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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羊客棧

(插圖:顧志珊)
重點推介
陳永和福,州出生。畢業于福建師范大學歷史系。長篇《一九七九年紀事》刊載于《收獲》2015年長篇專號(秋冬卷)現。往返居住福州與北海道兩處。
“你看上去很年輕。”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她看上去不到二十歲,兩只黑白分明好看的眼珠子像孩子一樣盯著我看。
清晨,我坐在羚羊客棧庭園的藤椅上,她從藍色的鐵梯子上走下來,坐到我對面。南國夏天的太陽在黑色的木條桌上晃蕩著。空氣很新鮮,帶著幾絲濕氣,我們四周,圍繞著一簇簇生氣勃勃的綠色植物。
我曖昧地笑了笑,不作回答。
女子問陌生男人,就算是五十多歲老頭的歲數,應該也是一種挑逗吧。我想回答她人跟歲數有什么關系。人要的是境界。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多好。或者說我想不起自己的歲數。這是實話。這些年,人們關心男人的不是歲數,是另一種東西。沒有人問我年齡。我也就當自己不長了。人過中年,能忘記歲數不是福氣是什么!
但都說不出來。這種談話方式我很不適應。我喜歡在網上跟假想女子進行這種頗具曖昧意味的談話,但看著她們的臉,就不行了。
她盯著我看,眼睛里有火。
她想要什么?
今年夏天,最熱的那幾天,福州成了全國第一大火爐。六十年不遇的酷暑。電視臺漂亮的播音員每天總是笑瞇瞇地告訴我們說氣溫為38或39度。無論多熱,福州的氣溫從來沒有超過40度。氣象臺這么說,我們也這么相信。相信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誰能說,實際溫度就一定比心理溫度更重要?望梅止渴,亙古不變之真理。
據說有人做實驗,把生肉放在東街口汽車的擋風玻璃下面,不到十分鐘肉就烤熟了。這當然是謠言。但信的人很多,至少有三個人傳話給我。天熱,人發昏,都愛聽聳人聽聞的話。
我在博客上掛出一張從網上找到的掛滿汗珠的光背,下面寫了幾個字:沒在空調下的光背。我家沒裝空調。沒裝空調的家在福州鳳毛麟角。有人說我是為了標新立異故意不裝。我不辯解。其實只是因為習慣。母親生前不喜歡空調,凡是電器制造出來的風她都吹不慣,久而久之,我也就習慣了。只是每個夏天都熬要瘦二三公斤。人縮水了。當然,所有的付出都有得到,我可以放開肚皮喝啤酒不怕發胖。
大家看到那可憐的光背,都以為是我的。當天晚上就接到了許多關心我是否被烤成饃饃的電話。天氣熱的時候人最怕動感情。本來熱歸熱,憋著一股勁倒也覺得能熬,但被幾個年輕女子的電話一感動,倒真覺得熱不可耐。夜里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白天頭昏沉沉的,什么也不想吃,除了西瓜就是啤酒。可這兩樣東西利尿,吃了老想上廁所。于是,就把日子過成了跟鹽一樣,有點熬不下去了。躲出去還是裝空調,我猶豫了幾天,最終還是決定不裝空調。既然是六十年一遇的酷熱,下一個六十年總不能還讓我遇上吧。
四川的博友冥冥山中建議我去廈門曾厝垵的羚羊客棧避暑。
“太遠啦。”我說。
“地圖上看很近。”
“動車要坐一個半鐘頭。”
“我說嘛,這哪算遠。”冥冥山中在電話那頭嘻嘻笑了。
我換了個話題,知道在遠近話題上跟冥冥山中說不下去了。
“羚羊客棧在曾厝垵海邊。一定不熱。”冥冥山中補上一句。
又是一種心理效應。我沒有去反駁冥冥山中。既然夏天有那么多人涌到海邊去避暑,我再怎么說海邊炎熱又有什么用!
