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莉
(河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歷史研究
20世紀以來崔述研究回顧與展望
——紀念崔述逝世200周年
李玉莉
(河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崔述是清代乾嘉時期的辨偽學家和歷史學家,今年正值其逝世 200周年。回望歷史可以發現,崔述的學術思想在封建時代不受重視,20世紀初被重新認識并得以顯名于世。20世紀初期,學界由發現崔述的學術成就和思想價值開始,在崔述的著述整理及年譜、傳記的編寫等方面碩果累累,其中以顧頡剛標點完成的《崔東壁遺書》最具代表。20世紀80年代以后,崔述研究再次高漲,著述評介、經學和史學成就、歷史文獻學成就以及政治法律思想等方面的研究成果豐碩。此時期以邵東方的崔述研究較為突出,《崔述與中國學術史研究》一書是其學術成果的匯集。20世紀以來的崔述研究是一個動態的不斷深化和細化的過程,研究內容涉及面廣、層次多樣,既有著述整理與評介,也有學術思想和成就的宏觀評析。不過,對崔述著作的研究主要集中于《考信錄》,其他著述如《古文尚書辨偽》《孟子事實錄》《知非集》等則涉及較少,尚有進一步開拓的空間。
崔述;辨偽;《考信錄》;《崔東壁遺書》
崔述(1740—1816)是清代乾嘉時期的辨偽學家和歷史學家,字武承,號東壁,直隸大名人。他平生致力于古史考信,一生著書34種,在考證辨偽方面成績斐然,《考信錄》為其不朽之作。崔述因疑而求是,爬梳剔抉,辨偽祛疑,在中國學術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然而在其身后,其學術思想的傳承頗為曲折。尤其在20世紀,其學術精神的發揚成為我國學術思潮的一種反映。今年是崔述逝世 200周年,在此之際系統回顧百余年來的崔述研究,對弘揚其學術精神、梳理其學術影響以及把握其學術脈絡有特別的意味。
1816年崔述辭世后,弟子陳履和對刊刻崔述著述傾注了極大熱情和畢生財力,先后刻印成書 19種 54卷,未能刻成的尚有10余種。陳履和在崔述著述的出版流傳方面貢獻甚巨。然而在19世紀,崔述以疑古考信為主的學術思想長期不被人理解,所以他在學術圈里名氣很小。正如其弟子陳履和所說:崔述“老未登第,官又不達,且其持論實不利于場屋科舉,以故人鮮信之;甚有摘其考證最確、辯論最明之事,而反用為詆諆者。”[1]944因此,當時對崔述及其著述進行研究者較為罕見。直至20世紀初,其學術價值才被重視并開始顯名于世。
20世紀以來,對崔述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時期:20世紀前30余年和20世紀80年代以后的30余年。20世紀初,日本著名學者那珂通世對崔述《考信錄》的研究和介紹,及其根據陳履和的刊印本整理出版的標點本《崔東壁遺書》,對中國學者影響很大。國內學術界認識到崔述的學術成就和價值,開始對其著述進行整理并編寫傳記、年譜等。1905年,霾照發表《崔東壁學術發微》[2]135-137,指出:《考信錄》自標界說,取舍極嚴,闡前人未發之隱,有功于史學。1907年,劉師培撰寫《崔述傳》[3]946,介紹崔述的生平及著作,認為《考信錄》一書條理秩然、證據充足,其價值決不止于考辨古史古書,更重要地是樹立了實事求是的學術精神。
