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永成,董澤芳
(1.海南政法學院公共教育部,海南海口 571100;2.華中師范大學教育學院,湖北武漢 430079)
·教育論叢
新建本科院校辦學定位趨同的理性分析
——基于對91所新建本科院校轉型現狀的實證調查
聶永成1,2,董澤芳2
(1.海南政法學院公共教育部,海南海口 571100;2.華中師范大學教育學院,湖北武漢 430079)
對91所新建本科院校的實證調查表明,盡管大部分新建本科院校表面上均選擇了“應用型高校”的總體性辦學定位,但這只是一種遵從“合法性機制”下的象征性定位,其事實性定位與學術型大學趨同,且普遍存在發展目標虛高、辦學層次攀升、辦學規模趨大、專業設置求全等突出問題。在外部的高校分層/分類評價制度、高等教育資源分配制度等技術環境和各項轉型政策、社會傳統觀念等外部制度環境,以及新建本科院校自身模仿型和趕超型的發展觀等內部因素的共同影響下,新建本科院校選擇與學術型大學趨同的辦學定位。引導新建本科院校合理定位,必須改革和完善高校分類評價制度和教育資源配置制度,并使科學發展觀成為新建本科院校的主導辦學思想。
新建本科院校;辦學定位;趨同;應用型高校
當前,新建本科院校轉型已經成為社會廣泛關注的熱門話題。新建本科院校轉型是一項涉及方方面面的系統工程,其中合理定位不但事關學校發展的總體戰略,統領學校工作全局,引導學校的改革和發展方向,而且是高校辦學秩序的重要保障,有助于提高高校的辦學效率,同時還能對教職員工起到激勵作用,是高校不斷發展與完善的內在精神動力。因此,根據自身實際合理進行辦學定位,并在辦學實踐中凝練、凸顯辦學特色,以贏得更大的生存和發展空間,成為新建本科院校順利轉型必須首先明確和解決的關鍵問題之一。
根據美國人艾里·里特(Al Rits)和杰克·特勞特(Jack Trout)提出的定位理論,定位就是為產品在潛在顧客的大腦中確定一個合適的位置。[1](p48-51)新建本科院校的辦學定位本質上屬于組織定位,即新建本科院校根據內外部環境以及自身的特點和需要,對自身在某一時期在高等教育系統內外所處的位置和發展方向、角色特征等的選擇和確定。究其實質而言,新建本科院校的辦學定位選擇既是一種延續其辦學歷史、分析其現實基礎、規劃其未來發展的理性考量,也是對自身內部各個要素以及其復雜關系的再認識。
從內容上來說,高校辦學定位主要包括選擇和確定學校的發展目標、辦學層次、辦學規模、專業設置、服務面向等。為深入了解新建本科院校的辦學定位現狀,本研究通過調查問卷、深度訪談和實地考察等方式,對全國東、中、西部不同經濟發展水平地區的不同類型的91所新建本科院校的辦學定位情況進行了實證調查,調查對象主要為這些新建本科院校的中層干部和專業教師共計162人次,另有6所新建本科院校的共計8名校級領導接受了深度訪談。①本次調查的對象雖然絕對人數不多,但均為新建本科院校參與學校轉型決策的職能部門負責人或二級學院(正或副)院長、學科帶頭人,他們均比較了解學校的轉型現狀(包括辦學定位情況),并均在調查中接受了問卷調查和深度訪談。此外,我們還對6所新建本科院校進行了實地考察,并通過召開座談會、查閱相關資料、深度訪談等方式深入了解學校的轉型現狀(含辦學定位情況)。下面是實證調查的結果及其分析。
高校定位必須從其辦學歷史、內部要素及其相互關系、外部環境等具體校情來綜合選擇和確定。新建本科院校均有自己的辦學歷史、辦學現狀及內外部環境,因此理論上,不同新建本科院校的定位應各具特色。實證調查表明,自升格以來,面臨轉型方向選擇的新建本科院校在定位問題上進行了艱難的抉擇,尤其是近年來,在國家一系列轉型政策的引導下,93.8%的被調查新建本科院校均宣稱選擇以“應用型、地方性、國際化”等為主要特征的“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2](p18-23)并將這一總體定位寫進了學校的事業發展規劃甚至是辦學章程中。一些新建本科院校,如黃淮學院、平頂山學院、常熟理工學院等遵循高等教育規律,根據區域經濟社會發展需求、自身辦學條件和發展潛力,在辦學實踐中不斷調整定位,逐步明確了“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并在辦學實踐中按照這一定位開展教育教學改革,面向地方和所在行業培養所需的應用型專門人才,積極從事應用型科學研究和社會服務工作,走出了一條應用型高等教育的新路子。