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播的臺詞

李建

市電視臺做了一檔幼兒游戲節目，每周一期，讓孩子們扮演局長、家人、送禮的包工頭和紀委工作人員，從小給孩子們普及廉政教育。

節目一經播出，收視率極高。播了幾期后，幼兒園的老師們已經熟悉了節目的制作套路，在選拔孩子到電視臺表演前，就先在幼兒園里預演了一遍，上臺后該說些什么，怎么去說，老師們都想好了臺詞。

這天，輪到紅星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到電視臺參加節目錄制。可當節目錄制完后，帶隊的劉老師急忙找到導演，說今天錄的節目里有幾句臺詞不能播。為啥不能播呢？原來節目組的工作人員看出了老師們的小把戲，到現場后，把角色和任務都給改了。雖然改動不大，但孩子們就搞不清楚了，沒法按老師們教的劇本演。

這次小朋友們演的是，一個公司老板偷逃稅款，被國稅局稽核人員在檢查賬目時發現了，老板暗地里塞給稽核隊領導兩萬塊錢，求他高抬貴手。

扮演稽核隊領導的小強看到錢后，大義凌然地說：“別想用金錢來腐蝕我，你這是在侮辱我。”

劉老師在臺下看得喜氣洋洋，這正是他們在幼兒園里排練時用過的臺詞。可沒想到的是，小強緊接著便對送禮的小演員小聲說道：“你把這些錢都去送給我孩子的奶奶吧！她收錢不犯法。”

導演聽后哈哈大笑，趕緊叫主持人上臺采訪小強是怎么想起說這番話的，小強天真地說：“每次有人到我家里來送禮，爸爸都會這樣說，說奶奶收錢不犯法！”主持人又問：“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小強說：“國稅局局長。”

導演還以為小強是在開玩笑，心想哪有這么巧的事情，他演稽核隊領導，他爸就是國稅局局長？但聽劉老師說完后，他才明白這是真的。

劉老師則急得團團轉，她父母開了一家工廠，偶爾會遇到稅務上的問題。所以這次組織小朋友到電視臺演出，她特意安排小強來參加表演，好借機拍張局長的馬屁，卻沒想到捅了這么大的簍子。

導演也覺得這幾句臺詞會造成嚴重后果，便向臺長匯報了這件事。臺長說，我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張局長跟我是老朋友了，你們工作先照常進行。

張局長接到臺長電話后，火急火燎地趕到了電視臺演播室，不僅叫他們別刪小強和主持人的臺詞，還要導演幫他錄一段講話，放到節目最后播出。

一切準備就緒后，開始拍了，張局長面對鏡頭嚴肅地說：“其實我的父親曾是一個貪官，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因為受賄被判了無期徒刑，母親等了他大半輩子，也沒能等到他從牢里出來。小時候，我因為有個坐牢的父親，整天被同學欺負，在學校里抬不起頭。母親也教育我，長大后不要當官，以免重蹈我父親的老路。可我偏不信這個邪，大學畢業后考上了公務員，從基層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可是你們知道嗎？有許多老板打聽到我的家庭背景后，認為我也是一個蒼蠅能叮的有縫的壞蛋，經常找到我家里送禮。我的母親在幾年前就已經去世了，直到臨死前，她都恨透了那些當年給我父親送禮的人。所以每次他們到家里來送禮，我都會指著母親的遺像對他們說，你們把這些錢去送給我孩子的奶奶吧！她收錢不犯法。”

臺下的人們聽后，都默不做聲，就連劉老師也沒想到是這么回事。

張局長如釋重負地說：“請大家相信我，我一定不會像我父親那樣做一個人見人罵的貪官。廉潔奉公是我們這些干部應該做的，也必須去做的。我不想讓我的兒子像我一樣，有一個坐牢的父親，從小便失去父愛，被人打被人罵，一輩子也抬不起頭。”

講話錄完后，導演握著張局長的手說：“感謝你為我們做了一次生動的廉政演講。”

張局長苦澀地說：“我也要感謝你們，不然我永遠無法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希望節目播出后，那些人不要再來打擾我的孩子和家人。我每天疲于應付他們，真是太累了。”張局長邊說，邊摸了摸小強的頭發。

小強不明所以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他突然發現，站在一旁的張老師臉變得越來越紅了，就像他們在幼兒園里畫過的紅蘋果一樣。老師們曾經說過，沒有被蟲子腐蝕過的蘋果，才會長大變紅。而那些被腐蝕過的蘋果，早早地就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