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中國紅”

陳笑海

為縣里招商引資的事，劉縣長近來頭都是大的。這天下午，他在政府賓館服務大廳接待客商，忽然間，服務臺傳過來一句話讓他不覺眼前一亮：“歡迎臺灣客人光臨！”劉縣長扭頭一瞧，只見一對父女模樣的人正在進行住宿登記。看他們那副裝束，不是大商人也是實業家。劉縣長心頭一熱，暗自思忖著，先摸清其底細再說，弄不準還是條“大魚”呢！

待那對男女進了住宿樓，劉縣長迫不及待地向總臺服務員打聽，果真是一對臺灣父女。父親叫陳老根，女兒叫陳子陵，他們一起來到這兒，是準備尋親的。

第二天，劉縣長指派的民警小吳便早早地趕到陳老根父女倆下榻的房間，以替臺胞提供優質便捷服務為由，向他們打探此行有什么夙愿。陳老根已年近八旬，但身體硬朗，精神矍鑠。他直言不諱地說：“此行有兩個愿望，一是找到那位乳名叫‘香姑的女人，二是準備在香姑老家投資興業。”話語最后，陳老根明顯帶著淡淡憂傷。小吳心知肚明，老人家第二個愿望是建立在實現第一個愿望基礎之上的。因小吳是劉縣長的親外甥，替他辦事格外賣力，急忙將了解到的有關情況轉告給縣長舅舅。劉縣長當即交代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個叫香姑的女人。

小吳亮明身份后，陳老根父女倆更加放心了。陳老根的情緒也激動起來，他現在只記得香姑居住的地方叫高陵崗，雖說和香姑的交往時間不長，然而當年是她冒著被殺的危險救了自己一命，才幸免死于鬼子刺刀之下。后來，他在臺灣結婚后，還特地給兒子起名子高、女兒起名子陵，為的就是這一輩子記住高陵崗，記住香姑……

劉縣長所執掌的那個縣是長江邊的一個小縣，目前還是貧困縣，幾年來招商引資沒什么成果。在縣里，江北江南各有一個高陵崗，曾經都是紅色革命根據地。陳子陵租了一輛山地車，在小吳的協助下開始在高陵崗尋找那個乳名叫香姑的女人。陳老根只告訴小吳，香姑現在已有80歲左右，可他沒有具體描述其外貌特征。眼下正值4月天，高陵崗漫山遍野都是青翠的竹林、蔥郁的樹木和花草，其間不乏朵朵中國紅。身臨其境，陳老根仿佛回到香姑護送他的時光，不禁感慨起歲月的滄桑，不時潸然淚下。遺憾的是，一連幾天過去，小吳陪著陳氏父女轉輾江南江北，幾乎打聽了所有健在的老人，卻沒有一個知道香姑的下落。小吳也完全失去信心，要想找到那個香姑老奶奶，無疑大海撈針，希望渺茫。可陳老根似乎并未氣餒，他堅信，好人好報，香姑一定還活著。

“耽擱你的工作了，以后就不用你陪啦，還是讓我們父女倆自個兒去山里細細打聽吧……”這天回賓館時間尚早，陳老根把小吳拉到一旁，有些難為情。要不是縣長舅舅的親自指示，他早就不想在那山里轉悠了。女兒也沒抱什么希望，勸慰老爸：“我們還是回臺灣去，香姑姨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再說，您來這趟，也算是對她老人家的報答了！”陳老根脾氣來了，狠狠捅了捅手中的拐杖：“見不到香姑，我死不瞑目！”女兒拗不過老父親，幾經商量，從明天開始，他們將離開賓館直接住進高陵崗，向山民們打聽香姑的下落。

小吳把近幾天幫臺胞尋親的情況向縣長舅舅作了匯報。劉縣長接到電話時，剛在一個單位調研結束，他的小車就在政府賓館附近。劉縣長回話說：“我馬上過來，見見那對臺胞父女。”

劉縣長很快在賓館服務大廳見到了陳氏父女。聽說是縣長，陳老根又驚又喜，心想，如果讓縣長幫他尋找香姑，那可能就容易多了。陳老根一時激動得老淚縱橫，向劉縣長傾訴了此行的目的，以及他對高陵崗那個地方的苦苦思念之情。

抗戰時期，陳老根是國民黨派駐縣城的一個副營長。他帶兵在高陵崗一帶打鬼子時，不料叛徒告密，隊伍遭受日軍伏擊，傷亡慘重，他不得不暫時逃進了山崗躲避起來，靠一個山姑送飯硬撐了半個月。有一天，陳老根問她叫什么名字，她說山崗人都喜歡叫她的乳名 “香姑”。不久，陳老根接到密令，部隊召他回縣城參加另一場戰斗。無奈，整個高陵崗都被日寇封鎖，一個人想突出重圍，簡直是登天攬月，更何況日軍正在追捕他這個副營長……香姑心生一計，也不顧自己還是個十五六歲的黃花閨女，心甘情愿要護送他逃離虎口。她在臉上抹了一些黑鍋灰，裝扮成一名丑新娘，以新婚夫妻去山外趕場為名，抄小道護送他順利走出高陵崗，逃出了日本鬼子的包圍圈。