無疑,這些正在積極向應用型教育轉型的新建本科院校為其他新建本科院校選擇定位提供了典型示范和經驗借鑒。如果所有新建本科院校都能如他們所宣稱的那樣,確定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堅定不移地走應用型高等教育的辦學道路,無疑,中國新建本科院校的轉型之路將會異常順利與平坦,這對新建本科院校辦學的特色化和中國高等教育系統的多樣化發展無疑將具有異乎尋常的意義。然而,深入調查則發現,相當一部分新建本科院校并非如他們表面所宣稱的那樣堅持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而是帶有一定的趨同性,并且這種趨同定位中還出現了一些不良傾向和誤區。
其一,發展目標虛高。發展目標定位是對學校未來一個時期的發展趨勢和發展方向的前瞻性預見和創新性謀劃,是學校定位首先必須予以全面、綜合考慮的問題,它的主要內容包括選擇和確定學校在某一發展階段中的奮斗目標、辦學類型、服務面向、辦學特色等帶有全局性、方向性意義的重大問題。學校的發展目標定位具有科學性和相對穩定性,確定的過程必須經過嚴格的思考和論證,一經確定后不能輕易更改。新建本科院校的辦學歷史、辦學基礎和內外部環境決定了其服務區域和行業不宜過于分散,服務面向的層次定位不能過高,而應針對區域經濟社會發展需要和行業發展需要,培養面向基層、面向中小企業、社區和農村,面向生產建設、經營管理和咨詢服務一線的應用型專門人才。[3](p37-40)然而,85.7%的受訪對象認為新建本科院校在確定學校的發展目標過程中缺乏科學論證,23.6%的受訪者甚至認為發展目標定位主要是書記或校長個人的“長官意志”或“拍腦袋”決定的結果,這一現象帶來的最直接后果往往是學校主要領導的變動就意味著發展目標定位的變化,且制定的目標一屆領導比一屆領導高,最終必然導致發展目標偏離學校實際。如華南某民族院校升格之初確定的發展目標是:“經過十年左右的努力,把我院建設成為一所人才培養質量和學術水平較高,民族教育特色明顯,主要面向XX地區,輻射華南,在國內同類院校中處于一流水平的區域性應用型民族本科院校。”應該說,這一定位比較符合當時的辦學實際。然而五年后,隨著主要領導變動,學校的發展目標定位改成:“經過十年左右時間的努力,把我院建設成為一所人才培養質量一流,科研水平領先,辦學特色明顯,主要面向華南,輻射全國,辦學水平在國內同類院校中處于領先地位,在東南亞地區具有較高影響力的教學研究型大學。”短短五年時間,辦學類型定位由“區域性應用型民族院校”轉向“教學研究型”,服務面向定位由主要面向地級區域轉向主要面向大的區域,原有的民族教育特色則在新的發展目標定位中消失殆盡。本次調查表明,超過2/3的新建本科院校五年或十年的發展目標是建成教學研究型大學,只有不到1/3的新建本科院校將五年或十年的發展目標確定為建成應用型大學或教學型大學。也就是說,大部分新建本科院校并不打算固守應用型大學的定位,而是著眼于在他們更為看重的教學研究型大學。這樣的發展目標定位反映了新建本科院校深層次的較為普遍的急躁、冒進心理,能否實現這樣的發展目標自然值得懷疑。
其二,辦學層次攀升。辦學層次定位主要涉及新建本科院校在整個高等教育系統中如何選擇人才培養層次的問題。我國的高等教育一般分為專科教育、本科教育和研究生教育三個層次。在確定辦學層次定位時,高校應根據自身的發展目標和辦學軟硬件設施,合理確定其辦學層次。考慮到其辦學基礎等多重因素,新建本科院校主要應當以應用型本科教育為主,辦學基礎較好的新建院校也可選取若干優勢專業開展專業型研究生教育。然而,本次實證調查發現,相當部分新建本科院校不顧自身辦學基礎,盲目攀比和模仿辦學歷史悠久、辦學基礎較好的傳統研究型大學,屢屢拔高辦學層次,本科教育剛剛進入正軌,就籌備積極申報碩士點,少數院校甚至剛剛具備碩士研究生培養資格,就開始積極籌備申報博士點。例如,云南D大學是2001年合并升格的本科院校(合并時稱D學院),2003年即取得碩士學位授予權,之后,在辦學基礎比較薄弱的條件下,學校又積極申報博士點,經過幾次努力,終于在2015年順利更名為大學并成為云南省立項建設新增博士學位授予單位。短短14年時間,學校辦學層次實現專科—本科—碩士—博士的“跨越式發展”。