20世紀20年代,在國內新文化運動的影響下,崔述疑古考信的成就被進一步發掘。1923年,胡適作《科學的古史家崔述》[4]950-1019,以年譜的形式詳細介紹了崔述的生平、成果以及《考信錄》的撰寫經歷和主要內容。胡適全面肯定了崔述的學術成就,稱崔述“不失為那個漢學時期的時代精神的偉大代表”[4]969,深信“中國新史學應該從崔述做起,用他的《考信錄》做我們的出發點,然后逐步謀更向上的進步”[4]953。此外,錢穆認為崔述是近代疑古思潮的先驅,學界“爭以先睹《遺書》為快”[5]1046,梁啟超也說崔述“考證方法之嚴密犀利,實不讓戴、錢、段、王,可謂豪杰之士也”[6]278。顧頡剛對《考信錄》評價很高,稱“崔述的《考信錄》確是一部極偉大又極細致的著作,我是望塵莫及的。我自知要好好地讀十幾年書,才可追得上他。”[7]59在胡適、顧頡剛等人的宣揚和提倡下,崔述一時備受學界關注。當然,崔述在20世紀初期受學界重視,不僅僅是胡適、顧頡剛、錢玄同諸人學術興趣使然,而是與晚清勃興的今文經學中的疑古思潮、尤其是與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以民主與科學為主題的反傳統運動有很大關聯。受崔述學術思想的啟發,顧頡剛后來提出“層累地造成的古史觀”,領導發起了著名的“古史辨”運動。崔述疑古辨偽學對近代學術文化的轉型產生了深刻影響。
20世紀前期對崔述著述的整理以及年譜和傳記的編寫為新時期的崔述研究奠定了堅實基礎。20世紀80年代以后,崔述的學術思想重新受到重視,崔述研究走向深入。隨著研究領域不斷拓寬,從事崔述及其著述研究的學者也日漸增多,并擴展至臺灣、香港等地。這一時期的崔述研究內容豐富,包括著述及學術成就評介、學術特點和法律思想探討等,具體可分為以下幾個方面:
20世紀80年代以后,崔述研究走向深入。首先是進一步整理崔述著作。上海古書流通處依據清道光年間的陳履和本,于 1924年影印出版《東壁遺書》。后來,顧頡剛對《東壁遺書》進行標點整理,除校訂《考信錄》外,還收錄了許多佚文,包括崔述詩集《知非集》《崔東壁荍田剩筆之殘稿》等,編訂為《崔東壁遺書》,1936年由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20世紀80年代初,顧頡剛重新校訂《崔東壁遺書》,對亞東版進行刪補,并增加一篇長達70頁的序言,編成新版《崔東壁遺書》[8],1983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成為崔述著述最完備的版本。顧頡剛這篇序言不只是對崔述辨偽成就的評價,實際上是一部簡明扼要的“中國辨偽學史”,具有極為重要的學術價值。
崔述研究的深入還體現在出版崔述學術研究的專著。邵東方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人物,在崔述學術研究方面用功很深,發表了許多重要成果。如《崔述學術中的幾個問題》[9]109-121結合各方觀點,對崔述學術中令人困惑的“疑古與尊經”“辨偽與考信”“學非漢宋”等問題進行了深入解析。邵東方的成果后來結集出版,名為《崔述與中國學術史研究》[10],推動崔述研究向前邁了一大步。吳量愷的《崔述評傳》[11]是另一部較為全面和系統評介崔述生平、學術及思想的專著。該書分上、下兩編,上編“生平述略”介紹崔述的生平及《考信錄》的撰著經過、學術特色,指出家學對崔述務實求真學術思想的影響。書中還介紹了《考信錄》主要內容,并評析其學術成就及不足之處。下編“思想約旨”重在揭示崔述的學術思想及影響,從學術研究、政治思想及歷史觀、自然觀等方面探析崔述的思想特色。
