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疑云

王金良

一、意外發現已死貪官

鄭州市鷹城區副區長史明杰于2013年12月15日從16層樓的家中跳樓自殺。尸體在鷹城區第一人民醫院存放了兩天，家屬確認尸體后，第3天上午火化了。之后半年里，根據群眾揭發，查出在史明杰名下有37套房產和9000多萬存款。顯然，貪官史明杰是畏罪自殺！

可是一年后，2014年12月25日晚9時1刻，有人從海口打來電話，說親眼看見了史明杰正在海口一條街道里的一個小飯店吃飯。報案人還稱他和嫌疑人扭打后，嫌疑人就跑了。報案人叫彭清元，今年45歲，因史明杰曾經收了他30萬元承接工程款，但事情一直沒辦成，所以他當時跟史明杰拼命的心都有。

再說史明杰從海口狼狽地逃回三亞后，打的回到閑人寨他租住的一間出租屋里，躺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還不時長長地嘆口氣。他心煩意亂地打幵電視機，屏幕上一群身著大紅大綠民族服裝的青年男女，伸展著雙臂在夜幕中圍著篝火翩翩起舞。他不由聯想起和錢若函在麗江束河古鎮那個難忘的傍晚。

當時史明杰和錢若函坐在篝火晚會廣場附近一家酒店的窗口，廣場上的高音喇叭忽然播放起震撼人心的孫嫣然主唱的《是否》：“是否，這次我將真的離開你？是否，這次我將不再哭？是否，應驗了我曾說的那句話，情到深處人孤獨……”

史明杰感慨萬千，時光飛逝，青春易老，只有趁現在有權有勢，多多撈錢，才能在這只認金錢的現實生活中喚回自己后半生青春。

自從那一夜起，只要見到電視里的篝火，聽到類似的歌曲，他都會想起麗江束河古鎮的篝火晚會，想起錢若函嬌美的容顏，想起他和錢若函在一起的情景。想當初，他這個年近半百的鷹城區副區長，費了許多周折，把錢若函從一個山里來的打工妹提拔到區團委書記的位置，從此在錢若函的身上找回了丟失多年的青春活力。

錢若函當時才22歲，比他小將近28歲，4年過去了，他覺得這輩子沒白活！正當他在為自己的后半生拼命撈錢時，不料區委接連不斷收到群眾對他的舉報信。眼看貪贓違法罪行即將暴露，他費盡心機找來一名與他長相相似的人作為替死鬼，從他16層樓的家中拋出，才使他金蟬脫殼躲過了一劫。誰知一年后，竟在自己化名偷生的海南遇到那個該死的包工頭彭清元！過去見面點頭哈腰的包工頭如今成了追殺自己的兇神，17套房產和9000多萬存款被查封、凍結，成了自己的罪證，就連到外國定居的計劃也岌岌可危！更可恨的是，自從自己出事后，錢若函就想方設法找借口躲著自己。

史明杰在20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來回踱步，不停地抽煙。他已下定決心，要迫使錢若函來三亞閑人寨商量下一步計劃。為了不暴露自己住在閑人寨，他從陵水、萬寧、瓊海分段打的到海口，與錢若函電話聯系。他知道鷹城區公安局局長王金漢的厲害，也知道王金漢負責此案，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引起王金漢的警覺，一個細節出問題就可能暴露一切。錢若函迫于他的威脅，在電話里答應還他200萬元，并賣掉名下一套房產作為史明杰的出國費用。本來一切順利，不料在海口小飯店里意外地遇到彭清元。

值得慶幸的是，他在三亞這一年一直沒有遇到熟人。史明杰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時針指在凌晨2時1刻。他沒有絲毫睡意，于是出門悄悄來到閑人寨最西邊，他要看看自己3年前和錢若函在這里買的二層別墅。因為錢若函只有來三亞賣了這套房，她才能保住自己送給她的座落在鄭州和海口的另外兩套房。這些年史明杰一共弄了54套房，其中37套房產已被查封，應該還有17套沒被發現。值得慶幸的是他自始至終沒有一套房子登記在老婆和兒子名下，不然早就被查封了。這一年隱姓埋名的逃亡生活中，他沒有住進這座獨院二層別墅，看來是正確的。萬一警方查到這座別墅，設下埋伏，那可就成了甕中捉鱉。想到這里，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二、王金漢趕赴海南

史明杰有5個情婦，其中4個己經暴露，唯有錢若函一年來沒有任何異常，包括監聽她的手機也未發現她有什么可疑之處。就在昨天上午，王金漢接到朱南燕報告，說錢若函買了一張鄭州到湛江的火車票，同時買了湛江到海口的轉程火車票。

