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車

許冬林

有一段時間，特別喜歡夜晚坐火車，在黎明日升之前下車，整個旅程，是一趟夜行。無眠之夜，無眠之旅，裊繞著不可捉摸的巫氣。

這樣的旅程，往往不是太長，三五個小時的樣子，就像從蕪湖到杭州。

在硬座車廂里，也不熄燈，也不吵嚷，一個個面孔，浮雕一樣靜默在燈光里。看窗外，一片墨黑，整個世界寂靜得像古墓。只有我們，并不相識的一車廂旅客，因為相同或相近的目的地，微微搖晃在燈光下，如同盜墓賊。

有一年，從北京到合肥，沒買到臥鋪票，只好選擇硬座。T字頭的火車，九個多小時。火車出了古城北京之后，燈火在窗外漸次稀落，幾至凋零，世界越來越靜。我坐在車窗旁，看不太清夜色，只聽鐵軌喀嚓喀嚓，寂寞而單調，覺得火車好像不是在大地上行駛，而是垂直向下，徑直往地層深處穿去……可是也不怕，因為一剎那的錯覺，反而添了神秘，添了期待。

到合肥，下火車，已是凌晨。拾階而上，抬頭看高樓商廈，渾身一激靈，好像睡覺才醒。啊，這是城市，是人間，車水馬龍，各走各道。回想在夜火車上所遇所見，只像是一片暗影經過夢邊。夜火車，本身就恍惚得像一個班駁迷離的舊夢。

還記得幾年前，我們一大幫朋友坐火車去上海，幾乎占了小半截車廂。選的倒是臥鋪，可是因為興奮，都不睡覺，分別戀在幾個小格子間里，一張下鋪上坐好幾個人，上鋪依然有腦袋垂掛在窗沿。說鬼故事。也是晚上，還沒熄燈，三五成群攏在一起說鬼故事。窗外夜色如鬼魅，火車喀嚓喀嚓向前，說的人像個氏族部落的巫師，聽的人興奮又恐懼。來自西北的那位朋友說到：那一年，大雪之夜，我從朋友家喝酒回來，路上……我們正聽得起勁，說故事的人忽然停下了，跑了題，他說正聽鬼故事的那個女孩子眼里有陰氣。

什么是陰氣呢？說故事的沒說，我們也只當他是在故意逗我們，逗這個還沒結婚的女孩子。燈熄之后，帶著一點點的刺激和恐懼，各尋床鋪，在喀嚓聲中搖晃睡去。凌晨時分，有人還在打著呼嚕，有人已經在翻身，殘睡未醒。黑暗之中我輕輕拉一下窗簾，窗外是淺灰藍的世界，晨氣茫茫。巍巍遠山，低矮的村莊田野，一一在晨氣里孕育得初見輪廓。世界在黑暗里化為烏有，也在晨霧里再次轉世萌生，每日每夜，生死輪回不休。

我側身臥伏在窗邊，覺得火車是輕的，大地也是輕的，都輕得像夢，但是，隨著火車向前，隨著天色漸明，又覺得一切慢慢找回重量，開始變得真實和妥帖。山脈被甩掉，城市被甩掉；小鎮相迎，曠野相迎。夜火車，像個孤獨的游俠，一身凜然劍氣，又一身蕭然，行駛在露水氣息漫漶的曉色里。天和地被光明漸漸撐開，仿佛是一只寂然沉思的河蚌，慢慢張開它的蚌殼，將一列孤獨又深邃的火車，輕輕含下……一列夜火車的孤獨在光明里終于被接納，然后到站，出站，塵世喧嘩。

記得那次夜火車之旅之后，也就三個月后的樣子，我的那位被逗眼里有陰氣的朋友，墜樓，永去。她去之后，我曾暗地琢磨陰氣兩個字。之后才知道她那時正經歷感情劫難，心情陰郁。她也是一列夜火車，孤獨行駛中，遺憾錯過了曉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