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洪 健
(河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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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政危機視角下的都鐸貨幣“大貶值”論析
崔 洪 健
(河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摘要]貨幣貶值是指單位貨幣所含有的或所代表價值的下降。都鐸王朝中期,由于戰費激增和王室的揮霍以及貴金屬的外流等因素導致了嚴重的財政危機。為了增加財政收入,英王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于1542—1551年對貨幣進行了多次貶值,銀幣成色從92.5%降至25%。貨幣大幅貶值不僅為英王帶來了127萬英鎊的收入,緩解了財政壓力,而且鑄幣量的增加也導致了價格與工資的波動,影響到社會經濟的發展。同時,“大貶值”還推動了貨幣制度由中世紀向近代的轉型。可以說,都鐸貨幣“大貶值”在英國貨幣史上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關鍵詞]都鐸;貨幣;“大貶值”;財政
“大貶值”(Geat Debasement)特指發生在英王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統治時期的貨幣貶值事件,其起始時間約為1542—1551年*關于“大貶值”起始和終止時間存在一定的爭議,主要有三種說法:第一種為1544—1551年;另一種為1542—1553年;第三種為1542—1551年。本文采用最后一種,原因如下,1542年英國已經開始進行了“秘密”貶值,盡管此時的貶值沒有公開,但卻為1544年的貶值做了充分的準備,而且同時也是為了追求利潤。而把“大貶值”的結束時間定為1551年是因為在該年年底愛德華六世已經開始采取措施試圖恢復貨幣的標準,不再主導貨幣貶值,而且貨幣流通也出現一定的改善。。在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的歐洲貨幣貶值有三種類型:第一種是降低重量,而成色(fineness)不變;第二種是降低成色,即在重量保持不變的前提下,增加賤金屬*貨幣中除了金銀之外的金屬稱之為賤金屬(non-precious alloy),通常以銅為主。比重;第三種是提高貨幣的名義價值,在重量和成色不變的前提下,政府“吹噓”新幣具有更高的價值,并下令嚴格按照新價值流通[1]197。以上三種類型被分別稱作“mutacion du poid”(改變重量),“mutacion de la matier”(改變成色),“mutacion de l’appelation”(改變名稱)[2]11。第一種方法是最簡單也是最容易被發現的,第二種方法相對較復雜,只有通過試金(assay)才能發現,而第三種方法在法幣概念牢固確立之后才能有效實施。都鐸貨幣“大貶值”可謂是以上三種貶值類型的綜合運用。
目前,國外學界有關都鐸貨幣“大貶值”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貨幣史和經濟史兩個方面。從19世紀末開始,錢幣學家和貨幣史學家開始關注都鐸時期的貨幣貶值問題,他們多從面額和設計樣式以及重量與成色的變化等方面來探討*C.W.C.Oman,The Tudors and the Currency,1526—1560,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New Series,Vol.9 (1895),pp.167-188;L.A.Lawrence,A Remarkable Gold Coin of Henry Ⅷ,British Numismatic Journal,4 (1907),pp.145-55;H.Symonds,The Documentary Evidence for the English Royal Coinages of Henry Ⅶ and Henry Ⅷ,British Numismatic Journal,10 (1913),pp.127-71; H.Symonds,The English Coinages of Edward Ⅵ,British Numismatic Journal,11 (1915),pp.123-67;Nora Milnes,Mint Records in the Reign of Henry Ⅷ,The 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Vol.32,No.126 (Apr.,1917),pp.270-273; C.E.Challis and C.J.Harrison,A Contemporary Estimate of the Production of Silver and Gold Coinage in England,1542—1556,The 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Vol.88,No.349 (Oct.,1973),pp.821-835.。隨著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西方經濟史研究的興起,一些學者開始從經濟學的視角來考察都鐸貨幣“大貶值”。