這一時期,以崔述為主題的論文層出不窮,內容十分豐富。關于崔述及其學術的評價,傅卓犖著《梁啟超如何評價崔述》[12]141-142說明了梁啟超對崔述的態度,認為梁啟超最贊賞崔述懷疑、求真的治史態度和認真、嚴密的考證方法。洪波的《論崔述及其〈遺書〉》書中[13]125-132全面評述了《崔東壁遺書》的內容及崔述的治學宗旨、考史方法、古史辨偽成就,指出崔述以“剖析疑似,以求其真”為宗旨,考信六藝,以經證史,“為20世紀20年代至40年代古史大辨析起了催化作用”。《從〈崔東壁遺書〉談史料學研究》[14]110-115強調顧頡剛編訂《崔東壁遺書》的再版“對古籍的考訂與整理,尤其對開展史料學的研究,提供了具體而詳實的范例,對整個學術界都將會產生影響”,進而結合崔述學術品格和《崔東壁遺書》的編訂提出排除門戶之見,重視史料學研究。牛潤珍的《清代考信學家崔述簡論》[15]30-36簡要論述崔述的社會史觀和史學思想、學風和治學方法,認為崔述有樸素的歷史主義的觀點和求實的學風,只是他把社會歷史發展的原因歸結為圣人的做法,使他的社會史觀帶有客觀唯心主義色彩。該文將崔述考信經史的基本方法概括為“拒排”和“疏剔”兩種,肯定了崔述的考信學術在清代學術史上的重要地位。
學界還對崔述的學術影響進行了考察,主要集中在崔述學術與前代的淵源,和當時學術主流的關系及對后來學術發展的影響,尤其重視對“古史辨”派的影響。邵東方的《論崔述與朱熹學術之關系》[16]111-120探討了崔述對朱熹之學的揚棄,認為崔述之學深契于朱熹的知識主義傳統,因此他的經史考證本身就因涵攝了朱熹的考據方法和疑辨精神而臻于成熟。相反,崔述對于朱熹的性理之學不僅毫無興趣,甚至有所指摘。另一論著《論崔述的考據學與清代漢學之關系》通過對崔述的考據學與清代漢學比較[17]50-59,厘清了崔述之學與清代漢學的關系和學術歸屬問題。文中指出,盡管崔述和漢學家的考據學都注重知識的經典考證,但在理解《五經》的途徑、治經史的方法上存在分歧,認為崔述絕非清代考據學之典型代表,其在清代學術界的定位不可輕易歸于漢學。
崔述的學術思想是顧頡剛疑古思想的重要來源,邵東方在《崔述的疑古考信與史學研究——與王元化先生論學》[18]74-81一文中梳理了崔述學說的流傳和其疑古考信對后世學者特別是胡適、顧頡剛等人的影響。路新生的《崔述與顧頡剛》[19]61-76認為,顧頡剛和崔述有直接的學術淵源關系,無論是歷史考證方法還是內容,顧頡剛的疑古都是承繼崔述而來,特別是“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說更是受崔述啟發,關于古帝王非出一系以及夏商、商周的關系問題、五德終始說的考辨也承襲了崔述的思想,顧頡剛在此基礎上提出的學說更加理論化和系統化。張利著《顧頡剛對崔述古史辨偽學說的繼承和超越》[20]142-145在這方面也有詳細論述,作者強調顧頡剛對崔述之學的超越,并在“五四”這一特定歷史時期進一步發揚崔述思想中蘊含的近代因素,在探索古史體系上貢獻重大。吳少珉與張京華合著《論顧頡剛與崔述的學術關聯》[21]1-12詳細介紹了顧頡剛最初接觸崔述之學到繼承和發展其學說的過程,肯定了其間存在的日本疑古思想的外來影響,強調顧頡剛在1923年正式提出“層累說”以前,還沒有見到日本那珂通世本《考信錄》。文章還分析了學界在顧頡剛、崔述與日本學術思潮關聯方面的主要觀點,指出顧頡剛整理編訂的《崔東壁遺書》以陳履和刻本為底本,參考了那珂通世的研究成果。正如李慶在《〈崔東壁遺書〉和20世紀初中日兩國的“疑古”思潮》中指出的[22]310-324,中日兩國“疑古”思潮的發軔者,都對崔述有相當的興趣,《崔東壁遺書》對于兩國近代“疑古”思潮的展開起到了推動作用。
