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浩 宇
(長春師范大學 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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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著涒吟社及其旅京東北籍詩人考
孫 浩 宇
(長春師范大學 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32)
著涒吟社是清末國粹思潮的代表社團,其保存國學的貢獻應重新審視,其成員有后來南社等滬上社團所不具備的豐富性,如其中有東北籍及旗人成員,反映出北京特殊的地域文化與思想文化。其社集頻繁,詩歌多能反映現實與時代,不乏開明進步處,其中定信、劉煥書等東北籍詩人詩藝頗有成就,是清末詩壇被遮蔽的一抹風景。
著涒吟社;東北籍詩人;定信;劉煥書
剝去歷史的煙塵,清末時北京曾活躍著一個極著名的文學社團——著涒吟社。該社以弘揚國學為宗旨,主要活動是辦國學刊物與社集。該社之興也勃,其衰也忽,因宗旨及成員思想并不先進的緣故,后人對該社繁榮一時的詩詞創作與國學研究也每每忽略。著涒吟社值得審視的有兩點:一是在清末民初的國粹思潮中,該社的活動具有文化與地域的代表性。它主要在北京活動,而當時新思潮的中心在上海,無論是國學保存會、《國粹學報》,還是南社、《南社叢刻》,以及國學商兌會、《國學叢選》,其活動都在滬上;著涒吟社則例外,故將它放在國粹思潮的發展進程中,其價值與地位會很突出。二是與清民之際多數文學社團不同,該社成員包括旗人與東北籍詩人,到后期12名成員中仍有3名旗人,這是清中葉以來清流風雅文化的延續。因此,該社民國肇始即衰落便不難理解。但從文學史角度,它給我們認識清末一部分政治或地域文化身份特殊的詩人群落提供了可能。
1905年初,由鄧實、黃節等人發起,在上海成立國學保存會,以《國粹學報》月刊為機關刊物,由鄧實主編,發行到1911年底,后更名續發至1914年8月。按該會簡章,其宗旨與主要活動為:一倡導“研求國學,保存國粹”;二搜集遺籍及今人著述,刊行《國粹學報》;三搜羅、印行古籍,設“藏書樓”,編印“國粹叢書”。該報撰稿人身份復雜,但主流是思想上趨新,學術上保守傳統,該會提出要保種、愛國、存學、反滿。
其后滬上有南社及國學商兌會。南社的黃節、陳去病、馬敘倫、高天梅、柳亞子、蔡哲夫等都曾是國學保存會發起人或撰稿人,當時國粹思潮有保存研究與論說弘揚兩方面,南社更重后者。相對國學保存會的整理古籍,南社更以社集聞名。寧調元《南社集序》強調創作:“詩者,志之所之也?!敝v南社像明清的結社一樣,在于“以詩古文詞相砥礪?!薄扮妰x操琴南音,不忘本也。”南社精神上發揚了國學保存會的保種、反滿。“夫嗟嗟小雅盡廢,四夷交侵,子夏序詩,是以君子謂之知言?!盵1]2是南社對文學精神的闡發。
國學商兌會是南社的“兄弟組”,發起者高吹萬、蔡哲夫、柳亞子、高天梅、姚石子等15人多是南社骨干,主持者是高吹萬、姚石子。1912年9月開始陸續印行《國學叢選》十八集。其宗旨為“扶持國故,交換舊聞”,是純學術性質。其中的衛道尊儒意味與南社有不同。該會也曾擬設圖書館,以收藏古籍,刊刻孤本[2]29。