他們認為,亨利八世統治時期的財政危機是導致“大貶值”的主要原因,同時還關注到了“大貶值”在財政收入的增加、工資與價格的波動、國際貿易的發展以及貨幣制度轉型等方面產生的影響*F.C.Dietz,English Government Finance,1485—1558,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1920;Y.S.Brenner,The Inflation of Prices in England,1551—1650,The Economic History Review,New Series,Vol.15,No.2 (1962),pp.266-284; C.E.Challis,The Debasement of the Coinage,1542—1551,The Economic History Review,New Series,Vol.20,No.3 (Dec.,1967),pp.441-466.。關于此問題,國內尚無專題性研究,僅有少數學者在探討近代早期英國*本文中的英國,主要指一般地理意義上的英格蘭。的物價與工資的波動以及貨幣制度發展時有所涉及*柴彬:《論都鐸英國的貨幣管制》,《世界歷史》,2008年第4期;陳梁:《論近代英國金本位制度的形成》,山東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年;肖建光:《英國貨幣制度與經濟增長(1500—1700)》,東北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年。。故筆者依據廣泛搜集的史料,試從緣起、過程和影響等幾個方面對都鐸貨幣“大貶值”進行解讀,以期加深國內學界對近代早期英國貨幣史的認識。
一、都鐸貨幣“大貶值”的緣起
(一)國王的奢侈揮霍與戰費激增,導致都鐸王朝深陷財政危機之中
首先,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積極參與歐洲政治事務,是英國陷入財政危機的重要外因。亨利七世在位期間勤儉節約,不僅在經濟上鼓勵工商業的發展,而且在政治上對歐洲大陸采取明智的不干涉政策。因此,在其統治期間,不僅政治穩定,而且經濟得以繁榮發展,為其后繼者積累了大量財富[3]168-170。1509年亨利八世即位后,拋棄原來遠離歐洲大陸政治事務的原則,積極參與其中,并努力追求歐洲“權力的平衡”,周旋于言而無信的政治家路易斯十二世、查理五世、弗朗西斯一世和奧地利的馬克西米利安(Maximilian of Austria)之間,試圖在歐洲建立起顯著的政治地位[3]172。
在亨利八世統治晚期,他擔心歐洲大陸諸國的君主聯合起來威脅其王位,因此在與某些國家君主修好的同時,而對其他政治上的對手采取敵對政策[4]144。如亨利八世和英國貴族把法國看成傳統意義上的敵人,故與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建立聯盟,商討共同攻打法國[5]48。同時,亨利八世與他的外甥蘇格蘭國王詹姆斯五世關系惡化,兩國邊界戰事不斷[4]146。而愛德華六世即位后,基本延續了亨利八世統治時期的對外政策[4]179-182。因此,在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統治期間,英國與法國和周邊鄰國戰事不斷。在亨利八世統治期間,英國與法國、蘇格蘭之間的戰爭共花費2 134 784英鎊1先令*英鎊(pound)、先令(shilling)和便士(penny)的換算關系為:1英鎊=20先令=240便士。英鎊、先令和便士的簡寫分別為:l.,s.,d.,l.代表了法語lira(拉丁語為libra),s.代表了法語sou(拉丁語為solidus),d.代表了法語denier(拉丁語為denarius)。其中,英鎊和先令最初只是記賬單位,1504年先令才被鑄造并成為流通中的一部分,先令的重量最初144格令,約等于12枚重12格令的便士,在英國先令又被稱為塔斯通(testoon)。[4]147。而在愛德華六世統治的前5年軍費支出約為1 386 687英鎊[4]182。巨額的戰爭費用最終導致英國政府陷入嚴重的財政危機之中[6]101。
為了應對戰事,亨利八世不得已走上借貸之路。在抵御法國軍艦的侵犯和解決蘇格蘭邊界問題時,1544—1545年英國投入了12萬軍隊,所需軍費130萬英鎊,而當時的補助金(subsidy)和捐贈(benevolence)等各項收入僅為30萬英鎊[3]176-177[5]55。這遠遠不能滿足政府的財政需求,英國轉而向弗蘭德爾、德國和意大利的富裕商人和銀行家進行借貸[4]154-156。在1544—1545年期間,英王的財政代表斯蒂芬·沃恩(Stephen Vaughan)成功向富格爾家族(the Fuggers)和意大利商人借貸128 929英鎊[4]156。頻繁的對外借貸導致英國的債臺高筑,常常是舊債務還未償還,新債務已經出現[7]253。當軍事危機得以解決的時候,英王卻因大舉借貸而再次陷入財政危機之中[3]176-177。
其次,英王室揮霍無度,是英國陷入財政危機的重要內因。自15世紀末以來,英國與歐洲大陸的經濟與文化聯系日益加強,所受影響也越來越大[8]122。其中,隨著文藝復興的繁榮發展,歐洲大陸的思想、藝術和時尚風格開始在英國蔓延,英王室的日常花費也隨之增加。譬如,亨利八世大興土木,修建新的王宮,購買新的珠寶,并聘請歐洲大陸的藝術家為其服務[8]122。在亨利八世統治的最后一年,英王室的花費為38 000英鎊,而到了愛德華六世統治時的1550—1551年卻高達50 000—56 000英鎊,而奢侈品的購買是英王室花費增加的重要原因[4]189-190。學者們普遍認為,英王室的花銷是僅次于軍事費用的第二大財政支出,進一步加劇了本已嚴重的財政危機。
(二)金銀比率失調,導致黃金外流,擾亂了貨幣流通