我對海沒興趣。
沒看到海時,我對海有興趣,看到以后,我對海就沒興趣了。許多事情就是這樣,心理印象比實際印象好。
世界上大部分東西都不能細看,細看,就不像了。
但我還是從福州坐動車到廈門去了。突然就想去了。說不清為什么。總之,那個電話發酵了一夜就得出了這個結果。冥冥山中是個純潔的女孩,想起她是一件愉快的事。
途中花了兩個鐘頭,比上一次去多出半個鐘頭。那次事故以后動車就減速了。但時間沒關系,我有的是。動車里不熱,要不是廁所臟了點,我倒情愿就這樣坐下去,到哪里去都可以。離了婚的妻子過去常說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目標不明確。我承認我沒有目標。既然出生之前上帝就指明我非死不可。那我,還需要有別的目標嗎!
我想不通為什么目標不明確兩個人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但她要走。日子,還是過不下去了。
下午四點我出了廈門火車站,跳上了去環島路的公交車。曾厝垵在倒數第二站,距離廈大很近。下了車,我看到了海,灰蒙蒙的一片。海上幾乎看不見人,人都擠在岸上。沒有風,天氣還是很熱。周圍鬧哄哄的。大馬路兩邊排滿了新建的兩層樓大餐館。在霓虹燈中間我找到曾厝垵狹隘的商業街。沿街是各種小吃店小客棧,中間滿是密密麻麻的人頭,操著不同口音,五顏六色的面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嬉鬧著,歡騰著,像鍋里翻炒著的栗子,晃來滾去,汗味混雜在芒果西瓜燒烤味里,彌漫在空中,每一個人看上去都像在燃燒。我喜歡這種雜亂無序,感覺到沸騰的生命力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
十幾年前,我繞著廈大海邊走過,這里還是個荒涼的小漁村,怎么像搭積木房子,這么快,世界就變了樣,似乎全國十分之一的年輕人都聚集到這里來了。
羚羊客棧在曾厝垵村尾,偏離主干道的小巷里。我走到一家門口裝飾得很漂亮的咖啡店往右拐,順著原始土路走了一段路就看到門牌號了。
藍色的鐵門開著,陽光下一個男人背朝門彎腰在做著什么。
“Hallo,Goodafternoon,Goodbye!”我打了一聲招呼。我會說幾句簡單的英語,總喜歡一口氣把它們說出來。這對陌生人常常會產生一種效果。從開始到結束。很善意的開場白。
男人聽見聲音,直起腰,轉過身來。我看見剛才被他身體擋住的狗。狗面前放著一個盤子,里面有幾根肉骨頭。
一張對英語毫無感覺的臉,比光看背小得多,才十七八歲,中等個,黝黑的皮膚,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粗的金項鏈。
我很意外。一,我以為羚羊是女的;二,沒想到羚羊脖子上會有條這么粗的金項鏈。冥冥山中說羚羊小資,喜歡行走,就是沒說他是男是女。我突然想,早知道羚羊是男的,我或許就不會來廈門了。我不喜歡在這么熱的天氣里待在另一個男人身邊,即使是心理身邊也不行。當然我不怪冥冥山中。她怎么知道對她連提都不用提的東西,對我,卻很重要呢!