崔述的學術在19世紀遭到冷遇,20世紀獲得承認和贊譽。趙文紅、王清泉合著《試論清代學者崔述的學術命運》[23]127-130,140說明了兩個世紀以來崔述學術命運的天淵之別,并分析了原因及崔述學術在當時的影響。韋勇強《論學術交往對乾嘉學者學術聲望顯隱之影響——以錢大昕、趙翼、章學誠、崔述為例》[24]137-141認為學者的個性、交往能力以及學術研究能否得到學界同行的普遍關注,影響著學者學術交往,而學者之間的相互切磋能夠推動學術進步、促進學術聲望傳播。崔述的學術研究“是在獨學無友的狀態下進行的,既無法與學界同行深入探討,也很難得到學友的推許,這導致他生前在學術界寂寂無名”。《崔述治學的文化環境》[25]120-125持相同觀點,作者分析了崔述所處的文化環境,認為崔述與眾多學界名流極少交往是其學不顯于當世的重要原因,崔述的疑古不合于當時盛行的考據之風,其學術業績獨樹一幟、著述流傳至今,離不開親友的支持和鼓勵、恩師的教育和賞識、弟子的追隨和奉獻。
這一時期學界對崔述的一些代表性著作進行重點探討。李培棟著《〈洙泗考信錄〉的貢獻和價值》[26]106-111指出,崔述的《洙泗考信錄》是“洗刷得最干凈,最富于評判精神的一部孔子傳”,是“六經皆史”說的一次歷史研究的具體實踐和試檢。同時又有時代局限,表現在“崔述在辟謬辨偽以求圣人之真的同時,又按照自己的‘理想圣人’的模式塑造起孔丘的形象來,陷入了新的矛盾”。另外,韋勇強著《〈崔東壁遺書〉研究》[27]考察崔述的學術背景,概括總結《崔東壁遺書》的主要內容和成就,分析《崔東壁遺書》的思想特色,并對《遺書》的影響和評價進行了論述。
在崔述眾多著作中,《考信錄》占有極為突出的地位,學界對此關注較多。陶懋炳的《崔述〈考信錄〉初探》[28]67-73一文對崔述的學風、研究方法、進步思想及影響作了深入論述,認為崔述為后世史家研究中國古史打開了許多缺口,開辟了一些路程,讓后來人從他的成就處起步,另辟研究的新路。而《崔東壁及其〈考信錄〉》[29]46-54在簡述崔述生平和主要著述的基礎上,論述了《考信錄》的撰著過程、價值和缺失之處,認為崔述“疑古考信”之學在近代新史學上處于不朽的地位,闡揚了儒家學說,考明了古史真相,但其考信僅依據六經,失于嚴密,由于崔述出于維護圣道的宗旨,所處立場也有所偏執,不夠客觀。陳其泰所著《〈考信錄〉——探索科學古史體系的先導名著》[30]21-24介紹《考信錄》在百余年間由消沉無聞到備受推崇的歷史際遇,分析《考信錄》的命名、治學宗旨、核心主張和學術成就,認為崔述治學的目的是要“考辨各種假托和附會,清理出可信的上古史輪廓”。崔述以證據確鑿、邏輯嚴密的考辨,從根本上動搖了舊的古史體系,為探索可信的科學的古史體系開辟了道路。韋勇強的《崔述〈考信錄〉衛道、尊經原則解析》[31]104-107和《崔述〈考信錄〉堅守的“求真”“致用”原則》[32]124-128,從不同方面具體闡釋了《考信錄》的特點,認為《考信錄》在“求真”和“致用”原則指導下撰成,在內容上嚴格遵循衛道、尊經的學術原則,以《六經》作為評判古史古書真偽的標準,因而崔述的學術原則既有合理性和科學性,又存在證據不足、結論武斷的弊端。
崔述繼承了唐宋以來疑古惑經的優良傳統,在“疑傳”的基礎上考信于經,在經學研究方面取得了豐碩成果。路新生在《論崔述的超家派治學解經法》[33]93-100中指出,崔述在儒學內部家派涇渭分明的學術環境下,能夠超越儒學內部的家派,“用治史的求真態度治經,去偽存真,考信辨偽”,賦予經文以新的思想內涵,建立起以民本為核心的經說思想體系,具有歷史進步意義。邵東方著《經義求真與古史考信——崔述經史考辨之詮釋學分析》[34]74-82以德國哲學家伽達默爾的哲學詮釋學觀點為參照分析了崔述的經史考證,指出在如何把握文本意義這一問題上,崔述以作者意圖為中心的解釋觀念與西方哲學詮釋學中以讀者為中心的理論存在著顯著區別,兩者的基本預設以及分析方法都不相同,但在如何恢復文本愿意的方式、試圖克服文本歷史性的看法上與詮釋學又有相同之處。崔述之學的局限性在于較少考慮文本自身和解釋者的歷史性,他堅持歷史知識流傳是一個誤解和誤傳的過程。
