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認為“幾乎所有人都可以成為匠人”的社會學家聊聊到底是什么在阻礙我們成為匠人

鄭嘉馨++陳睿雅

當代著名社會學家和思想家理查德·桑內特（Richard Sennett）在他的《匠人》一書中說，幾乎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匠人，因為匠心—把事情做好的欲望是植根于每個人內心深處的人性沖動。但在我們所見的現實中，匠人精神卻依然是一種稀缺的品質，以至于成了情懷的象征。理查德·桑內特從情懷之外的視角和我們聊了聊，到底哪些因素阻礙了我們成為一個匠人。

人物PORTRAIT = P

理查德·桑內特 = S

P：你在《匠人》中將木匠、實驗室技術員、指揮家、程序員都歸為匠人，而將售貨員排除在了匠人之外，區分的標準是什么？

S：區分的標準在于工作中的自主權。售貨員只做一件事情，就是引誘，他們對自己的職業擁有很少的自主權。社會學家奧迪斯·達德雷·鄧肯（Otis Dudley Duncan）有一個發現，就是工作上的自主權與學習能力的關系是一個接近線性的關系。也就是說，人們在工作上擁有越多的自主權，他們就能夠越快地學習應對新環境；如果人們在工作方式上只擁有很少的自主權，他們學習能力就會弱一些。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議題，因為在現實世界，很多公司都是有嚴格架構的，你所在的公司層次越低，給你的創新空間就會越少，只需要你遵從命令。但在像Google這樣的公司里，他們給基層員工很多的自主權，這是他們很擅長適應新環境的其中一個原因。當我們在學習一門技藝時，我們不只是要學習其本身，還要學習如何適應不同的環境。

P：你在《匠人》中說，幾乎所有人都可以成為優秀的匠人，但在現實中，匠人精神卻依然是一種很稀缺的品質。你怎么看這種矛盾？

S：我不認為這是一種矛盾。每個人都可能找到他們擅長的事情，但問題是經濟體系不允許人們去找到。人們缺乏把事情做好的能力這樣的說法是錯誤的，我會說那是因為我們組織勞動的方式沒有為勞動者提供提高能力的環境。我在書中試圖表明的是，我們需要建立一個勞動者能夠提高技能的經濟環境，而不是把提高技能僅僅當作是勞動者個人的事情。這是政治經濟體制、我們的政府需要為人們提供的。在西歐和美國，一個明顯的問題是越來越少的公司愿意為員工提供技能培訓，他們更愿意招聘一些已經有相當技能的員工，以及其他地方的廉價勞動力。雖然我對中國知道得很少，但我相信你們也面對同樣的問題。

P：對多數人而言，只要他在某項技藝上花了一萬小時，一般都可以成為專家嗎？

S：我不會說他們會成為“專家”，但是他們的技能都會得到提高。但要做到這樣，需要給他們提供機會，通過教育、技能培訓或者讓他們和經驗豐富的工人一起工作，等等。“專家”是特例，我感興趣的是絕大多數的人能夠得到提高。

P：最近幾年在中國，匠人和匠心成為熱詞，人們對匠人精神表現出尊敬和向往。你怎么看這種現象？美國有類似的現象嗎？

S：中國的情況我不太了解。在美國，我們有很多數據。當一個人的工作處于穩定狀態時，決定他們效率的是做好工作的欲望，這時起重要作用的是他被給予多大空間把事情做好。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美國的企業在很長時間里認為，激勵工人的唯一途徑是提高薪水。他們某種程度上視大多數的工人為只想要更多錢的“動物”。社會學數據展現給我們的是，當人們能夠工作并且維持一定的生活時，他們不是“動物”，他們希望工作了5到10年后能夠變得更擅長于此，他們希望從工作中獲得自我尊重。

當你認為人們只是“動物”時，就會把生產力的下降歸咎于勞動者身上，但實際上是工作環境出了問題，工作環境沒有為勞動者提供通過工作獲得自我尊重的機會，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這就是為什么現在辛迪加在美國走向了衰落，他們把工人視為只想要錢的“動物”。表面上看這是合理的，但（其實）這是錯誤的。我不知道你多少歲，但如果你問你工作超過30年的父母為什么他們要工作，他們可能首先會回答“我需要賺錢”，但當你問得更深入時，我不相信他們會給出一樣的答案。我不相信人們工作了30、40年后，還會想我只是一個“動物”。一旦他們有了穩定的（經濟）基礎，沒有人會這樣看待自己。我想你們國家的經濟（發展）也已經到了（勞動者）開始質疑工作價值的階段，這是一件好事情。

P：新技術會阻礙人們成為一個匠人嗎？

S：新技術在創造新的技藝，譬如說電腦編程，在30年前它根本不存在。還有生物工程。我希望這種新經濟能夠創造新形式的匠人。高科技在未來依然會繼續創造新的技藝。

P：你在《匠人》中說，現代社會的一個大難題是如何在利用新技術的同時像匠人一樣思考。具體來說，“像匠人一樣思考”指的是什么？

S：舉個例子，Web2.0有更多的技術互動。你可能會想，在技術互動中，人們會去學習如何使用技術，如何控制技術。但實際上Web2.0排斥了屬于Web1.0的很多技術，留給人們很少的選擇。比如，Linux是一個可以讓人們學習如何編程的系統，而Microsoft則是封閉的，你可以從菜單中選擇功能，但創造一個菜單或者通過Microsoft學習如何編程是非常困難的。

P：對身處現代社會的公司白領們，你有怎樣的建議？他們如何成為匠人？

S：很多工廠自身并不穩定，他們被持有者經營一段時間后又被拋棄。這些雇主對他們的工人不感興趣，所以要創造一個更好的工作環境就要從使工廠更穩定開始。我想說的是，建立一個愿意投入培養員工的制度環境會比著眼短期利益的模式更加可持續、更能在長期帶來收益。

對于個人而言，當你發現自己有一個糟糕的雇主時，一個選擇是與其他同行形成網絡—以你們的產品或者服務為網絡—這在軟件開發行業中很常見。他們為很多雇主兼職工作，并在專業的網絡中為彼此提供工作機會。在英國，我們發現這種現象也發生在醫生身上，他們建立起專業社群，把自己的服務出租給醫院。所以我認為這會成為新的工作形式，讓具有技能的人能夠自己得到鍛煉和練習。我希望我活得夠長，能夠看到它成為一種主流，我認為這對個人和組織都是現實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