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永寧
(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江蘇 南京 210023)
四十年代小說中人性話語的深化與分化
許永寧
(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江蘇 南京 210023)
四十年代小說中人性話語的敘述由于戰爭的影響從戰爭初始階段的隱匿逐步轉向積極干預現實,這種呈現的方式的轉換既承續“五四”關于人性話語問題討論的精髓,又在此基礎之上有了更為深廣的延展。同時,由于政治力量條塊式的存在,對戰爭的體驗與經驗使得對于戰爭初期統一文學制式的認識逐步消解,文學有了對不同政治力量的服膺或是反抗而產生的對于人性問題關注的不同,進而呈現出的分化狀態。
四十年代小說;人性話語;五四運動
博登海墨曾感嘆道:“正義有一張普洛透斯似的臉,可隨心所欲地呈現出極不相同的模樣。當我們仔細辨認它并試圖解開隱藏于其后的秘密時,往往會陷入迷惑”。[1]正義如此,人性莫不如是。梁實秋也曾言道“人性是很復雜的,(誰能說清楚人性所包括的是幾樣成分?)”,[2]圍繞人性的論爭古已有之,例如荀子的“性惡論”和孟子的“性善論”等等。五四以降,有關人性的討論紛亂迭起,可謂是眾聲喧嘩,各種借以人性的視角來進行對社會問題的關注或自我思想的發揚,將人性話語問題闡述得更加紛繁復雜。三十年代,梁實秋與魯迅等人關于“人性”與“階級性”的論爭更是將人性話語言說推向一個高潮。建國后的五十年代,錢谷融《論文學是“人學”》和巴人《論人情》等有關人性話語的論述受到批判。八十年代周揚等人關于“人性”和“人道主義”的論爭再一次受到批判。可以說,人性話語始終是20世紀中國文學和文化關注的一個重要問題,甚至在某些時段成為文學論爭的焦點而貫穿始終。四十年代小說中對于人性話語的關注并不缺乏,但是,對于四十年代小說中人性話語的研究卻略顯單薄,而四十年代小說中人性話語的表述正是復雜歷史環境下人性話語問題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和另一種方式的呈現,故應引起足夠的重視和必要的研究。
從政治與文學的關系角度來看,20世紀中國文學始終脫離不了政治的干預和作用,具體到四十年代,中國經歷了一場空前的民族戰爭,而“戰爭不僅是一種政治行為,而且是一種真正的政治工具,是政治交往的繼續,是政治交往通過另一種手段的實現”,[3]作為意識形態的文學與文化,無不受戰爭影響下的政治關系的制約與規范,進一步而言,研究四十年代小說人性的話語,戰爭這一重大的政治語境成為不可避免的重要一環。也正是由于戰爭的影響,文學中人性話語的呈現方式有了較為明顯轉變。
首先,戰爭初始環境下文學中人性話語問題的隱匿。清末民初以來,借以通過“新民”“新人”與“立人”等途徑來改變中國命運的仁人志士深刻認識到“人”對于中國國家民族建立的重要意義,所以梁啟超發言“欲維新吾國,當先維新吾民”,[4]魯迅也認識到“角逐列國是務,首在立人,人立而凡事舉”,“國人之自覺至,個性張,沙聚之邦,轉為人國”,[5]而“新民”“立人”的目標實現則是通過文學來提倡,故有“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6]“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7]而文學中對于“新民”與“立人”思想的宣揚,無疑是對于人的個性精神的張揚和人性的關注,甚至有人疾呼“人性是測量文學的惟一的標準”。[8]可以說,清末民初以來對人性話語的討論是實現國家民族建立的重要內涵,也是文學表現的重要方式。但是隨著抗日戰爭的開始,國家民族的危亡迫使知識分子放下對于人性問題的討論而轉向急就章的抗戰洪流。文學中對于人性的表現逐步隱匿,國家民族大義逐漸成為文學表現的主流。很多知識分子投筆從戎或以筆代槍參加戰斗,穆旦作為中校翻譯官身份加入中國遠程軍,參加緬甸對日作戰。阿垅作為隨軍記者深入前線,記錄對抗戰最真實的經歷和感受。丘東平作為一線指戰員參與了“八·一三”等軍事行動。戰爭迫使更多的知識分子從“五四”以降的“個性解放”轉向以國家民族大義為中心的抗日救亡運動。與之相伴隨的則是戰爭成為文學創作的主要對象,以筆參戰,以文參戰成為一時之風氣。面對日本對南京等城市的暴虐,對于侵略的文學美化,阿垅所要表現的不是“失敗主義”,而是“用經驗和教訓幫助我們把握現在和未來”。[9]張恨水力圖實現的是“以之配合京滬線戰爭之烈,及南京屠城之慘,將不失為一時性之小說”,[10]都是以抗戰以來的戰事作為其主要的對象。在文學中凸顯出了民族大義等國家層面敘事和情感的需要,為抗戰“鼓與呼”,讓人們了解當前局勢,了解抗戰中英雄的事跡,為抗戰爭取更多的力量和支持。