與上述不同,著涒吟社的活動在北京,就思想的寬松與自由而言,北京與上海不同。該社誕生于1908年,略早于南社。從保存、研究國學的角度,該社刊有《國學萃編》,可謂上承《國粹學報》,下啟《國學從選》。該半月刊創于光緒三十四年底(1909年初),由沈宗畸主編。設有散文、駢文、名家未刊稿、詩選、詞選、詩話、詞話、傳奇、小說、雜俎等“十門”。陳衍、孫雄、冒廣生等為撰稿者。夏仁虎在《國學萃編緣起序》中表達了在西學沖擊之下,國粹派對斯文凋喪的擔憂:
自括帖流毒,遂荒六經。迨歐化灌輸,土苴群籍,俗學波靡,古誼殆絕。莘莘學舍,無聞吚哦,藉藉諸生,羞云舊業。十年以后,士不知有韻之文……微言古訓,不絕如縷,滋可懼已[3]1。
他們認為當時詞章“將絕未絕”,正亟待賡續,“詞章不絕者,如線耳,顧于既絕后而求續,則已失所憑藉,事倍功半,理有固然。不如于將絕未絕時,預為綢繆,網絡散失?!盵4]1國粹派想繼續發揮詩歌的政治功用,“尋墜緒于微茫,綿希聲于雅樂,茲舉雖細,所系實大矣?!薄敖虼髮W,繼續微言?!盵3]1朱點衣在《題國學萃編文》所表達的世界觀在保守派中也很有代表性:
嗚呼,士君子不得志于時,而肆其力于詞章,夫亦學嚶嚶之鳴,求其友聲焉爾,固毫末無裨于當世事也。然試觀今日之事,變本加厲干進者群,曉然于文字之無用,而棄而之他用,致運動之風。滿天下之人,求富貴利達者不復知廉恥為何物,于此有人焉[4]1。
國粹派對詞章沒落的原因很清楚,他們仍堅持則是出于對革命派的敵對意識,所謂“變本加厲干進者”“富貴利達者不復知廉恥”,不免偏激。在新的文化洪流中,在思想立場上,國粹派多是無奈而失意的對抗者,他們無所破,也無所立,只是維持,其命運可想而知。
另外,“為保守國粹,免落外人”,沈宗畸曾輯?!冻匡L閣叢書》。潘飛聲序中對古籍“流出外域,難望收復”很擔憂,并贊同保存國學不妨兼采新舊及中外,以資借鑒:
今日叢書之刻,……凡古之秘本、今之鈔本,皆網羅入于一書中……而綜彼繙譯各門,尤便新學派之采擇,如游萬生之園;五洲異物供我快覽,如觀陳列之所中西百貨,資我比較[5]卷首。
吟社中人其政治思想不免落后,但文化思想亦非絕然閉眼不看世界之輩。該叢書收書23種48卷,多為舊抄本或稿本,對保存古籍實有貢獻。
從社集角度看,清末時著涒吟社的活躍程度遠高于前后的國學保存會與南社,其社課形式傳統,成員構成與詩歌內容等很豐富。該社的宗旨與活動實兼具國學保存會與南社兩者之內容,是國粹思潮在京城的代表;因環境的特殊,該社與上海等他處社團難免不同,如成員中多清廷在職與退養的官吏,這就決定了其政治立場,至于文化思想需要具體分析。
著涒吟社時賢及遺老薈萃一時,既有清詩的殿軍人物,京城文化名流,又有時代新勁,如袁祖光、易順鼎、毓寅、沈宗畸、金綬熙、陳栩、金搢卿、廖潤鴻、蔡中燮、汪應焜、龔元凱、蔣萬里、朱點衣、邱逢甲、吳眉孫、呂調元等各色人物都陸續參與其中。據劉桪《著涒吟社同人錄序》:“歲戊申,番禹沈子于京師肇立吟社,錫名著君,紀年也。名流墨客,景附云屬,曾不逾月,達百余人?!盵6]191“紀年”指取名遵干支紀年:
“著涒”實為“著雍”“涒灘”之省,太歲(木星)在戊曰“著雍”,太歲在申曰“涒灘”[7]742-743。
其“曾不逾月,達百余人”,可見該社在京城文化圈的感召力,據戊申年(1908)十一月十一日刊印的《著涒吟社同人錄》(下稱《同人錄》),入社成員119人,其中不在北京居住者5人,像金搢卿還住在大興縣署,可知社集之便利。社員中籍貫南方的以廣東、安徽、浙江、湖南等居多,多者一省可達15人;北方較多的是順天9人、山東7人、直隸5人,還有旗人與東北籍也多達15人,可謂頗成氣候的北方詩人圈。
