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水,張文娟
(鄭州大學 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1)
我國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初探
王長水,張文娟
(鄭州大學法學院,河南鄭州450001)
摘要:偵查訊問階段封閉性、非公開性等特點極易造成偵辦人員刑訊逼供,侵犯犯罪嫌疑人權利的現象發生。縱觀世界各個發達國家,它們已有完善的偵查訊問律師在場制度。賦予律師在場權有著不可媲美的優點,隨著法治的進步,人們對人權保障的呼聲越來越高。我國可以借鑒國外的先進立法與實踐經驗,結合目前的實際情況,確立出自己的律師在場權。
關鍵詞: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人權保障;辯護
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即指在刑事訴訟偵查階段,偵查機關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時,犯罪嫌疑人委托的律師或者接受法律援助所指定的律師有在場的權利。大多數國家特別是英美法系國家幾乎都做出了允許律師在場的規定;大陸法系一些國家也慢慢在吸收借鑒英美法系國家的相關做法。在我國,新的《刑事訴訟法》頒布以前,偵查階段中的律師只能為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咨詢等幫助,并沒有賦予其辯護人的地位,而新的《刑事訴訟法》明文規定了犯罪嫌疑人在第一次被采取強制措施或者訊問時有權委托辯護人[1],律師在此訴訟階段不僅可以為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服務還可以行使其辯護職責,這大大擴展了律師在偵查階段的權利,但是卻沒有規定偵查訊問階段律師在場權,這對完善辯護制度、平衡控辯關系、保障犯罪嫌疑人權利來說不失為一大遺憾。
一、我國律師在場權缺失的原因
(一)傳統觀念的影響
1.犯罪嫌疑人是訴訟客體的觀念
長期以來,我國傳統法律觀念堅持的是疑罪從有、疑罪從重的有罪推定觀念。自偵查機關接收到案件后開始實施偵查行為,就將犯罪嫌疑人視為有罪對象對待。而且,我國長期以來注重打擊犯罪、懲罰犯罪,人權難以得到保障,對犯罪嫌疑人也是訴訟主體缺乏認知,被控告人和偵查機關的地位是嚴重傾斜的。法律也沒有完善的規定確保犯罪嫌疑人的訴訟主體地位,其享有的權利也是極其有限的。長期的法律觀念將犯罪嫌疑人作為訴訟客體對待,因此也阻礙了律師在場權的確立。
2.刑事辯護律師幫助犯罪嫌疑人脫罪、逃避制裁的觀念
因為在偵查階段就將犯罪嫌疑人作為有罪的對象來實施偵查,甚至只要犯罪嫌疑人被逮捕、拘留,人們就普遍認為此人“犯事”了,就應該抓起來,律師只是助紂為虐拿了被控告人的錢幫助其逃避法律制裁的。[2]不僅普通大眾有此觀念,就連偵查人員也認為辯護律師一心只為犯罪嫌疑人開脫罪名,阻撓偵查程序的進行。因此,人權保障的缺失加上長期的落后觀念,偵查機關排斥偵查程序律師在場權的存在。
(二)偵查方式的影響
偵查程序往往具有封閉性,大部分情況下訊問是在看守所進行的,外界不能探知。偵查機關采用的訊問手段又是秘密的,整個偵查訊問過程均是在偵查機關的控制下進行。除了偵查人員以外的人均沒有機會參與進去。雖然檢察機關有檢察監督權,但偵查程序的高度封閉性導致該程序沒有有效的監督,更不用說檢察機關對自偵案件的監督了。偵查人員為快速破案往往濫用權力,犯罪嫌疑人在偵訊過程中必然處于弱勢地位,其權利極易受到侵害。目前,由于我國偵查技術水平的不足,獲取口供仍是偵查機關的首要選擇,特別是那些瀆職、貪污犯罪案件,即使無法獲得直接的有罪供述,偵查機關也可以根據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去獲取其他的有罪證據。我國雖然有禁止強迫自證其罪的法律規定,但是《刑事訴訟法》第93條也規定了犯罪嫌疑人有如實回答偵查機關訊問的義務。因此,當偵查機關訊問時,犯罪嫌疑人是無法有效行使自己的辯護權來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的。從現有的偵查方式來看,律師在場權的確立受到阻礙。
(三)辯護制度不完善