相較于張恨水、阿垅等人直接描述戰爭的慘烈,大多的作家由于沒有戰事的經歷和經驗,轉而借用歷史題材的作品表達對現實的關注、對民族危亡的擔憂,《伍子胥》就是這樣一部戰爭的“隱喻”之書。馮至對伍子胥緊張驚險的逃亡過程的敘述,時時映照著現實中知識分子在遷徙過程中的心路歷程。與戰爭場面的殘酷相比,作者著力刻畫逃亡過程的寧靜,這種寧靜給人一種精神層面的壓抑,和對未來充滿信心的堅定。在面對兄弟相別,父子相隔的場面,那種為了“復仇”而決絕的勇氣和內心的掙扎,不得不說面對戰爭和不幸時,人性的復雜甚至看來有點扭曲的狀態,正是昭示出此前抗戰環境下,戰爭對普通人內心帶來的激烈和寧靜的沖突與矛盾。由于戰爭初始階段的殘酷與激烈,同時加之于對于突然爆發的戰爭帶來的心理上的震撼,作家不約而同地將文學的目光投注到抗戰這一主流話語之下,因而在抗戰初期,梁實秋在其主持的《中央日報·平明副刊》上發表的“編者按”,即“現在中國抗戰高于一切,所以有人一下筆就忘不了抗戰。我的意見稍為不同。與抗戰有關的材料,我們最為歡迎,但是與抗戰無關的材料,只要真實流暢,也是好的,不必勉強把抗戰截搭上去。至于空洞的‘抗戰八股’,那是對誰都沒有益處的。”[11]“與抗戰無關論“遭到了群起而攻之,并引起了抗戰形勢下對于文學與現實關系的討論。可以說,戰爭迫使作家在創作過程中自覺不自覺地投入到對于抗戰文學的貢獻中,對于人性的關注此時稍顯寂寞,人性話語的表述和關注處于一種“隱匿”的狀態。
其次,隱匿并不等于缺失,由于戰事的曠日持久,知識分子對于國家民族危亡的關心逐步轉移到戰爭環境下現實生存的問題,進而在文學表現中對人性話語的關注逐步凸顯。抗戰文學的敘述,在某種程度上并不等于是對戰爭的直接描述,除了應有的報告文學對于戰爭真實場景細節的描寫之外,大多的文學作品將目光或者方向投射到個體復雜而多變的內心世界的描摹,借以反映抗戰以來戰爭對于人們心理世界的摧殘和戕害。抗戰伊始,張恨水以南京大屠殺為歷史背景的《大江東去》講述了在戰爭中作為前線指戰員的孫志堅拼死守衛南京的情景,同時在這個過程中穿插有妻子薛冰如、江洪等眾多人物的愛恨情仇。正如袁進所說,“多角戀愛的線索漫無節制地同抗戰生活糾纏在一起,重點則又落在男女之間的感情糾葛上,成了一部以抗戰為背景的多角言情小說,削弱了作品的思想意義。因而,我們說,張恨水的這類作品在真實地反映抗戰生活上,與現實還有一定的距離。”[12]一方面由于張恨水對抗戰的熟悉程度不夠,小說中戰爭場面的描寫大多是根據他人的訴說和新聞的報道而獲得,使得在表現戰爭場面上顯得空洞。另一方面,張恨水延續了四十年代以前小說中愛情關系的言說方式,駕輕就熟,可以說因襲舊有的創作模式,一時之間難以轉換,從而造成抗戰意義的消弱。但是不可否認,在戰爭環境下,張恨水對于人物心理的把握和情節的敘述很到位,在這個過程中,薛冰如對江洪一路上的細心備至的照顧而產生的情愫,和對“捐軀赴國難”的丈夫孫志堅生死未卜的擔心到后來的漠不關心兩相對照,清晰地凸顯出戰爭環境下人性的變異,這種變異一方面可以認為是環境和形勢造成的,另一方面不得不說是由于人性本來所具有的欲望的驅使和骨子里追尋安全感的心理需求所導致。為了取回丈夫的故劍,薛冰如不顧危險重返舊家,我們可感她對于孫志堅的愛情,但卻對其在丈夫生死未卜之時的移情別戀而感覺到痛心疾首。江洪以國家民族大義和兄弟手足之情拒絕薛冰如,將民族大義與國家責任提高到了新的層面。可以說,作者在追求抗戰救亡和民族大義的敘述中,戰爭始終是其重點關注的對象,然而作者的最終落腳卻脫離不了對戰爭的表現中“人”的因素的主導,所以才有了“這部抗戰言情小說雖然也有三角,但早期源自傳統言情小說的哀感頑艷卻被剛健大氣所取代,抗日軍人的豪邁胸襟抑制了個人情慷而不顯得硬澀”[13]的結果。與張恨水抗戰初始階段這種直接描寫戰爭而帶來的人性凸顯的表達有所不同,抗戰后期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則始終圍繞著白流蘇和范柳原的愛情展開,在愛情的敘述中,兩個情場高手的斗智斗勇,將戀人內心復雜的人性刻畫得淋漓盡致,戰爭則成為兩個人愛情關系的一大轉折,由于香港陷落,原本分道揚鑣的兩個戀人又重新走到一起,戰爭不再只是背景或環境的映襯,戰爭的時局直接參與到兩個人內心的情感的波動起伏之中,影響著兩個人感情的走向,最終又以戰爭的改變而改變兩個人命運的結局。可以說,從抗戰初始階段因為國家民族危亡的需要而著意刻畫的文學中的人性到抗戰后期因為現實生存的壓力而表現出的人性無疑是一以貫之的,但是卻因為戰爭的變化而有了明顯不同的側重點。戰爭初期的愛情中人性的表現是以凸顯民族大義為導向的,而抗戰后期則著力傾向于戰爭對現實生活中人性的影響,進而凸顯人性的異化問題。