調查發現,90.7%的本科層次新建本科院校計劃進一步提升辦學層次,而只占新建本科院校總數不到1/6的碩士層次新建本科院校中也有82.6%的院校計劃近3年進一步提升辦學層次。可見,超過90%的本科層次新建本科院校計劃近期申報碩士點,力爭成為碩士學位授權單位,而超過80%的碩士層次新建本科院校計劃近期申報博士點,力爭成為博士學位授權單位,也就是說,不管是本科層次的新建本科院校,還是碩士層次的新建本科院校,他們中的大部分均計劃進一步提升辦學層次。調查結果也顯示,83.3%的新建本科院校計劃近3年更名為“大學”,并積極著手準備;另有12.9%的新建本科院校雖未積極準備,但也有這方面的考慮。也就是說,幾乎所有的新建本科院校均有計劃更名為“大學”的打算。可見,大多數新建本科院校未打算堅守本科層次人才培養,辦學實踐中辦學層次定位期望不斷攀升,積極向學術型大學靠攏的取向較為明顯。
其三,辦學規模趨大。本次調查結果顯示,91所被調查新建本科院校中,93.4%的院校2015年全日制在校生超過一萬人,61.5%的院校2015年全日制在校生超過一萬五千人,12.1%的院校2015年全日制在校生超過兩萬人,91所院校2015年全日制在校生平均約為16100余人。因此,絕大多數新建本科院校是名副其實的“萬人大學”。然而,調查發現,大部分新建本科院校并不滿足于現狀,72.7%的受訪新建本科院校計劃近3年進一步擴大招生規模。可見,新建本科院校辦學規模定位趨大的取向明顯,并成為一種較為普遍的現象。正如廣西XX師院招生就業處的負責人所言,新建本科院校競相擴大辦學規模的初衷無非有兩點:“第一是為了解決經費不足的問題。學校的經費來源渠道有限,主要依靠政府財政撥款和學費收入,而政府財政撥款極其有限,學校建設和發展到處要錢,只能靠擴大招生規模來增加學費收入。第二是為了上規模,擴大影響。學校要形成像學術型大學一樣的社會影響,就必須有他們一樣的辦學規模,有了規模才能形成規模效益,才能進一步擴大社會影響。”這位受訪對象的想法道出了新建本科院校熱衷于擴大辦學規模的深層次原因和模仿學術型大學辦學模式的價值取向。
其四,專業設置求全。高等教育中的學科建設與專業建設既密切相關,又區別明顯,以科研為主要取向的學術型大學一般以學科建設為主,而以應用或職業為主要取向的應用型高校一般以專業建設為核心。辦學功能的服務型和服務面向的區域性等特點決定了新建本科院校不應以學科體系設置專業,而要緊跟區域經濟的產業結構特點和人才需求的特征及其變化,積極圍繞相關行業、產業進行專業布局,設置特色專業和優勢專業,進而形成基于區域經濟需要的,校企互動合作,具有錯位競爭優勢的特色專業群。[4](p66)然而,一些新建本科院校認為辦學應該像學術型大學一樣,專業越多越好,正如湖北XX學院的一位中層干部所言,“專業數量某種程度上能夠反映學校的辦學水平和辦學實力,專業數量越多,學校的社會影響越大”。在這種取向的影響下,一些新建本科院校不顧自身條件,在沒有進行認真的市場預測和科學論證的基礎上,盲目地、隨意地申辦或擴招所謂的“熱門”專業,從單科性院校向多科性院校發展,從多科性院校向綜合性院校發展,最后向研究型大學發展,導致一些專業低水平重復傾向嚴重,同時一些社會繼續的新興應用性專業或交叉性、綜合性專業則發展不夠,這樣就造成專業設置雷同和專業結構失衡。如劉云波發現,新建本科院校部分專業設置高度重合,其中合并組建的120所院校中,工商管理類、電氣信息類和外國語言文學類專業開設的廣泛率高達98%以上,公辦院校開設率也達到90%以上,且公辦院校偏向“學歷教育”,更多開設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學等理學專業,民辦院校則偏向“就業教育”,更多開設機械、土建、輕工紡織食品等工學專業。[1](p1-10)
總之,盡管大部分新建本科院校表面宣稱堅持“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但實際在定位問題上存在發展目標虛高、辦學層次攀升、辦學規模趨大、專業設置求全等與學術型大學趨同的傾向。基于定位在新建本科院校辦學實踐活動中的定向和驅動作用,這種趨同傾向必然使得新建本科院校沿著學術型大學的辦學路徑前進,可以預見,這種趨同定位導引下的辦學理念必然難以實現國家和社會期望的向應用型轉型的改革目標,也必然給新建本科院校自身以及高等教育系統,乃至整個國家經濟社會的持續、穩定、健康發展帶來不利影響。