崔述的經學研究還表現在對《詩經》《論語》等方面的考辨。陳景聚著《姚際恒、崔述與方玉潤的〈詩經學〉“簡論”》[35]從清初的姚際恒、乾嘉時期的崔述與嘉慶時期的方玉潤所處的歷史背景與著作兩方面入手,對三人《詩經》學的思想體系作了深入分析,探討三人形成一派的深層原因與內在聯系,并進行分析比較。文章認為,崔述作為一個以疑古著稱的史學家,“從史學的角度來考證詩歌的內容與意義,并對詩與政治的關系做了很深地探討”。宗明華的《從〈讀風偶識〉看崔述的“因疑而求是”》[36]56-59主要論述《讀風偶識》“因疑而求是”的重要特征。作者認為崔述讀書治學重視文本,能夠做到:“一、不拘一時之說,獨樹一己之見。二、以詩言詩,以文求義。三、以史考實,疑偽詳辨”,尤其是他能拋開功名利祿而純粹致力于學術的治學動機和嚴謹存誠、科學求實的精神是當今學術界也應該著力提倡的。《〈讀風偶識〉詩學成就簡論》一文[37]29-32則提出崔述《讀風偶識》是清代重要的詩經學著作,肯定了崔述堅持實事求是、細讀文本、持平漢宋的解詩方法。“以大膽疑古、小心求證的科學態度,解決了關于《詩序》的諸種問題,推翻了前人的一些錯誤觀點,一定程度上恢復了《詩經》的本旨”。臺灣學者黃忠慎在《以史觀詩,以詩興史——崔述〈讀風偶識〉析評》[38]225-256中考察了《讀風偶識》的解《詩》動機與特質,分析了崔述對于《詩經》漢、宋之學的接受與批評,從而說明了《讀風偶識》在《詩經》學史上的定位與意義。另外,崔述在《論語》考辨方面下了很深功夫,堪稱清代辨偽《論語》的中心人物,《崔述的〈論語〉研究》[39]一文對此進行了系統論述,涉及崔述《論語》考辨的內容、方法、特點及其評價。
綜合來看,學界對崔述經學成就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治經方法,認為崔述重視經文本義和回歸“原典”,以考史的求真態度來治經,肯定了其治學精神和成就,并分析了局限性。不過,研究者側重點有所不同,路新生重在指出崔述解經能夠擺脫經學家派觀念的束縛,特別是建立起了以民本為核心的經說思想體系;陳景聚主要說明崔述和姚際恒、方玉潤的不同,是他作為疑古的史學家不是從文學的角度研究《詩經》,而是融入了史學意識和政治色彩;宗明華和付星星則是以崔述解詩方法和治學精神為研究中心。另外,《崔述在清代〈詩經〉研究史上的地位及影響》[40]110-112立足于清朝特定的文化政治環境,敘述清代《詩經》研究的豐富成果,肯定了崔述的重要地位及對后世學者的影響。《古史學家崔述的疑古儒學思想》[41]1-12認為崔述以疑古辨偽考信為主要內容的學說思想是對“由孔子‘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認知態度及孟子‘盡信書,不如無書’之說所開啟的中國儒學史上疑辨的精神傳統的繼承和發揚,故其本身亦是獨具特質的儒學思想”,這種思想對由經學而史學的學術轉換及新史學的形成和發展起了一定作用。