狗似乎對盤里的肉骨頭不感興趣,繞著我的腳兜圈子。
“它叫什么?”我問。我知道現在的狗都有名字。
“安妮寶貝。”男孩說。
我想起網絡作家安妮寶貝,搞不清眼前這位羚羊先生喜歡還是不喜歡人的安妮寶貝。看他臉找不出答案。
這是一種時髦:人叫動物名字,動物叫人名字。看來二十一世紀,人和畜生的關系已經進入一個新階段。
“它好像不喜歡啃骨頭。”我說,彎下身子摸了摸狗。
“它會喜歡的。我養過幾只狗。它們都喜歡吃肉骨頭。”
“我叫山海經。冥冥山中介紹來的。”看他在狗的問題上很固執,我轉了個話題。
他臉上呈現出一種茫然,像意外看到一只牦牛出現在面前似的。
我的房間在二樓。藍色的門,油漆很粗糙。門板很薄,一踢就破的感覺。一進門我就看見墻上掛著空調,整潔而清爽。
我把行李放在小桌子上,脫下鞋子,爬上床鋪,湊近空調看了看。格力牌的。05年的過期產品。現在市場上的賣價大約在一千多元左右。雖然不用,但我對空調有一種獨特的興趣。幾個出名廠家的產品我了如指掌。我不喜歡格力,這個名字聽起來假洋鬼子的感覺。如有可能,我想換一間不是格力牌空調的房間。我下了樓,想找男孩問一問。
男孩不在。客棧里一個人影也沒有。四周聽起來很安靜,似乎街上那么多游客都被這些擁簇在一起房子吞沒了。我繞著客棧轉了一圈。客棧不大,有個小小的庭院,被綠色的植物隔成幾個方塊。樓下有一個很大的客廳,用巨大的玻璃格子圍住。里面很多書。一張鋪著桌布的大桌子,上面擺著一套閩南工夫茶茶具。角落上有個花瓶,插著幾根長長的孔雀毛。墻上掛著一個羚羊頭,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從客棧的哪一個角落都看不到海,但心理感覺離海很近,到處貼著有關海的圖畫。許多人就是沖著這種感覺來的。男人把海當作女人,女人把海當作男人。心理錯位經常給我們的生活帶來美感。
我漸漸有點不自在起來,我來這里干嗎?不至于為了空調而來吧。
天遲遲黑不下來,我已經想喝酒了。
我手提箱里放了一瓶北京的紅星二鍋頭。我出門有三樣東西非帶不可。一書二酒三雨傘。天有不測風云,人不可無書無酒無傘。我只喝北京紅星二鍋頭,家附近的超市買的。純,香,幾十年一個味道。別的酒不喝,什么時髦的葡萄酒從不沾邊。這些年出了一種新包裝的二鍋頭,很貴,一瓶賣一百五十多塊,裝在紅色紙盒里,我從來不買。上次一個朋友從北京來,知道我愛喝二鍋頭,特地帶了一瓶送我。但我不喝,轉送別人了。我不相信往傳統里加假洋鬼子的新興產品。我只買最普通透明玻璃瓶裝的。一瓶十五塊。我從不換牌子和包裝。這個牌子包裝我喝了二十多年,味道從來沒變。這年頭,還有比這更了不起的事嗎!
我喝二鍋頭是跟姨父學的。三十多年前去北京串聯時住在姨父家。姨父是大學普通老師,教中國古代史。那時候不上課,姨父白天睡覺,晚上喝酒,喝多了他不醉,只話多,總跟我扯殺頭的事。一天至少有五十顆腦袋要在他嘴里被咔嚓。什么明代的文字獄,清代的……金圣嘆的名字就是聽他說的。他說金圣嘆幽默了一輩子,被斬首前叫來獄卒說,“有要事相告”。獄卒以為金圣嘆會透露什么秘密,拿來筆墨伺候。但沒想到金圣嘆指著獄卒給的飯菜說:“花生米與豆干同嚼,大有核桃之滋味。得此一技傳矣,死而無憾也!”