新建本科院校之所以出現與學術型大學定位趨同的現象,這主要與外部的社會環境和院校自身的慣性思維發展觀有關。
(一)外部環境影響下的定位趨同。
新制度主義認為,任何組織只有適應環境才能生存和發展。同樣,市場化環境下的新建本科院校是一個處于一定歷史影響和社會環境中的制度化學術組織,是在與周圍環境的不斷相互作用下,不斷調整與適應周圍環境的產物,這里的環境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技術環境,即要求新建本科院校按照效率最大化的原則來選擇和確定組織結構與行為。新建本科院校只有更好地適應技術環境,才能更有效地獲取、配置和利用資源,提高學校的辦學效率和經濟效益,否則就會在激烈的教育市場競爭中處于不利境地;另一類是制度環境,即要求新建本科院校遵循外界的法律規章制度、社會規范和傳統文化觀念等人們廣為接受的“社會事實”或稱之為“合法性機制”。[6](p70-77)新建本科院校只有適應制度環境,遵從“合法性機制”,才能被社會認可和接受,否則就會引發不利于己的社會輿論,從而導致“合法性危機”,影響組織的生存與發展。因此,新建本科院校在選擇和確定定位時,不僅需要考慮學校的辦學效益、辦學資源條件、市場關系等技術環境,還需要考慮學校面臨的法律制度、教育政策、社會評價、文化傳統觀念等制度環境。
對于影響新建本科院校定位選擇的技術環境來說,最主要的是當前的高校分類評價制度以及教育資源配置制度的影響:“985工程”、“211工程”以及“一本”、“二本”、“三本”高考梯次招生錄取制度等實質上是中央政府主導下進行的“官方分層/分類定位工程”(以下簡稱“工程”)即高校分層/分類評價制度,而教育資源配置制度又直接與高校分層/分類評價制度掛鉤:以科研實力為主要評價取向的高校分層/分類評價制度導致列入“工程”名單的往往是辦學歷史悠久、科研導向的“一本”學術型大學,這些大學能夠享受中央政府經費、政策等支持的“工程”所附帶的巨大資源配置制度紅利——充裕的配套建設經費以及其他各種配套政策傾斜等,這些學術型大學也因此獲得了較為有利的優勢教育資源和相應的社會聲譽,[7](p52-56)其他未能進入“工程”名單的地方院校則不能享受此種制度紅利,與此同時,地方院校普遍存在基礎差、底子薄,吸納社會資金的能力不足等現實問題,因此,辦學資源獲取渠道單一,只能在資源相對貧乏的地方政府中爭取教育資源,而當前地方政府實行的是“綜合核定+專項補助”的撥款模式,這一模式基本沿襲“工程”思路,其資源配置有利于科研導向的“一本”學術型大學或綜合性大學而不利于新建本科院校等“二本”、“三本”院校。在這一政策導向的直接影響下,其他未能進入“工程”名單的高校(大部分為新建本科院校)必然通過各種方式,努力向享受“工程”紅利的學術型大學模仿和學習,以便能夠搭上“工程”附帶的制度紅利的便車,享受與進入“工程”名單的學術型大學一樣的待遇。換句話說,政府主導的高校分層/分類評價制度和教育資源配置制度對新建本科院校產生激勵作用,新建本科院校選擇與學術型大學趨同的定位也就順理成章了。
對于影響新建本科院校定位選擇的制度環境來說,最主要的是當前政府推出的各項轉型政策和社會主導文化觀念的影響。首先是轉型政策的影響。自2014年以來,國務院、教育部以及各級地方政府針對新建本科院校轉型陸續推出了各項引導性的政策,盡管這些政策表面上是引導性的,實際上具有一定的強制性,新建本科院校只有遵從“合法性機制”,按照政府規定的轉型政策,確立“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并按照這一定位來設計組織結構,規范組織行為才會被政府和社會所認可,也才能享受政府推出的一系列轉型政策的紅利,否則,就會引發“合法性危機”,影響學校的生存與發展。其次是社會主導的傳統文化觀念的影響。新制度主義認為,觀念性制度之所以穩定并成為人們的一種共享思維方式,是因為觀念性制度能夠將社會范疇的分類自然化,[6](p82-85)也就是說,觀念性制度能夠將一些事物進行分層/分類,并在對比中使類別化的事物成為人們毋庸置疑的都能接受的東西。對于新建本科院校來說,其應用型高校的屬性歸類已經成為政府、市場和社會的共識,因此,新建本科院校從“學術型高校”的定位向“應用型高校”的定位轉向,這已事實上成為社會的共享觀念。在這一共享觀念的影響下,新建本科院校只有選擇“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才符合“合法性機制”,才能得到社會的認可和接受。因此,在轉型政策和社會主導文化觀念的共同影響下,新建本科院校不約而同地選擇“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就不難理解了。
