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抗戰

黃殷夫

蔫子是個膽小鬼！黃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蔫子出生于1921年，爺爺給他取了一個響當當的名字，叫黃英勇。黃英勇的爺爺和爹娘之后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名字會被黃村人經常掛在嘴上取笑。原因很簡單，黃英勇從小就膽小。十多歲了，晚上不敢一個人單獨睡覺。自打懂事起，除了家里人，見到外人就臉紅，更別說跟人說話了。小伙伴邀他去別人家果園里偷桃子、梨子吃，他不敢去。小伙伴逗他，偏要拉他去。分派他的任務也最簡單，只不過是在路口放放風，一有風吹草動，就學鳥叫蟲叫什么的通知大家撤退。但是，黃英勇還是每次都嚇得臉色剎白、雙腿哆嗦。

小伙伴們就常常取笑他，說他是膽小鬼。有人就說，你還黃英勇呢，黃膽小差不多。蔫子的爹也曾動過幫兒子改名的念頭，省得別人總是取笑。但那是蔫子的爺爺取下的名字，爺爺去世了，蔫子的爹不敢做出改變爺爺決定的不孝事。

小時侯膽小也就罷了，后來都十八歲的大小伙子了，蔫子竟連夜路都不敢走。村里一個有點墨水的人說：“英勇又矮又瘦又黑，整個人就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哪里還像血氣方剛、英勇頑強的小伙子，若叫‘蔫子倒還像樣。”蔫子這個別名就這樣叫開了。黃英勇開始聽人叫他蔫子時不吭聲，也不生氣。后來，他憨憨的紅著臉，生怕踏死螞蟻似的輕輕“嗯”一聲，算是認領了這個名字。這以后，黃村人都叫他蔫子。再后來，爹娘也“蔫子蔫子”的喊他。黃英勇這個名字，竟漸漸退出了黃村人的記憶。

蔫子人蔫，福氣卻大。十八歲那年，蔫子娶到了鄰村一個白嫰嫰、水靈靈的閨女，這讓周圍十里八鄉的年輕后生，羨慕忌妒恨了好長一段時間。蔫子能行這個桃花運，全憑那閨女爹娘的想法，說男人模樣丑點不打緊，不肯做聲不打緊，只要人忠厚老實，做事勤快就行。結果，蔫子樣樣符合條件。閨女爹娘的擇婿標準，讓原先笑話蔫子悶葫蘆、三腳踢不出個響屁的黃村小伙子捶胸頓足，大跌眼鏡。

蔫子婚后兩年，接連生下一兒一女。一家人的生活雖然過得捉襟見肘，卻也沒病沒災、順順溜溜。

天有不測風云。蔫子一家的平靜生活終止于1942年6月。

那天，蔫子正在村外附近的山上砍柴。晌午時分，黃村的上空突然出現三架飛機，先是在村莊的上空來回盤旋，接著就向地面扔下炸彈。黃村人扶老攜幼，紛紛往附近的山上逃離。

這時，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鬼子奔黃村來了。鬼子闖進村莊，端著刺刀橫沖直撞，嘴里嘰里呱啦的不知說些什么。他們見人就殺，見豬、牛就刺，見雞鴨就捉，一時炸彈轟響，槍炮聲聲，銷煙滾滾，哭聲震天。

蔫子剛好在山上，心卻飛向家里。爹娘妻兒全部在家，他得回去找他們。蔫子剛進村莊，忽然看見兩個日本鬼子押著村里一個女人過來，他嚇得迅速鉆進了旁邊一座房子。蔫子萬萬沒有想到，日本鬼子也將女人押進這座房子，便趕緊退進里屋躲藏起來。蔫子從木板的縫隙里往外張望，只見一個老鬼子將女人推到床上，接著撕掉女人的衣服，扒掉女人的褲子。老鬼子發泄完獸欲剛出去，換進來一個年輕鬼子。年輕鬼子發泄完獸欲后，竟舉起刺刀狠狠地向女人下身刺去。女人慘叫幾聲，再也沒有動靜。蔫子從門縫里眼睜睜地看著這觸目驚心的一幕，雙手緊緊捂住嘴巴，不敢不聲，也不敢喘氣。他雙腿瑟瑟發抖，還尿了褲子。鬼子走了后，他瘋狂地往家里跑。偏偏是怕什么就來什么，當他來到門口時，看見爹娘躺在地上的血泊之中，屋內傳出媳婦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他一腳揣開虛掩著的房門，只見一雙兒女無聲無息地躺在房子中間。剛剛看到的一幕，竟在自己的媳婦身上重演。他腦袋迅速膨脹，怒火中燒，隨手操起門邊的刺刀，狂喊著刺向媳婦身上的兩個日本鬼子。兩個鬼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就一命嗚呼了……

蔫子迅速給媳婦穿上衣服，拉著蓬頭散發、眼神呆滯的媳婦沖出房屋，迅速向村外的山上狂奔。跑到村口，媳婦猛地甩開蔫子的手，縱身跳進旁邊的深水井。蔫子揪心地探進井口喊叫著媳婦的名字，卻看見一伙鬼子正向他這邊走來。他迅速起身，向村外狂奔而去……

這后來，蔫子加入了抗日隊伍。從親眼目睹親人慘死的那天起，蔫子再也沒有膽小過。他在戰場上每次都是沖在最前面，英勇殺敵，多次立下戰功。短短三年時間，蔫子從班長、連長、營長的一路攀升，后又當上了團長。1945年7月，就在日本鬼子即將投降的前一個月，蔫子在一次指揮對日作戰中沒能躲過日軍飛機扔下的炸彈，英勇地犧牲在戰場上……

抗戰勝利后，黃村人每次提起蔫子時，總是黃團長黃團長的稱呼著。有人感嘆地說：“黃團長他爺爺真會取名字。黃英勇確實英勇，這名字取得好，取得好啊！”蔫子這個別名，也漸漸退出了黃村人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