有完善辯護制度的國家在憲法或者是刑事訴訟法中規定了有效辯護原則,在他們看來,人權保障和懲罰犯罪同等重要,為與強大的國家權力進行對抗必須賦予被控訴方足夠的辯護權。辯護貫穿著整個刑事訴訟程序過程,律師在偵查訊問中有在場權是辯護權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面對強大的國家權力時,完善的辯護制度才能更好的保障犯罪嫌疑人的權利。在我國,審判階段的律師辯護權得到了詳細規定,然而在審前階段特別是偵查程序,有關辯護的制度規定嚴重缺失。也只是在最近,新的《刑事訴訟法》才規定了律師在偵查階段享有辯護人的身份。然而,此階段的律師所擁有的具體權利并不廣泛,犯罪嫌疑人在封閉的偵訊環境中其辯護權更是無法施展。作為鮮有接觸法律知識的犯罪嫌疑人來說,其辯護權的行使很大程度上是依賴于律師辯護權的實施,而偵訊中沒有規定律師擁有在場權,犯罪嫌疑人的權利更加難以得到保護。
二、其它國家有關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的規定
(一)美國
在美國,嚴格禁止強迫自證其罪,規定了自白任意性原則,偵查訊問程序律師在場權制度非常完善,而違反了被告律師權所獲得的證據是完全沒有效力的,最高法院通過一系列判例規定了米蘭達規則。在偵查程序中,警察需履行告知義務,當被告人因經濟原因請不起律師時,法院也會為其指派律師到場以使其被訊問時提供法律幫助與辯護,這也是有效辯護的一部分。一旦被告聘請律師,訊問均需要律師在場。否則,即使被告的陳述是自愿的,屬于自白任意,但所獲得的口供均不能成為證據。美國法規定:無律師在場,不得對被告取供。無律師在場,不得對被告進行指證程序,而違反了律師在場權所獲得的證據是否有效,美國規定的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對其有詳細的規定。[3]
(二)英國
英國有完善的法律援助制度和值班律師制度,雖然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沒有像美國那樣的廣泛,但也規定了例外情況。根據英國相關法律規定,被拘留者有獲得律師法律建議的權利。當被訊問時,他的律師到場的話,那么該犯罪嫌疑人享有訊問時律師在場的權利。[4]英國實行的是偵查公開制度,它強調了在偵查程序的各個環節,警察均需要嚴格履行告知義務,從這個方面保障了犯罪嫌疑人充分履行辯護權。
(三)德國
德國《刑事訴訟法》規定:在刑事訴訟整個程序的任何階段,被指控人都是可以委托辯護人的。第136條第2款規定了犯罪嫌疑人在被訊問前,偵查人員必須告知被指控人有權利和辯護人進行商議,如其選擇商議,那么訊問必須中止。為了幫助當事人進行有效辯護,法律規定了辯護人有權在刑事訴訟活動的關鍵階段在場。雖然法典沒有規定在警察或者檢察官訊問犯罪嫌疑人時,辯護人在場的權利。但是檢察官在訊問被告人時,律師享有在場權。[5]德國的刑事訴訟法典排除了當警察訊問被告人的時候律師有在場權,但德國規定了沉默權制度,大多數情況下,被告人通過主張沉默權,除非能夠被允許在訊問時他的辯護人能夠在場,這種方式也間接地“強迫”了警察允許辯護人在場。
(四)意大利
意大利實行的是混合式模式,是在大陸法系的基礎上吸收了英美法系的一些特點。其中,在律師在場權問題上,意大利的法律把該項權利作為了偵查機關在偵查程序中所應盡的一項法定義務。在犯罪嫌疑人接受警方訊問時,律師均需在場,否則,所獲得的一切陳述只能作為彈劾警方違法行為的證據。該項規定切實保護了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利。而且,意大利法院也通過了一系列裁決,讓犯罪嫌疑人和他的律師參加到審前偵查程序。不僅是在訊問時,在警察扣押、搜查、檢查、勘驗時,律師均可以在場。意大利刑事訴訟法高度保障了犯罪嫌疑人的人權。
三、我國確立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的必要性
(一)訴訟雙方的態度均是積極的
