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迪


“衣服是一個有生命的個體,我希望有天它能遇到一個喜歡它的人,與它相處,善待它。”
“一個胡同、一間房子、一個人、一臺縫紉機、一個人臺、一臺電腦、一些布、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陳大維這樣描述自己租住的房子。
他的家看起來是生意不太好的那種裁縫店,陳大維在里面睡覺,也在里面制衣。為了增加點生活情調,他在房間的角落擺上了一些花草和工藝品。
最近這個家的地址在網上公諸于眾。陳大維在一個網站上發了一條同城活動招募,活動的名字叫做“服飾設計私人培訓”,他公開了自己的微信、電話、家庭住址和一個公眾號二維碼。
“你是想學做衣服嗎?”一旦有人加他微信,還沒等你開口說“您好”,他就會搶著打過來一行字,“歡迎來 Dave Chen 學做衣服。”不是自動回復。
但是見了面,會發現他是個不太會說英語的人,甚至連中文也有些吃力,“我叫……那個……你叫我大維……就可以。”
“我就是個做衣服的”
2014年,陳大維從天津某二本師范大學的服裝設計專業畢業。現在他的日常工作是自己畫圖、設計、打版和上機制作衣服,這一點和裁縫不同,裁縫按照客人的需要工作,但陳大維只為自己而做。
也是在2014年,他開了一個微信公眾號,宣告自己的原創品牌店成立。但是這個大學畢業才一年不到的年輕人既沒有固定客戶,也沒有發布成衣的渠道,更別提高級定制了。在他家里的一整支衣架上,掛滿了他自己設計的衣服,有大衣有裙子,卻沒有一件他打算拿去賣的。
“我不是設計師,我連縫紉工都不算。”陳大維不太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袖,“我就是個做衣服的”。
“做衣服”這三個字常常掛在陳大維的嘴上。對時裝行業熟悉的人大概都知道,《做衣服》也是日本時裝大師山本耀司的回憶錄書名,那本書從早年山本父親在二戰中的去世,講到他母親的裁縫店給他帶來的影響,再從他遠赴巴黎開始自己的設計生涯講到和北野武等眾多海內外藝術家跨界合作。光輝之下,不變的始終是他對服裝工匠式的執著。這些內容被精煉成一句話寫了在書的封帶上——以命相抵,制作服裝。
陳大維讀過這本生平流水賬式的書,那是他畢業后買的。“寫得太無聊了,”他強調道,“我不喜歡山本耀司,他的書也沒有啟發我什么。”
陳大維沒有山本耀司那樣開裁縫鋪的家人,他的父親做著小本生意,母親是主婦,偶爾也會務農。大概唯一能與針線設計扯上關系的是他的家鄉甘肅慶陽最著名的香包。事實上,陳大維說他高考之前當地最有名的品牌就是美特斯邦威。
“那時候什么山本耀司啊,我連Gucci、Chanel都不知道。”高考時,一心想去南方念書的他卻沒考上適合的學校,最后他選了天津的一個師范大學讀到了自己心愛的服裝設計專業,“山本大哥是大學的理論課上學的”。
口上說著不喜歡山本耀司的陳大維,其實總有意無意地追隨那位大師的人生軌跡。山本在中學時一直沉迷于畫畫,在高中時每到周末就會去專業的繪畫教室學習,陳大維也同樣如此;山本對他的母親有太深厚的感情,陳大維說自己對服裝的啟蒙是曾經去過大城市見過世面的母親;而山本曾回憶自己第一次見到牛仔褲時,覺得靛青色有說不出的優雅,而牛仔也是陳大維最喜歡的布料。
但是陳大維沒有和山本一樣在畢業典禮上得到優秀設計遠藤獎,他的畢業作品因為剪裁露肉太多而被同學拒絕穿著,人們笑他是一朵“奇葩”。