據說刀起頭落,從金圣嘆耳朵里滾出兩個紙團,劊子手疑惑地打開一看:一個是“好”字,另一個是“疼”字。
我后來試了試金圣嘆的吃法,果然不錯,就照著吃了。
這些年我晚上通常不吃飯,就喝一二兩紅星二鍋頭,配一小包鹽水煮花生加豆干,邊喝邊吃邊在燈下看書。
人生,其實需要的不多,何必天天把自己搞得跟北京鴨一樣,肥腸肚滿的撐得慌。
這次出門帶了一本叔本華的《人生的智慧》。人一發熱就輕浮,所以我喜歡在夏天里讀叔本華。一讀嘩啦啦就清醒了。一天讀得不多,翻到哪里讀哪里,讀到哪里算哪里。讀了十來個夏天,我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其實人要幸福很簡單:我想我幸福我就幸福了。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只是我們會經常忘記那些看起來像老生常談似的真理。所以每年,到了夏天,我都要從書架上抽出叔本華來重讀。汗流浹背讀叔本華,有一種接近圣賢的感覺。學而時習之。幸福也是需要溫習的。
晚上很早就睡下了。空調設定在24度,開得足足的。我穿上了從家里帶來的半截長睡衣,舒服地躺在床上,關上燈,心想總算可以睡一個好覺了。可才睡了一個多鐘頭就被凍醒了。一摸,手腳冰涼。坐起來,連續打了幾個噴嚏。沒法,我只好把空調關上,可沒過一會,又覺得發悶,起來打開窗戶,一股熱氣涌進來,不得已又關上。床上放著一床毛巾毯,我扯過來蓋在身上,把空調溫度調到26度,過了一會,還是覺得不行,又調到28度,最后調到30度。福州廈門誰空調到30度睡覺?但沒辦法,身上需要微熱感才舒服。身體這東西,真沒辦法。
快睡著時,迷迷糊糊聽到樓下院子里有說話聲,說什么聽不清楚。上樓梯聲。隔壁房間的開門聲。一男一女的聲音。女聲問:“房間里可以上網嗎?”男聲回答:“可以。”
第二天早晨起來看到門縫里夾著一張紙條。“請看羚羊姐在你博客上的紙條。”
羚羊姐?看來羚羊變回女子了?我看著紙條上歪歪扭扭像那男孩臉的字,想,不知道還會不會再變回男的去?我已經上過一次當了。當然,心底里,我希望羚羊是女的。人總希望現實能跟自己第一次的想當然對上號。
我打開電腦,看到羚羊留在我博客上的紙條,又順便瀏覽了一下她的博客。似乎她當了幾年背包客,偶然漂到曾厝垵,被迷倒,就決定在這里定居,乒乒乓乓搞起個客棧,住了下來。
紙條很長,一共三張:抱歉山海經。本擬定今天回廈門。但因事在印度耽擱幾天。冰箱里有些食品,請隨便吃。另推薦附近幾家吃店,我吃過以為不錯的……
那天下午發生了兩件事。兩件事都是關于電腦的。
一件事是男孩來敲我的門,請我發一封信給羚羊。
“我奶奶想加房租。”男孩說。
我看著他,不明白他想說什么。
“要加到某萬某千……”他盯著我,顯然希望我說什么的樣子。
“現在是多少呢?”我隨口問了一句。
“某千。”
近一倍。原來可以有這種加法。但我什么也沒說。
“你能不能幫我跟羚羊姐說一聲,很急,我等不及她的電話……”
他顯然很苦惱,兩道眉毛擰到了一塊。
“沒問題。我馬上就給羚羊發一封信。”
他似乎有點放了心,走了。
我剛從博客上給羚羊發完紙條,聽見有人敲我窗口,一張二十來歲年輕女子的臉。“我是隔壁房的,我的電腦出毛病了,能借用一下你的電腦嗎?”
“可以呀。”我說著,下了博客,站起來,走出房間,站在走廊上,讓她進去。
從走廊的通道可以走到隔壁房子的大陽臺。我看見男孩蹲在陽臺上拿錘子在釘著什么,他旁邊站著一個七十來歲的婦人,手里拿著掃把,嘴里大聲說著什么:“……不行……不行……”風斷斷續續把她的聲音送過來。
那大約就是男孩奶奶了,看起來很普通,跟一般老太太沒什么區別。當然,能把房租增加一倍人的臉并非一定就與眾不同。
天很藍,沒有一絲云朵。這使我又一次想起了大海。我想起某書上有一段關于海很精彩的文字。但我還是沒有決定去海邊。
黃昏時分,我按照羚羊的指點在一個偏僻的小巷里找到沙茶面店。店不大,里面擠滿了人,熱氣騰騰的鍋就擺在門口,旁邊擺著各種生菜生肉。我要了一碗沙茶面,味道不錯。沙茶面是廈門的名小吃。回到羚羊客棧時天已經黑了。隔壁房間亮著燈,透過窗簾隙縫我看見她的背影。怎么?沒出去看海嗎?我回想了一下,似乎這一個下午她就沒出去過。開始我以為她怕曬太陽。現在很多女子都當紫外線為一線天敵。
進房間打開空調,沖了個冷水澡,舒舒服服坐下打開電腦。啪地跳出來一排紅字。字至少有16碼大:我就死給你看。我嚇了一跳。想了想,一定是隔壁女子忘了把她寫的東西消掉了。
還留下幾行G與H的對話。
G:我不會告訴你我在哪里,你不是說這跟你沒有關系嗎?