為防止刑訊逼供獲取證據侵犯人權,新的《刑事訴訟法》第54條以及司法解釋規定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這是首次在立法層面上確立了該規則。而且,第56條、57條規定了檢察院應當對證據收集的合法性承擔證明責任。如若證明不了該證據收集的程序、手段是合法的,需要承擔敗訴風險。雖然我國目前在刑事訴訟法第121條規定了在偵查訊問中可對訊問過程錄音或錄像。但是,限于財力、物力的緊缺與壓力,也只能在特定案件、特定場合下進行錄音錄像。由于它使用的局限性,并不能保障普通案件、簡單案件的偵查訊問過程也能錄音錄像,因此規定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使偵訊筆錄有律師簽字,不僅保障了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益,而且在日后即使在審判程序中啟動了非法證據排除程序或者證據收集合法性證明程序,有律師簽字的偵訊筆錄也可以成為證據使用,可以幫助偵查機關證明證據獲取是具有合法性的,這也為控訴機關提供了方便。
(二)控辯平衡的需要
為了實現控辯平衡需要確立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主要體現在以下兩點:(1)偵查訊問中,偵查機關以國家作為后盾行使偵查權,犯罪嫌疑人與之對抗明顯勢力懸殊。而且,偵查訊問采取的是封閉式的訊問模式,給犯罪嫌疑人內心造成巨大壓力,精神高度緊張。在這種被偵查機關控制、包圍的環境中,犯罪嫌疑人常常不敢行使自己的權利。在強大的國家權力面前,即使犯罪嫌疑人無任何犯罪,也會因此種高壓狀況而造成內心的惶恐不安、孤立無援,處于弱勢地位。如果有律師在場的話,犯罪嫌疑人在精神上找到了支柱與靠山,能夠從真正意義上減輕壓力和緊張。(2)犯罪嫌疑人往往不接觸法律,更不知道有“不得自證其罪”,對法律規定不熟知,對自己所擁有的權利不自知,有時不行使或者錯誤地行使權利造成不利的后果。面對從事法律職業擁有豐富法律知識的辦案人員來說已處于劣勢地位,不能與之進行平等對抗。如果有律師在場的話,可以及時的告知犯罪嫌疑人相關權利及法律,使得控辯雙方地位更加平衡。
(三)對偵查程序監督的需要
我國法律規定,檢察機關是我國的法律監督機關,對刑事訴訟的各個階段進行法律監督。由于偵查程序有著極強的封閉性,在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對偵查程序實施法律監督的次數微乎其微。因缺乏制約監督,濫用偵查權的現象層出不窮。犯罪嫌疑人又因缺失相關的救濟程序,因而其權利易遭受偵查機關的侵害。而且,在檢察機關的自偵案件中,同級法律監督部門難以對同院偵查部門實行監督與制約。就其偵訴機關的追訴目的來看,均是為了打擊犯罪,因此,檢察機關也很少對偵查程序進行監督。由于偵查程序的封閉性,公眾無法參與到該程序中,公眾的監督也只能在極其少數的案件被曝光后才得以實施,具有滯后性,起不到及時制約的作用。因此,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需要承認與確立,以“權利制約權力”達到對偵查程序監督的目的。
(四)提高訴訟效率
有些反對者認為設立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會拖延刑事訴訟的進度,耗時、費力,其實不然。審判程序常常出現翻供的現象。偵查階段犯罪嫌疑人權利得不到保障,不能承受偵查機關施加的手段承認罪行,到了審判階段就進行翻供,有的案件甚至不止一次的翻供,這極大拖延了訴訟的時間。而且,我國目前證據規則不斷完善,法律和相關司法解釋也規定了非法證據排除,一旦啟動了非法證據排除程序,又會進行一系列的調查、舉證等,這在事實上降低了訴訟的效率。如果規定了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不僅能監督偵查機關的偵查行為,還能夠為犯罪嫌疑人提供精神上的支柱,有助于實現自白任意,保障口供的質量,進而減少翻供的現象,提高了訴訟效率。
四、我國確立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的幾點思考
由于偵查程序封閉性等特點極易造成偵辦人員刑訊逼供,侵犯犯罪嫌疑人權利的現象發生。縱觀各個發達國家,它們已有完善的偵查訊問律師在場制度。賦予律師在場權有著不可媲美的優點,由于社會的進步,人們對人權保障的呼聲越來越高。我國可以借鑒國外的先進立法與實踐,結合目前的實際情況,確立出自己的律師在場權。
(一)律師在場權的案件適用范圍
在理論上,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適用于所有刑事案件。但由于目前我國司法資源嚴重不足,律師人才稀缺、良莠不齊等現狀可將案件分為以下三種情況:
