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善待你身邊的情感導師

孟靜

我覺得世上最鬧心的工作就是主持一個情感問答信箱，而比這更鬧心的工作是很多很多年前流行的“口述實錄”——聽陌生人講他們的狗血情感經歷。

孟 靜專欄作家Columnist讀書，寫字，旅游，鍛煉

來信來電的人都那么傻，傻到聽故事的人暴跳如雷，所有干這項職業的人脾氣都不好。最著名的就是杭州電臺的萬峰，有次我去杭州，在出租車里聽他訓斥傾訴的人。那個人說：萬峰老師，我銀行卡密碼忘記了。

萬峰說：忘記就使勁想，找我干嘛？他說：你不是名人嗎？你去銀行說說唄，讓他們同意我把錢取出來。

登時我就替萬峰老師急了，他果然也急了，咆哮說：銀行的人為什么聽我的？我又不是孫悟空！

那次坐車我舍不得讓司機停下，轉了好幾個圈子聽完萬峰罵人我才下車。這個人有可能是賣弄幽默感，耍萬峰老師玩。更多的人是真困惑，然而他們的困惑對于情感導師來說，不是困惑，是愚蠢，愚不可及的蠢！

常見問題有：老師，我老婆不是處女我心里難受怎么辦？我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他不肯離婚怎么辦？我男朋友劈腿不要我了，我離不開他怎么辦？我嫁給了鳳凰男，討厭他的一家怎么辦？

怎么辦？從事情一開始，你們就知道怎么辦。你老婆不是處女但她很漂亮，你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只有接受。認識有婦之夫的那刻起他就聲明他不會離婚，但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以為靠日久生情可以改變他。你男朋友劈腿時你不肯止損，心疼自己的沉沒成本，又怕找不到比他條件更好的，結果是投入越來越多，越來越收不了手。你決定嫁給鳳凰男時，就知道婚姻是兩個家庭的結合，就知道他不會背棄他的原生家庭，可又看上了他其他比你強的方面。

他們就是想抱怨，想發牢騷，絕不是想解決問題。初入行的情感專家會認真出主意，漸漸就會發現沒人想聽你的主意——尤其是通過電話或者面對面交談，情感專家會發現對面坐的都是鐵板一塊，油鹽不進。于是情感專家在重復無效勞動中日見暴躁、絕望，進而發展到冷漠、嘲笑。我在老家時，有個電臺的夜間節目主持人非常受歡迎，他在節目里和萬峰一樣暴躁易怒，后來有次在飯局上碰到他，談笑風生，心情好得很，只有工作時才雷神附體。

比蠢更煩的三觀各種歪斜。

我早年做過口述實錄，即使口述者站在自己的角度極力粉飾，你也會發現他們的不可愛與不可教。有次我和同事聽一個中年事業有成男講他的婚外情，一個細節是他把安全套夾在文件里，開會時遞給女秘書。他一邊背誦著女秘書寫的毫不押韻的打油情詩，期待著我們贊美這詩的深情華麗，一邊從錢包里掏出他雙胞胎女兒的照片給我們看，希冀我們夸獎他的女兒何等可愛——當然不是女秘書生的。我和同事面面相覷，不知說什么，實在也說不出什么。

年輕人不能聽這些情感傾訴，聽完只會吸收到婚姻愛情中的陰暗部分。沒有人會向情感導師講述自己的幸福，只會掀開華麗袍子下的虱子，一一捉給你看，捉完了他們或許還塞進嘴里，咬一嘴血。

你又震驚又惡心又不能掉頭就走，這是工作。

口述實錄的風格是要理解當事人，盡量美化他們丑陋的情感故事，情感專家已經幸福多了，可以冷嘲熱諷，但是一個三觀不很牢固、心地尚存溫柔的人去做情感導師，一定會痛苦，這種工作需要工傷補助，對人生和情緒的傷害實在太大了。所以，如果你的身邊有做情感專家的，最善待他們的方式就是別把自己的故事講給他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