H:我是說過。但那是說。
G:有的說會扎在心里。
H:你不是那樣的人。
G:我現在知道我是!!!(三個感嘆號,一個比一個大。)
我馬上明白G是她。H大約是她的男朋友。
我把這幾行字看了幾遍,終于弄懂,隔壁住著個想自殺的女子。臉上看不出來。這臉,有時真是什么也看不出。
這跟我沒關系。我對自己說。我上了自己的博客。看到兩條新的評論。一條署名叫拎不清的,就寫了一句話。另一條署名叫雪山皚皚。來廈門前,我引了一篇彥子有關母愛的文章掛在博上,意思是說母愛并不是那么神圣的東西。愛自己兒女,這是連動物也能做的一件事。
接著回了幾張紙條,瀏覽了冥冥山中和羚羊的博客。期間,頭腦里幾次跳出隔壁女子的臉,越變越愁苦。我不認識她。我跟自己說。但還是有點煩躁。我又去沖了個冷水澡,躺到床上。隔壁一點聲音也沒有。不會出什么事了吧?這個念頭開頭淡淡的,但越來越強烈,我終于忍不住跳起來,跑到走廊上,從她的窗簾縫往里看。她呆呆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蓋。我松了一口氣,回到屋里。不會有事的。她在威脅H,說著玩的。現在年輕人時髦玩死。但還是有點心神不寧。我打開燈,靠在床上讀叔本華,想用叔本華的智慧把注意力沖淡。斷斷續續讀了幾頁,突然聽見隔壁砰地響了一聲,好像什么東西掉到地上。我又沖到隔壁。她把窗簾拉上了,屋里什么也看不見。我把耳朵貼在門口聽了聽,什么聲音也沒有。我猶豫要不要找個借口進她屋去看一看。我敲了敲她的門,好一會沒有反應。正想著要不要硬推進去時,門開了一條縫,她露出一只眼睛。紅腫的。剛哭過的樣子。“對不起,”我說,“我屋里空調遙控器壞了,能不能借一下。”她一句話沒說,關上門,一會又打開,這會眼睛也不露了,光伸出一只手,把遙控器遞出來。
我捧著叔本華的《人生的智慧》坐在床上,靜靜地等著。會出事。一定會出事。至于出什么事,就不知道了。果然,過了半夜十二點,我聽見隔壁有開門的聲音,我沖到窗前,從窗簾縫里往外看。她走下樓梯。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門,跟她保持一段距離。她出了村子,穿過大馬路,走下海灘。
“你為什么跟著我?”她回過頭問,口氣并不討厭。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跟著你。”我老實說。
“我喜歡有人跟我。”她不理我了,繼續朝前走,走了兩步,她又回過頭對我說。
我沒有回答,聳了聳肩膀,知道她看不見。
走到距離海水幾步遠的地方,我在她后面停住了。
半夜的海很寧靜,一個人也沒有。月光淡淡地照在海灘上。全世界的海都一樣,沒有比海更沒有變化的東西了。
“你想強奸我嗎?”她回過頭,睜大眼睛問。
“我不想強奸你。”我冷冷地說了一句。
“那你為什么跟著我?”