抗戰結束之后的1947年,袁可嘉在《“人的文學”與“人民的文學”》一文中指出:“放眼三十年來的新文學運動,我們不難發現構成這個運動本體的,或隱或顯的兩支潮流:一方面是旗幟鮮明,步伐整齊的‘人民文學’,一方面是低沉中見出深厚,零散中帶著堅韌的‘人的文學’。”[14]這兩種潮流的隱匿和凸顯,在戰爭時期表現得尤為顯著,“人民文學”的凸顯支持和配合著國家的民族抗日救亡運動,實現著整個中華民族“民族性解放”的宏大志愿,而隱匿在宏大主流之下的“人的文學”,在某種程度上繼續著“個性解放”的尋求,這兩種潮流相互配合、共同作用,很難說是哪一方占據主導和支配地位,因為,沒有個體的解放,民族國家的“民族性”解放很難談得上徹底的解放,而個體的解放依然是與國家民族的解放相依相存。這兩種趨向的努力共同構成了文學發展的兩個主要方向,完成了抗戰時期“民族性”與“人性”之間對于文學矛盾的要求,進而達到文學對于現實廣度和深度的訴求。
對于人性話語的關注,四十年代小說并沒有因為戰爭的影響而停止探討,而是迎來“五四”之后又一次高潮。只是這兩者在呈現的方式以及表現的內容方面有了很大的改變,但這并不妨礙其在內在表現力上的共同性,那就是面對時代、國家與個體的命運前途,理想與現實的種種差距等問題上所表現出的“入世”精神。可以說,“五四”人性話語的關注是以凸顯個體的“個性解放”為主要表現方式,國家與民族、社會等作為其運動或施展的主要空間。四十年代的戰爭環境,國家、民族和社會等領域的空間得到大大的拓展,戰爭中國家民族意識的增強和上升使得知識分子不得不重新考慮如何去定位個體與國家、民族之間的關系。一方面戰爭將個體的命運與國家民族的命運緊緊的聯系在一起,“覆巢之下,豈有完卵”的憂患意識始終激蕩著個體的內心,知識分子開始著力表現“國家的、鄉土及家族的”人性。另一方面,戰爭對個體人性的發現,由于戰爭的持久和深遠而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對于人性話語的敘述由于所處的時代環境的變化從外到內都得到深化和拓展,換句話說,四十年代人性話語的表現是對“五四”人性話語的承續與深化。正如綠原所說,四十年代小說的表現在“深度與廣度是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所無法企及的”。[15]
“五四”人性話語的敘述主要體現在對社會問題和“個性解放”等方面的關注。郁達夫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序言中談到:“五四運動的最大的成功,第一個要算‘個人’的發見,從前的人,是為君而存在,為道而存在,為父母而存在的,現在的人才曉得為自我而存在了,我若無,何有乎君,道之不適于我者還算什么道,父母是我的父母;若沒有我,則社會、國家、宗教等哪里會有?”[16]直接將“人的發現”作為國家、社會等存在的起點和基礎。茅盾認為“人的發見,即發展個性,即個人主義,成為‘五四’期新文學運動的主要目標;當時的文學批評和創作都是有意識或下意識的向著這個目標。個人主義(它的較悅耳的代名詞,就是人的發見,或發展個性)……個人主義成為文藝創作的主要態度和過程,正是理所必然。而‘五四’新文學運動的歷史的意義亦即在此。”[17]周作人也論道:“一、這文學是人性的,不是獸性的,也不是神性的。二、這文學是人類的,也是個人的,卻不是種族的,國家的,鄉土及家族的”。“獸性和神性的結合便是人性”,[18]人性是介乎獸性和神性之間,并且把人性與國家的、種族的等區別開來,但這并不等于說這兩者之間是缺乏聯系的。郁達夫在《沉淪》的最后,借青年的口吻吶喊:“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強起來罷!”“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里受苦呢!”[19]典型的代表了“五四”一代知識分子在國家命運與個體前途之上的“剪不斷、理還亂”的復雜情感糾葛,最重要的是傳達出個體在這個過程中所受到的束縛和壓抑以及渴望得到解脫或救贖的一種努力。從國家民族與個體的關系角度來說,四十年代與“五四”時期是一脈相承的,但是從兩者的認識問題的角度或者最終的旨歸方向來看卻又有著千差萬別的影響。抗戰爆發后,大量書寫家國意識的文學作品出現,“文章下鄉,文章入伍”成為一時的主潮。個體在某種程度上與國家、民族和社會的訴求相對立的狀況這時得到了消解,國家民族大義作為凸顯個性的題材,融入到文學的抗戰中,同時在這個過程中并沒有完全遺忘戰爭環境下的個體生存的遭遇,也即由于環境和時代的變化,將人性更深層次的思考置于國家民族的危亡之中。隨著抗戰相持階段的到來,對戰爭中人性的思考越來越多,而且表現得更加豐富和深刻。習慣了炮火連天的生活,在動蕩不安中最重要面臨的是生存的境遇,由于大量知識分子處于大后方,雖有一腔熱情,卻始終與戰爭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所以對于現實生活的關注開始上升,日常化的寫作和敘述逐漸增多。在日常生活的敘述中,戰爭往往成為敘述的一個遙遠的背景,很難把日常的生活與戰爭放在同一個層面加以考慮,更多的是日常的瑣碎和現實時時困擾和影響著人的內心,當然這并不是說戰爭已經不再成為主要的內容,相反,人性話語的敘述從內在反而更加地凸顯出戰爭對于人性的變異和戕害。此時更多的關注點放在個體內心的需求,或是通過物質的追求,或是精神的引導,“五四”以降的人性話語又重新回到文學的視野之中,并承續著“五四”“個性解放”的精髓。
