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之難

楊逍

法國著名作家、導演讓·科克托寫過一本關于流放和對流放的恐懼之書，叫《存在之難》，我對這個書名印象深刻。事實上，我始終不愿意將我的寫作歸結到“存在之難”這個宏大的主題上，我更愿意強調我的大多作品都是在講述“底層（或者小人物）生活的無助以及掙扎之后的無奈”上，盡管這與“存在之難”比較起來相差無幾，但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一旦對其冠之以“之難”，則多少就有些讓人氣餒的失望，甚至絕望。但寫了這么多年，當我回頭對我的小說略加梳理的時候，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我的小說從來都沒有那種讓人期待的“一抹暖色”。每一個人物，每一個故事，都在嘗試著“突圍”，但很不幸，多數(shù)時候，突圍是徒勞的，是消極的。及至后來寫作的題材寬泛了一些，再用“無助無奈”來界定我要表達的主題，就顯得狹窄了。所以，在面對《衰草》時，我覺得用“存在之難”就很有必要了。

2014年年底的時候，因為要整理一本小說集出版，我有意將這幾年寫過的“箭子川道”和“箭子鎮(zhèn)”方面的所有小說抽出來，試圖合成一本主題小說（我覺得我已經寫了不少）。但細究起來，卻是令人難堪的，那些自以為是寫了多年的一條川道和一個小鎮(zhèn)，竟然支撐不起一個薄薄的集子，我才覺得我口口聲聲宣稱的東西，不過是淺嘗輒止罷了。于是，便想著靜下心來，好好寫寫它們。那么，寫什么呢？在我已經寫過的作品中，箭子川道上的那些最為顯眼的東西早已經被我零零散散地涉及了不少，當再次對它們審視的時候，便覺得只能撕開那些曾經一筆帶過的表象，深入進去，找到那幾個業(yè)已被我習以為常，卻又有切膚之感的痛點來做陳述。很自然的，兩個主題就顯得異常突兀：養(yǎng)老和婚姻。對，就是鄉(xiāng)村的老無所依和少無所娶——這才是真正的存在之難。是以，我首先寫了《衰草》《行走之花》等幾個短篇用來表達“老無所依”。但隨著寫作的深入，我發(fā)現(xiàn)，要寫的越來越多，要說的話也不能在幾個短篇中發(fā)揮得淋漓盡致，所以，便又拓展開來，一口氣寫了十個中篇，將養(yǎng)老和婚姻這兩個問題融合進去，形成了一個長篇，這就是《衰草》給我?guī)淼膯l(fā)。

在鄉(xiāng)村文學的地位越來越尷尬的時候，年輕一代仍然堅持著對鄉(xiāng)村的書寫，這多少都有點自討苦吃。這些年，有人大膽斷言鄉(xiāng)村文學將死，提供了兩個理論依據，其一是老一輩功成名就的作家們寫盡了鄉(xiāng)村，年輕人再怎么寫，也寫不出他們的高度，他們會令后輩望而卻步;其二便是鄉(xiāng)村將亡，城鎮(zhèn)化將村莊逼得無處安放，每年都有數(shù)以千計的村莊成了孤魂野鬼，鄉(xiāng)村文學也會跟著鄉(xiāng)村的消亡而消亡。我一直生活在鄉(xiāng)下（除了上大學的幾年混在城市之外），親身感受著鄉(xiāng)村的一點一滴變化，也始終堅持著對鄉(xiāng)村的書寫，這就像是一種寫作的義務和責任——至少目前是這樣。同時，我也有一個明顯的體會，鄉(xiāng)村文學越來越不受文學期刊的重視，城市文學開始變得主流起來，因此，上述的論斷也似乎變得合情合理。這對像我這樣的寫作者而言，寫作本身就變得越來越難，越來越不合眾。但不管怎樣，在我看來，在鄉(xiāng)村還未真正消亡的現(xiàn)在，保持著一種帶有警惕性的書寫仍然很有必要，譬如寫一條川道，寫一個小鎮(zhèn)，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事，仿佛從一開始，就非要寫它們不可。

誠然，老無所依并不是一個新鮮的話題，但在當下的這種背景中，卻顯得日益沉重。在即成的事實中——鄉(xiāng)村越來越空，一部分農民進了城，村莊日益衰亡;一部分農村被“城鎮(zhèn)化”，由某某村改成了某某鎮(zhèn)。但不管怎樣變，至少在當下，農村仍然存在，農民的基本屬性也仍然存在，農民的生活之難反而因為時代的變遷越發(fā)顯得異常尖銳。原有的穩(wěn)固的生活狀態(tài)被打破之后，農村秩序發(fā)生了根本變化，人們的認知和理想也因此大相徑庭。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人在動中求變，而我們的制度和一些相應的后備措施卻沒有緊緊跟進，這就使得農民的理想和現(xiàn)實出現(xiàn)了矛盾。那么，那些家境不好，或者自身有點問題的年輕人，就面臨了婚姻的巨大壓力，少無所娶的現(xiàn)象越來越嚴重;而那些逐漸老去的人，在不愿跟隨年輕人進城的時候，他們的處境就令人擔憂，變成了一種真正的存在之難。《衰草》主要寫了素有五虎上將美稱的周家弟兄五人，在商討母親的養(yǎng)老問題時，發(fā)生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一連串反應。我想通過“五個之多”來襯托故事的戲劇性和荒誕性，而最終卻是以母親在兄弟們的斗毆中命喪黃泉來結束這種“商討”，讓故事停留在令人唏噓的悲哀中——這也許就是母親最為合理的歸宿。

感謝《小說林》給了《衰草》一個機會，也給了我一個說話的機會。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