我看著她,突然掉頭往回走。
“你不要走。”她在后面大叫。海灘上就我們兩個人,距離十多米遠。
我停住腳步,回過頭對著她看。
“我很孤獨。”她哭了起來,把臉埋在手里,兩個肩膀縮得小小的。
那時候我還不同情她,只覺得心松了下來。一個在月光下哭著的女子很美。
“我沒有故事。”我對她說。
“我白天看了你的博客。你叫山海經……”她想繼續往下說。她大約覺得她的感覺對我很重要。
她從哪里知道我的名字?這念頭在我腦里劃了過去,但我不想抓住它。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世界那么大,一個人發現了另一個人,然后開始了一個緣。這個緣要把我們帶到哪里現在還不知道。
我不想從她嘴里聽到我的名字。我對自己知道得已經很多。
“你叫什么名字?”我打斷她的話。并不是我對她開始感興趣,只是比起說我,那還是說她的好。我想不出別的話題。我們不能像英國人那樣談天氣和月亮。那不合時宜。
“盛開的荊棘。”她一本正經地說。我在博客上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名字,但這盛開的荊棘,還是讓我忍不住發笑。
“你不問我為什么起這個名字嗎?”
“要是你喜歡我問,我就問。”我知道這話里有討好她的意思。但不知為什么,我已經開始愿意討好她了。她很年輕,也很漂亮,又想自殺……這些都不是理由。我對年輕漂亮想自殺的女人沒有興趣。但她臉上有種真誠的東西打動了我。
“我是個壞孩子。我總是打碎許多東西。幼兒園老師說沒見過像我這么會打碎東西的孩子。其實每次我都特別擔心,就怕打碎東西。可不知道為什么,東西到了我手里,就遲早會被打碎。荊棘不會被打碎。誰也不會在乎荊棘。誰也不喜歡荊棘。荊棘就是被打碎也不會有人在乎。小時候我就知道了,我長大后只能是不會被人喜歡的荊棘……”
我默默地聽她說。
“你喜歡荊棘嗎?”她問。
這是一個很曖昧的問題。我想了一下說:“我喜歡荊棘,但更喜歡花。我喜歡純粹的東西。你很純粹。”
“我很純粹?”她像是吃了一驚。“你使我想起了我爸。我十五歲時他去世了。我很愛他。”
“我肚子餓了。”我說著站了起來。
“我包里有吃的。”她說。
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離死很遠。
我們并排往回走。
她的背包出奇的大,靠在門邊的地上,里面鼓鼓的塞滿了東西。她從里面掏出一包東西遞給我。牦牛肉干。我看了看包裝上印的廠家:青海西寧市。她從青海來的?我在心里打了個問號。
“本來打算送給掛羊頭賣狗肉的。”她說。
“掛羊頭賣狗肉?”我禁不住又笑了。又是一個奇名字。“男的?”
“嗯——”她搖了搖頭,“女的。博友。我們沒見過面。因為她在廈門,我就來了。來得匆忙,事先沒聯系。不知道她去西藏了。”
我拆開包,抓了一塊肉干放進嘴里。
“喜歡嗎?”她看著我吃,問,“我爸爸最喜歡吃牦牛肉干。這種肉干只有青海才有。”
“好吃。”我細細嚼著肉干。的確味道不錯,跟一般牛肉干不一樣。
“我沒見過牦牛。它長什么樣?”我問。
“我也沒見過。我爸爸說它長得像斗士,腿短毛長,極能吃苦。”
我眼前浮現出一片碧綠的草原,遙遠的雪山,一群腿像樹樁的牦牛在草地上吃草。
我們在談論一件很遙遠的事。
“等我睡著了,你再走,好嗎?”她說。
房間里沒有板凳。我坐在她床沿,她真的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呼吸就變得非常均勻,打起小聲的鼾來。
我看著她好看孩子似的臉。
離開她房間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村子里有狗叫聲。院子里的狗也醒了。
第二天醒來時聽見窗下有聲音。我從窗口往下看。院子里男孩跟她正說著什么。她懷里抱著安妮寶貝。狗很服帖地依偎著她。叢叢綠色從他們四周冒出來。她在微笑,看起來很開心,昨晚的事像夢境一樣遙遠。狗,男孩,她,綠色,一切都欣欣向榮。
我打開電腦看了看。沒有紙條和留言。我在博客上寫了幾句有關牦牛的話,沒有提她。
下午,我聽見門外有咶咶聲。開門看見安妮寶貝。它像人一樣看著我。“有事嗎?”我問。它不回答。我想關門。它突然朝我叫了一聲。聲音不大,挺哀憐的。我想到鄰居家哇哇亂哭的嬰兒,蹲了下來,在它頭上摸了兩下。“餓了嗎?”一整天沒有看見她和男孩。他們大概把它忘了。它舔我的手。
“狗糧在哪里?”我在羚羊博客上留了張紙條。
不到五分鐘,羚羊回條就來了:狗糧在樓下客廳櫥子里,一個大玻璃瓶。
我們在博上聊了幾句。
羚羊:這幾天它吃什么?