該社與南社在成員上有交集,如沈宗畸、潘飛聲、陳栩、卓啟堂、蔣萬里、呂眉孫等。沈宗畸(1857—1926)是著涒吟社的靈魂,《著涒吟社詩詞鈔》(下稱《詩詞鈔》)《國學萃編》《晨風閣叢書》皆出其手;1910年沈離京赴吉林,著涒吟社也告衰落;七年后,該社尚余的12人中仍有沈。1908年《同人錄》、1914年《著涒吟社同人小傳》(下稱《同人小傳》)兩載其傳:
沈宗畸,號太侔,別號二禹山樵,廣東番禺縣人,住前青廠番禺新館[6]204。
沈宗畸,字孝耕,號太侔,又號南雅,年五十歲,廣東番禺人,乙丑舉人,前官禮部主事,現充交通部編輯員,著有《南雅堂詩詞鈔》,現住北京前青廠番禺館[6]313。
沈喜結社,七年滄桑,燕去燕歸,連住處都一仍舊壘。而南社之相關書,亦多載沈之生平及詩文,并認為“著述甚豐”[8]113,沈兼在著涒吟社與南社,亦是佳話。
著涒吟社或存在了七年,即從1908(戊申)到1914(甲寅)年,但民國后其參與者及影響當很有限。甲寅春三月二日陳止《著涒社同人小傳序》稱“七易歲華,中更多故。”[6]309而該社的活躍期大致在1908到1910年間。據《詩詞鈔》,其第一課為“花朝”,是戊申(1908)二月十五;該鈔共計五卷五十課,其第四十七課是“孝欽顯皇后奉安恭紀”,查慈禧奉安在己酉(1909)年十月初四[9],那么第五十課應時間略晚。這三年間社集頻繁,同時沈宗畸《晨風閣叢書》也于己酉年十月編成。至于以后的社集,目前資料闕如。從宣統元年(1909)二月到二年(1910)三月間,該社以編印《國學萃編》為主[10]303-350。當年八月,禮部裁撤,沈宗畸赴吉林。吟社活動遂告一段落。
該社社集內容豐富,雖多有應時應景之作,如“春日田園雜興”“餞春詞”“五日龍舟競渡”“十剎海觀荷”“秋日登陶然亭”“八夕”“逢菊獻菊酬菊飲菊”“春雪”“題雨花圖”等,像“紅豆”“閨情”“蝨蟁蠅蛆蝎蠭蚓蛙”“雨花仙史”等社課甚或無聊,但更多題目卻蘊含風人之旨,有現實意義,主要有以下三方面:
首先是關注時事,表達憂國憂民的情懷。如沈宗畸新樂府《聞東南水災感書》,描寫了東南被災的凄慘場景,表達了對地方抗災不力的怨憤。眼見天災人禍,內憂外患,從守舊的政治立場,看到民力交困,新黨競起,難免有對政權岌岌可危的憂懼。而可悲與無奈的是,“庶政維新要粉飾,土木技巧紛經營。虛靡京垓作無益,錙銖累積泥沙輕?!贝竽懼赋鼍S新得華而不實。“奇獸珍禽饜粟肉,嗷嗷鴻雁誰聞聲?!北取爸扉T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更辛辣痛徹。再如金綬熙《迎美軍艦歌》,有“海外虎狼目灼灼……海波如沸鯨鯢狂?!矣伺炐拟疋瘢遗灪稳杖讼嘤??!北磉_了詩人對列強虎視的憂慮和對祖國強盛的期盼。這些社課,在時事的關懷中透露出傳統士大夫憂國憂民的時代精神。
社題的選擇往往透露出吟社的政治態度。如《詠馬忠武公事》和《克林德碑》。馬忠武公,即馬玉崑,清末名將,為清廷依仗,歿于1908年。曾駐防西北,與左宗棠部共同抗擊沙俄。甲午戰爭時,在朝鮮與左寶貴一起抗日,后在遼寧血戰日軍[11]14。《近代名人小傳》稱其“庚子后為淮軍大將,名滿中外。在北洋與世凱持敵,體儀不承節制也?!盵12]359克林德碑是舊中國恥辱外交的象征。克林德(1853—1900),德國外交官,曾任廣州等地領事官、駐華公使。八國聯軍進北京期間,克多次率眾屠殺、綁架中國人。后其帶頭到清總理衙門挑釁,并槍擊清軍槍隊首領,被擊斃。后《辛丑條約》規定,清政府須在克被斃處建立功德碑,以表紀念。龔元凱所寫“大恥何年雪,潸然涕泗流。”有老杜之心。還有《追悼戴岑永三君子詩》等,諸題皆忠君愛國之意。
