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歌（組詩）

劉年

甲午清明祭父

1

用手錘

敲一塊巨大的灰巖

反復地敲

巖石紋絲不動

你告訴我：每一錘都是有用的

半小時后

巖石，玉蘭花一樣

裂開了

2

——好人吶

吊喪來的人，說你

吃苦耐勞，從不得罪人

用了很多形容詞

有的，還舉出了例子

細細觀察

除了女兒

沒有人真為你哭

3

看穿了石頭

看穿了報紙

看穿了雨夜

一個巖匠懂得太多

便不得好死

母親說，臨終前

你抱著肚子，滿床打滾

4

爺爺聾了

你聾了

過些年，我會聾嗎？

害怕聽不到

妻子的抱怨，兒子的呼喊

害怕聽不到

那些破裂與折斷

5

那晚，雨真大

雷公像個巖匠，不停地敲打天地

回去三十年

我會把你的酒喝完

然后，告訴你

找鄉下那個女人去吧

方便，則帶上姐姐

母親，我和她的情人來照顧

6

石質的世道

石質的墻，石質的門

石質的獅子和鎖

我反復地敲打

用力比你猛

我不想做一個好人

7

你說過的

每一錘，都有用

盤歌

什么彎彎彎上天，什么彎彎彎水田

什么彎彎遠處去，什么彎彎在眼前

月亮彎彎彎上天，犁頭彎彎彎水田

小路彎彎遠處去，眉毛彎彎在眼前

什么彎彎彎上天，什么彎彎彎水田

什么彎彎遠處去，什么彎彎在眼前

煙子彎彎彎上天，牛角彎彎彎水田

扁擔彎彎遠處去，淚水彎彎在眼前

母親邊拍邊唱，小男孩閉上了眼睛

四十年前，她就是這樣抱著我唱的

人已白發蒼蒼，歌詞一點都沒有變

萬物像月豬兒一樣，在歌聲里睡去

母親輕輕地把他放上床，蓋好被子

突然，小家伙大聲地替我哭了出來

在綿陽

第一要提的，是世紀巴登酒店

這個五星級的監獄，到處有攝像頭

我經常坐在鋁合金的窗口，等吃飯

比我還聽話的，是綿陽的云

仿佛有人拿著鞭子抽打一樣，只往一個方向去

西北偏北，就是甘南大草原

第二要提的，是黃鹿鎮

那天，一輛公交車穿過燃燒的綠野

將我扔在這個滿街清甜的集市

黃桷樹下，我席地而坐，認真地削一只青皮梨

一個女孩央求媽媽買公主裙

當時，女兒和母親一樣漂亮

當時，真想把整個鎮的裙子全買下來

第三要提的，凌晨兩點，從網吧出來

傾城的雨，像個巨大的噴頭，清洗著塵世

我脫掉涼鞋，金菊街涌來滄浪的水

我大聲唱歌，天際傳來鼓點

我仰起臉，老天認出了我這個逃犯

我脫掉上衣，一道傷疤，照亮了人間

鎮雄歌

老陸也不廢話，單刀直入，生生地

將大黑豬的歌聲切斷

同時斷掉的，還有村外的那條河

不要畫像，在鎮雄，木門上只需寫上

“秦叔寶”和“尉遲恭”六個漢字

就足以嚇退一切牛鬼蛇神。風，薄如刀片

從后窗擠進來，在脖子上，比來比去

抱一抱，取取暖，見一面，少一面

骨頭的碰撞，會發出觥籌交錯的聲音

院子外，三百多斤的豬肉，倒懸于木梯

不認真看，還以為是個脫光了的留守婦女

“你喜歡，也要喝，不喜歡，也要喝！”

李騫唱歌的時候，像尉遲恭在叫陣

肥肉，在嘴里流油，卡在喉嚨里的高音

很容易就出來了。鎮雄，這個斷掌的寡婦

只有不信命的男人，才敢愛她

烏峰山，鋒利如鐵;漆樹，刀疤累累

刺穿土地的苦蕎，在風中，小心翼翼地青著

跌宕起伏的鎮雄，沒有幾塊平地

卻有一百八十萬人口，還有無數的

戲子、巫師、玩花牌者、身背賭債胸懷利刃者

流落他鄉。命賤的，命苦的，命硬的鎮雄人

連口音，都像我的湘西，土話粘滿灰塵

和從柴火堆里掏出的洋芋一樣，焦黑、燙人

你走之后，雪來之前，那片倒懸于木梯的肉體

是鎮雄大地，唯一的白

“一寸光陰嘛一寸金，寸金難買嘛寸光陰

失落寸金嘛容易找，失落光陰嘛，無處尋吶

——可憐人！”雷平陽唱《蓮花落》，我用筷子擊碗

村口，那輛陷在泥濘中的運煤卡車

也跟著吼起來

從團結湖路到朝陽路

撥電桿上的號碼

找房，租金是大半月的工資

掛掉，瞪了那只絲毛狗一眼

我想，能不能買輛貨車

下班，鉆進車廂就是家

哪天看領導不順眼了

下樓，上車，一路往西

過青藏，翻喜馬拉雅，到恒河

一停，就一個雨季

報亭旁，有個女人

像爐邊的貓一樣，輕輕地喚

確是沖著我來的

第二聲稍重一些，貓爪般

在心頭抓出了血痕，我想到了姐姐

等公交的時候

和一棵老榆樹站在一起

耳朵像兩片葉子

隨時，會被寒風取走

明天買頂尖頂絨帽，我想

車半天不來，讀一則尋人啟事

男，55歲，腦萎縮

失蹤時，身穿深藍羽絨服……

剩下的，被撕掉了

車，依然不來

裹緊了深藍色的羽絨服

我想，是不是壞了

像這個城市的星空一樣

責任編輯?? 小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