一路上，陳老根扮著新郎官，肩挎一只竹簍，像模像樣。香姑沿途不停地采摘著一些鮮艷的紅花，把一只竹簍都盛得滿滿的。分手時，陳老根要把背上的一簍紅花還給她，香姑羞澀一笑：“這些花是俺送給你的！這種花是吉祥、安康和幸福的象征，不管你將來走到哪里，它都會保佑你的。再說，這些花搗爛后還可以敷傷口呢……”

陳老根問她這種花叫什么名字。香姑沉吟半晌，突然眉頭一皺：“就叫它 ‘中國紅吧！”香姑還給了他一包種子，告訴他，那些就是中國紅的種子，無論種在什么地方，它都會成長，開出鮮紅艷麗的花朵來。

回縣城沒幾天，局勢發生重大變化，日本宣布投降，后來陳老根又隨國民黨軍隊離開大陸，坐船去了臺灣。待生活穩定后，他按照香姑說的，在院子里撒下種子，第二年早春，果真開出了鮮紅艷麗的花朵。后來，他在臺灣退任，發展起自己的產業，成為大老板后，也不忘收獲“中國紅”的種子，還年年在住宅區和廠區周圍種上，讓 “中國紅”開在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隨著年齡的增長和事業的發展壯大，他的懷舊之情也日漸濃厚，他將自己的實業交給兒子掌管后，便帶著女兒踏上了尋找香姑之路……

聽了陳老根的深情講述，劉縣長也被他和香姑的那段生死情感動了，表示將通過縣里的廣播電視幫助他尋找恩人。劉縣長是個大忙人，急著要去接見一個訪問團，便先告辭了。

在賓館停車場道別時，小吳忽然發現綠化帶后面正站著一位老人，定睛一看，眼睛都驚呆了，那老人竟是自己的外婆。“外婆，您老人家怎么跑到這里來啦？”小吳跨步過去，把外婆攙扶出來。

陳老根在小吳外婆跟前瞅了幾眼，以為是夢境，愣了愣神，突然扔掉拐杖，趕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就是香姑，你就是香姑！”

在場的幾個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莫非是他老人家尋人心切大腦神經受到刺激？陳子陵欲拉住老爸，只見他指著對方的臉喃喃自語道：“我清楚地記得，香姑是張鵝蛋臉，兩個眼角各長有一顆痣，下頜邊還生有一小塊胎記。我的天啊，我終于見到了你……”

老奶奶雙唇顫抖：“你是那個兵？”

“我就是那個兵啊！”

“你，你真的活著？”

說完，兩位老人不約而同向前走出一步，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娘！”“外婆！”站在一旁的劉縣長和外甥十分意外。

老奶奶從重逢的激動中回過神來，清了清嗓門，道：“我也不必隱瞞你們了，我就是當年護送他逃出高陵崗的那個香姑！”

“外婆，您怎么曉得陳老先生下榻在這里？”看外婆和陳老根那副深陷回憶的專注神情，小吳有些糊涂了。

“前幾天在家里吃飯時，你舅舅和你舅媽談起了這件事，我聽到后，當時心里就一顫，難道那個國民黨兵現在還活著？于是產生了偷偷來政府賓館想見他一面的念頭。”老奶奶頓了頓，說到激動處，像個孩子般眉飛色舞，“當年啊，他們這些兵真是勇敢，在咱們江南高陵崗打死了好多好多日本鬼子……”

“老爸，您現在終于找到了香姑姨，打算投資什么項目來報答高陵崗那片土地？”陳子陵忙問道。

劉縣長心里直感嘆，這世界真是無巧不成書。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后，他也趁機宣傳起縣委、縣政府有關招商引資的一些優惠政策，并且答應，自己可以為他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服務與幫助。

得知香姑姨的兒子就是身邊這位劉縣長時，陳子陵更是驚喜不已，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愿放下。

這時候，陳老根從懷里掏出一包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展示在大家面前：“這包 ‘中國紅種子，我一直珍藏著，到了臺灣，我每年都要在住宅區撒播。因為，你曾經告訴過我，‘中國紅是吉祥、安康和幸福的象征……”老人抹了把淚水，停了停接著說，“后來，我還請花卉專家幫我培育出新品種，開出的花具有瓣寬厚、色鮮艷、開花持續時間長等特點。江南高陵崗那地方，我已經考察過了，那里如今雖然貧窮點，但環境好，土壤肥，我決定在那里投資興業，開發純天然 ‘中國紅系列飲品推向世界，而且就用這種花做主要原料！”

話音剛落，周圍就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大家抬頭一看，不知什么時候身邊圍站了一圈子人，幾個扛攝像機的、舉照相機的正忙碌著。原來，省新聞協會組織的“記者邊界行”小組正好抵達縣里。他們等了一會兒劉縣長沒等到，縣委宣傳部的同志就帶上行動組成員來賓館登記住宿，一下車，正好碰見劉縣長，于是就出現了剛才一幕。

陳老根是臺灣知名的實業家，現擁有六家大公司，家資豐裕，資產幾個億，美國也有他的生產基地。因為劉縣長的出面，沒費多少周折，陳老根就和縣里有關單位簽定了江南高陵崗開發協議書。他讓兒子陳子高從臺灣打過來首期開發資金2000萬元，由女兒陳子陵負責基地開發。不久，江南高陵崗開發項目鳴鑼開工了，每一個山頭上都插著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那一面面紅旗迎風高高飄揚著，放眼望去，整個高陵崗都是一片紅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