其次是借古寓今,抒發忠貞報國的情懷。如汪應焜《詠明女將秦良玉事》歌頌秦“忠肝義膽”,其意旨仍在提倡武備及女學,著眼當下?!额}太康張氏世忠錄》題解有:
張維世,河南陳州府太康縣人,明右僉都御史,闖冠陷太康,死之。妻常氏,子正誼,闔門自焚,正誼妾汪氏亦投井,死兄弟子侄二十余人,均巷戰遇害。
張氏以忠孝傳家,至清末七世孫祥麟殉職上海守備,六世孫庚辰辦團匪而死,是世代忠烈,也是清廷樹立的模范。再如呂調元《詠史》有:
武靈習騎射,胡服乃稱雄。若只論形式,夷言蒯瞶同。
宋家論新法,虎狼間螟蝗。末造談經濟,沉沉花石綱。
獻納復何極,空言桑孔財。使臣無富弼,歲款計京垓。
篇篇都是言古,然所談重武、變法、外交等又無不關乎時義,實憂國之心,詠史之旨。其他如《擬陸游長歌行》《黃金臺》等也都是借古言志。又卓啟堂《諸將五首》有:
嶺云深鎖桂林城,野火連天耀赤旌。倡亂孫恩先據險,失機趙括易談兵。秋風鱗甲飛鯨動,夜月關山唳鶴清。滿地瘡痍猶未復,將才空憶李西平。
真詩史之作,其他諸篇“一戰涼山恨萬重”“勝兵名早黑旗標,蠶食鯤身禍未銷”“失策和戎仍割地”等,無不剴切深重。與上述《詠史》參照,可見清末孱弱被欺的憂患已成為彌漫在國人心中的普遍情感?!堵牼燁咄跤穹鍙椚易幼鞲琛罚顕さ男蛞嗍亲⒛_,其“抱憂而為”“深痛深懼”,當政者讀之應發省:
主人忽愀然語余曰,庚子歲,與汝非俱坐困京都乎,當時所處之境,亦尚憶之否耶,終日耳所聞者,聯軍砲火聲、號筒聲,憂居終日,遑計音樂。自和議以來將及十稔,在朝者雖日言振作,大都借變更為超遷計而選勝徵歌,較承平前為尤過之,似國恥之不足存于心,而外憂之無可縈于慮者。
第三是展現新視界,表達新思想。如《石油》《留海發》《萬牲園》《濟良所》《風琴(調寄金縷曲)》《電影戲》《德律風》《自來水》《自行車》等,再如詩鐘社題《鐵路》《憲法》等,都表達出新舊之交文學的時代特色。再像《戒纏足歌》更是打破舊俗,倡導新生,可見清末京城文化圈解放開新的一面。
按《同人錄》載東北籍詩人有成昌、瑞瑸、定信、王繼述、福善、嵩麟、什蒙額、于世珍等8人。另可考者還有劉煥書。按《詩詞鈔》存有詩詞社集53次,參與超過20次者6人,定信20次,成昌4次,瑞瑸3次,嵩麟1次,于世珍1次;有詩鐘社集12次,成昌8次,嵩麟8次,定信7次,王繼述1次。其生平行跡略可考者有成昌、定信、瑞瑸、劉煥書等四人,都是活躍成員,前三位是東北籍旗人,劉是漢人,其身份、創作有典型意義,定信、劉煥書詩歌成就頗高,成昌詞作也深有造詣。
成昌(1859—?),吟社骨干,又名駱成昌,薩克達氏,滿洲鑲黃旗人。字子蕃、紫颿,一字子和,號湟生,別號有寄漚、顨廠、成敦、南禪、六藤、思園、曼殊夢蝶生等。父崇保,歷宦青海、甘肅、山東等地,官至甘肅、山東布政使。成昌生于青海,后居北京。光緒十四年舉人,歷任兵部車駕司郎中、兵部郎中補授江南道監察御史,光緒三十四年至宣統三年任四川夔州知府,辛亥時納印去官,以遺老居河北淶水縣,后入清史館。成昌精通滿蒙及清室掌故,撰有《氏族志》《外戚表》,參撰《清史稿·邦交志》《兵志》《職官志》《清史館地理志初稿》《清史館稿本藝文志長編》等。成昌貴公子,性耽風雅,交游廣泛。其擅詞能詩,尤喜詩鐘與社集。工山水。又喜京劇,為京城有名的戲提調[13]45。夏孫桐《滿洲三君傳》稱其“少憑門閥,交游征逐,裘馬甚都。”[14]卷四孫寶瑄言“子蕃人極風雅,雖滿洲籍,而喜與漢人往來?!盵15]1024與王闿運、樊增祥、王鵬運、陳三立、文廷式、朱祖謀、易順鼎等多有交往。常組織參與社集,如有京城榆社、濟南湘煙閣詩鐘社、北京慧園詩鐘社、藝社、陶情社、著涒社、瀟鳴社、寒山社等。有《退來堂詩詞鈔》《同人小傳》《醉六堂詩集》《湟生詩稿》[16]123《蜀弦集》[17]149等,《道咸同光四朝詩史》錄其詩[18]。今存稿本《子蕃遺稿十六種》。成昌嗜藏書,善金石鑒別考訂,有《追來堂偶存書目》[19]。社集《滿庭芳·紅杏》《柳梢青·八夕》清麗嫵媚,本色為詞,可堪一讀。