“我覺得還好啊。”陳大維從隔間里的箱子底端翻出來那件畢業作品,他現在對于展示它依然感到自豪,那是一件牛仔吊帶背心,左側沒有封口也沒有拉鏈,就那樣任性地敞開著,“可能他們覺得不太好穿吧,其實我已經很收斂了。”
臨近畢業季時,陳大維來到北京尋找實習的機會,他決定把衣服拿到一個開店的朋友那里去賣。但很快,他那些過于自我和偏執的想法在殘酷的市場面前一敗涂地,衣服賣得很差,很快他就付不起當時每月2400元的房租。
“后來我就不賣了,就自己做,想做什么做什么,一做就做了四五個月,感覺要自殺似的,特別糾結。”如今的陳大維說這些的時候,顯得很輕松,他的電腦里正悠悠地放著一首伴著古琴,唱詞哼哼唧唧的曲子。
他選擇了一條“小路”
他稀里糊涂地畢了業。這時候社會上的慣常想法是,一個學服裝的學生畢業了該去設計公司做助理,然后一步一步到設計師。
還有另一條路徑是,直接申請國外的設計院校,圣馬丁、帕森斯、倫敦服裝學院,讀完研再花個三五萬開個自己的工作室,從此直接坐上獨立設計師的位置。這是知乎上一位正在設計圈艱難生存的設計師給大學畢業的菜鳥支的招。
這位設計師沒忘提醒一句:“圣馬丁的導師在入學第一年就會說一句如雷貫耳的話:如果你沒有錢,不要學習時尚。”
很遺憾,陳大維沒有錢,而且他所認識的圈子,都和他一樣是“窮鬼”。他的同學中百分之七八十都轉了行,或者去了服裝公司,幾乎沒有人像他這么執拗地自己做衣服。
他不想放棄。畢業后的他去了北京雙井的一個工作室當助理,那是一個叫做“YES”的服裝品牌,在淘寶上開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網店。陳大維的工作是打雜,第一個月先剪布,第二個月還是剪布,第三個月是淘寶客服……這一晃悠就過去了四個月。
這段回憶讓陳大維頗為無奈,“原創設計師自己就是設計師,他們需要的只是打雜的。還好那時候我看到了一些東西,知道了工作室如何運轉。”
天知道陳大維有多么憧憬自己也有一間工作室,YES是他見到的第一個世面,但是還不夠。他小心翼翼地藏起了內心的小孤傲,決定去聽聽消費者的喜好。
導購是個好主意。骨子里,他是喜歡和人交談的,只要和衣服相關就行。招導購的要求不高,初中畢業就可以,在這一行里,陳大維算是高素質和高專業了。
他選擇了三個品牌——江南布衣、速寫和ZARA。“它們賣得可真好啊。我覺得這些都是我未來的客戶群,我得知道他們是怎么想的。”
陳大維講起客戶的故事時,眼睛都亮了。那段日子打發了他長久以來略顯孤僻的時光,品牌的門店是他唯一可以觸摸到整個時尚鏈條末端的通道,哪怕那是別人家的衣服、別人家的入賬,以及別人家的客人。
“我最喜歡的就是江南布衣,在那里待的時間也最久。我發現江南布衣,二三十歲的高個子年輕姑娘穿著可真好看,但是呢,她們只是試一試,常常不買。”陳大維分析起來頭頭是道,“我想一是年輕人購買力有限,二是年輕身材好啊,穿江南布衣好看,穿別人家也好看,江南布衣還很貴,價格上沒有優勢,所以最后買的都是中年人。”
在三里屯做了半年多導購,對顧客有了一定認知后的陳大維卻有些沮喪,因為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原來他喜歡的東西真的讓市場挺難接受的。
其實真正刺傷他的并不是和世界背離的孤獨感,而是那顆實力還稱不上的野心。他第一次發現北京如此難以生存,對于這一點,他遲遲不肯明說,而選擇用一種隱晦的方式表達,“我可能從小智商就低吧,所以需要時間沉淀沉淀”。
