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難易謂詞探微

○景娜娜

漢語難易謂詞探微

○景娜娜

關于英漢難易結構的研究多側重于分析英語和漢語難易結構的句法生成，而關于難易謂詞的研究相對匱乏。本文認為漢語難易謂詞分為兩類，一類以“容易”為代表，其基本相當于英語tough謂詞，與之后的動詞是相分開的；另一類以“好”為代表，與之后的動詞組成一個整體，即“好+V”。本文同時指出漢語難易謂詞的使用具有不平衡性，即“容易”可以在不及物、及物、雙及物難易結構中使用而“好”在及物性難易結構中接受程度最高。

漢語難易結構 “好+V”類謂詞 “容易+V”類謂詞

一、問題的提出

關于英語tough結構的研究為數不少，也有一些研究者對英語tough謂詞進行了描述性研究，其中以Kim（1996）為代表。Kim（1996）指出英語tough謂詞不僅僅包括最常見形容詞如easy，hard，difficult，simply，tough，impossible等，同時還包括一系列的名詞和動詞。研究者的共識在于英語tough謂詞與其后緊接的不定式是相分離的。容易/難以/好以及它們的反義形式都屬于難易謂詞的范疇。那么漢語難易謂詞具有什么樣的特征呢？這是本文即將探討的問題。

二、漢語難易謂詞簡述

（一）難

百度百科解釋，難是形聲字。左邊為聲旁，右邊為形旁。具體來說，“隹”即鳥。左邊的字符意為“哀鳴聲”。“難”意為“鳥兒哀鳴”。本義指被人逮住的鳥。引申義為受困、困苦等。作為動詞，“難”主要指是某人感到困難，必須帶指人的賓語；作為名詞，“難”指災難。如例（1）所示。

（1）a.你這是故意難我們。

b.三軍既惑且疑則諸侯之難致矣。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2005：980）以及呂叔湘（1980：362）的闡釋，“難”可以被用來作為形容詞，動詞或者名詞。作為形容詞，“難”首先可以用來形容做起事來費事，與“容易”相對，主要有如下兩種結構：

（2）a.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b.這件事難處理。

在（2a）中，“難”作為謂詞。這種情況下，主語可以是名詞，但是動詞更常見；（2b）中“難”的作用相當于助動詞?！半y”的第二層用法是“難”作用于“看、聽、聞、受”等感官動詞前用來形容聲音、氣味、形象、感覺等不好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難”與動詞緊密結合，像一個詞，如例（3）所示。

（3）這朵花難看。

（呂叔湘，1980：362）

（二）容易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2005：980）以及呂叔湘（1980：410）的描述，“容易”可以做形容詞或者副詞。作為形容詞，其用法大致如下：

（4）a.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b.象棋容易學。

c.汽油容易揮發。

在（4a）中，“容易”做謂詞，主語可以是名詞，但是動詞更常見；（4b）中“容易”的作用相當于助動詞。然而，“容易”不僅可以表示某件事情做起來不費力，同時可以引申為一種趨勢，如（4c）所示。

（三）好

文獻中對“好”的研究相對充分，如呂叔湘（1980），王為民（1989），古川裕（2007），申惠仁（2009）等。

呂叔湘（1980），王為民（1989），申惠仁（2009）等對“好”的基本用法進行了比較詳盡的描述。他們指出降調的“好”有兩層用法，它可以作為動詞表示喜好如“好逸惡勞”。升調的“好”首先可以與感官動詞如“聽、聞、看”等結合，表明形象、聲音、氣味等比較宜人，如好看、好聽、好聞等。如（5a）所示。其次，“好”可以與其他非感官動詞結合，表示做某件事情的難易程度，如（5b）所示。與（5b）相比，“好”與感官動詞的結合（5a）不表示難易概念，因此不屬于我們所研究的難易謂詞的范疇。

（5）a.這朵花好看。

b.這件事好處理。

（四）易

根據當代漢語詞典（2005：1616）的解釋，“易”可以用作動詞，形容詞或者名詞。作為動詞，表示交易或交換，如（6a）所示。作為形容詞，它跟“容易”有非常相似的用法，既可以表示做某件事容易也可以表示一種趨勢，如（6b-6c）所示。晁瑞（2007）指出，“易”有兩個義位有關：第一個義位為“輕易”，引申為“粗心疏忽”及“輕慢放肆”；第二個義位為“簡易”，指做起來不費事，與“艱難”相對，由此引申為“某種事物發展變化的進程快、可能性大”。其中而后一種是唐代以后并延續至今的。此外，“易”總是與“于”同時出現。

（6）a.她家原先的住宅早已易手他人

b.這個辦法易（于）實施。

c.汽油易揮發。

三、漢語難易謂詞的分類

漢語難易謂詞可分為句法類和詞匯類，句法類難易謂詞以“容易”為代表，在難易結構中（即名詞短語+難易謂詞+動詞結構），這類謂詞與其后的補語是可以分開的；而以“好”為代表的詞匯類謂詞與后面的補語構成一個整體，即一個詞（Huang 1992）。

