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斯圖爾特：記錄時代癥結的肖像

孟冉

不久之前，由英國國家肖像美術館舉辦的當代肖像攝影獎項─泰勒·韋辛肖像攝影獎（Taylor Wessing Prize）公布2015年的評選結果，來自倫敦的攝影師大衛·斯圖爾特（David Stewart）憑借作品《五個女孩兒》（Five Girls）獲得最終大獎。斯圖爾特以獨特的視角拍攝女兒與她的朋友們，試圖通過影像來探索人們在社會溝通中存在的問題與現狀。斯圖爾特說：“一直以來，我對人們之間的相互影響都很有興趣。在照片中的五個女孩身上，我找不到一絲互動性，雖然她們彼此貼近、從服飾到妝容都十分相似，但眉宇與坐姿間卻透露出一種莫名的距離感。 ”這張照片拍攝于7年前，不僅呈現了現代人社會交往中的痹癥，更隱喻出英國當代青少年的諸多問題。斯圖爾特說，人們對這張照片的反應，讓他開始認真思考關于青少年的拍攝項目，于是有了《職前青少年》（Teenage Pre-occupation）系列作品。

對青少年問題的擔憂

大衛·斯圖爾特并非是最早開始關注英國當代青少年問題的攝影師。媒體頻繁曝出英國未成年人犯罪事件、英國專家對當代青少年健康問題表示擔憂，越來越多的負面消息，讓人們開始關注這一代人身上的癥結。英國著名體育人塞巴斯蒂安·科曾寓言，英國當代青少年將是有史以來最懶惰的一代。英國醫學協會也曾發表題為《青春期健康》的報告，對英國青少年身心健康狀況發出警告──如果不加引導，這一代英國青少年將成為“歷史上最病態的成年人”。英國媒體則認為，這些問題要歸咎于當代的流行文化。各種奇特的娛樂方式充斥在英國社會各個角落，青少年喜歡標新立異，希望通過追求新奇的生活方式來獲得社會的注意與認同。網絡、暴力、穿孔、紋身、吸毒及性體驗等對青少年具有極大吸引力，并形成了影響更多青少年的“殺手文化”。

“《職前青少年》是一個有關當代青少年文化狀態的攝影項目。”斯圖爾特說，“我所拍攝的這些青少年具有極強的不穩定性，他們習慣于隨波逐流，到處尋找可遵循的規則，或適應、或拒絕。他們過分依賴于現代科技，又遠離真實的社會網絡。”在斯圖爾特的拍攝過程中，這些問題變得更加清晰，他從客觀的角度觀察并記錄，而照片中的青少年卻認為這些只是他們的“正常生活”。

在《職前青少年》系列作品中，有一張名為《等候室中的青少年》（Teens in waiting room）的群體肖像照片，是從工作室的二樓向下俯拍而成。斯圖爾特從Facebook上招募來一批青少年，并為他們提供啤酒和披薩，而他們對斯圖爾特的拍攝顯得漫不經心，整個拍攝過程更像是一場社交活動。斯圖爾特嘗試以不同的角度拍攝，并不斷進行觀察。在他看來，這些身處真實社交網絡的青少年，雖然努力試圖在彼此身上挖掘共同特質，卻仿佛永遠無法真正相互融入。

具有紀實功能的肖像

身處青少年的包圍中（斯圖爾特的兒子、女兒與他們的朋友），斯圖爾特開始意識到他們身上這些特質與當今時代及其文化密切相關，這促使他以自己的視角進行拍攝，從這個層面來說，將斯圖爾特的青少年肖像看作一種“紀實”也不為過。“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隨著科技與時尚的進步，這些時代特征也許很快就會被看作過時，我認為這是影像記錄的最佳時間。”