1.犯罪嫌疑人在偵查階段聘請律師的案件
目前,我國新的《刑事訴訟法》已將被控告人可以聘請律師當辯護人的時間提前到了偵查階段。[6]因此,為了及時保障犯罪嫌疑人的權利,行使其辯護職責,在偵查階段聘請的律師均有權在場。
2.法律規定應當指定辯護律師的案件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34條規定,當犯罪嫌疑人是未成年、盲、聾、啞人或者是限制行為能力人亦或是可能被判處死刑的,如果沒有委托辯護人,那么在偵查階段的偵查人員應為其指定律師辯護人,辯護人有在場權。
3.排除適用的案件
如果律師在場的話可能會使國家秘密泄露的案件,不適用律師在場制度。
(二)偵查訊問在場律師的權利與義務
1.在場律師的權利
偵查訊問在場律師享有一定的權力,主要有以下幾項:(1)在場權。每次偵查人員訊問犯罪嫌疑人時有在場的權利,律師以能夠看得見聽得見的形式在場,這樣就能確切了解偵查人員的行為是否侵犯犯罪嫌疑人的權益。(2)提供法律咨詢等幫助的權利。如果犯罪嫌疑人有疑問,對罪名缺乏相關認識以及想了解可能會獲得的罪名等,律師均有權利為其提供咨詢服務,以供犯罪嫌疑人了解基本情況。(3)異議權。規定律師在場權就是為了能使偵查人員行為能夠在不侵犯犯罪嫌疑人利益下進行,防止刑訊逼供。因此,當律師發現偵查人員行為不當時,有權提出異議讓其糾正。
2.在場律師的義務
偵查訊問在場律師需要履行一定的義務:(1)保守秘密。對于偵查程序所接觸到的當事人的秘密以及偵查秘密,律師需要保守秘密,防止泄露。否則,應追究其相應責任。(2)訊問筆錄確認簽字。當偵查訊問結束后,律師需要核對訊問筆錄然后簽字。如果對訊問筆錄內容有異議的可以拒絕簽字。該筆錄在日后可以成為證據收集是否合法的證明。(3)不得阻礙偵查訊問。在偵查人員偵查訊問過程中,律師應在自己的權限范圍內行使權利,不得故意阻礙偵查程序,拖延訴訟活動的進行。
(三)完善相關的制度
任何一項制度的確立需要眾多的配套制度協助,因此,偵查訊問程序律師在場權制度的完善也需要一系列的配套制度。首先,應完善法律援助制度。從已經確立偵訊律師在場權的國家來看,大都有完善的法律援助制度或者值班律師制度。有效辯護原則針對的就是那些沒有經濟能力聘請律師的犯罪嫌疑人。因此,落實偵訊律師在場權制度需要完善現有的法律援助制度,犯罪嫌疑人在偵查階段也可依法定條件申請法律援助。第二,完善非法證據排除制度。雖然我國已經在立法層面上確定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但是在司法實踐中,面臨的是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非法證據,偵查人員違反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的規定獲取的證據也應予以排除。因此,在現有的基礎上非法證據排除制度需要更加全面、更加完善具體。
五、結語
由于偵查程序封閉性等特點極易造成偵辦人員刑訊逼供,侵犯犯罪嫌疑人權利的現象發生。縱觀各個發達國家,關于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均有所規定。隨著我國法治建設逐步完善,人們對人權保障的呼聲越來越高,在我國確立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越來越有必要。一項制度的確立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因此,確立我國偵查訊問律師在場權還需學者們進行更深一步的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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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葉超.我國偵查程序律師在場權的構建探析[J].甘肅警察職業學院學報,2011,(3):57~58.
文章編號:2095-4654(2016)03-0051-04
* 收稿日期:2015-11-17
中圖分類號:D925
文獻標識碼: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