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背后那張流淚的臉

童小白哭了，是那種沒有聲音的哭泣，黑黑胖胖的小手絞在一起，眼淚在她臉上流過，淌出一條晶亮的小溪。我強迫自己不去看她，為什么這么為難她呢？是因為她害我被老師罵？是因為她的貧窮？是因為她是那么好欺負？我不知道。１

見到童小白那年，是我們剛入初中不久時，老師把我們安排成同桌。

我穿著粉紅色的外套，戴著軟如棉花糖的帽子，像一個小公主。童小白卻穿著大人衣裙改制的舊衣服，灰暗肥大，臟臟的小臉拖著一條鼻涕，看起來好邋遢。

童小白真是一個古怪的女孩，穿得臟臟的，字卻寫得很好看，樂于為同學寫作業賺錢，走路左顧右盼，可樂罐、牙膏皮，甚至一枚生銹的鐵釘都可以讓她好一陣子驚喜。她說自己有個男朋友，是殺人犯正在逃亡中，一會又說是個蒙古人去流浪了，還說帥帥的政治老師是她老爸，有一次是這個老師的課，大冬天她竟然穿著裙子去了，結果立即被帶出教室。

總之她怪極了，幾乎所有同學都不愿意和她來往，可她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地編造自己是河上漂流好久才被撿回來的小孩，而且撿她的人家還特別有錢。

她的故事里，只有一個我最著迷，那是童小白在一個課間趴在我耳邊說的：阿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爸爸不是政治老師，他住在一個叫重慶的地方，墻壁上每到夏天都會開出臉盆一樣大的花朵，有時還會爬到他的窗前，香極了。

只有這一次我沒追問她，你的爸爸不是政治老師嗎？而是一臉向往地問，真有那么大的花嗎？我也能看到就好了。

當然有啦，我爸爸每天都會看到，總有一天我也會去重慶，去看爸爸，去看花。童小白幸福地笑了，笑容堆積在她的臉上，像飽滿的花。于是１２歲的那年，我知道了，童小白的爸爸在重慶，那里有一種臉盆大的花。

２

課堂上，童小白給我傳重慶市地圖時，被老師喝住了，那張破舊的地圖從我的抽屜里掉到了地上，對我一向和藹的老師板著臉，我的眼淚刷地一下掉了下來，作業本都被浸濕了。

為此我好些天不與童小白說話，即使她百般討好我，幫我寫筆記，買來的糖分我一半，音樂課的獨唱帶頭給我鼓掌。

沒有什么能打動我了，童小白我恨死你了，我要求老師調座位我對童小白惡狠狠地說。在面對童小白的那一刻，我人性中的惡毫無顧忌地彰顯，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童小白哭了，是那種沒有聲音的哭泣，黑黑胖胖的小手絞在一起，眼淚在她臉上流過，淌出兩條晶亮的小溪。我強迫自己不去看她，為什么這么為難她呢？是因為她害我被老師罵？是因為她的貧窮？是因為她是那么好欺負？我不知道。

如果那天童小白沒有在我放學時往我書包里放一個紙包，也許以后我們就如兩條再也不會相交的平行線一樣交錯而過，什么痕跡都不會有。

３

紙包里都是信。寄信的地址都是重慶市沙坪壩上龍灣路１１２號，是童小白爸爸的信。從那些信里我了解到，童小白三歲的時候爸爸就去重慶做生意了，從此一去不回。但我想她的爸爸一定是一個好爸爸，高大，年輕，甚至帶一點政治老師的帥氣，因為他的信是那么的吸引人，字跡也很清秀，他告訴童小白有關重慶的一切，即使是枯燥的地圖也有三種不同的看法，正著看像“人”字，旋轉后像傳說中的神獸“麒麟”，翻轉過來像“山”……

我想那天童小白給我遞地圖，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不需要多余的話語，我與童小白無聲地和好了，我送她一本信紙，她送我一大沓郵票，都是她小心地從信封上撕下來的，上面都無一例外地蓋著重慶市的郵戳。

童小白一直在攢錢，她說等攢夠錢了，就去重慶，還問我去重慶的火車票要多少錢。我去問媽媽，媽說怎么也得兩百塊吧。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童小白，童小白絕望極了，兩百塊，真的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她手里的角票還不夠其十分之一。