“你們兩個抓緊訂兩張火午票，跟錢若函坐一趟車先去湛江，再去海口。”王金漢在辦公室對刑警劉長發和朱南燕說。

兩天后的夜里，劉長發和朱南燕坐上了鄭州至湛江的K457次列車。17個小時后的凌晨4點48分，錢若函突然在桂林北下車，輪流監視她的劉長發立刻叫醒朱南燕也下了車。早上8點整，劉長發就用手機把跟蹤錢若函的情況進行簡要匯報。

王金漢說：“錢若函到桂林不坐飛機，不坐高鐵，而選擇了慢車，她是不是設計好了要在凌晨4點多下車，怕有人跟蹤？記住，她后面有人指揮，一定要盯緊她。錢若函的姨媽陳潔我已交給葉祥跟蹤，你們只管干好自己的事。”

劉長發說：“我們跟著她快到陽朔了，史明杰會不會在陽朔等她？”

王金漢說：“注意隱蔽。如果她發現有人跟蹤，接下來會非常麻煩。”

劉長發說：“王局放心，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王金漢已查到，錢若函的姨媽陳潔于2011年3月在海口椰林園小區買了一套200平方的套房，在三亞閑人鎮也買了一套300平方的獨院二層別墅。他判斷，由于年過50的陳潔在馬路邊摔倒，造成右腿骨折，只能讓錢若函一人到海南賣房或與史明杰接頭。這天天黑前，王金漢乘飛機來到海口，住進離高鐵站半小時車程的海韻賓館。

他來到預訂的702房里，在寫字臺上鋪開海口市地圖，很快找到了椰林園小區，估算這賓館離小區的距離。“篤篤篤”，有人敲門。王金漢打開門，門口一位30歲左右、穿著白襯衫的小伙子問：“請問您是王局長嗎？”王金漢上前和小伙子握了下手：“你是張力行吧？這么快就到了，海口公安就是神速！”張力行點點頭說：“王局長，您好。”他跟著王金漢來到寫字臺前，一眼就看見地圖上的椰林園小區，說：“王局長，錢若函姨媽買的房就在這個位置，離這兒15公里。”王金漢說：“明天我們找這家房地產公司，落實一下購房者的資料。”張力行說：“這家公司已搬到小區內，叫海聲房地產公司。”王金漢沉默片刻，坐到寫字臺前的椅子上，點了支煙：“還有一件事兒，那個報案人我要盡快見一下。”張力行說：“那就安排明天下午。報案人叫彭清元，家住海口新街，我們留有他的報案記錄，還有聯系手機號。”

第二天，王金漢跟著張力行到海聲房地產公司了解情況，并復印了所需的資料。

當天下午，王金漢在一間茶館見到了報案人彭淸元。他不到50歲，1米73的個頭，圓臉，小眼。張力行說局里有事兒告辭了。

王金漢用手示意彭清元坐到寫字臺前面的一把椅子上，凝視著彭清元精明的眼光，問：“你在飯店見到史明杰是什么時候？”

彭清元回憶說：“2014年，也就是去年12月25日晚8點多。那個小飯店離這兒很近，叫海波飯店，主要賣面條、米飯，還有家常小炒。當時我從正門進去，一眼看到坐在墻角的史明杰，我怕認錯人，走到他面前，和他不到一米距離。我叫了一聲史區長，問他鷹城區房產工程預付的30萬元好處費能退嗎？他一驚，從兜里掏出紙和筆，讓我把銀行賬號寫出來，答應第二天退款。我不信，說要跟著他，他點點頭，突然用頭撞我的腰，把我撞倒在桌子下。待我清醒過來，他已跑出了飯店。”

王金漢又問：“史明杰的面部有什么改變嗎？”

彭清元說：“感覺有變化，但大致能看出是他。他鼻子右側有顆綠豆大的黑痣，一看就能確認是他！”聽說發現史明杰的飯店就在附近，王金漢決定和彭清元一起到飯店看看，順便吃個晚飯。

到了飯店，飯店40歲上下的趙老板和老板娘接待了他們。彭清元當場指認了史明杰當時的位置和他被撞的位置，一位女服務員聽到他們說的內容，還問彭清元：“當時你的頭撞到桌子了，沒什么大礙吧？”彭清元笑笑說：“沒什么，只是他跑得太快沒追上，當時小街里的人太多了。”

三、兩個奇怪的電話

傍晚，海口市海韻賓館702房，王金漢坐在寫字臺前的靠背藤椅上，正在接聽手機：“長發，錢若函幾點到海口？”

劉長發說：“錢若函在桂林沒見任何人，一個人在陽朔住了兩夜。她明天下午乘4點33的K457次列車，第二天早晨6點57到海口。”

