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活膽兒越大

湯小小

我怕黑。

怕孤單。

怕一切變動的東西。

二十五歲之前，我從來沒有單獨出過遠門，一直生活在安逸的小鎮，十分鐘能把超市、銀行和郵局全部轉完。

我是名副其實的膽小鬼。

但是內心總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就這樣在小鎮上終老，像條死魚一樣，連撲騰都不撲騰一下，真的好嗎？

那時候我不確定答案，所以糾結了又糾結后，第一次出了趟遠門。

內心的掙扎就不提了，走之前，我是掉了眼淚的，每一個熟悉的建筑，每一個熟悉的人，都能惹得我眼淚橫流，十幾個小時的車程，我在對家人的思念中，一邊流淚一邊嘔吐。

遠方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美好，甚至，一度讓我非常失望，那段日子天天在招聘會與面試中輾轉，幾乎每天都在公交車上度過，對于一個暈車的人來說，這實在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好在，我終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內心是多么的歡呼雀躍啊，看馬路上的汽車都是帶著溫度的。

終于安定下來，我以為，可能一輩子就守著這份工作，不再折騰了。可是怎么也不會想到，在工作兩年后，會意外得到一個跳槽的機會。

更高的薪水，同時也有更多的風險。

我再次進入了糾結模式，糾結的結果，是決定給自己一個機會，去挑戰一下風險。那時候我想，說不定我很幸運，在新的平臺得到更好的發展呢？我沒有想過萬一跳槽后過得更糟怎么辦。

但即使做了決定，心里依然是害怕的，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就是害怕。打電話向人傾訴，一次又一次重新思考，重新糾結。現在想來多么可笑，不就是跳個槽嘛！但對那時的我來說，這就是天大的事兒。

最終我成功跳槽，可惜，我想過無數種成功的可能，現實卻給了我狠狠一擊。新的公司無論規模、交通、住宿還是老板、領導，都讓人極度失望，不到一年，我決定選擇離開。

這一次，前途渺茫，沒有公司等著我去上班，但我卻不再害怕。對于跳過一次槽的人來說，炒掉一個老板就是件屁大的事兒。

我只是沒有想到，事情的發展會如此充滿戲劇性，竟然讓我拍桌而起，憤然打了人生的第一場官司。

失業又官司纏身的我，用人生低谷來形容再合適不過了。那段時間，我每天黃昏到野外散步，看云卷云舒，看風吹葉搖，心里有恐慌的花開過，但很快又凋零，被篤定取代。

再沒有什么好失去的，還有什么好害怕？

官司結束時，我已經搬到新的地方，沒有急著找工作，而是打算給自己一個機會，全心全意寫自己喜歡的文字。

對了，差點忘記說，這是我從小的夢想，從小我就希望什么都不干，就每天坐在窗前，隨便寫點什么，用寫的東西，換衣食無憂。只是，這個夢想我一直不敢付諸行動，因為總擔心沒飯吃，總擔心沒錢花，所以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用在工作賺錢上。有時也會想，干脆辭掉工作寫作吧，但想歸想，最終又總是一次又一次在現實里妥協。

在失去了工作，又經歷了那么多不順之后，這次的選擇不再糾結。反正已經失業了，大不了再多失業一年半載的，有什么了不起！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生之年，我竟然有勇氣做這么任性的事，那可是我糾結了好多年，想做又不敢做的呀！

這次我還算幸運，真的靠努力讓自己衣食無憂了。我覺得自己不需要再漂泊在異鄉，于是回到安逸的小鎮，過平靜如水的日子。寫作之余，下樓走走，看看風景，聽人聊天，忽然就想終老在小鎮。

但是生活還有另外的可能等著我。

因為老公工作的變動，我們決定在另一個城市安家。國慶期間，我數次在城市與小鎮之間往返，每天去看樓盤，各種比對各種權衡。看著居高不下的房價，看著陌生的沒有一個親人的城市，心里的退堂鼓打了一次又一次。

我真的要背負房貸，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安家嗎？

我真的要把生活從安逸的小鎮拉到忙碌的都市嗎？

我真的要去面對那些未知的風雨嗎？

如果是十年前，我肯定會在沖向戰場的途中退下來，但是現在，我選擇了繼續往前。因為我知道，人生的變動不過有兩種可能，一種越變越好，一種遭遇挫折。越變越好當然是人人渴望的，但即使我沒那么幸運，即使我遭遇了挫折，也沒什么大不了，努力而踏實地往前走，也終有越來越好的一天。

有句話，叫越活越膽兒小，是說我們在現實里碰了壁，知道很多事情沒那么美好，沒那么容易實現，因此變得小心謹慎，變得不敢邁步，變得不再敢有任何的變動。我卻覺得，人應該越活越膽大，因為碰過的那些壁，走過的那些彎路，經歷的那些低谷，讓我們清楚地知道，前方等待我們的是什么。

人很容易為未知的事感到害怕，而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閱歷的豐富，做每一件事之前，我們幾乎都能判斷它的種種結果，如此清晰明了，還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這世上的事，不過是成功或失敗，成功人人渴慕，失敗也沒什么好害怕的，因為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最終總會壘出成功的堡壘。

我的經歷很乏善可陳，我的人生還有很多的不確定，我唯一確定的是，我還怕黑，還怕孤單，但我已經不怕變動。

越活膽兒越大，也是一種成長。我們總要有膽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總要有膽量接受變動，如果不做，雖然安穩，卻總有遺憾。而如果你做了，你會發現，其實，一切都沒什么大不了。

（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