自中世紀以來,銀便士就是英國市面上唯一流通的貨幣,但從1344年開始,英王愛德華三世正式引入了金幣,這標志著金銀復本位制的出現[8]73-74。為了便于商品交換,政府在金幣和銀幣之間確立了一種簡單的關系——金銀比率,即用白銀來表示黃金的價值[9]149-156。同時,金幣和銀幣的相對價值由金銀供給的數量決定,其中任何一方不均衡的流出或流入,將破壞二者之間穩定的關系[8]122。在都鐸貨幣“大貶值”之前,英國通過改變金、銀幣的成色來調整金銀比率,并長期加以固定[3]173-175。如1464年和1526年兩次貨幣重鑄期間,金銀比率一直為1∶12[7]248。也就是說,英王通過固定金銀比率試圖建立起穩定的國內外貨幣的兌換率。但事實上,黃金和白銀的相對價值處在不斷變化之中,二者之間不可能建立起完全平衡的關系,除非在短期內不斷改變金幣和銀幣的重量和成色[3]174-175。
對黃金價值估算過低,導致黃金的外流。從16世紀初開始,美洲白銀源源不斷地流入歐洲,白銀價值開始出現下降,受此影響歐洲大陸諸國的貨幣流通也出現混亂[7]254[8]122-123。1526年,英國的金銀比率為1∶12,而歐洲大陸則為1∶14[8]126。相比歐洲大陸,英國的黃金價值估算過低,直接導致黃金或金幣外流。如:當時敏感的商人攜帶白銀或銀幣來到英國,根據英國官方規定的金銀比率換成金幣或黃金,然后再把它們攜帶至弗蘭德斯(Flanders)和法國等地兌換成白銀。重復這個行為,將給他們帶來不菲的收入[3]173-174。此外,商人在債務的償還中也利用了黃金估價過低的特點來獲利,如從英國到法國,就用黃金清償債務;若從法國到英國,則以白銀清償債務,直到兩國中一方的某種貴金屬完全枯竭,或兩國的金銀比率趨于一致為止[2]15。盡管英王嚴懲貴金屬輸出者,但仍然無法徹底抵制商人的違法行為[3]178。與此同時,黃金停止輸入,貨幣鑄造也逐漸以銀幣為主[5]50。到了1540年英國的金銀比率調整為1∶10,但是仍然沒有改變黃金外流的局面,因為在當時的歐洲大陸黃金的價值高于白銀的10倍,如法國為1∶11.82,低的國家為1∶10.62,德國為1∶11.38[3]177-178。從這些調整來看,英國的黃金價值被低估,直接導致了金幣和黃金的外流。貴金屬的外流擾亂了英國的貨幣流通,同時也在客觀上加劇了當時的財政危機。
在此背景下,為了償還債務,緩解財政危機,英王開始把目光轉向貨幣,希望通過貶值貨幣獲得財政收入;同時,也希望通過降低貨幣的成色來抵制國內金銀幣的外流。
二、都鐸貨幣“大貶值”
英國首先在愛爾蘭進行了貨幣貶值試驗,接著在國內進行了秘密貶值,基于這些貶值試驗的成功,于1544—1551年進行了公開的大規模的貨幣貶值。
(一)“大貶值”的前奏
1.1536年和1540年愛爾蘭的貨幣貶值試驗
在進行貨幣“大貶值”之前,亨利八世首先在愛爾蘭進行了貶值試驗。愛爾蘭的貨幣鑄造是從14世紀末開始的,但在之后逐漸被英王室所控制[10]217-219。到15世紀中后期,愛爾蘭的貨幣標準與英國基本一致[10]219。1536年3月6日成立鑄幣委員會,并授權愛爾蘭發行成色為10盎司*純銀(pure silver)的成色為12盎司,11盎司2本尼威特表示銀幣的成色為92.5%。的“豎琴”(harp)型銀幣[11]82-83。與英國的銀幣相比,“豎琴”型銀幣的標準要稍微低一些,被認為是適度貶值(modestly debased),而且當地人也接受了這些貶值的貨幣[11]83。因此,愛爾蘭的“豎琴”型貨幣斷斷續續一直鑄造至1543年的米迦勒節(Michaelmas,即9月29日),共鑄造白銀8 157磅,所獲利潤為鑄幣總量的12%—13%[10]216。“豎琴”型貨幣的成功,進一步刺激了英王在愛爾蘭的第二次貶值,即通過秘密發行進一步貶值的貨幣來檢驗市場的反應[11]83。1540年6月*C.E.查理斯認為,當時愛爾蘭第二次貨幣貶值的時間為1540年7月13日。(C.E.Challis,The Tudor Coinage,p.83.)成立新的鑄幣委員會,授權發行成色為9盎司2本尼威特(dwt)*dwt為pennyweight的縮寫,dwt為金衡單位,1dwt=24格令=0.05盎司。的新幣[10]216。在1540年6月至1541年7月第二次貶值期間,愛爾蘭共鑄造貨幣2 886英鎊,鑄幣量較少,但利潤則高達23%[11]252。
愛爾蘭的貨幣貶值主要是通過降低貨幣成色來完成,如兩次貶值中銀幣的成色從90%下降至75.8%[12]45。盡管鑄幣量非常有限,但利潤較高,這也是亨利八世所希望看到的。愛爾蘭貨幣貶值的成功證明:貨幣適度的貶值是能被公眾所接受的,因為市面上的貨幣因長期流通容易出現外觀受損和重量降低的情況,而新鑄貨幣要優于舊幣。但是,如果國王要想獲得更多的利潤,就需要采取某種手段掩蓋其貶值的實事,讓公眾仍然按照原有的面值接受貨幣[1]198。愛爾蘭貨幣貶值的成功經驗,刺激了處于財政危機之中的英王,于是亨利八世把視線轉移到國內的流通媒介之上,于1542年開啟了貨幣“大貶值”的歷程。
2.1542年7月至1544年3月英國貨幣的秘密貶值
截止到1542年,亨利七世遺留的財富和從修道院解散中掠奪的財物已經花費一空[6]105-106。面對財政危機,部分官員提出了利用鑄幣廠為國王謀利的設想[5]50。他們的建議主要有:提高每磅貴金屬所鑄造貨幣的數量;人們來到鑄幣廠用所攜帶貴金屬兌換新幣時,不再做扣除,可直接獲得足額的貨幣;國王通過在貨幣鑄造中增加賤金屬的比重來獲利,并用其中部分收入來支付鑄幣廠的花費[6]106。根據這些理論,1542年英國開始準備貶值貨幣。這次貶值的直接經驗來自于1540年愛爾蘭的貨幣貶值,不僅銀幣的標準與之相同,而且也是秘密進行的[11]84。為了防止任何有關貨幣貶值的信息泄露給公眾,貨幣發行是在王室官員嚴格監管下進行的[12]45。在正式貶值之前,鑄幣廠進行了一番準備工作。1542年3月3日,鑄幣廠對本土和歐洲大陸的貨幣進行了試金分析,為即將到來的貨幣貶值提供依據[11]83。同時,在當月的14日,鑄幣廠的官員馬丁·鮑斯(Martin Bowes)收到加強對鑄幣廠控制的正式授權,并要求提供所需要的工人和原料[11]83。