王金漢用電子打火機點了支香煙，說：“盯緊她，明天見。”

“篤篤篤……”有人敲門。王金漢感覺是張力行。他進來后在寫字臺的一側坐下：“王局長，三亞公安局回電，三亞閑人寨32排6號房主叫錢詩詩，30歲。”

王金漢說：“這就對了，錢詩詩是錢若函姑姑的女兒。”

張力行說：“看來這些貪官有一個共性，都要送給情人一兩套房。”

王金漢說：“史明杰夠聰明了，他送的房，房產證都要拐個彎。”

張力行笑道：“再拐也拐不出王局的手掌心！”

張力行走時已近23點，王金漢忽然感覺肚子餓了。他下了電梯，又來到了海波飯店。趙老板見王金漢過來吃飯，忙湊上來小聲說：“王局長，昨天晚上我接到兩個奇怪的電話。第一個電話通了沒人說話。5分鐘后又來個電話，電話里連叫兩聲史區長、史區長。我問：‘你是誰？電話就掛了。過后我查看來電顯示，發現是彭清元的手機號。”

王金漢問：“你怎么知道是彭清元的手機號呢？”

趙老板說：“那次他在店里遇到史區長后，找我好幾次，說再見到史區長馬上給他打手機，他會給我500塊錢信息費，我就把他的號輸我手機里了。他怎么打通我的手機叫史區長呢？真怪。”

王金漢說：“這事你還告訴別人了嗎？”

趙老板搖搖頭，神色迷茫。王金漢把自己手機里的聯系人調出來，發現趙老板接的手機真是彭清元的。王金漢一邊吃著面條，一邊思忖著是否給彭清元打個電話詢問一下？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給彭清元打個電話。但彭清元一口咬定說：“昨晚我給趙老板只打了一個電話，問他近來生意可好，絕對沒有提史區長3個字。”

第二天上午，王金漢讓張力行到移動公司查出，彭清元前天晚上確實給趙老板打過兩個電話，時間間隔和趙老板說的一樣。王金漢在賓館里皺起了雙眉：彭清元為什么要撒謊？他在隱瞞什么？王金漢讓張力行把彭清元約到公安局，彭清元很快趕到，很誠懇地解釋前天晚上給趙老板打電話的前前后后，并拿出自己的手機說：“我的手機上也顯示是打了兩次，真奇怪。”

王金漢問：“手機離開過你沒有？”

“真沒離過身。”彭清元不加思索地回答。

王金漢沉默了。彭清元又說：“會不會手機串音？再串音也不會正好叫史區長呀？看來只有一種解釋，趙老板確實聽錯了。”王金漢想了想讓他先走了。

四、閑人寨的收獲

王金漢讓劉長發和朱南燕密切跟蹤錢若函，他自己乘高鐵來到三亞，然后轉的士來到閑人寨，找到了史明杰為錢若函買的獨院二層別墅。

閑人寨東邊為老區，西邊為新區。別墅座落在新區，整個新區由20多座十幾層的住宅樓和幾十座別墅組成，沒有一家賓館，王金漢只能住在老區的一家賓館里。老區有一條主街，主街兩側都是私人蓋的七八層樓，除了主人住幾間房，其余全租給了外地人，其中大約一半是來此地過冬的東北人。

王金漢來到閑人寨派出所，見到協助他工作的小伙子小潘。小潘按王金漢的要求拿出前幾天查驗到的7張假身份證。

王金漢問：“身份證沒有現場查驗？”

小潘說：“過去現場查驗發現幾張假身份證，持證人當場跑了，因派出所人手不夠無法控制。有人僥幸心理重，你還沒到房主家，他又回來了，我們正好借機一個一個處理。”

王金漢問：“這7張假身份證你們處理沒有？”

小潘說：“人全都跑了。”

王金漢說：“你幫我領路，我想每家都看看。”

當天午飯后，王金漢拿著7張搜查證，跟著小潘走街串巷到這7個持假身份證的人的住處搜查，并向周圍住戶了解嫌疑人的長相特征和生活細節。其中一人與史明杰有許多相像之處，王金漢搜集了此人留在屋里的一些生活垃圾，以備化驗。

當天晚上8時許，三亞市公安局來電話告訴王金漢，其中兩張餐巾紙上留有擦拭濞舒爽的液體，這與王金漢在鄭州偵緝此案時發現史明杰有較重鼻炎、常用濞舒爽噴劑相符合。王金漢立刻用手機聯系上小潘：“小潘，我是王金漢。我想現在要去一趟老街13樓7號，你有時間嗎？”

小潘說：“好的，我馬上到樓下等你。”