崔述是對先秦古史作系統考證的第一人,開新之功不可忽視。關于崔述史學成就的研究,涵蓋的內容較為廣泛,包括崔述治史的理論與方法、崔述在史學史上的成就與地位、崔述考辨經史的原則和其史學思想、歷史觀等。學術界重在關注崔述不同于前人的新的治史理論與方法及這些理論、方法對于史學理論乃至整個中國史的價值和影響。《崔述在中國史學史上的地位》[42]54-58一文論述了崔述實事求是的時代精神,認為崔述作為一個史學家,盡力打破門戶之見,能言前人所不能言,在中國史學史上開創了對古史、古書的系統辨偽。《崔述的歷史盛衰論》[43]45-49分析了崔述的歷史觀,對崔述關于歷史盛衰的認識提出了精辟見解。文章指出,和前代史家相比,崔述很少用性理天道來論歷史變化,而是認為歷史發展受“勢”這樣一種規律的制約,人們只有順應“勢”,社會才會發展,由此充分注意到了人在歷史發展中的作用,體現出對民眾的同情和對清代現實的批判。
相比之下,論述崔述考史理論及方法的著述較多。陳其泰所著《論崔述的古史新說及其價值觀》[44]67-72分析了崔述古史新說的中心論點,并總結了崔述考史的具體方法,主要有“究其本末,辨其異同,分別其事實而去取之”,“名”“實”必須相符的形式邏輯方法,根據文體、時代風氣辨偽等。崔述的考證方法雖有尊經、崇圣的時代局限性,但具有近代科學因素。韋勇強的《崔述古史考辨理論及方法淺談》[45]62-65和《崔述的歷史考證方法平議》[46]193-196以及羅炳良的《崔述的史考與史識》[47]、《崔述歷史考證方法論探要》[48]37-46同樣歸納分析了崔述的古史考辨的理論、方法與成就。韋勇強認為:“考信于六藝”和“無證不信”是崔述從事古史辨偽的原則及其著《考信錄》的宗旨,將崔述的歷史考證方法大致歸納為“以經證史”“辨文體及文風”“據史事的時代特征斷文獻記載真偽”“利用邏輯推理斷史事真偽”“利用文字音韻知識斷古籍真偽”等。《論崔述古史考證中的經世思想》[49]70-75一文認為,崔述將自己明道經世的理想寄托于學術研究之中,“民本主義與重賢主張是崔述經世思想的核心因素,以此為基礎,他提出了親民納諫、輕賦慎刑、懲貪防腐等經世觀點”。羅炳良則指出崔述具有深刻的考史理念與考史見識,分析了崔述樸素歷史主義的考史學風,認為崔述“把古今歷史發展看作一個演變過程,強調古今時代的差異”;反對“不分時代而任意附會古今歷史”。文章概括了崔述的考證方法,即“以經證史的用證方法、經傳分離的演繹方法、正本清源的溯源方法、區別古今的比較方法”,肯定了崔述為中國傳統史學歷史考證方法論的豐富和發展做出的重大貢獻。
當然,崔述的歷史考證方法論也有一定的時代局限,《崔述歷史考證方法論的局限性——以考證司馬遷〈史記〉‘申侯與弒幽王’之說為例》[50]85-89以崔述對司馬遷《史記》“申侯與弒幽王”記事的考證為個案從理論上辨析了崔述歷史考證方法論所存在的美化圣人的局限性。文章認為:“其一,僅僅根據《六經》《左傳》沒有記載,就斷言歷史上不存在某事,這種方法屬于不完全論證。其二,中國史學歷來有為尊貴者隱諱的傳統,往往采用旁參互見的史法,委婉地透露出歷史的真實信息,這樣做并不違背據事直書的宗旨”。
學界還對崔述的辨偽成就進行了重點分析。趙光賢在《崔述在古史辨偽上的貢獻和局限》[51]1-4中指出,崔述辨偽的原則是“無證不信”,但其出身于宋學世家,尊奉孔子,目的是維護圣人形象,僅僅以六藝為辨偽標準,缺乏論據時就用推理,存在很大局限性。張利認為[52]85-88,用現代的眼光看,崔述治史有自覺追求證據確鑿、邏輯嚴密的樸素理性主義精神,其思想孕育著反傳統的近代因素。不同于大部分漢學家的是,崔述多以演繹法治經史,輔以歸納、類比,體現了他古史考辨理論的科學性。曾杰麗之《崔述與羅爾綱辨偽思想比較研究》[53]46-49分析比較崔述和羅爾綱的辨偽思想,二者在考辨偽史的范圍、標準、歸結成偽原因側重點等方面相異,但都對文獻辨偽貢獻巨大,形成“以小見大”“剝筍”的思想特色。《崔學淺論》[54]一文肯定了崔述在考據辨偽方面的成績和其在清代學術史中應有的地位,并在此基礎上分析了崔學非漢非宋又亦漢亦宋的特點。