1542年5月16日英國簽署了一份秘密鑄幣合同,規定了貨幣的新標準[11]83-84。與先前的貨幣標準相比,金幣的成色從23開(carat)*carat,翻譯為“開”,黃金純度單位,純金(pure gold)為24開,23開3格令和23開分別表示金幣的成色為99.48%和95.83%。下降至23開,即從99.48%降至95.83%,每磅的價值則從27英鎊上升至28英鎊16先令[6]106;而銀幣的成色則從11盎司2本尼威特下降至9盎司2本尼威特,即從92.5%降至77.1%,每磅的價值則從45先令上升至48先令[6]106-107[13]442。根據學者約翰·克雷格計算,扣除鑄幣廠的各種花費后,國王可以從鑄造每磅黃金和白銀中分別得到20先令和5先令6便士,而先前國王從鑄造每磅金銀中的所得分別為8便士和2便士[6]108。學者A.費維耶(A.Feavearyear)認為,在實際的貨幣鑄造中,銀幣的成色可能更低,約為8.3盎司,這就使得國王可以從每磅白銀的鑄造中獲得8先令的鑄幣稅[5]52。
貨幣正式貶值是從1542年7月開始的,但是在接下來的兩年里貨幣鑄造活動則是斷斷續續的[11]84。如金幣和銀幣在1542年7月至11月期間同時被鑄造,金幣再次被鑄造出現在1543年2月至3月底,而銀幣則是在1543年的3月至4月和1544年的2月至3月[13]444-445。在近兩年的貨幣貶值期間,造成鑄造活動出現間斷的主要原因是貴金屬供給不足,而貴金屬的短缺是由貨幣的秘密貶值所致。由當時的鑄幣合同可知,金銀的價格遠高于當時市面上的價格,因此獲得大量的貴金屬并不是難題[11]85。但是,由于當時的貨幣貶值是秘密進行的,如果鑄幣廠以較高的價格購買貴金屬勢必引起人們的懷疑[13]444-445。貨幣貶值的秘密保守的時間越長,國王從貨幣貶值中獲得的利潤越多。但是,只要貨幣貶值事實不公之于眾,就無法為鑄幣廠吸引到足夠多的貴金屬,貨幣鑄造也將因原材料的缺乏而中斷[13]444。因此,貴金屬價值的上升與貨幣的秘密貶值之間產生了矛盾,這是導致貨幣鑄造斷斷續續的主要原因[11]85。
同時,鑄造新舊兩種標準的貨幣,且新幣并未進入流通領域。未經議會的批準,新幣不能發行和進入流通。1542年初,當有人提出貨幣貶值時,議會并未同意,而且之后的兩年里也未簽署相關的鑄幣文件[5]50[13]445。因此,在貨幣鑄造中同時鑄造新舊兩種標準的貨幣,掩蓋貨幣貶值的秘密。即鑄幣廠在鑄造貶值貨幣的同時,還依據1533年鑄幣合同*學者A.費維耶認為,當時鑄造舊幣依據的標準是1526年的鑄幣合同中所規定的。(A.Feavearyear,The Pound Sterling:A History of English Money,p.53)中的貨幣標準進行鑄造[13]445。公眾并不知道新的鑄幣合同,因此還像往常一樣帶著舊幣和貴金屬來到鑄幣廠,這樣就能使國王獲得更多的利潤[8]132-133。除了議會沒有批準外,貶值貨幣的設計樣式中包含了愛爾蘭王室的名諱,這也是導致當時新鑄貨幣未能進入流通領域的重要原因[13]445。事實上,當時貶值的貨幣并未流通,而是被國王儲存了起來[12]45。
縱觀1542—44年間的秘密貨幣貶值,因鑄造的斷斷續續,鑄幣總量并不高。直到1544年3月,共鑄造黃金541磅、白銀22 053磅,貨幣總面額約為68 522英鎊8先令[13]445。除去鑄造中的各種花費,此次貨幣貶值的凈利潤為6 045英鎊,利潤率接近9%[11]253。盡管鑄幣規模不大,但是利潤率并不低,如果進一步貶值,國王所獲利潤將進一步提高。因此,要想把貨幣貶值作為一種真正的財政武器(a real fiscal weapon),不僅需要進一步貶值,而且鑄幣規模也需要不斷擴大,這勢必需要把整個鑄幣計劃公之于眾。1544年初,英國對鑄幣廠進行了重組,并公開貨幣貶值[11]85。
(二)“大貶值”的過程
為使國王的利潤最大化,英國建立起新的鑄幣系統[5]53[10]229-230。新系統由八個鑄幣廠組成,主要包括設立在南華克(Southwarlk)、約克、坎特伯雷、布里斯托爾、都柏林(Dublin)等地的五座鑄幣廠,以及倫敦的塔城第一(Tower I)、塔城第二(Tower II)和勒姆樓(Durham House)三個鑄幣廠[10]232。同時,建立起新的鑄幣廠管理系統,在原有的鑄幣系統中,管理者擁有較大的權力,不僅負責鑄造貨幣、購買貴金屬和燃料,還負責雇傭工人[10]229-230。他們的收入來自于鑄幣廠的利潤,再加之他們在貴金屬的購買和貨幣鑄造中中飽私囊,直接影響了國王的收入[10]230。從1544年5月開始,每個鑄幣廠設立領取薪水的財政官(the high treasurer)和副財政官(the under-treasurer),由他們代替原來鑄幣廠的管理者,其中財政官是鑄幣廠的總管,負責一切事務。在新的鑄幣系統中,僅有鑄幣師為獨立于管理體系之外的職員,但也由專門的“鑄幣師行會”(the Guild of Moneyers)來進行控制[10]230。為了保證國王獲得更多的利潤,副財政官詳細記錄鑄幣廠所有交易,并直接上呈國王[10]232。新的鑄幣系統體現了國王的直接管理和控制,同時也減弱了鑄幣廠管理人員的影響。
第一次貶值:1544年5月至1545年3月。
為了吸引貴金屬流入鑄幣廠,英國提高了貴金屬的價格。1544年5月16日英王頒布公告,規定每盎司黃金的價值為48先令,每磅白銀的價值超過了52先令[11]88。同年的5月28日,英王頒布新的鑄幣合同,并公之于眾[11]87-88。在該合同中,金幣的成色為23開,與1542年鑄幣合同中規定的相同,而銀幣的成色下降至9盎司,也就是說銀幣中白銀占(即銀幣的成色為75%)[5]53-54。國王從鑄造每磅黃金和每磅白銀中獲得的毛利潤(gross profit)分別為24先令和8先令8便士[11]88。截止到1545年3月份共鑄造銀幣近150 000英鎊,金幣166 000英鎊,英王從中共獲得36 000英鎊的毛利潤[11]88。第一次公開進行貨幣貶值就獲得成功,令那些疲于為國王的對外戰爭尋求財政支持的皇室官員們興奮不已[11]88。