與傳統紀實攝影的風格不同，斯圖爾特所拍攝的青少年影像，大多會根據他的意圖進行前期設計與安排。在《職前青少年》系列作品中，隔離、乏味、迷茫、時尚、娛樂、飲食、社交、炫耀、反社會等主題信息被不斷傳遞出來，斯圖爾特從外圍對青少年進行觀察與審視，并以自己的角度來“導演”這些照片，通過細節的設計與呈現，將青少年的這些特質與問題變得更加可視化。

“夏日泥土”（Summertime mud）就是這樣一張有趣的照片。畫面中一男一女兩個青少年，目光呆滯、面無表情，面部與身體被涂滿黑色的泥巴。有意思的是，“mud”在英文中的另一個釋義是“無價值的東西”，也是源于英國的一款聯機游戲英文名稱“Multi-user Dungeon”的縮寫。斯圖爾特在照片中設計的這些細節成為一種隱喻，青少年被那些虛擬的、毫無價值的事物所包裹，這必將導致現實生活中的諸多問題。“我注意到有很多人，不僅僅是青少年，他們的關注范圍正逐漸縮小。人們在屏幕上花費太多時間，卻忽略了真實的世界。我對于青少年的關注更多在于他們的未來，互聯網與新科技創造這樣一代，他們相信一切皆有可能，但虛擬世界中的很多狀況在真實社會中無法實現。當他們結束教育生涯開始走向職場，我想那時問題才會真正呈現。”

肖像攝影應當值得回味

《職前青少年》系列作品，體現了一位父親對下一代的擔憂，更呈現出一個成年人對當代文化的理性思考。斯圖爾特說，這個項目的拍攝計劃與手法，完全取決于主題。“攝影師們在處理照片時總會試圖尋找一種方法來彌補內容的不足。如果你將圖片的修飾建立在Photoshop的基礎上，那就與其他攝影師沒有區別。在我看來，對圖片的完善不應在拍攝后期完成。”斯圖爾特認為，使用大畫幅相機進行拍攝能夠體現更多的細節并保證較好的影像質量。 “我時常試圖捕捉我所看到的景象，并使其看起來盡可能真實。使用大畫幅膠片相機進行拍攝，會要求你在拍攝前進行更多思考。它能給圖像帶來更強的現實感，細節也更加清晰突出。”

在整個拍攝過程中，大畫幅膠片相機會迫使攝影師嘗試不同的拍攝手法，這也成為斯圖爾特的作品能夠呈現其特征的原因之一。

在《職前青少年》系列作品中，有一張名為《上網的喬》（Joe wired up to www）的照片令人印象深刻。畫面中的男孩兒面色蒼白，房間的陳設與男孩兒的姿態令他顯得更加虛弱無力。乍看之下，很多人會誤認為男孩兒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輸液，但細看后便會發現，男孩兒手中是一臺筆記本電腦，身上纏著的也不是輸液管而是電源插線。在互聯網充斥的環境中，人們對真實生活變得麻木而病態，這不僅是斯圖爾特的英式幽默，更是對時代癥結的形象諷刺。

正如斯圖爾特所說，當人們最初看到這些影像，也許不會立刻產生共鳴，但仔細觀察后就會被照片中有意設計的細節所吸引。“我并不期待人們第一眼就會喜歡這些照片，雖然這很容易做到，但我認為照片應該是值得回味的，這也是它們區別于傳統肖像攝影的地方。”

《職前青少年》系列作品拍攝完成后不久，斯圖爾特將這些照片整理并出版圖書。他說，這標志著他的工作被歷史性留存，并幫助他盡快將注意力轉移到新的拍攝項目。過去的工作為斯圖爾特提供了新的靈感，并尋找路徑去關注那些未被挖掘的主題。與此同時，斯圖爾特也在不斷尋找并嘗試新的拍攝方法，但始終不變的是他看待事物的方式與角度。斯圖爾特說：“圖片的呈現形式取決于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我總在試圖創造一些我喜歡并可從中受益的項目。拍攝青少年即如此，我希望觀者也能有同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