這一時期學界還對崔述其他方面的學術成就進行了研究。如法律思想方面,楊恩翰著《重釋“貪人敗類”——評崔述關于防治貪污賄賂犯罪的思想》[55]138-140認為,崔述治吏思想的基礎也就是他提出的防止和解決貪污、賄賂犯罪的對策的思想基礎,即“廉吏致治”“貪吏僨事”。崔述提出防止和解決貪污、賄賂犯罪,最根本的是國家要把好選才用人這一關。陳景良的《崔述反“息訟”思想論略》[56]116-123論述了崔述“反息訟”思想的內容、意義及其限制。崔述認為訴訟的發生是勢之所趨,情理所不能避免,勸人“息訟”只是博其美名,而實有害于鄉里,為認識乃至重新評價中國法律傳統開辟了新視野。文章肯定了崔述反“息訟”思想的重大意義,指出“崔述之所以敢如此大膽地否定傳統的‘息訟’思想,是與他的疑古精神分不開的”。但崔述反“息訟”思想又存在局限性,他立論的依據及其推理過程所使用的資料還只能是儒家的思想和典籍,不可能超越時代的局限,更不可能從個人權利出發,明確提出“訴訟”乃當事人權利之保證的見解。另外,鄧聲國在《清代五服文獻概論》[57]66-69中涉及崔述的《五服異同匯考》,對崔述的五服文獻注釋成就進行了揭示。
通過以上回顧可以發現,學界的崔述研究是一個動態的不斷深化和細化的過程。從研究內容來看,由對崔述其人其著的關注、介紹、整理出版到宏觀評析,再到探討其學術成就、學風、治學精神,進而總結概括其古史考辨理論和方法,挖掘其政治思想、學術思想等,涉及多個微觀層面,論述也在向縱深發展,研究成果不斷推陳出新。同時研究方法也越來越多樣化,運用了比較、詮釋、歸納、邏輯判斷等多種分析工具。這一時期對崔學的研究多從大處著眼,通過對以《考信錄》為主的眾多著述的考察,闡釋崔述考辨先秦古史時所采用的方法、解經的途徑,在此基礎上概括歸納出崔述的辨偽思想、治史理論、法律思想等,并在學術方面追根溯源,闡述其學術源流及家派歸屬,可謂理清了脈絡,找到了根源。
不過,仔細梳理之后便會發現,崔述研究也存在不足之處。目前學界對崔述著作的研究主要集中于《考信錄》,對《崔東壁遺書》中的其他著述,如《論語余說》《無聞集》等,則涉及較少,而《古文尚書辨偽》《孟子事實錄》《易卦圖說》《知非集》等著作,研究者更是寥若晨星,崔述及其妻所作詩文集《荍田剩筆殘稿》《二余集》等更是鮮有人論及。正如辛安亭在《崔述及其〈無聞集〉》[58]37-43中所說,崔述的《無聞集》是一本特殊的文集,有很大的進步性與人民性,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應占重要地位,但從未見有人對它有所評論,這不能說不是一件怪事。可見,崔述研究只是在重點研究的層次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雖然揭示了崔述的治學精神、古史考辨理論、學術成就及學術影響等,但研究的廣度還沒充分打開。以崔述具體著述為依據對其經史研究之理論、原則和方法進行深入解讀,或對崔述詩文藝術以至思想情感的全面考察等,還有較大開拓空間,研究者需在這些方面繼續攀登。
從20世紀初崔述學術思想被學界發掘至今已百年有余。阮元在為錢大昕的《十駕齋養新錄》作序時曾說:“學術盛衰,當于百年前后論升降焉。”[59]7當我們回望20世紀以來學術發展的潮流、反思崔述的學術成就時,便可發現崔述對后世學術的深遠影響。總體來說,崔述的學術思想和治學精神隨著時代變遷日益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1]陳履和. 崔東壁先生行略[M]//崔東壁遺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2]霾照. 崔東壁學術發微[J]. 東方雜志,1905(7)