貨幣貶值后不久,很快被國內外的商人所發現,直接影響到貨幣鑄造。貨幣貶值的最初目的是為了解決財政問題,亨利八世曾聲稱:國內外持有英國貨幣的人應按照面值(face value)進行交易,進而為他用貶值的貨幣償還在歐洲大陸的債務提供依據[11]88。為此,他曾向匈牙利駐低地國家的代表瑪麗(Mary)和弗蘭德爾的統治者寫信,要求他們下令規定:英國的貨幣應按照面值進行流通[5]54-55。但是,在貨幣貶值后的兩個月里,新鑄造的格羅特(groat,價值四便士的銀幣)被低地國家的商人發現,之后這些貨幣以低于其面值的價值流通[5]54-55。英王通過把貶值的貨幣兌換出去而獲利,而一旦貶值的真相被人們發現,繼續貶值將變得不再容易[2]45。因此,亨利八世發現要想持續保持較高的鑄幣量,必須進一步提高鑄幣廠的價格(the mint price),吸引到更多的貴金屬,也只有這樣才能征收更多的鑄幣稅,為其財政提供支持[12]45-46。也就是說,只有進一步降低貨幣標準,國王才能繼續從貨幣鑄造中獲利[11]89。
第二次貶值:1545年4月至1546年3月。
1545年3月27日,英國首先在塔城第一鑄幣廠頒布了新的鑄幣合同[11]89。金幣的成色下降至22開,而銀幣的成色降至6盎司[14]177。從貨幣成色下降的情況來看,其中銀幣的構成中一半為白銀,一半為賤金屬。除去鑄幣廠的花費,國王可以從每磅黃金和每磅白銀的鑄造中獲得50先令和20先令的利潤[5]56。新幣的鑄造量驚人。依據貨幣面額來計算,在1544年4月至1546年3月一年的時間里,共鑄造金幣372 179英鎊7先令6便士和銀幣440 212英鎊16先令,總額超過了812 000英鎊[11]91。由鑄幣量可以看出,此次貶值較為成功。1545年4月至1546年3月的貨幣貶值共獲得利潤84 000英鎊[5]57。截止到1545年11月初,財政官共收到一半多一點的利潤,但國王則從鑄幣廠支取了70 000英鎊[5]57。此外,金銀比率嚴重失調。當時金銀比率為1∶6.765,這是一個極其荒謬的規定,因為當時歐洲大陸的金銀比率為1∶12或1∶13,也就說同樣的黃金在歐洲可以兌換到的白銀是英國的近兩倍,這一現象導致黃金的繼續外流[7]255-256。
第三次貶值:1546年4月至1548年9月。
到了1546年3月,流入鑄幣廠的貴金屬越來越少[5]58。為了吸引貴金屬流入鑄幣廠,保持較高的利潤,英王決定進一步貶值貨幣。據1546年4月1日的鑄幣合同可知,金幣的成色為22開,銀幣的成色降為4盎司[11]93。當時每盎司白銀的價格為4先令8便士,每盎司黃金的價格為51先令,國王可以從每英鎊銀幣的賤金屬中獲得毛利潤為29先令4便士,每英鎊金幣的賤金屬中獲得4英鎊10先令[5]59。其中銀幣中的一半多成為了鑄幣稅。盡管銀幣的貶值較之前更大,但是總鑄幣量卻出現了一定程度的下降,從1546年4月至1547年3月共鑄造貨幣716 780英鎊[11]94。同時,國王還規定了金銀比率為1∶5,即黃金的價值是白銀的5倍[3]179。例如,1格令(grain)的黃金價值1.5便士,那么1格令的白銀就價值0.3便士[7]256。這一瘋狂的決定,直接導致市面上黃金的銳減,因為黃金和金幣多被窖藏或被私運至歐洲大陸[7]256。
亨利八世于1547年1月28日逝世,此時英國王室的債務高達1 200 000英鎊[6]109。為了解決當時的財政困難,英國需要從貨幣鑄造中獲得更多的利潤。因此即位的愛德華六世在最初的幾個月繼續延續其父王的貨幣政策。1547年4月5日,英國的政務會決定進一步貶值貨幣[5]59。為了吸引更多的貴金屬,進一步提高了它們的價格,每盎司白銀和黃金的價格分別為5先令4便士和58先令[5]59。盡管貴金屬的價格出現上漲,但是鑄幣量卻出現了下降,自1547年4月至9月底共鑄造334 838英鎊,在接下來的一年里,所鑄造貨幣還不到500 000英鎊[11]96。
第四次貶值:1549年初至1550年夏天。
為了吸引貴金屬的流入和確保貨幣能按照面值流通,英國開始進行貨幣改革,即通過降低貨幣重量來提高成色。同時,也希望通過鑄造成色高但重量低的貨幣來抵制貨幣偽造[5]63。為了召回自1544年公開貶值以來發行的塔斯通,英王多次頒布公告,1548年2月16日和4月10日的公告中規定:所有的塔斯通應在1548年12月31日之前停止流通,持有者應到鑄幣廠按照面值兌換成小額貨幣[11]97。當時攜帶舊幣前來鑄幣廠進行兌換的人并不多。1549年1月31日,國王再次頒布類似的公告,規定塔斯通按照其面額進行兌換,把最后兌換日期延長至1549年5月1日;同時,試圖說服公眾貶值的目的是為了撤銷流通中的塔斯通,希望他們攜帶舊幣前來鑄幣廠兌換[11]97。此次公告獲得了成功,大量的塔斯通流入鑄幣廠。
在重鑄塔斯通的過程中,為了改善公眾對貶值貨幣的不良印象,在1549年1月的鑄幣合同中,規定發行成色為22開的金幣和8盎司的銀幣[7]260。從表面上來看,金、銀幣的成色均有所提高,但這種提高被重量的降低所抵消,實際上貨幣還是貶值了。
在1549年4月的鑄幣合同中,銀幣的標準又有所變化,先令的成色從8盎司下降至6盎司,但重量則從60格令上升至80格令[5]63。盡管先令的重量有所提高,但其所含白銀并不比先前所鑄造重量為120格令、成色為4盎司的塔斯通多[5]63。與1549年1月的貨幣標準相比,先令的價值保持不變,但其外形變大,使得人們更容易接受,這一變化保持到1551年[11]99。同時,盡管鑄幣合同對銀幣的成色有著嚴格規定,但是在鑄造先令的同時,格洛特和更小的銀幣則保持了原有的重量,成色在4—5盎司[5]63。但是,從1549年8月31日開始,塔斯通的面值從12便士下降至9便士[3]183。1550年2月,政務會命令南華克鑄幣廠的約翰·約克(John Yorke)把亨利八世時期的塔斯通鑄造成格洛特和半格洛特(half-groat)[7]263。
由以上分析可知,塔斯通從流通中撤銷,并被重鑄成不同成色的銀幣,如新鑄先令的成色就有8盎司和6盎司兩種,而格洛特和更小的銀幣的成色則在4—5盎司之間。同時,金幣的價值也不一致,如天使幣(angel)的價值在9先令8便士,而半天使幣(half-angel)的價值則為4先令10便士[11]99。這說明貨幣流通十分混亂,而且一直延續到了1550年夏天。盡管如此,當時的鑄幣量還是有所增加,僅在1548年10月至1549年米迦勒節共鑄造貨幣843 000英鎊[11]99。