在回答“五四”關于家庭問題和社會問題中,青年的出路成為關注的焦點,對于“五四”時期沒有解決的問題延伸至四十年代。1943年創作的《寒夜》,巴金延續了《家》中對于“反叛者”的敘述情節,只是這一次是從覺慧們叛逃的大家庭切換到出走之后組建的小家之中。曾樹生和汪文宣不顧忌傳統的習俗和形式,因愛而建立的家庭,無疑有著魯迅《傷逝》的思考,同時也回答著“娜拉出走之后”的問題。巴金的《寒夜》開始了對《家》的反思,這種反思正是建立在兩個人自由結合的抗戰環境中。新女性的曾樹生一方面糾纏于內心的情感的渴望和失望,另一方面受到婆婆舊觀念的指摘和諷刺。唯一對于未來抱有的希望則是家庭的穩固和和諧,尤其是汪文宣的振作和崛起,而這和諧的希望在汪文宣看來要到“抗戰勝利就好了”,一切的小家都是建立在國家的安定和富強之中,這與五四時期郁達夫在《沉淪》中那最后一聲吶喊何其相似。同時我們也看到,在女性追求幸福的過程中,一切勇氣和決斷回歸到日常生活之中,那些瑣碎的事物和現實的物質都成為阻撓愛情繼續和深入的根源。對汪文宣那懦弱而又真摯的性格心理刻畫,將戰爭中一個普通職員對于家庭的責任與對愛情的卑微和渴望的心理表達得豐富而又真切。這種人性的關照應該說是在承續了“五四”以來對于傳統愛情反抗的余脈,曾樹生的逃離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但是它的承續并不是對“五四”人性話語的復制,更多是的在這個基礎之上進行了創造性的轉化。曾樹生逃離又回歸之后的落寞,是對于“五四”覺慧等反叛青年當下的新的解讀,還有那時時刻刻凸顯和影響著的下一代青年的小宣,他那沉默而又頹廢的身影始終是對于勝利了也沒有高興的影子的一種深化。“八年的烽煙已稀,八年的流亡生活結束,該是令人歡欣鼓舞的了吧。但我回到重慶,卻看見人們仍然深鎖愁眉。是八年的痛苦壓縮了人們的心?是祖國的前途使人感到迷茫?即使是慶祝勝利的探照燈光柱在山城的夜空上交叉照耀,也喚不起人們的熱情”。[20]從這個點上來說,巴金對于人性的敘述,較之于《家》的刻畫,有了更為深刻的反思和冷靜的認識。正如張愛玲所言,“我的小說里,除了《金鎖記》里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因為他們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21]
無獨有偶,被胡風稱為“不但是自戰爭以來,而且是自新文學運動以來,規模最宏大的,可以堂皇的冠以史詩的名稱的長篇小說”,“作者路翎所追求的是以青年知識分子為輻射中心點的現代中國歷史底動態。然而,路翎所要的并不是歷史事變底紀錄,而是歷史事變下面的精神世界底洶涌的波瀾和它們底來根去向,是那些火辣辣的心靈在歷史運命這個無情的審判者前面搏斗的經驗。”[22]在路翎閱讀魯迅的過程中,深刻的感受到封建制度對人精神的摧殘和壓迫,[23]自覺的保持著對時代的冷靜,延續著魯迅的道路,誠如胡風在紀念魯迅的文章中所言,“那個時候,似乎魯迅底斗爭道路也已經過去了,因而魯迅的名字也似乎和沉醉在炮火聲中的他們隔離得非常遠。”[24]但是路翎繼承著魯迅的精神,將魯迅對于農民和知識分子兩大系列人物的書寫向前推進。一方面,從《財主底兒女們》中對待人性的態度來看,他延續著巴金《家》時期的對于舊的家族制度的反抗,忠實地肯定“五四”“個性解放”在四十年代的必要性,對于“五四”一代的“個性解放”和人性的追求并沒有因為戰爭的原因而停止探索,在對蔣純祖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他是帶有一定的問題意識的,尤其是蔣純祖在高呼“革命應對個性尊重”的吶喊聲中,實現著對1920年代革命文學論爭中人性認識的超越。他對現時的戰爭和人性關系投入了社會革命和“個性解放”的視野,使得在“五四”時期還處于模糊人性的表達因為有了具體的場域而顯得清晰和明白。另一方面,對于現實的關照和思考,蔣少祖的形象并非因循覺新形象的塑造,雖然兩者在最終臣服于舊的家庭之中,但是卻有質上的差別。覺新對家庭的責任和傳統的使命所負有封建意味,使他某種程度上扮演了封建禮教孝子賢孫的角色,他對于封建的家族制度的臣服帶有不情愿和迫不得已的成分,這和魯迅對于魏連殳、呂緯圃的刻畫是異曲同工的。蔣少祖接受過新的文化,是生了翅膀的飛翔,他的回歸既沒有“五四”時期外在經濟上的壓力和束縛,更沒有時代給予他們強大的對立面,他們的服膺很大程度上是來自于對封建文化的一種體認性的自覺。