由上可以看出,技術環境要求新建本科院校選擇與學術型大學趨同的定位,而制度環境要求新建本科院校選擇“應用型高校”的總體定位,兩種不同環境的要求使得新建本科院校在定位選擇問題上出現矛盾與沖突。如何解決這一矛盾呢?按照新制度主義的觀點,技術環境與制度環境對新建本科院校的要求往往是不一致的,技術環境要求學校運行更有效率,制度環境則要求學校耗費資源去滿足合法性,因此二者常常相互矛盾和沖突。為了滿足這些相互沖突的環境要求,組織常常采用不同的組織結構或組織行為來應對,其中一個選擇就是將內部運作與外部結構相分離,也就是說,組織可能為了遵從合法性機制而不得不采用某些迎合制度環境的規章制度,并使其形式上成為正式制度,但是在實際運行中并不實施這些制度,而實際運行的是符合技術環境要求的某些規章制度(稱之為非正式制度)。這樣,正式制度是適應制度環境的產物,其實是不起任何實質性作用的僅供外部人看的擺設,而非正式制度則成為規范組織運行的實際制度。[6](p70-77)也就是說,適應制度環境的“應用型高校”定位盡管是寫進學校規章制度甚至章程中,但它并不發揮實際作用,僅僅作為應付政府等外部人士檢查的象征性定位,而適應技術環境的“應用型高校”定位是在學校實際運行中真正起作用的是事實性定位。換言之,新建本科院校采用事實性定位于象征性定位相分離的做法消解合法性壓力與效率之間的矛盾,其中“應用型高校”的象征性定位是做給社會公眾看的表面的定位,是適應制度環境的產物,而與學術型大學趨同的事實性定位是新建本科院校的非正式定位。
(二)院校慣性思維發展觀影響下的定位趨同。
新建本科院校大多由地方性的師范專科學校或教育學院、行業性高等專科學校,或民辦專科院校、專科獨立學院等單獨或合并升格而成,本科辦學的歷史較短,因而一時很難擺脫專科辦學的慣性思維,這一辦學背景導致新建本科院校在激烈的教育市場競爭中不得不依靠慣性思維指導下的模仿型和趕超型發展觀來確定辦學定位,從而形成了與學術型大學定位趨同的現象。
1.模仿型的發展觀。當前,中國經濟社會正處于整體轉型的關鍵時期,高等教育大眾化正向縱深發展,這一社會背景既為新建本科院校的轉型贏得難得的發展機遇,也使得他們面臨諸多嚴峻的挑戰和多變的環境。高等教育背景的這種深刻變化決定新建本科院校只有解放思想,果斷轉型,大膽創新,全面、深刻分析與掌控所面臨的形式和環境,把握難得的發展機遇,直面學校內外部的挑戰,才能在競爭激烈的教育市場之林中站穩腳跟。然而,由于一些新建本科院校自身辦學基礎薄弱,思想僵化保守,從學校領導到普通教職員工都很難擺脫舊有的辦學思維,他們對學校自身在教育市場化和高等教育大眾化條件下的未來發展趨勢難以全面、準確地把握和應對,因而雖有強烈的轉型意愿,且歷經艱難的探索,但因為自身能力與條件受限,這種探索更多的是一種“自發自為的探索階段”,一時很難找到破解學校發展難題的突破口,此時,找到一種可以模仿而又穩妥可靠、簡便易行的辦學定位以指導辦學實踐,無疑是萬般無奈下的萬全之策。在這些新建本科院校看來,那些辦學歷史悠久的學術型大學擁有較高的社會認可度,模仿這些大學的定位,并以此來指導學校的辦學實踐,不失為一種提高辦學成功幾率,最大限度地避免辦學失誤的保守之舉。可見,外界環境的不確定性誘導了新建本科院校選擇與學術型大學定位趨同的行為,新建本科院校選擇與學術型大學趨同的定位是一種理性計算下的行為選擇。
2.趕超型的發展觀。隨著教育市場化的逐步推進和高等教育大眾化的深入發展,非中央直屬高校,尤其是經由各種途徑升格而成的新建本科院校不再由政府全額撥款,這一背景倒逼其辦學資源必須在市場條件下實現來源多樣化,而由于自身造血功能不足,向社會籌集資源的能力有限,剛剛擠進本科院校隊伍系列的新建本科院校不得不與其他傳統的學術型大學同臺競爭,爭奪地方政府提供的有限的教育資源,這樣,趕超學術型大學以贏得同等的競爭機會,就成為新建本科院校的當然選擇。然而,學術型大學大多有深厚的辦學積淀,因此,短時間內實現趕超的目標顯然不太現實,于是,選擇與學術型大學趨同的定位,并在定位的指導下,通過規模擴張等外延目標的跨越式發展以實現內涵的快速提升的辦學成為一種理性選擇。在這一理念的指引下,新建本科院校擴建或新建校區,年年遞增招生數量,新設置社會上所謂的“熱門”專業或辦學成本投入低而產出效益較高的專業。然而,趕超性發展趨勢下的新建本科院校往往會忽略自身的要素稟賦結構——辦學物質條件、師資結構、科研積淀、辦學特色等,[8](p115-118)這樣,盲目趕超外延目標的做法,出現辦學定位乃至辦學模式趨同,辦學規模無序擴張,專業設置低水平重復,人才培養模式雷同的現象就不可避免了。