第五次貶值:1550年夏至1551年10月。
1550年英法之間締結了和平協議,戰事中斷。英國把布倫(Boulogne)歸還給法國,從而得到了400 000克朗(crown,當時的一種金幣)的補償[11]104。同時,英國從蘇格蘭撤軍[15]277。英國對外戰爭的結束,客觀上緩和了當時的財務危機,但國王仍然處于債務之中。一方面,加萊和愛爾蘭的軍事防御以及海軍力量的維持,使得每年的軍事花費仍然高達80 000英鎊[4]191;另一方面,雖然戰爭結束了,但戰爭期間的高額借貸卻使國王深陷債務之中[4]186。為了籌措軍費和償還債務,1550年上任的護國公諾森伯蘭(Norhumberland)繼續推行貨幣貶值政策。他頒布法令,規定塔斯通的面值從9便士下降至6便士[3]183。1551年4月30日再次頒布公告,規定銀幣的成色下降至3盎司,格洛特降為3便士[5]66。到了8月17日*C.E.查理斯認為貶值的時間應該為1551年8月16日。(C.E.Challis,The Tudor Coinage,p.106.),先令下降為6便士,格洛特降至2便士,其他更小的銀幣也出現相應的下降[5]66。在個別地方,銀幣貶值的幅度可能更大。這是英國有史以來貶值最嚴重的貨幣[7]264。此次貨幣貶值共鑄造成色為3盎司的銀幣288 000英鎊,大約獲得利潤160 000英鎊[11]107-108。其中包括在加萊(Calais)修筑防御工事所需要的費用,即由貝里克(Berwick)鑄造貨幣獲得的40 000英鎊[11]108-109。
貨幣貶值的危害日漸被人們所熟悉,政務會決定改善貨幣流通。在“大貶值”的末期,貨幣貶值導致良幣(尤其是金幣)外流和貨幣兌換率的失調,進而影響工商業的發展,這些危害逐漸被作家(writers)、商人和普通大眾所認識[4]194。在此背景下,政務會被說服有必要恢復貨幣的標準,尤其是成色[4]194。因此,從1551年10月5日開始,鑄幣廠開始執行新的標準[11]109-110。當時成立一個鑄幣委員會來管理貨幣鑄造,其中金幣推行雙重標準,即金幣的成色為23開3格令或22開,而對應的每磅黃金的價值分別為36英鎊和33英鎊;銀幣的成色為11盎司1本尼威特,每磅白銀的價值為60先令[11]109。截止到1552年天使報喜節(Lady Day,3月25日),共鑄造成色為22開的金幣109英鎊和成色為11盎司1本尼威特銀幣13 880英鎊[11]110。盡管貨幣的標準有了大幅的提高,但是貶值的貨幣并沒有完全消失。除了原有的貶值貨幣外,約克等個別鑄幣廠還在鑄造低標準的貨幣[11]111。
在愛德華統治末期,英國的貨幣有所改善,但真正的變化發生在之后幾位繼任者統治時期。從瑪麗女王開始,都鐸王朝的歷代君主均致力于改善貨幣流通和恢復英國貨幣的國際聲譽,直到1560—1561年間伊麗莎白一世對“大貶值”期間的貨幣進行了重鑄[7]275-280。當時,每一個市場型城市(market-town)均有貨幣兌換商,人們可以攜帶舊幣前來兌換新鑄的先令和六便士[3]186。直到1562年9月,舊幣才完全被新幣所代替[8]152。最終貨幣標準得以恢復,其中銀幣的標準為11盎司2本尼威特,而金幣的成色為23開3格令[8]152。
綜上可知,在“大貶值”期間,貨幣貶值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而且金銀幣之間貶值的幅度也有很大區別。其中,金幣的貶值經歷了四個階段,即1544年、1545年、1546年和1549年,其成色從23開降至22開,再降至20開,之后又恢復至22開[10]233。而每英鎊金幣中所含的黃金則從212.22格令降至155.29格令,也就是說貶值后金幣所含的黃金僅為貶值前的73%[10]233。與金幣相比,銀幣的貶值幅度則更大。銀幣的貶值也經歷了四個階段,即1544年、1545年、1546年和1551年,成色從11盎司2本尼威特降至3盎司,而每英鎊銀幣所包含的白銀從2 368格令降至1551年的400格令,也就是說貶值最嚴重的銀幣所含白銀為貶值前的17%[10]233-234。
三、都鐸貨幣“大貶值”的影響
都鐸貨幣“大貶值”在緩解財政危機、推動社會經濟發展和促使貨幣制度轉型等多個方面對英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一)英王從貨幣“大貶值”中獲得了127萬鎊的收入,緩解了財政壓力
貨幣的大幅貶值為國王帶來了巨額利潤。在貨幣鑄造中,貨幣的名義價值(the nominal value of coin)與其實際價值之間的差額就是國王的利潤,但純利潤應扣除鑄造成本[11]254。“大貶值”最終為英王帶來多少利潤,一直是西方的經濟史學家和貨幣史學家關注的熱點問題。學者最初的估算主要依據倫敦鑄幣廠的記錄進行,而忽視了其他六個鑄幣廠的鑄造,因此估算的利潤額不夠準確。C.E.查理斯根據較為全面的鑄幣廠記錄(包括所有鑄幣廠的已有鑄幣記錄)和鑄幣廠副財政官的記錄等資料對先前的估算進行了修改[13]450-453。在1544—1551年英國共鑄造貶值的貨幣約4 400 000英鎊,其中金幣為1 323 281英鎊14先令,銀幣為3 015 895英鎊2先令6便士,此外還應包括達勒姆樓(Durham House)鑄幣廠鑄造的8萬英鎊[10]232。同時,根據當時不同階段貨幣鑄造和鑄幣稅的征收狀況,C.E.查理斯最終認為,英王從“大貶值”中共獲得1 270 684英鎊的純利潤[10]239-240。在總利潤中,93%來自銀幣的鑄造,7%來自金幣的鑄造[1]202。而鑄幣稅的大幅增加也能反映出利潤征收的狀況,在亨利七世時期每年的鑄幣稅約為100—200英鎊,而到了“大貶值”時期,每年的鑄幣稅增加至160 000英鎊[1]201。
