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來了“神經病”

李建

林小磊在大學里學的是土木工程專業，畢業后，應聘到鹿城市一家私營建筑設計公司里擔任結構設計工程師。

公司里人手不足，林小磊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才能下班。客戶催得緊的時候，24小時不睡覺趕出圖紙和計算書也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林小磊就累出病了，還經常跟同事和客戶發火。老板見他不對勁，就同意他請病假回老家休息一段時間。

林小磊的老家在皖南山區一個風景秀麗的小村莊里，經過一路風塵，他終于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走到村口，小磊熱情地向熟悉的大爺大媽們打招呼，可他們卻好像不認識他了，不僅不搭理他，還都紛紛低頭繞著路走。

林小磊心中納悶，大學畢業后也就這3年因為工作忙沒回家，怎么鄉親們都不認識他了呢？到家后，林小磊放下行李，一臉不開心地跟媽說起這事。哪想到媽比他還生氣，埋怨他把生病的事情到處宣揚，現在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有病了，還是神經病，誰看見他不害怕，不繞著走啊！

林小磊急忙解釋說：“誰說我得神經病了？我得的是神經官能癥，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抑郁癥。雖說也能叫神經病，但又不是精神病，不會發瘋亂打人！”

媽說：“還不是你自己說的，你不說誰會知道？你把病歷發在網上，說自己得了神經病，被張大媽在上海打工的女兒看到了，特意打電話回來，叫她媽看到你繞遠點走。你說你這樣到處嚷嚷，誰家還敢把閨女嫁給你？”

林小磊這才恍然大悟。那天他去醫院看神經科，看完后，便將病歷拍照上傳到了QQ空間里，還戲謔著說自己不幸患上了神經病。當時張大媽的女兒在空間里評論說叫他好好養病，保重身體，他心里還很感動。沒想到這丫頭里一套外一套，背后就打電話說他壞話啊！

林小磊說要向鄉親們去解釋清楚，媽卻一把拉住他說：“你現在去解釋只會越說越亂，誰會相信一個神經病人的話？再說，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這些老人都沒什么文化，哪里搞得清楚抑郁癥、神經病和精神病有什么不同？”

林小磊聽媽這樣一說，只好作罷。況且他這次回來也不會住太久，身體好點就要趕回去上班，待在家里不出門就行了。

林小磊剛進屋休息，就聽見門外有人大聲說道：“聽說我大侄子小磊回來啦？怎么也不到二叔家坐坐啊？”

小磊媽急忙迎出去說：“他二叔啊！小磊剛到家，還沒來得及去看您呢！”林小磊聽后，心中一陣感動，畢竟是自己的親二叔，知道他有病還特地來看他，旁人是唯恐避之而不及。

二叔進屋拉著他的手說：“聽說你生病了，二叔心疼啊！”小磊說：“這病沒啥大礙，多休息，吃點藥就好了。”

二叔突然又問道：“現在還沒好吧？”看著二叔很期待的眼神，小磊奇怪地問道：“二叔，您不希望我病好？”

二叔尷尬地說：“不是，不是，二叔當然想你快點好了。你也知道，二叔在鎮上開了一家酒樓，最近店里來了一個無賴，整天白吃白喝，沒人敢惹。二叔是想請你過去嚇唬嚇唬他。”

小磊一聽這話就更奇怪了，店里來了無賴為啥不去報警？再說他也不是大老虎，打架又不行，嚇唬人能管用？

小磊沒聽明白，可小磊媽聽明白了，笑著說：“他二叔，小磊得的是抑郁癥，很常見的小毛病。不是神經病，更不是精神病，嚇唬人不管用。”

二叔說：“鄉下人哪分得清這些？現在大家都知道小磊得了神經病，都怕他，我只要小磊去嚇唬嚇唬那個無賴就行了，又不要真的動手。順便就在二叔家吃頓晚飯。”說完，二叔拉著小磊就走，小磊媽則一個勁地朝小磊遞眼色。

還沒等小磊搞清楚媽眼色的意思，就被二叔拉上了面包車，朝鎮上飛馳而去。在車上，小磊問二叔為啥不報警，二叔無奈地說，要是報警管用，就不用愁了。

酒樓在鎮中心黃金地段，雖說山里人少，但平時生意還算不錯。到了鎮上，離酒樓還有一段距離，二叔就不開了，說：“小磊，那個無賴現在就在店里，你去嚇唬嚇唬他，叫他以后別再來白吃白喝了！”