于是他帶著全部家當搬進了現在這個帶著院子的小屋,當作衣服工作室,開始沒日沒夜地做衣服。在北京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陳大維覺得那窗前的院子是他的私人領地,在他瘋狂得幾天都不出門也不說話的時刻,給了他生命的希望。
但殘酷的是,這是一個高度依賴人脈的行業,理想也需要財力的支持。英國設計師Stella McCartney從入學圣馬丁之日便受到極大關注,成立個人品牌后又一帆風順地被LVMH收購。但發生在她身上的并不是一個白手起家的逆襲故事——Stella McCartney的父親是著名樂隊披頭士的成員Paul McCartney。
無論是大品牌小品牌,高端品牌還是高街品牌,設計師們紛紛尋找著金主和跨界的合作者,期望他們的點金之手,能夠助力品牌進入更多人的尋常生活。
這也是陳大維的夢,但他離這個夢是如此遙遠。而他又是如此偏執,不肯一絲一毫地妥協。
“興許這就是我的命”
“我希望我的衣服成為一種基本的生活用品,而不是奢侈品。”這是陳大維的目標,關乎陳大維對衣服價值的理解。對此,他反復思量過很多回,為了驗證這個目標,他還在朋友圈里開啟過一個贈衣計劃,人數有限,“衣服是一個有生命的個體,我希望有天它能遇到一個喜歡它的人,與它相處,善待它”。
但這些都是倒貼錢的情懷,沒有任何現實的收益。為了生存,同時也為了支持自己的工作室運轉,陳大維只能在西單的實驗二小接了一個工藝課的教學,每周兩天,一個月工資2000元,加上私人培訓課的收入,一個月能賺4000多,在刺骨的北京的冬天,這個年輕人勉強維持著生活。
賺來的錢除了房租,剩下的都被他拿來買了布料。戀舊的他常常回到天津母校旁邊的小白樓舊布料市場,這個市場已經存在了二十年,攤主多是大爺大媽。
“我喜歡這種老布料,在北京找不到,一定要去天津找。”陳大維說。買回了布料,他都屯在自己的房間內,像一個小山包,“買布的時候,我都沒想要做什么,就先買著。”
這份任性在朋友眼中挺“作”的。他的朋友張璐對此這樣評價:“他對細節的要求挺高的,也許搞藝術的人就是這樣吧。大維和別人不一樣,他是個有想法的人,他不想和市面的衣服雷同,但是他的圈子比較小,沒有人幫他,所以一直也沒有賣出去。”
但“見過世面后”的陳大維覺得這是一種“顛覆”。他把貝多芬的一句名言當做自己的座右銘——為了美,一切規則都可以顛覆。
現在的他越來越放棄規則,比如不拿西裝料子做西裝,而且絕對不用“黑白灰”三個無色彩傾向的顏色,他說“黑白灰”是山本耀司,他要探尋自己的風格,絕對不抄別人的。
陳大維越來越像個設計師了,雖然他的衣服還沒有賣錢,但他已經計劃好了未來。他要找到合適的合伙人,“服裝是一個工業化產品,自己一個人做下去,也看不見頭”,他想試著組建一個小的團隊。最近在找適合做工作室的房子,一切都準備就緒后,做一些市場化的成衣銷售。
現在的他一邊留心關注時尚行業的動態,一邊還在認真地學習《日本女式成衣制版原理》一書,中國沒有自己的制版理論,大多是從日本引進的,這本書是他實現夢想的基礎。
陳大維在籌備著自己新的系列,“我感覺到我的代表作就要來了”,他說。
在微信朋友圈里他曾引用《紅高粱》中的一句話表明自己的心志:“我不管這路有多難走,我都沒有打算停下腳,興許這就是我的命。”問他為何執著于這條路,他說:“畢竟我還年輕,我不想妥協,我害怕在死的那一刻,恨自己沒有在年輕的時候為理想堅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