正如覺新的辯白中所言“連三爸讀了多年的書,還到日本學過法律,都只好點好,我的解說還會有用嗎?”[25]蔣少祖“渴望安息,覺得自己是受了希望的哄騙”而陷入到虛無之中,“生活不就是這樣的生活嗎?以后還不是這樣嗎?毀壞什么呢?又建設什么呢?有什么不同嗎?”[26]這是復雜人物的另類呈現,可以說在追求現代人性的解放過程中,蔣少祖們并不少見,而集中刻畫覺慧和蔣純祖的形象反而會陷入一種單一的循環模式。跳出時代的圈子來看,蔣少祖則是覺新在新的時代一種延續性的表現,這種表現并不因為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影響他們回到舊家庭的是個體內心固有的傳統觀念的認同和個體在尋找適合自我發展道路過程中不斷調試的心性使然。從這個層面講,路翎所要表現的知識分子的“精神世界底洶涌的波瀾和它們底來根去向”是蔣少祖和蔣純祖青年系列形象構成的,是一種多元的和立體的復雜人性的展現。
經過了“五四”洗禮的茅盾,進入到戰爭年代以后,對于原有的人性的觀念有了很大的改觀。在紀念魯迅逝世五周年的大會上,茅盾做了《最理性的人性》的文章,他說“‘人性’或‘最理想的人性’,原無時空的限制,然而在一定的時間條件之下,會形成‘人性’的同中之異,此即所謂國民性或民族性”。[27]換句話說,此時對于人性話語的關注已經不再僅僅是“人的發現”和“發展個性”,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追求個體個性化的表達中,實現對于“國民性或民族性”關注的目的。茅盾在四十年代小說的創作中積極的實踐著這一觀念。寫于1941年的《腐蝕》結合了重慶時期經歷的和聽說的人和事,采用日記體的形式來寫特務機關的內幕,力圖表現大后方內部驚心動魄的戰爭場景,以國民黨女特務趙惠明在大后方的經歷與所見所聞,刻畫了趙惠明這個失足青年女特務的復雜性格,寫出了人性中愛與恨、人性與獸性、正義與邪惡斗爭的復雜性,將戰爭的觸角從前線伸向大后方,將民族斗爭具體化為群體或個人的斗爭,可以說,茅盾很好地表現出了時空轉換下的人性生存境遇和現實狀態,貫穿始終的是對國家民族不同階段、不同時空下的歷史責任感和深刻洞察力,將《子夜》的人性敘述又向縱深地帶推進了一步。
這里所說的“分化”,主要是指由于戰爭的分割,條塊式的政治力量的存在,戰爭的體驗與經驗使得對于戰爭初期統一文學制式認識逐步消解,文學有了對不同政治力量的服膺或是反抗而產生的對于人性問題關注的不同。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進駐上海租界,上海完全淪陷。抗戰進入相持階段之后,淪陷區、國統區和解放區軍事力量基本處于穩定態勢。由于政治觀念的不同,各區域出臺了不同的文藝政策方針,要求文藝與當地的實際情況相結合,與之相適應或者相對立的文學作品相繼出現,反映出不同地域對于人性關注的側面,進而展現出五四以來人性分化的趨向。
淪陷區作為特殊的存在,常常被文學史所忽略。1931年日本占領東三省,東北淪陷,淪陷區文學也拉開序幕。隨著日軍侵華步驟的加緊,淪陷區越來越多,華北、華中、華東和華南相繼淪陷,淪陷區文學也逐漸增多。為了配合軍事上的侵略,日本在文化上也絲毫不松懈。1934年日本人組建滿洲筆會,1937年建立滿洲文話會,并于1941年由偽弘報處公布了《文藝指導綱要》。與此同時,為了實現“大東亞共榮圈”出臺了大東亞文學綱領,召開了三次大東亞文學者會議以及設置大東亞文學獎,一系列的文化殖民侵略帶給淪陷區最黑暗的記憶。與這種文化政策的高壓相左的是,除了一部分作家文人迎合和贊美日偽文學政策之外,淪陷區其他作家文人則與這種政策的宣傳和實施保持了距離或者沉默,上海淪陷區尤為顯著。對于上海淪陷區文學的表現,在吳中杰看來是一種“市民文藝”的呈現,他認為“這種文藝,既不宣傳抗日,也不鼓吹大東亞共榮圈,沒有革命意識形態,也不低級趣味,談論的是市民常見的問題,表現的是復雜微妙的市民心里”。[28]這與張愛玲所述大致不差,張愛玲在對傅雷就“除了男女以外,世界究竟還遼闊得很。人類的情欲也不僅僅限于一二種”[29]題材問題和與現實脫離的批評之后,她在《自己的文章》中做了回應,“強調人生飛揚的一面,多少有點超人的氣質。超人是生在一個時代里的。而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著永恒的意味,雖然這種安穩常是不安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時候就要破壞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時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說是婦人性。”[21]所以在張愛玲文學作品中,很注重強調人物內心世界的描摹,尤其是女性的心理活動。