小磊往酒樓里望了望，卻沒望到誰是無賴，現在是下午，店里只有二叔的大兒子小武一個人在喝酒。小磊對二叔說：“店里沒別人啊！只有我小武哥在。”

二叔嘆了口氣說：“那個無賴就是你小武哥啊！”原來，小磊的堂哥小武在城里建筑工地上打工時摔斷了腿，雖說后來接上了，但再也不能干重活。因為包工頭是本家遠房親戚，也不好算得太清，出院后就沒再到工地打工。原先他一個月能掙五六千塊錢，現在回到山里連份工作都找不到。小武便把氣撒到了爹身上，責怪他沒跟包工頭要一筆賠償金，在家整天啥也不干，就在酒樓里白吃白喝。

小磊這才明白出門時，媽為啥要一直朝他遞眼色，二叔為啥說報警不管用。

小磊安慰二叔道：“小武哥是因為腿不好，才待在家里。再說，您就他這一個兒子，吃飯也是理所應當的，回到家里你們還不是要給他做飯吃嗎？”

二叔見小磊不想幫他，竟哭了起來，說：“不是我不想給他飯吃，你說我和你二嬸歲數都這么大了，能照顧他一輩子嗎？他每天這樣醉醺醺的混日子，亂發脾氣，將來可怎么辦啊？”

小磊一聽也在理，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二叔去幫他嚇唬小武哥。

到了店里，小武哥看到小磊也嚇了一跳，結巴著說：“小磊，你回來了？病看得咋樣了？”小磊義憤填膺地說：“哥，你能不能讓二叔省點心，讓我來嚇唬你管用嗎？……”

聽小磊講完父親對他的擔憂，小武哥眼睛也紅了，說：“我也不想這樣啊！自打我腿斷了之后，再也沒人愿意雇我干活，我心里憋屈啊！爹只顧自己要面子，不讓我要工傷賠償。所以我就想朝他發脾氣，摔東西，頭疼得要命不說，每天都睡不著覺，到衛生院也查不出什么毛病！”

一聽到這兒，小磊心里咯噔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瓶藥，對小武哥說：“這是我從城里帶回來的治頭疼的藥，你吃兩片試試看。”

小武哥將信將疑地將藥吃了下去，沒過多久，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小磊見狀，笑嘻嘻地打電話叫二叔趕緊過來。

二叔急忙把車開到店門口，問小磊：小武怎么突然睡著了？

小磊笑著說：“二叔，你誤會小武哥了。他整天無理取鬧，白吃白喝，是因為腿受傷之后得了抑郁癥啊！”

二叔一聽這話，臉都變色了，說：“什么？他也得了神經病？”

“唉！”小磊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跟二叔說，“我剛給他吃了兩顆治療抑郁癥的藥，等睡醒了，病情自然就會減輕許多。”

第二天一早，村里現在有兩個神經病的消息就傳遍了每一個角落，被嚇著的不是村民，而是小磊和小武兄弟倆，他們再也不敢出門了。小磊媽和小武爸被迫帶著禮物挨家挨戶普及醫學知識，才讓村民們明白抑郁癥不是精神病，不會突然發瘋傷人。

小磊和小武這才敢出門散心，張大媽看見小磊紅著臉說：“前些天真是對不住你了，看見你也沒敢打招呼。我們家丫頭打小就喜歡你，在網上看到你生病了，可著急了。”小磊笑著接受了張大媽的道歉，畢竟他也喜歡丫頭。

病假結束后，小磊帶著小武哥一起回到鹿城，去醫院檢查過后，果然確診他也患上了抑郁癥。小磊請老板幫他介紹了一份工作，兄弟倆的抑郁癥也漸漸好了。當老板得知他們倆的事情后，又給公司里增加了人手，不管如何，也不能為了賺錢把人逼出病來啊！這病聽起來普通尋常，可患上了，真能要人命啊！

有趣的是，當初張大媽家那造謠的丫頭，最后嫁給了小磊。之后的日子里，丫頭有時因為生活瑣事和小磊吵架，罵小磊有神經病，小磊總會一本正經地說：“對，我就是有神經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每當此時，丫頭總會破涕為笑，說：“我不怕你有病，這輩子，我賴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