（一）“好V”是詞

古川裕（2007）研究“可V”型結構和“好V/難V”結構的語法性質時指出這些詞存在既屬于詞法平面的現象也屬于句法平面的現象，因此被叫做“句法結構式合成詞（syntactic complex）”，簡稱“句法詞”。［1］從語義上看，“好+V”可以進一步的分類：一是表示感官效果（形象、聲音、氣味、味道、感覺等）好壞，如好吃、好過、好聞等；一是表示“容易做某件事”或“不容易做某件事”類如好辦、好懂、好說、好走等。他同時認為前一類是封閉的詞類，其結構整體是不能拆開的一個詞；而后一類是開放的詞類，可以跟一般的動詞比較自由地搭配。因此，“好吃”類的“好”字語法化比較高，功能已經接近于構詞成分（前綴）；而“好辦”類的“好”字語法化程度較低，其功能相當于一個助動詞?；贖uang（1992）和熊仲儒（2011）的觀點，本文認為無論“好”與哪類動詞結合，“好+V”都是一個詞。

熊仲儒（2011：69）指出布龍菲爾德（1985：221）曾用“隔開法”判別詞，即一個詞不能被其他形式隔開的原則，幾乎適用于一切語言。比如“理發鋪”中的“理發”是個詞，中間無論怎么遲疑、拉長下去，最后還得連在一起說。用隔開法來觀察“好V”，同樣也能發現它中間的不可停頓性，如：

（7）這個問題嘛，好——好研究！

由此看來，“好V”也應該是詞。不僅“NP+好V”中“好V”的兩個成分之間不能插入任何成分，而且“好”后的動詞也不能重疊，如：

（8）a.這支筆好寫。

b.這支筆好寫寫。

（二）“容易”的語法性質

傳統語言學家們在解釋難易謂詞的歸屬問題方面有兩種觀點非常突出：第一種觀點即副詞性假說，以趙元任（1968：348）為主要代表。他堅持“容易”類詞是副詞，主要因為與其他語言相比漢語缺乏語法標記，因此很難區分形容詞和副詞。副詞性假設的問題在于副詞一般可以受“地”修飾，但是例（9）添加“地”卻不合語法，表明難易謂詞不是副詞。

（9）a.這個問題容易解決。

b.這個問題容易地解決。

呂叔湘（1980）和朱德熙（1982）認為漢語難易句中的“容易”和“難以”具有助動詞的功能。然而，將難易謂詞視為助動詞似乎忽略了其本質屬性，如左濤（2010：18）指出“容易”和“難以”可以單獨做謂語并以句子作為主語，如（10）所示。

（10）a.zhao gongzuo hen nan/rongyi.

To find a job is very hard/ difficult.

b.zhao gongzuo ying/bixu/neng/ nenggou/ke/hui.

find job should/must/can/can/may/will曹逢甫（1996：79）甚至認為難易謂詞是動詞?？紤]到每一個分析方法的缺陷并結合之前的論述，本人認為大部分難易謂詞如“容易”等是形容詞，但也存在少數動詞如“易于”、“難以”等。

（三）兩類謂詞在難以結構中的使用不平衡性

“容易”類謂詞可以，不及物、及物和雙及物難易結構中使用；但是好+V類只能在及物性難以結構中使用。如（11-12）所示。

（11）a.小孩子容易哭。

b.這個問題容易解決。

c.這種書容易賣給語言學家。

（12）a.小孩子好哭。

b.這個問題容易解決。

c.這種書容易賣給語言學家。［2］

四、結語

本文對漢語難易謂詞進行了基本描述，在此基礎上提供證據證明Huang（1992）和熊仲儒（2011）的觀點，即漢語難易謂詞分為“好+V”類和“容易+V”類。不管是哪類動詞與“好”結合，“好+V”始終是一個詞?！叭菀住鳖愲y易謂詞相當于英語的tough謂詞，與之后的動詞是分開的。同時，兩類難易謂詞造成的句法生成的不同將另辟他文進一步論證。

注釋：

［1］本文支持黃巨仁（1992）的觀點，認為“難”是一個中性的詞，因此本文不討論它，而“可+V”也不在本文討論范圍內。

［2］“好”用在雙及物結構中不如“容易”的接受程度高。

［1］translated by Ting， Pang-hsin，Chao， Yuan-ren. Zhongguohua de Wenfa （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M］. Hong Kong：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2002.

［2］Kim， B. C.A Causative Analysis of Tough-constructions［M］. MA&BA dissertation，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1995.http：//baike.baidu.com/view/194316.htm

［3］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Z］.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4］曹逢甫.漢語的提升動詞［J］.中國語文，1996，（3）：172-182.

［5］晁瑞.“容易”的詞匯化與“容”表“許可”義［J］.漢語學習，2007，（1）：37-40.

［6］古川裕.句法和詞法之間的互動及接口：以可怕/怕人和好吃/難吃等詞語為例［A］.漢語詞匯、句法語音的相互關系［C］.北京：北京語言大學出版，2007.

［7］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8］申惠仁.現代漢語四種“好V”結構［J］.語文學刊，2009，（5）：65-67.

［9］王為民.好“V”和“好VN”［J］.漢語學習，1989，（2）：14-16.

［10］熊仲儒.“NP+好V”的句法分析［J］.當代語言學，2011，（1）：63-72.

［11］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12］左濤.漢語Tough結構及被動Tough結構的生成研究［D］.廣州：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碩士學位論文（未出版），2010.

（景娜娜 重慶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4000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