山海經:不知道,似乎是肉骨頭。
羚羊:呃?它從小到大只吃狗糧。它會吃肉骨頭?
我想起剛來那天看到盤子里的幾塊肉骨頭。
山海經:人得適應新環境,狗得適應新主人。
羚羊:我拜托過讓男孩給喂狗糧。
山海經:……
羚羊:可憐的安妮寶貝。拜托你給它喂點狗糧,我會跟男孩聯系的。
我抱著安妮寶貝打開客廳櫥門。它眼睛盯著玻璃瓶,用盡力氣叫著。它一定知道自己的糧食在這里。我把狗糧放在盤子里,它狼吞虎咽,餓得不行了的樣子。
我想起男孩逼它吃肉骨頭的樣子,不由得想笑。狗居然不愛啃肉骨頭了。啃了幾千年的東西,在短期內就可以放棄。
可憐的安妮寶貝……
一整個白天沒看見她,也沒看見男孩。
傍晚,我喝了酒,坐在院子里乘涼。聽見有人大聲叫:“羚羊!羚羊!”進來了幾個年輕男女和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六七歲女孩。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戴一副眼鏡。
“羚羊不在。”我說。
“咦?不是說好今天回來的嗎?”跟在他后面的一個女的問。
“大概又被什么事耽擱了。嘻嘻,沒關系。我們自己來。”戴眼鏡的男子說。他領著他們進了客廳。幾個人圍著大桌子坐了下來。隔著玻璃,我看見他忙碌著燒水泡茶,一看就是個熟客。
“你是山海經吧?”忙乎了一陣后,他出來跟我打招呼。
我點點頭說是。
“我們幾個是業余寫詩的。您是詩人。一起進來坐坐吧。”他很熱情地說,伸出一只手來,“我叫中山狼。”
我沒有辯解說我不是詩人,只是偶爾胡謅幾句而已。這年頭帽子戴在誰頭上誰就是什么。我已經習慣這種狀態了。有一次,有個年輕女子還把我當成個打獵的,叫山海經的人,能不會打獵嗎?聽說我不會打獵后她的臉都瞪歪了。
屋里有人已經開始在朗誦詩歌了。
“他叫指點江山。省廳干部。后起精英。”他湊近,悄聲對我說。
女孩在屋里跑來跑去,似乎母親的女子把她抓住,女孩掙脫她,大聲嘻嘻笑著往屋外跑去,女子追了出去,把女孩拉進屋去。
詩念完了。我一句都沒聽進去。中山狼拼命鼓起掌來。
似乎母親的女子從大提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圖書。幾個人開始傳閱。詩的事被忘記了。坐在我旁邊的女子說:“這是伊朗刺繡。你看圖案多美,全是手工繡。她要做這生意……”
女孩又開始在屋里跑。似乎母親的女子忙著跟人說話,這下沒人看管她了。
“顧總很了不起。周寧縣城出來的。一個女子打天下,現在家產上千萬……”中山狼悄聲對我說。
趁他們幾個熱烈議論哪張圖案最漂亮時,我溜出了客廳,松了一口氣。天哪,伊朗毛毯!