定信(1860—?),吟社主力,顏札氏,滿洲正黃旗人。字可安,號冰庵、法界眾生、幕巢館主。嘉慶咸豐間伊犁將軍、陜甘總督布彥泰之長孫。又與鐵良結兒女姻親。定信11歲喜吳梅村詞,12歲作詩,21歲作詩鐘,為榆社前輩稱賞。至27歲(光緒二十三年)四次應試不第,遂絕科第之望,考官則稱其詩“理周法密,氣盛言宜”[20],歷官工部員外郎、農工商部員外郎。“自甲辰(光緒三十年)、乙巳、丙午惠園文酒之會……頓忘新亭楚囚對泣,滄桑故國倉皇戎馬時矣?!盵21]是清末京城詩社熱潮的另一注腳。有《人海見聞錄》[16]68?!对~綜補遺》載其詞[22]3451-3452。社集《金滄江寓公文集題辭》:
殷土歸無日,南州老寓公。星霜吟鬢短,滄海別愁紅。鎬洛禾非沒,旄邱葛已豐。傷心一編在,凄絕況西風。
古直蒼涼,感同身受,有老杜之風。又有《花雨》六言一首,他人少見,可見定信對多種詩歌體式的嘗試,用力之勤。“燕子樓臺春社,海棠時節清明,乞取綠章護惜,濕衣花雨無聲?!鼻逍掠兄蝗鄙偬迫肆灾h永從容,反多詞之味,略顯單薄、局促。
瑞瑸(1805—?),富察氏,滿洲鑲白旗人,《同人錄》稱其“吉林松花江人”。字竹儕、仲文,號亞公。能詩善畫,工花卉[23]516。由官學生考取庫使,歷任工部主事、員外郎、郎中,浙江寧紹臺道[24]165-166,福建鹽法道[25]178、布政使[16]121、巡撫[26]18。有《一鏡堂詩抄》《續抄》等[18]193。罕見的是,參加吟社時瑞瑸已逾百歲。其《緩催科》有“苛政猛于斯,經言殊不誤。殷勤告長官,須種甘棠樹?!盵27]376有仁政愛民之心。
《詩詞鈔》第二十六課錄有劉煥書挽光緒五律一首。劉煥書(1860—1921),字子丹,號醉鄉老人,奉天新民人。光緒十七年(1891)舉人,任內閣中書。宣統中升起居注漢主事,后任北京奉天會館東三省學堂監學員,遼寧大孤山稅捐局局長[28]67,后居沈陽。有《爨桐吟草》。劉好讀書、交游,“九齡入塾,迄今五十年,未嘗一日廢書而嬉”(金得春《醉鄉老人傳》),“博涉經史,于書無所不讀,性好友結納,多名流……與李大令合乾同為歲寒三友之盟”(世榮《爨桐吟草序》)。性格狷介,“少時慕陳同甫、辛稼軒之為人,往往睥睨今古,有不可一世之概”(《醉鄉老人傳》)[29]卷首。劉在京常參加吟社活動,《詩詞鈔》多不記錄。但《盛京時報》1909—1910間“文苑”錄其詩70余首,社集詩有七次,其中《京師著涒吟社十六病喻題七律十六首》《和江侍御歸養留別諸友詩原韻》為《詩詞鈔》所不見,有補闕價值。世榮稱其詩“清麗芊綿,翛然塵表,而其古體詩言及身世暨友朋離索之感,尤為悱惻芬芳,沁人心脾”(《序》)[29]卷首其近體亦多反映現實,《民愿》《讀友人致袁項城書感賦》《康南海》《憂時》,憂時傷世之作頗多,如《大陸》《庚子六月感懷》:
大陸風云變,紛紜五六年。全球誰干運,百姓盡堪憐。戰地禾麻少,軍聲風鶴傳。天河如可挽,萬里洗烽煙。
妖氛轉盼薄京城,烽火連天人夜驚。鬼蜮半成游釜勢,昆蟲尚作仰天鳴。安危誰寄愁千斛,治亂關懷酒一觥。獨立蒼茫何限恨,官卑無計答昇平。