如果說沈從文追求的是一種自然人性,那么張愛玲實現的則是一種日常化的人性,在上海淪陷時期的《封鎖》把一輛電車里的人情世態刻畫得細致入微,男男女女的情欲和社會之于人的觀念變化都統統攝入,可以說封鎖的電車是一個小社會的反映,在小社會中,人性的世俗心態和丑陋全都暴露出來。《金鎖記》里的曹七巧又何嘗不是,她的命運坎坷,是世俗的眼光的打量,也是內心物欲化的結果。張愛玲淪陷區的創作,是“一種參差的對照”下世俗社會悲涼人生的風俗畫,作品中的男男女女“沒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21]她的啟示在自我人性的展示上是一種“未完成狀態”,但最終的指向還是在時代的揭示,“舊的東西在崩壞,新的在滋長中”。[21]困頓于上海淪陷區的錢鐘書,旨在“寫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寫這類人,我沒忘記他們是人類,只是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30]1他先后創作了《寫在人生邊上》《圍城》。《圍城》以一種線性的流動,寫知識分子的流亡經歷,是抗戰時期一種流亡意識的體現,這種流亡的重點不在路途的遙遠和身體的疲倦,體現更多的是一種“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的精神困境。文中“引一句英國古話,說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30]127無論愛情還是事業都在一個圍城中。這種復雜的人性困境,在流亡過程中,主要圍繞方鴻漸與蘇文紈、唐曉芙、孫柔嘉等人的愛情糾葛,與此同時,作者也著力塑造了“一部發人深省的各種知識分子的畫像”。[31]方鴻漸作為連接愛情和事業兩大群體的橋梁,典型地體現出了在婚姻愛情中的“圍城”心態和對待事業的“過客”心態,揭示了人性的丑惡與偽善,這與作者那“幽默”的諷刺與時代的環境是有很大的關系,正如丹納所言,“許多完美的作品都表現一個時代一個種族的主要特征;一部分作品除了時代與種族以外,還表現幾乎為人類各個集團所共有的感情與典型。”[32]錢鐘書的《圍城》正是將人性放大到普遍社會和時代環境之中,或許和平年代這種人性的丑陋表現得不是那么明顯,一旦處在戰時環境,特殊時代的作用淋漓盡致將這一陰暗面發揮到了極致,展現了知識分子群體的典型性格。
國民政府在1927年形式上統一全國之初就提出了以“三民主義文藝”為核心的“文藝政策”。抗戰時期的1942年,作為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部長的張道藩發表了《我們所需要的文藝政策》[33]系統地闡釋了“三民主義文藝”理論的“四個基本原則”,以及在“四個基本原則”基礎之上的具體的“六不”和“五要”政策,即“不專寫社會的黑暗”,“不挑撥階級的仇恨”,“不帶悲觀的色彩”,“不表現浪漫的情調”,“不寫無意義的作品”,“不表現不正確意識”,“要創造我們的民族文藝”,“要為最受痛苦的平民而寫作”,“要以民族的立場來寫作”,“要從理智里產生作品”,“要用現實的形式”。這種“‘含混’的政策和‘矛盾’的需要”[34]的文藝政策一經發表立刻遭到梁實秋、沈從文等人的反對,梁實秋在《關于“文藝政策”》中認為“‘文藝要以全民為對象’,這個主張我認為是很合理的。強調文藝的階級性,那乃是共產主義者的一種策略。文學所描寫的對象,真正講來,是‘人性’,亦即是人類所同有的基本感情與普遍性格。至于材料屬于哪一階級,在替哪一階級張目,這都無關宏旨。所以文學作品只有成功失敗之分,好壞之分,我們并無需問是屬于哪一階級。人性是不分階級的”。[35]問題又回到之前關于“人性”和“階級性”的討論中。梁實秋 30年代所寫的《所謂“文藝政策“者》一文中首先質疑的就是:“‘文藝政策’,誰的文藝政策?”進而論述道“‘文藝’而可以有‘政策’,這本身就是一個名辭上的矛盾……只是幾種卑下的心理之顯明的表現而已:一種是暴虐,以政治的手段剝削作者的思想自由,一種是愚蠢,以政治的手段來求文藝的清一色。”[36]其實早在三十年代,梁實秋在《人性與階級性》一文中就已經做了總結,“人性與階級性可以同時并存”。[37]此時對于“文藝政策”的理解,更多地則是以人性的文學來反對政治的文藝,而要求文學的自由。沈從文在《“文藝政策”探討》中,一針見血地指出,文藝政策“事實上就只有一句話,‘請莫搗亂’”。[38]更重要的是“拘束了他們的方向,都無從概括讀者的興味”,[39]同時,他強調“一個作家在寫作觀念上,能得到應有的自由,作品中浸透人生的崇高理想,與求真的勇敢批評態度,方可望收真正的時代精神與歷史得失加以表現的”。進而言之,沈從文并非要割裂文學與社會現實之間的關系,反而他將個體的文學創作和“文學品格”作為對國家民族的一種道義和責任。