綜上,外部的高校分層/分類評價制度、教育資源分配制度等技術環境和各項轉型政策、社會傳統觀念等制度環境,以及新建本科院校自身的模仿型和趕超型慣性發展觀的共同影響導致新建本科院校選擇與學術型大學趨同的定位。
第一,完善高校分類評價制度,引導院校合理定位。潘懋元先生認為,當前中國高校急需解決準確定位問題,然而要定位首先要合理分類。[9](p4-6)當前,中國高校分類主要依據美國卡內基教育促進基金會的分類方法,將中國高校分為研究型大學、研究教學型大學、教學研究型大學和教學型大學等幾類,這種分類方法有一定的合理性,但這種只以學位高低和科研規模大小來劃分和評價高校層次高低的方法,在實踐過程中會變相鼓勵所有高校以最終成為研究型大學為發展目標,這也是造成今天中國高校“千校一面”,定位趨同的重要原因之一。
高校的合理分類應依據中國現代化建設的人才結構和世界高等教育發展的一般趨勢。從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對人才需求結構來說,高校既需要培養少量研究高深學問的學術精英和掌握高精尖技術的研發能手,也要重視培養大量高素質的應用型技術人才和生產、服務一線的職業技能型人才。因此,高等教育既需要少量研究型大學培養精英型人才,也需要大量應用型高校培養應用型人才。從世界高等教育發展的一般趨勢來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1997年制定的《國際教育標準分類法》可以為我國的高校分類提供借鑒。《國際教育標準分類法》主要依據專門人才的類型而不是層次的高低來劃分教育類型,它將高等教育(第三級教育)分為4、5和6三個階段,其中第5階段相當于專科、本科和研究生教育階段,第6階段相當于博士生教育階段。第5階段又分為理論型(5A)和應用型(5B)兩類不同的培養目標,其中5A學習年限一般四年以上,并可獲得碩士學位證書,它又分為按學科分設專業,為研究做準備的5A1和按行業分設專業,培養高科技專門人才的5A2;5B學習年限一般2-3年或者更長時間,主要學習面向工作實際的職業內容。按照這種劃分標準來對中國的高校進行分類,5B類型應為高職高專院校,主要培養專科層次的職業技術型人才;5A1類型應為主要培養側重于基礎理論學科知識培養的本科生和碩士生的教學型大學,5A2應為主要培養工、農、礦、醫、師、法諸領域的本科生、碩士生等行業性專門人才的教學型大學。[10]對照國際教育標準分類,結合中國高等教育實際,可將中國高校分為三種基本類型:第一種為學術型大學,主要培養從本科到碩士、博士的學術型精英人才;第二種為應用型本科院校,涵蓋單科或多科院校,并完成從本科到專業碩士、專業博士的不同層次的行業性應用型專門人才;第三種為職業院校,主要培養從職業專科到職業本科、職業碩士的一線職業技能型人才。這種分類方法主要依據人才培養目標的差異進行類型劃分,無層次高低之分和社會地位高低之別,而且可以實現不同類型、不同層次高校之間的相互溝通、上下銜接、前后循環,從而使得高校可以根據自身實際合理定位,確定各自的培養目標和發展方向,也都可以在各自的領域內辦出特色和品牌,從而實現整個高等教育系統的有序發展。按照這一類型劃分邏輯,新建本科院校應定位為應用型本科院校(大致相當于《國際教育標準分類法》中的5A2類型),這類高校主要面向區域和行業設置專業,主要為地方培養高素質的應用型專業人才,此類人才不僅要求進行一定的通識教育,具備一定的專業理論水平,而且要求熟練掌握本專業的應用知識和實踐技能,同時還可以進行一定的應用性理論研究和實踐性開發研究。因此,從類型定位角度來說,新建本科院校的轉型就是從原有的學術型大學定位向應用型院校定位轉變。