巨額利潤緩解了財政困難。16世紀40年代,為了抵御法國和蘇格蘭的軍事進攻,英國花費了巨額的軍事費用。截止到1550年5月,英國的軍事費用高達3 500 000英鎊[13]454。當時英國的財政收入主要來源于稅收和土地的出售。自1544年貨幣公開貶值至1551年結束,英國各項稅收*包括:十五分之一稅、十分之一稅、來自世俗和僧侶的補助金和無償捐贈以及來自世俗和僧侶的無需償還的貸款。的凈收入(the net yield of all taxation)為976 000英鎊,而從修道院的解散和王室土地的出售中的所得為1 056 786英鎊[11]254。相比而言,當時從貨幣貶值中所獲得的利潤為1 270 684英鎊,超過了以上兩項主要收入中任何一項。兩項財政收入合計為2 032 786英鎊,與3 500 000英鎊的軍事花費相比還有很大的缺口,而從貨幣貶值中所得的利潤恰好彌補了該缺口,因而極大地緩解了財政困難。
(二)貨幣的大幅貶值和鑄幣量的增加,對社會經濟的發展產生重大影響
“大貶值”期間,英國的貨幣出現了大幅貶值。按照貶值最嚴重的情況來說,銀幣的成色下降了3/4,而金幣則下降了1/4[6]111。以銀幣塔斯通為例,因貶值嚴重,出現了以其為描述對象的諷刺詩,“這些塔斯通看起來是紅色的……好像因羞愧而臉紅”[7]258。同時,“大貶值”期間鑄造量出現了近五倍的增幅。譬如,在1540年9月30日至1541年9月29日期間,英國的鑄幣量為167 283英鎊[10]685-686。到了1545年4月1日至1546年3月31日,鑄幣量達到了812 392英鎊[10]686。貨幣的大幅貶值和鑄幣量的增加,勢必對社會經濟的發展產生重大影響。
都鐸貨幣“大貶值”在最初是為了解決財政危機問題,而貨幣作為商品交換的媒介,當貶值的貨幣大量涌入流通領域后必將對經濟行為產生沖擊[13]454-455。首先,貨幣“大貶值”引起了工資和價格的波動。當貴金屬的國際購買力和流通中貴金屬的數量保持不變時,貨幣的成色只有之前的1/4時,其購買力最終也僅有之前的1/4,而價格將上漲四倍[2]50-51。事實上,市場并不能及時適應環境的變化,尤其是在出現前所未有的巨大沖擊時。因此,在“大貶值”期間,價格變化更多受到流通中貨幣的實際數量的影響[2]51。貨幣“大貶值”導致物價上漲了2—3倍[3]187。以每十年的平均價格為例,平均每夸脫小麥的價格從1500—1510年和1510—1520年的5先令5便士至6先令8便士上升至1540—1550年間的10先令8便士,到1550—1560年上漲為15先令3 便士;同樣,每頭公牛的價格從22—23先令上漲至75—78先令,每只綿羊的價格從2先令4便士至2先令5便士上漲至5先令至6先令[3]187。有學者以1538—1541年的商品價格作為基數100,發現之后的商品價格指數不斷攀升,1544年為108.8,1548年為141.5,1549年為163.0,1550年為168.8,1551年為202.3[5]68。綜合考慮以上商品價格指數的變化趨勢,基本反映了貨幣貶值情況。在價格上漲的同時,雇工工資也出現一定幅度的上漲,但漲幅沒有前者大。其中,非熟練工人的日工資從1520年的4便士上漲至1560年的7便士,漲幅不到2倍[3]187。
其次,貨幣“大貶值”影響社會各階層的實際收入,進而導致他們社會地位的變動。貨幣“大貶值”的危害落到了普通民眾身上。因為富人較早獲知或發現貨幣貶值的真相,往往把良幣儲藏起來,而把貶值的貨幣支付給他們的仆人和雇工[3]187。普通民眾手中所持有的貨幣絕大部分為貶值貨幣,“大貶值”期間物價的突然上漲,直接降低了他們的生活水平[3]187。同時,價格的上漲為農業生產中的各階層提供了均等的機會。由于當時的土地持有者是依靠固定的習慣地租(old fixed customary rents)過活,價格上漲帶來的利潤并未流入他們的口袋,反而流入了租賃他們土地的農民手里[3]188。這反而有利于社會底層的農民積累財富。此外,從事手工業和商業的工匠和商人,充分利用了價格上漲為自己謀利,因此在經歷了“大貶值”的沖擊后逐漸崛起,并在之后的國家發展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3]188。總之,貨幣“大貶值”產生了有趣的社會后果,那些主要依靠固定租稅收入的人同那些富有企業家精神的人之間出現了分化,他們的社會地位也隨之出現上升或下降[2]53-54。
再次,貨幣“大貶值”刺激了貿易的出口。貨幣價值的變化不僅影響國內的價格,而且影響到了英國貨幣在國外的價值。“大貶值”影響到了英國貨幣在國際上的良好聲譽。當英國貨幣出現在歐洲大陸時,當地的商人很快發現了貶值的事實,因此要求按照貨幣的實際價值進行兌換和交易[16]92。貨幣兌換率對于貨幣貶值反映較為靈敏,與貶值之前相比,國外貨幣能兌換更多的英國貨幣,也就說國外貨幣的購買力變得更高[12]51。當歐洲大陸上的國家發現本國貨幣能夠以低于往常的價格購買到更多的英國商品時,它們增加了從英國進口商品的數量。當時英國呢絨出口的大幅增加的繁榮景象就說明了這一點[12]51。同時,英國貨幣的大幅貶值促使本土商人提高商品的價格。據商人之間來往書信的內容可知,“在四天之內匯率出現了下降,導致當時每包呢絨的價格上漲至56英鎊,而之前的價格很難超過52英鎊”[12]51。
(三)都鐸貨幣“大貶值”推動英國貨幣制度由中世紀向近代的轉型
都鐸貨幣“大貶值”不僅有損英國貨幣的國際聲譽,而且對英國貨幣制度本身產生了重要影響,推動了貨幣制度從中世紀向近代的轉型,具體而言主要體現在以下幾點:
首先,貨幣的設計樣式開始從中世紀的簡單粗糙向近代的精致優美轉變。由于鑄幣技術低下,中世紀英國的貨幣較為粗糙,設計樣式也毫無美觀可言。但是在“大貶值”期間,受到歐洲文藝復興的影響,英國貨幣的設計樣式開始出現較大改觀。英國任命來自歐洲大陸的藝術家作為鑄模雕刻師,提高鑄模的制作水平[6]100。因此,新的貨幣設計樣式得以發展,貨幣上國王的肖像變得優美,且國王的尊號更為完整,即增加了尊號中代表順序的數字[6]96-100。同時,在“大貶值”末期,英國的銀幣上還出現了鑄造日期[6]111。這是自中世紀以來的第一次。因此,在都鐸貨幣“大貶值”時期,英國貨幣的設計樣式得到較大改善,幾乎可以與當時歐洲大陸鑄幣技術比較嫻熟國家的貨幣相媲美[8]143。
