語用策略,更不包括體態語(如微笑、注視、點頭,做手勢,皺眉,使眼色、轉臉,拍口袋,抬腳就走等)補償、副語言(如故意咳嗽、嘆氣、發鼻音等)補償等策略。語用策略的使用,有些是說話人意識到的,有些不一定是說話人意識到的。它是一種交際智慧,是人的綜合能力、綜合思維素質的反映;它受制于人的智力因素、思維水平*思維水平包括思維的廣闊性、深刻性、嚴密性、敏捷性、靈活性等方面,語用策略技能反映的主要是思維的敏捷性、靈活性。,與遺傳因素有一定的關聯。當然,后天的環境熏陶和自覺訓練是主要的。
此外,說的技能還反映在詞匯使用量、所用詞匯的難度等級、所用句式的復雜性等級等方面。
(四)朗讀的技能構成
朗讀是把文字符號轉化為語音符號的過程,它包括輸入(大腦感知、識別字符串并加以解碼處理)和輸出(大腦重新進行語音編碼并通過語音器官發出)兩個環節。顯然,朗讀技能是以默讀(視讀)技能為基礎的,但本文只著眼于口語技能分析,故略去對默讀技能的解析。
僅從口語技能的視角看,朗讀技能主要包括:(1)能準確讀出每個話句,包括不落字、不加字、不換字,不讀錯字、不讀破詞、不讀破意群;(2)能根據作者或作品中人物表意的需要設置話句的邏輯重音;(3)能根據作者或作品中人物表意的需要設置句中停頓;(4)能根據作者或作品中人物表意的需要設置句中句調、句末句調;(5)能根據作者或作品中人物表意的需要設置語篇中句子與句子之間的停頓時長;(6)能把作品所蘊涵的作者或作品中人物的思想情感朗讀出來;(7)能通過朗讀展示原句所含的音韻美、節奏美;(8)音量、語速與作品的思想、情感內涵相一致。
綜上所述,可得出如下結論:普通話口語能力是一個復雜的活的系統。向系統外看,它僅僅是口語能力的一部分,而口語能力僅僅是語言交際能力的一部分,語言交際能力又僅僅是交際能力的一部分。向系統內看,普通話口語能力不是某種單一的能力,而是由一系列彼此聯系、彼此滲透的能力構成的綜合體。它的內在結構可用以下兩個表概括。
隨著全球化、信息化的不斷推進,隨著我國的社會分工越來越細、協作越來越密切,普通話口語能力在國民生活、工作中變得日趨重要;提升國民普通話口語能力是提升國家語言能力、國家實力的需要。(見表1、2)

表1

表2
責任編輯:寇金玲
Tentative Analysis of the Composition of Oral Ability of Putonghua
Wang Yueping
(School of Chinese Studies,Jiangsu Normal University,Xuzhou Jiangsu, 221116)
The oral ability of putonghua (Mandarin) is a complicated and live system. Outside the system, it is just a part of spoken language skills; the oral ability is only a part of language communication skills; language communicative competence is only a part of communicative competence. Inside the system, it is a complex made of Chinese knowledge (Chinese cognitive ability) and skills of listening, speaking and reading aloud of oral Chinese. Only by finding out theoretically the composition of the oral ability of Putonghua can we formulate a scientific syllabus for training this ability for the next generations, develop a reasonable course system, compile a textbook which accords with the law of language acquisition so as to set up scientific standards and evaluation system for this kind of ability and create evaluation databases with high-level reliability and differentiation.
language communicative competence;oral ability;oral ability of putonghua;constituent elements
2016-08-18
王躍平(1957— ),男,江蘇海門人,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本研究得到了國家語委重大科研項目(ZDA125-12)、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4YYB006)和江蘇高校優勢學科建設工程項目(PAPD)的資助。
H102
A
1001-5973(2016)06-013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