在對新建本科院校合理分類的基礎上,為進一步避免新建本科院校與學術型大學定位趨同,引導新建本科院校合理定位和特色辦學,我們還應改變現有的由政府主導的,遵照同一標準、同一指標體系定量地對不同層次、不同類型的高校進行“一視同仁”的“大一統”評估模式:政府實現角色轉變,由高校評價的“實施者”轉變為“監督者”,并充分發揮第三方評價機構的作用,對高校實行分類評價,尤其是對同類學科專業實施有效評價,并向社會及時公布評價結果,實現“同行競爭,優者勝出,劣者淘汰”。
第二,改革教育資源配置制度,引導院校發展特色。理論上,實現包括新建本科院校在內的高校合理定位是政府、市場和高校三者的共同期望——對政府而言,各高校的合理定位能夠形成多樣化的合理的高等教育結構,以實現教育與經濟社會的協調發展,實現教育投資效益的最大化;[11](p1-5)對市場而言,高校的合理定位能夠滿足其多樣化的人才資源和智力資源支持,發展壯大自身的市場競爭實力;對高校而言,自身的合理定位能夠贏得最有利的發展空間,實現辦學效益的最大化。三者在利益博弈過程中相互制約,各自利益的實現均有賴于對方的合作,而二者博弈中合作的紐帶,就是教育資源的分配與利用。然而,新建本科院校定位趨同的現實注定無法實現這些共同的期望。如前所述,新建本科院校定位趨同與政府主導的教育資源配置制度有關。在市場機制發育完全的條件下,教育資源配置應是政府、市場和高校三者博弈均衡的結果。然而,盡管近年來政府推進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但仍未改變其力量一支獨大,高校辦學自主權不足,市場主體缺失與市場機制不健全的弊病,政府與高校仍然是事實上的主從關系,政府成為教育法規、教育制度和教育經費等影響高校生存與發展的關鍵資源的主要供應者,而高校則是在政府主導的教育資源環境下,按照政府制定的資源配置游戲規則辦學的實踐者。因此,改革和完善教育資源配置制度是實現新建本科院校合理定位,實現錯位競爭、特色發展的關鍵之一。
中國高等教育資源配置是一個由增量創新逐步演進為存量調整的過程,是一個以漸進式改革為主線,以激進型改革為輔線的過程,是一個以政府強制性變遷為主導轉變為誘致性變遷為主體的過程,是以中央集權單一化逐步被以地方分權化替代的過程。[12](p324-326)改革和完善高等教育資源制度,實現教育資源的優化配置,引導新建本科院校實現錯位競爭優勢以凸顯特色,必須完善產權制度和盤活資源存量,重構政府的市場地位,健全資源市場機制,引導高校主動融入資源市場。首先,建立現代高校產權制度,從法律上明確并保護高校的人力資本產權制度以及教育資源配置的所屬權與經營權、配置權與索取權,盤活高校現有資源存量,使高校現有資源得到有效保護并實現增值。其次,政府應“有所為有所不為”,一方面,應切實簡政放權,將本該由市場和高校掌控的權力讓渡給市場和高校,讓“市場的回歸市場”,另一方面,政府應切實履行好監管、維護有序的教育資源市場秩序的職責,建立健全教育資源配置的法律和制度,為不同的利益主體搭建通暢而自由的溝通、交易平臺和利益表達渠道、政策選擇機制和損益補償機制,完善政府主導下的風險規避和轉移制度。再次,應逐步建立健全分層、分權、分散而又是有序的、充滿活力的教育資源配置市場,真正發揮市場機制的作用,使教育資源在充分的市場競爭環境中得到合理有效的配置,充分發揮教育資源的效益。最后,政府賦予高校充分的辦學自主權后,因其具有完全市場主體地位,高校可以在教育資源市場上有效抵御行政影響和市場風險,充分吸納社會資源為我所用,并可憑借其專業與教授、教學與科研、評估與考核等所具有的資產專用性和不同類型、不同層次上的相對優勢,大膽融入市場競爭,從而實現內部資源的市場化和錯位競爭、特色發展。
第三,轉變理念,讓科學發展觀成為院校的主導思想。當前新建本科院校依據慣性思維指導下的模仿型和趕超型發展觀來確定辦學定位,實際上反映了主導他們的辦學理念仍然是學術質量為主要導向的精英型教育理念而不是大眾化的教育理念。然而,新建本科院校轉型是高等教育從精英教育向大眾化教育的轉型,大眾化教育的重要前提是高等教育的多樣化——高等教育系統的層次、類型與形式進一步復雜,辦學主體需求的多樣化與個體學習需求的個性化,[13](p20-24)因此,新建本科院校必須切實轉變精英型的教育理念,真正堅持科學發展觀,讓科學發展觀成為學校辦學理念和辦學實踐的主導思想,這就要求新建本科院校必須首先要樹立科學的,大眾化的教育理念。高等教育大眾化不僅僅是量的增長的概念,還包括教育理念的轉變,培養目標和教育模式的多樣化等質的變化。