其次,貨幣面額增多,貨幣體系日趨完善。以銀幣為例,不僅出現大面額的銀幣,而且原有的面額也得以保持。大額的銀幣主要包括克朗(crown,約重480格令)、半克朗(約重240格令)、先令、半先令、四分之一先令,除此之外,銀幣還包括六便士、三便士(threepence)、格洛特、便士、半便士和四分之一便士[7]266。與銀幣相比,金幣的面額變化較少。貨幣面額的增多,貨幣體系更為完善,進而能夠更好地滿足社會經濟發展中的不同需求。例如,金幣主要用于大規模貿易或是國際貿易,而銀幣主要滿足國內貿易和零售貿易的需求[1]200。
再次,貨幣鑄造體制由中世紀的間接管理向近代的直接管理模式轉變。為了更好地控制鑄幣廠,國王設立了財政官和副財政官控制和管理鑄幣廠,并對任何利潤和花費進行記錄[10]229-230。副財政官詳細記錄鑄幣廠的所有利潤,包括在購買貴金屬時低于規定價格的獲利和清掃貴金屬熔煉房的所得,甚至所購買燃料(木材)所脫落的樹皮的買賣均記錄在案[10]230。同時,嚴懲鑄幣廠官員的違法行為。在鑄幣廠的運作中,管理者利用職權之便通過偽造鑄幣合同和鑄幣廠的記錄等不法行為謀取私利。如布里斯托爾鑄幣廠的副財政官爵士威廉·哈靈頓(Sir William Sharington)就曾因在貨幣的鑄造中徇私舞弊而被逮捕,并沒收了所有財產[11]100-103。此外,鑄幣廠的官員以及其他工作人員以領取薪水的方式獲得收入。所有領取薪水的官員中副財政官的職位最高,他直接向國王負責,而所有的鑄幣事務由財政官一人控制[10]232。鑄幣廠的其他職員也是依靠薪水維持生計,并有嚴格的規章制度對其工作進行約束。如果員工擅自離開工作崗位,將被解雇[6]114-115。
綜上所述,為了應對日益嚴重的財政危機,英王亨利八世和其繼任者愛德華六世在1542—1551年間對貨幣進行了多次貶值。“大貶值”為英王帶來了127萬英鎊的收入,緩解了財政壓力。貨幣大幅貶值也導致了工資和價格的波動,影響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同時,在貨幣貶值的過程中,英王開始加強對貨幣鑄造和管理系統的直接控制,這些變化有助于推動貨幣制度由中世紀向近代的轉型。可以說,都鐸貨幣“大貶值”在英國貨幣史上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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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趙紅]
A Study of the Tudor’s Great Debasement Based on the Perspective of the Financial Crisis
CUI Hong-jian
(College of History and Culture,Henan Normal University,Xinxiang 453007,China)
Abstract:Debasement is the decline in the value of a unit of money or lowering the value contained represents.In the mid Tudor,England experienced serious financial crisis,which was caused by the cost of the war and royal extravagance and outflow of precious metals and other factors.In order to increase revenue,King Henry Ⅷ and Edward Ⅵ conducted repeatedly currency devalued,fineness of silver from 92.5% dropped to 25%.The Great Debasement is not only for the British king brought £1.27 million of revenue to ease the financial pressure,and increased amounts of coins has also led to fluctuations in price and wages,affecting social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Meanwhile,the Great Debasement also contributed to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monetary system from the Middle Ages to modern times.It can be said,the Tudor’s Great Debasement occupies a pivotal position in England monetary history.
Key words:Tudor;Money;the Great Debasement;Finance
[中圖分類號]K561.3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6201(2016)02-0148-09
[作者簡介]崔洪健(1981-),男,河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歷史學博士。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項目(11YJC770041)。
[收稿日期]2015-11-25
[DOI]10.16164/j.cnki.22-1062/c.2016.02.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