儼然老杜,官小位卑,憂憤深廣,讀來感人。其交游詩不乏情真意切之作,常將個人感遇、世事滄桑一并打入,蘊藉旨深。辛亥后,劉煥書返回東北,宦居孤山,后退隱奉天,詩中多有記錄。
著涒吟社成員復雜,其活動偶有呂眉孫這樣的女杰參與,但從民初的政治選擇看,這是個“遺老”“雅士”群體,像呂調元這樣與時俱進的極少,大部分成員政治立場與情感是忠清的。像社題會有《恭擬孝欽顯皇后挽詩》《恭擬德宗景皇帝挽詩》。與南社的不斷進步,政治指引鮮明相比,入民該社便失去了政治寄托,其衰忽是必然。
在清末的政治陣營中,這部分中下層官紳又有維新開明的傾向。《南海戴尚書使俄謝禮詩以送之》,與戴的交往可反映該社的政治傾向。戴鴻慈(1853—1910),1909年充俄國專使大臣。廣東南海人,字光孺,號少懷,光緒二年進士,《清史稿》有傳。戴參加“五大臣出洋”,與端方等同到歐美考察政治,歸國后提倡改革立憲,是清廷中的維新派。戴是清末重臣,官至禮部尚書、法部尚書,入軍機,任協辦大學士。《題桐城吳芝瑛女士書楞嚴經》亦特殊,吳是傾向革命的。吳芝瑛(1867—1933),秋瑾至交。字紫英,別號萬柳夫人。自幼博覽群書,詩文書“三絕”。1898年隨夫廉泉移居北京,才名聞于京師,被慈禧召見。1904年后,吳勸夫勿事清廷遂南遷上海。1907年秋瑾被害,曝尸街頭,是吳冒死將其埋葬。1908年,吳秉承其父“恤民興學”的遺志,變賣原籍產業,捐辦學堂。石鐘之作有“筆陣人難續,秋墳鬼不靈。(女士有悼某女士詩)留將纖手在,更作瘞花銘?!崩ㄌ杻仁窃娙俗宰?。秋瑾是清政府的敵人,鈔選此詩可見大膽。
該社成員又有所謂“雅士”一面,這種身份與如火如荼的民國革命自然不合。成昌、毓寅、瑞瑸加入最早,成昌或為發起人(之一)并參與始終,在吟社中這部分旗人或東北籍成員有引導風氣的作用。他們追慕京城權貴的風雅,戲班聽戲,吟詩弄畫等等。像成昌、瑞瑸、牟圻、金綬熙、邵宗禹、冷汝輯、龔元凱等都擅書畫,而成昌、袁祖光、金綬熙等又耽戲曲,沈宗畸也是公子作派,本質上講,該社可稱清政府豢養、滋生的一代,有的成員入民后生計甚有困難。
當然,該社在詩歌創作與國學研究上的價值還需申明?!锻虽浶颉罚骸敖駮r事荊榛,新學坌涌……同社諸君爭先投刺,如響斯應,……蓋有東瀛國粹之思焉?!盵6]191闡發了國學研究、詩歌創作的契機。吟社簡章稱“(本社)所選詩文寧強毋弱,寧少勿濫,務在喚起一國之精神,振奇俠之氣。事果可傳,縱文字稍差,亦可選刊,至于流連景物,瑣細無關,與夫朋好應酬之作,雖有佳篇亦多不錄。”(見《國學萃編》第1期)[7]742-743言明鈔選標準要有益國家。
總之,著涒吟社興勃衰忽,其不以追逐政治為務,而以詩歌與風雅為旨歸,其選擇詩歌生活是亂世士子的習慣,當然也是一抹接續晚清清流生活的晚照。身份與思想的局限,使這些人與南社不同,他們沒有建立新世界的理想,更沒有打破舊乾坤的動機,他們只想維持、拯救舊體制,畢竟他們曾是既得利益的分子,但與上層手握權柄者不同,他們稍有審視的清醒與冷靜,有直面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的憤激,有揭開傷疤,療傷治病的渴望,有死馬當活馬醫的幻想,這與時代進步或無關,但卻不妨重新打量的詩學與思想價值,更鮮活的是,其所呈現的是清末京城士紳的文化生活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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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樹武]
Studies of Zhu Tunyin Club and Chinese Late Qing Dynasty’s Northeastern Poets Living in Beijing
SUN Hao-yu
(School of Chinese Literature,Changchun Normal University,Changchun 130032,China)
Zhu Tunyin Club,a chronicling and chanting poems club,is the Chinese quintessence of ideological representative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whose contribution to preserving the Chinese classic studies is supposed to be treated once again and whose much more abundance than other afterwards memberships like the Southern Club of Shanghai Club,etc. such as the Chinese northeastern and Manchu members,which reflects the unique geography and idealistic culture of Beijing. Club’s creation works or arts were collected frequently,one of which is poems mirroring the reality and times. Some of them are endowed with democratically civilized progress,for example,Ding Xin,Liu Huanshu,and etc. who were well up in the art of poetry and were an anonymous school in the poetic circle.
Zhu Tunyin Club;Chinese Northeastern Poets;Ding Xin;Liu Huanshu
2016-09-16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1BZW084);吉林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吉教科文合字[2016]第404號)。
孫浩宇(1978-),男,河南衛輝人,長春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I207.209
A
1001-6201(2016)06-0040-06
[DOI]10.16164/j.cnki.22-1062/c.2016.06.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