對于新建本科院校定位的選擇與確定來說,尤為重要的是要堅持多樣化的質量觀和特色化的發展觀。首先,要堅持多樣化的高等教育質量觀。1998年首屆世界高等教育大會通過的《21世紀高等教育展望和行動宣言》提出:“高等教育質量是一個多層面的概念”,“要考慮多樣性,并避免用一個統一的尺度來衡量高等教育質量”,也就是說,應改變傳統的統一化的質量觀,倡導樹立多樣化的高等教育質量觀:不同層次、不同類型的高校,其質量標準各異,因此不能用傳統的精英教育階段的學術性質量標準來衡量大眾化教育階段的應用性質量標準。學術型大學能夠滿足科研創新能力較強的學生的個性化教育需求,能夠為經濟社會發展培養所需的高質量的學術型人才,應用型高校也能夠滿足應用實踐能力較強的學生的個性化教育需求,能夠為經濟社會發展培養高質量的應用型人才,二者只是培養人才的類型和層次不同,但所培養的人才均能很好地滿足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和學生個體發展的需要,因此都是高質量的教育。新建本科院校只要按照科學發展觀的要求,堅持多樣化的質量標準,同樣能夠辦出高質量的應用型高等教育,能夠成為享有較高社會聲譽的大學。其次,要堅持特色化的高等教育發展觀。一般而言,新建本科院校的合理定位是一個關系到學校的科學發展、和諧發展和統籌發展的戰略性問題,對學校未來發展的決策起到不可替代的核心作用。新建本科院校定位的選擇與確定是為了發揮院校內部各種資源、能力以及文化等優勢來適應外部環境的變化,以求獲得相對優勢戰勝競爭對手,并獲得可持續發展的優勢。因此,新建本科院校在選擇和確定定位時,必須首先客觀分析自身的辦學歷史、辦學基礎、優劣勢和外部環境的客觀要求,立足地方和行業,堅持“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原則,主動適應社會需求,充分發揮比較優勢,凸顯地方特色和行業特色,以差異策略選擇自身的辦學類型、辦學層次、人才培養模式和服務面向等,在辦學實踐中凝練辦學特色,形成競爭優勢,從而實現真正的特色化發展和可持續發展。
[1]趙長林,馮健.大學定位的維度與策略[J].高等理科教育,2005,(4).
[2]柳友榮.百校調查:中國“新大學”發展研究[J].現代大學教育,2012,(1).
[3]朱中華.關于新建本科院校發展定位的研究[J].高教探索,2004,(4).
[4]顧永安,等.我國新建本科院校的設置情況及其啟示[J].現代教育管理,2014,(11).
[5]劉云波.新建地方本科院校的專業設置結構分析[J].中國教育財政,2015,(7-1).
[6]周雪光.組織社會學十講[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
[7]盧曉中.對高校分層定位問題的若干思考[J].高等教育研究,2006,(2).
[8]林云,張河森.地方高校趨同現象及化解路徑[J].湖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報,2015,(4).
[9]潘愗元.中國高等教育的定位、特色與質量[J].中國大學教學,2005,(12).
[10]教育部教育管理信息中心.國際教育標準分類法[J].教育參考資料,1998,(18).
[11]馮向東.高等教育結構:博弈中的建構[J].高等教育研究,2005,(5).
[12]康寧.中國經濟轉型中高等教育資源配置的制度創新[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6.
[13]董澤芳,陳文嬌.論我國高等教育質量標準的多樣性與統一性[J].高等教育研究,2010,(6).
責任編輯 張豫
G648.4
A
1003-8477(2016)12-0156-08
聶永成(1978—),男,海南政法學院副教授,華中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董澤芳(1945—),男,華中師范大學教授,博導。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教育學)一般課題(BGA14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