王金漢在嫌疑人住的一室一廳里仔細搜尋了一個多小時，除了發現一本《中國交通旅游地圖冊》和一本《世界地圖冊》外，幾乎沒有任何東西。王金漢知道，史明杰不吸煙但能喝酒，但查完屋里屋外，沒見一個酒瓶。難道嫌疑人不是史明杰？王金漢心里直打鼓。

他和小潘下了樓，看著馬路對面賣燒烤的攤位停下了腳步。他尋思片刻，走了過去。就在這天晚上，王金漢對此案有了突破性發現，他立刻通知劉長發盡快趕到昆明，朱南燕仍繼續跟蹤錢若函。

五、中緬邊境收法網

打洛是中緬邊境的一個小鎮，位于西雙版納州勐海縣的西南部，距勐海縣城70公里。沿途路的兩邊是滿掛果實的香蕉林和連片的橡膠林與山茶林。王金漢和劉長發在鎮里住下后，天天都在焦慮地等待，直到第7天的傍晚，他倆終于在鎮口等到坐著摩托車來到的史明杰。史明杰下了摩托車，從皮包里掏山一疊人民幣，正給摩的司機數錢，王金漢大喝一聲：“史明杰！”

史明杰發現是王金漢，心里一驚，卻佯裝冷靜地說：“你認錯人了。”他整容后是有些變化，但臉形骨架特征沒變多少。

正當劉長發上前要給史明杰戴手銬時，史明杰一彎腰越過圍觀的幾個人，朝附近的橡膠林拼命跑去。

王金漢拔出腰間的手槍，鳴槍示警后史明杰仍奮力奔逃，而前方不遠便是中緬邊境。王金漢被迫“叭”的一槍擊中史明杰的右小腿，一股鮮血從褲腿流了出來，史明杰剎時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王金漢和劉長發乘警車把史明杰押送到勐海縣人民醫院，取出子彈后，把史明杰控制在2 3號病房。

史明杰經過幾個小時折騰，現在已弄清自己目前的狀況。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對站在床前的王金漢和劉長發說：“王局長，我真不明白你們怎么知道我會去打洛？我死不瞑目！”

王金漢微微一笑，說：“你想想，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問題？”

史明杰說：“實話說吧，我從打洛鎮想到現在，還真想不到什么地方出了問題。”

王金漢說：“既然你這么好奇，那我就滿足你的好奇心。你還記得海波飯店趙老板嗎？他莫名其妙地接到報案人彭清元打來的兩次電話，彭清元卻不承認打過兩次屯話，這引起了我對彭清元的懷疑，我懷疑他收到了你還他的30萬元好處費，條件是他幫你打探有沒有人到飯店調查你的行蹤。當然，你們是否合作我并不能確認。你既然感覺到了危險，第一個想法肯定是想方設法逃避危險。就在這時，我們監聽到陌生手機號與錢若函聯系，讓她速來海南。我當時錯誤判斷你要在海南面見錢若函，現在看來你是有意聲東擊西。但歪打正著，我趕到錢若函擁有房產的三亞閑人寨，在你租住的房間發現了一本《中國交通旅游地圖冊》。正是這本嶄新的地圖冊，告訴了我你最可能去的地方。”

史明杰雙眉顫栗了一下，問：“你怎么確定我住在那間房里？”

王金漢說：“我們化驗了房間里餐巾紙上的鼻炎藥液，還有你到對面燒烤攤喝過的空酒瓶上的唾液。”

史明杰嘆了口氣：“你連我在哪兒喝酒都了解到了。”

王金漢說：“你還有什么疑問嗎？”

史明杰疲憊地閉上了雙眼：“到了這一步我只好如實交代了。”

王金漢對劉長發說：“錄音吧，同時做好筆錄。”

史明杰接著說：“你說得不錯，在鄭州，當我找到替身后，我就用替身的身份證辦了兩張銀行卡，每張卡里存80萬元，不敢多存。不料我在海口意外碰上彭清元，為了穩住他，我先還了他15萬，說好他幫我打探公安追查我的消息，10天后再還他15萬。沒想到這個蠢貨不會辦事，打草驚蛇，本來他可以到飯店問問情況，誰知他打了兩次電話都沒敢說話，引起了飯店老板的疑問。為了從打洛越境，我故意讓錢若函來海南，想把你們的注意力都引到海南，沒想到你們在閑人寨發現了線索。現在想想，我真不該去閑人寨……”

王金漢“哼”了一聲，冷笑著說：“看來到現在你還沒有悔改之意！”

第二天，王金漢和劉長發在景洪公安局兩名警察的配合下，乘飛機將史明杰押回事發地鄭州。等待史明杰的將是法律的公正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