他認為“從表面看來,也許與某一時某一種政治真理相去甚遠,事實上不過是與一小部分政客政策稍稍不同罷了。也許把這個民族的弱點與優點同時提出,好像大不利于目前抗戰,事實上我們要建國,便必須從這種作品中注意,有勇氣將民族弱點加以修正,方能說到建國!”。[40]照此言說,什么樣的作品才能稱得上合格的作品,他“以為一個作品的恰當與否,必需以‘個性’作為準則。是用在時間和空間兩方面都‘共通處多差別處少’的共通人性作為準則”[41]。也就是說,沈從文對于文學作品的評價標準是建立在人性標準之上的,而這個人性不僅成為衡量文學作品有無價值,更重要的他認定文學為“人性的治療者”,能夠洗滌民族的心靈,最終導向“建國”的目的。同時不可忽略的是,沈從文的人性并非一味地沉浸在原始的自然欲望和觀念的抒情,而是建立在理性基礎之上及“怎樣活下去”的社會現狀。“我的讀者應是有理性”,而“這點理性便基于對中國現社會變動有所關心,認識這個民族的過去偉大處與目前墮落處,各在那里很寂寞的從事與民族復興大業的人。”[42]所以,在創作實踐中,從早期《邊城》《湘行散記》田園牧歌式的抒情轉向《看虹錄》《虹橋》等生命的思考和國家前途命運的探索。《看虹錄》中原始欲望的描寫,最終被理性所壓制,重點則放在個體的自我心理的暗示。《虹橋》中幾個青年對于“斷虹”的觀看在日暮的景象中沉默,以及《赤魘》中五個人的行為和想法,最終被“喜事”證實的魔咒,可以說,沈從文這一組有關人性的心理實驗作品,更多地游離于作品內容所要傳達的現實的遭遇,而是歸于一種“情緒”無處安放的糾葛,或者可以說借用放大青年的心理活動來展示微妙的人性對于外在世界的感觸和抵達,尤其是在《<斷虹>引言》中對于邊地環境的描寫與《虹橋》《赤魘》如出一轍,這種思維的同質而異構,將個體在同樣環境下人性的復雜表達的委婉含蓄而又飄忽不定。
在解放區,以丁玲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群體對于人性的敘述有了很大的轉向。丁玲以女性獨特的感受和視角,對在戰爭中處于解放區的女性的處境有了不同的認識。慘遭日軍蹂躪和虐待之后回到霞村的貞貞,受到了同胞們的歧視和冷落,對于貞貞的遭遇,如果說僅處于身體上的傷痛的話,似乎治“病”成為可以緩解的手段,但是對于心理上的傷痛,這個“病”似乎病的不輕。殘存在封建禮教意識之下的觀念,在個性解放之風吹過20多年之后依然根深蒂固,丁玲對于貞貞的關注,可以說延續了“五四”“個性解放”的余脈。在其后的創作中,陸萍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裂隙更是將這一觀念細致化和深刻化。對科學和愚昧、進步與落后成為地方工作的障礙,個體在這種環境中逐漸被消磨的意志等等這些現象的揭露,成為丁玲四十年代初期人性話語表現的最大特色。被馮雪峰認為“最成功的一篇”[43]的小說《夜》主體刻畫何華明在“革命思想”和“人的解放”中動蕩搖擺的心理動向。在對比自己年長十幾歲年老色衰的老婆提不起生理欲望的同時,對趙家16歲發育很好的清子和比丈夫大5歲的一個23歲的婦聯委員侯桂英產生了情愫,但是這些情愫都在政治的標準中被壓制住。一個是“地主的女兒”的身份和對于“冬學”不參加的“落后”表現,另一個則是“咱們都是干部,要受批評的”政治原則,“人性解放”被“革命思想”原則全部抹殺,反映出在轉變過程中的丁玲對于“人性解放”的重新認識,人性開始受到新的因素的阻礙,這與《三八節有感》中,婦女的婚姻問題不是因為感情的原因而結婚和離婚有著相同的主旨。丁玲事后回憶說:“沒有事幾個人坐在一塊聊天。聊天的范圍現在想起來實際是很小的,就是談知識分子的苦悶吧!對現實的不滿吧!要不就諷刺這個,諷刺那個。我抒發我的感情,你抒發你的感情,從這里邊得到樂趣。”[44]延安生活的苦悶,引起從全國各地奔赴延安追求理想和信念的青年的“議論紛紛”。王實味在《野百合花》中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延安青年近來似乎生活得有些不起勁,而且似乎肚子里裝得有不舒服。”[45]這種“不舒服”是在生存問題“碰壁”之后,進而延伸到制度的“健康”問題,在他的另一篇《政治家·藝術家》的文章中認為,“藝術家是‘靈魂底工程師’,他底任務是偏重于改造人底靈魂”,為了“更好地肩負起改造靈魂的偉大任務罷,首先針對著我們自己和我們底陣營進行工作”,[46]可以看出,王實味是對二十年代革命文學論爭的延續,同時將文藝作為改良政治的一個手段,實現對于人的靈魂也就是“國民性”或者人性的改造。然而,借助著政治的力量,王實味、丁玲、艾青等人受到嚴厲的批判。1942年5月召開的延安文藝座談會,將思想和認識統一到中央的政策和路線上來,一年之后《解放日報》發表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全文,其中對于“人性”和“階級性”做了總結:“有沒有人性這種東西?