綠色植物在夜間變成黑色,在院子里一團一團的,看上去像比白天溫柔多了。
我很快就睡了,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離開客棧。
第二天上午我走出房間,看見男孩站在隔壁門口,垂頭喪氣的。我連著在他面前走過幾次以后,終于忍不住問:“你怎么啦?”
他沒回答,抬頭看我,眼里一片茫然。
我又問:“她怎么啦?”
“她不理我了。”他說,快哭的樣子。
我敲了敲她的門,邊叫:“荊棘!荊棘!”里面一點反應沒有,“她在里面多久了?”我問。
“從上午回來,她就把自己關在里面。任我怎么敲門都不開。”男孩說。
我看著男孩。我不去想象他們之間的事。但,發生了什么事。我覺得有點不對。
“你有房間鑰匙嗎?”我問。
“有。”男孩掏出鑰匙。我試著開了開。里面反鎖著。“撞進去。”我說。
男孩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不怕。有我。”我說。男孩把門撞開。我沖進去。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睡過去的樣子。“荊棘!荊棘!”我大聲叫。她沒回答。
我摸了摸鼻子下面。有氣。“快!快叫救護車!”我對男孩叫道。
男孩愣愣看了我一眼,跑出門去。
我不敢動她。房間什么都沒動過,什么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她的大背包依然靠在門邊的地上。我打開背包看了看,里面盡是些吃的東西,各種包裝的花生米,紅棗,肉干……
這么愛吃的人怎么就會想起死了呢?
我很困惑,想不通。胃在蠕動時,人,能同時想到死嗎?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曾厝垵街上人太多,車開不進來,只能停在村外大馬路邊。救護人員看了看她的舌頭說:“可能是中毒。馬上送醫院。”
救護人員抬著她,我們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過街道,從曾厝垵村尾走到曾厝垵村頭。
那天晚上我和男孩就守在醫院里。我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我喝二鍋頭,配花生加豆干。男孩什么也不吃,雙手抱著頭發呆。我們誰也不說話。看來他已經徹底把房租的事忘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羚羊客棧拿東西,聽見有人叫:“羚羊。羚羊。”后門進來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黑眼睛,黃皮膚,紅頭發,背心,短褲,長得有點像劉德華。
“羚羊不在。”我說。
“我是隔壁傾心客棧的。你們今天房間有空嗎?臨時來了幾個客人。”他把我當作這里主人的樣子說。
“現在樓下沒人住。”我說。
“那就行。我帶他們過來。”他又走進那扇門。過了一會,帶了七八個年輕人進來。一個人身上背著一把嶄新的吉他。
“你今晚一起過來。我們要舉辦一個歌會。有酒喝。”男人說。
“好呀。”我做出高興的樣子,不想掃這個興致勃勃男人的興。雖然知道我晚上不會去。
羚羊有一封回信:
天無絕人之路。房租的事回去再定。我喜歡上印度了。一切按天意走。
我不知道最后這兩句話是什么意思。
走下樓梯時,我看到男孩奶奶。她蹲在院子里,把安妮寶貝的頭往裝滿肉骨頭的盤子里按。狗掙扎著,拼命晃動腦袋,發出嗯——嗯——生氣的聲音。要是可能,我想,她一定也會把羚羊的頭往盤子里按,強迫她吞下那某萬某千塊的房租的。
男孩奶奶是很善良的人,據說有的房東一年漲租十倍,從三百直上三千。
出門的時候,聽到樓下有人在彈吉他唱歌。歌詞大意是:
我心愛的姑娘
我要到遠方去
你不要傷心
我們將一起在月亮上跳舞
……
有人要喝酒,有人要唱歌,有人快要死……
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天還是那么熱。回醫院的路上,我又看到了海,灰蒙蒙的,跟我來的時候一樣。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死。
責任編輯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