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1965年9月生于山東省濟南市,1988年畢業于山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現供職于《聯合日報》。在《青年作家》《文藝報》《中國教育報》《山東文學》《當代小說》《海燕·都市美文》《現代語文》《翠苑》等雜志報刊發表文學藝術評論、詩歌、隨筆、散文300余篇。作品入選《2007-2008詩歌選》《精美散文詩讀本》《21世紀中國文學大系:2009詩歌》《21世紀中國文學大系:2010詩歌》《美華華文文學論》等多種文集;著有《唐詩選》《紹興背影:品讀周作人》。
東巴紙
今天
我終于找到了最明亮的詞語
今天
它們是遙遠的雪山 森林和草地
是山下的湖泊 那鑲嵌著白云的翡翠
是三千米以上的陽光 陽光背面的月亮
是雪線包圍著的每一棵樹
樹上張開的 七月的清涼
它們是彩云之南的微風
緩緩掀起的東巴紙
一張張等待我書寫的日子 那重逢的記憶
今天 我不再坐在窗邊 坐在寫字臺前
守望塵世的疲憊和歲月
我想坐在你對面的石頭上 撫摸身邊的草
那沿著你的眼波 和我一起涌動的草
它鋪向被淹沒的地平線 鋪向我的前世來生
今天 是它們歡悅的手指
在這沒有你的 七月的城市
用無數柔軟的刀刃 結束了所有的嘆息
今天 我要用另一個生命書寫 用欣喜般的絕望
展開連接每一個瞬間的褶皺 用我巨大的黑暗
留住點點晨光 在每一寸纖維里
滲透進凝固了多年的淚滴
今天
所有的日子不再沉睡
你溫柔的眼波變成了古老經卷里的咒語
在蕘花的皮膚上折射出雪山的藍
在夜晚的燈籠上亮起象形文字
今天 你喚醒我
用你守護了二十年的謎
用你尋找的青春 在那片陌生的陽光里
或許 那些來自樹皮深處的紋理
曾經流淌過我明亮的血液 才令你如此珍惜
你知道我愛每一寸土地和植物
你知道我的筆能鋪設根系般無處不在的血管
跟隨你生長 永不停息
今天 我依然能為你的生命注入往昔
那不曾消失的氣流
無論你在身邊 在天涯
還是在沒有我的歲月里 一個人偷偷地啜泣
今天
我有了另一首歌
在你的手掌與眉尖不停地呼喚
你柔韌的身軀恰是一片空白
陷落在我無邊的宿命里
我要一再填滿你 用發著高燒的文字
急迫地填滿你跋涉過的 冰涼歲月
用連接著醒來的時辰 連接起一遍遍溫暖的撫摸
今天 我能夠告訴你
那抽身飛離的夢境 也許早就在你腳下涌動
而在此前 所有的結尾
都是我生存之外的美 喑啞的喉嚨 或者哀傷的低語
如今 我看到你身后 浩大的南風托起的太陽
我看見你行走在無邊荒涼里的影子 露水打濕的腳腕
你的一抹笑顏 沉落在黃昏的水邊
我看到你用纖細的手指 攬住我的歌聲輕輕拍打
像扯起風的披肩 用流蘇般金色的柔軟
安撫突如其來的戰栗
我看到你捧給我的那一頁頁粗糙而明凈的紙
那等待回答的沉默 像歷經曝曬的日記
那從紙頁上劃過的呼喚
是你蕩漾的呢喃 一絲絲柔弱且堅韌的綠
你要讓那隱去的楮樹的皺紋
承諾緊緊相擁的命運 在另一個時空
將風一般的長發纏繞我
讓沾滿音符的文字永遠活著
即使它們 終將在一首不能抵達的詩里
枯萎 死去
而今 我們已遠離了七月
七月 在離去的日子里戴上了你的手鐲
那么 請告訴我
在連綿的蒼山和洱海間
你謎一般舞動的 夏日的裙子
你手一般攤開的 蒼涼的笑意
是否就是那遲早要被詞語照亮的
彩云之南的清風
緩緩掀開的
東巴紙
立冬之日
下午三點 陽光被第一個冬日的烏云遮住
它出來時 又被西邊那棵懸鈴木遮住
現在 它已經透過窗戶溫暖地灑在我身上
它不曾讓微風在整個下午發出一點聲響
此刻 我想站起身去外面散步
用溫柔的手撫摸這個突如其來的冬天
用我們丟失了的歲月
此刻 河邊的水已經潺潺地流向我的心
那里 茂密的樹林還會托著我的疲憊
讓飄落下來的葉子把我的思念覆蓋
我在第一個冬日緩緩起身
我要在日落前走向熟悉的河邊
我想擁有許多安靜的時辰
擁有離散的寂寞
在紫葉李和女貞樹下尋找我們丟失的昨天
我想再次置身這個涌動著聲音和氣流的城市
在商場酒店和樓群間尋找流浪的同伴
我想看到熱氣騰騰的生活
平庸 瑣碎 忙碌 卻安然
我想到廣場看看鴿子和風箏
它們都會飛
飛進天空和夜晚
飛進兒時那家家戶戶的傍晚炊煙
我想找一個人說話 找一個朋友交談
我想看他們眼里的云影
也在我的眼里游弋 飄散
我想在夜的霓虹燈下擁抱一個女人
聽她唱歌 喘息 或者抱怨
我想從石凳上將她拉起
讓她驚訝地看我 然后在歡笑中聳起雙肩
她一定像過去一樣美麗
她一定會永遠行走在我的身邊
而今 我要起身
在此時此刻 在天黑之前
我的冬天已經來臨
我的春天還是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