當然有的。但是只有具體的人性,沒有抽象的人性。在階級社會里就是只有帶著階級性的人性,而沒有什么超階級的人性。我們主張無產階級的人性,人民大眾的人性,而地主階級資產階級則主張地主資產階級的人性。”[47]周揚沿著毛澤東講話的精神路線,在《“五四”文學革命雜記》中進而將文學的人性概括為“人民的文學”,他說“‘五四’有人把新文學就叫做‘人的文學’”,“歷史正在急速地排除一切障礙地前進,一切‘非人的文學’,不論新舊,都將掃清,而‘人的自覺’‘人的文學’的舊口號也將全部被‘人民的自覺’‘人民的文學’的新口號所代替”。[48]概念性的替換解決了文藝的方向和功能,解放區在此后的有關于人性的文學和討論都在這個方向之下,甚至于到建國后的三十年,人性依然是文學和政治的禁忌。
無論以何種方式考察,得益于戰爭的影響,四十年代小說所展現出的人性是別具一格的。從呈現方式的轉換上,對于四十年代小說人性話語的關注是隨著戰爭的持續發展而變化的,從戰爭初始階段的隱匿轉向積極干預現實的凸顯,這種凸顯的方式既是承續“五四”以來關于人性話語問題討論的精神,并且在這個基礎之上繼續前進和深化,又同時呈現出一種分化的趨向,將四十年代小說人性問題的復雜性表現得具體而又真實。較之于“五四”那種宏大理論的研討,四十年代小說有關人性的表現更多是日常化的一種經驗與體悟,甚至可以說,在“五四”人性話語的感召和影響下,四十年代小說人性的論說更加切近人的現實生存境遇,少了理論言說的啟蒙,多的是如何將“五四”人性話語的言說落到實處,這應是四十年代小說中人性話語作為20世紀中國文學人性話語言說的藝術魅力和獨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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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聲波
Deepening and Differentiation of Humanity Discourse in the 1940s Novels
XU Yongning
(Chinese New Literature Research Center,Nanjing University,Nanjing 210023 China)
Due to the influence of wars,the narrative of humanity discourse in the novels in 1940s gradually turned from stealth in the initial stage of the war to active intervention of reality.The shift of presentation is not only the succession of the essence of humanity discourse discussion in the May-4thMovement,but also a profound development based on that.Meanwhile,due to the stripped existence of political powers,experience of wars dispelled people’s recognition of the unified literature pattern at the early stage of the war.Literature served different political powers,and caused the different understanding of humanity,so it presented differential states.
novels in 1940s;humanity discourse;the May 4th Movement
I207.42
A
1674-117X(2016)06-0074-10
10.3969/j.issn.1674-117X.2016.06.014
2016-05-23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人性話語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12JJD750019)
許永寧(1987-),男,陜西旬邑人,南京大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現代文學思潮與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