但她很快振作起來了，拼命地幫別人寫作業，還約我在放學的路上一起撿可樂罐，她許諾我，阿瓔，等我去重慶的那一天，一定給你帶好多好多好東西回來。

我自然不肯，從媽媽那要錢說要買冰激凌，我給了童小白兩塊錢，約好了她去重慶時給我帶一朵臉盆花，然后一心一意地等待她去的日子。

４

如果我沒有去過童小白的家，我也許永遠也不會真正地理解她，為什么她總是那么臟，為什么她總是穿舊衣服，為什么她總是自欺欺人地說自己的家里很有錢。

那是一間我們稱之為“棚戶”的地方，在遠離城市與繁華的背后，用木板搭成的沿街小屋，臟亂且互相擁擠，到處都是垃圾和狗，公共廁所臭氣熏天，無所事事的人們坐在胡同口曬太陽，路邊挨挨擠擠著亂七八糟的小店。

童小白的媽媽是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我看到她時，她正吃力地把門口的蜂窩煤搬到小屋里。

一看到我，童小白的媽媽就跑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親熱地拉著我的手，你是阿瓔吧，天太冷，快進屋暖暖。

童小白媽媽的手像砂紙，被她握得痛痛的。對于我的到來童小白顯然很興奮，領著我去看鄰居家的大黃狗，西屋的小花貓，她顯然沒有注意我的表情是那么的不自然，對于這個陌生的環境我有一種莫名的恐懼，那些衣衫襤褸的幼童，那些眼角渾濁的老人，那些藏污納垢的角落似乎潛藏著無數傳播疾病的病毒，隨時都會撲過來，讓人避之不及。

５

我對童小白說我有點頭痛，要回家，卻發現她媽媽早已準備好了晚飯，兩個炒青菜，一個紅燒肉，盛得像小山一樣的白米飯。

我想要拒絕時，米飯已經擺在面前，筷子被塞在手中，童小白媽媽做的紅燒肉真的很香，但我卻不想吃，因為那是垃圾食品。

童小白的媽媽往我碗里夾肉，我拿著碗一躲，肉掉在地上，童小白的媽媽急忙撿起來放進嘴里。

我抬起頭，童小白的眼睛紅紅的，我知道那一刻她被我的無心傷害了。

她送我回家的時候，我們都沒說話，快要進門時我說了一聲“對不起”，聲音低低的，卻發現在身后的童小白已淚流滿面。

她說阿瓔，如果你也開始嫌棄我，那么我真的會怨恨上天……

６

我并沒有等到童小白去重慶給我帶一朵花，因為爸爸工作的原因，我們全家南下，遷往上海。

我哀求父母，去上海的途中去一下重慶吧，去看看童小白的爸爸，作為她的朋友，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

重慶這座城市，遠遠不及信紙上讀到的那么美好。天陰陰的，霧蒙蒙的，人與建筑物都隱匿在濕潤的空氣中。我咬著嘴唇，被媽媽牽著手坐上奔馳的汽車，這座城市的麻辣生香與我無關，我無暇顧及眼前的一切，只把童小白爸爸的地址捏在手心里，汗津津地揉成一小團。

站在上龍彎路的街頭，我仰起頭，像看天上的星星一樣仰望那一幢幢高樓的樓號，我的裙子臟了，腳崴了，但卻依然堅持，我看到了１１０號，就歡喜地奔過去，連媽媽的喊聲都不聽。

１１０號的后面應該是什么，如果沒有錯是１１１，然后就是１１２……但是沒有，什么都沒有，我只看到一大片綠油油的麥田，以及一幢被高墻電網所包圍的房屋——竟然是一個監獄。

媽媽走過來，擦擦我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的眼睛紅了，我無力地靠在媽媽潔白長裙下的雙腿上，我的到來洞悉了一個童小白一輩子也猜不到的秘密。

７

我再也沒見過童小白，但永遠忘不了她黑胖的手，討好的笑。

我給童小白寫了一封信，我說我去了重慶上龍灣路，看到墻壁上開滿了金黃色的花朵，但是沒有看到你的爸爸，他出門了，很遺憾。

信的末尾我說，小白，我們好好學習，一起上大學，去看山，去看水，去看花。寫完信的時候，我覺得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我學會了不以貌取人，學會了真誠善待每一個擦肩而過的朋友，也知道了每一個燦爛笑臉的背后都有可能是一張流淚的臉。

（選自《知音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