[3]劉師培. 崔述傳[M]//崔東壁遺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4]胡適. 科學的古史家崔述[M]//崔東壁遺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5]錢穆. 錢穆序[M]//崔東壁遺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6]梁啟超.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M]. 北京:中國書店,1985.
[7]顧頡剛. 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M]//古史辨(第1冊).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8]崔述. 崔東壁遺書[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9]邵東方. 崔述學術中的幾個問題[J]. 中國文化,1994(2).
[10]邵東方. 崔述與中國學術史研究[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
[11]吳量愷. 崔述評傳[M].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
[12]傅卓犖. 梁啟超如何評價崔述[J]. 讀書,1985(11).
[13]洪波. 論崔述及其《遺書》[J]. 杭州大學學報,1987(1).
[14]洪波. 從《崔東壁遺書》談史料學研究[J]. 上海師范大學學報,1989(2).
[15]牛潤珍. 清代考信學家崔述簡論[J]. 史林,1988(4).
[16]邵東方. 論崔述與朱熹學術之關系[J]. 中國哲學史,1997(3).
[17]邵東方. 論崔述的考據學與清代漢學之關系[J]. 清史研究,1998(1).
[18]邵東方. 崔述的疑古考信與史學研究——與王元化先生論學[J]. 學術月刊,1992(10).
[19]路新生. 崔述與顧頡剛[J]. 歷史研究,1993(4).
[20]張利. 顧頡剛對崔述古史辨偽學說的繼承和超越[J]. 浙江學刊,2001(2).
[21]吳少珉,張京華. 論顧頡剛與崔述的學術關聯[J]. 洛陽大學學報,2002(3).
[22]李慶. 《崔東壁遺書》和20世紀初中日兩國的“疑古”思潮[A]//學術集林:卷十. 上海:遠東出版社,1997.
[23]趙文紅,王清泉. 試論清代學者崔述的學術命運[J]. 楚雄師專學報,2001(2).
[24]韋勇強. 論學術交往對乾嘉學者學術聲望顯隱之影響——以錢大昕、趙翼、章學誠、崔述為例[J]. 廣西師范大學學報,2011(2).
[25]劉文英. 崔述治學的文化環境[J]. 清史研究,2010(1).
[26]李培棟. 《洙泗考信錄》的貢獻和價值[J]. 上海師范學院學報,1981(1). [27]韋勇強. 《崔東壁遺書》研究[D]. 武漢:華中師范大學,2006.
[28]陶懋炳. 崔述《考信錄》初探[J]. 史學史研究,1984(1).
[29]謝金美. 崔東壁及其考信錄[J]. 臺灣中華文化復興月刊,1986(3).
[30]陳其泰. 《考信錄》——探索科學古史體系的先導名著[J]. 文史知識,1989(9).
[31]韋勇強. 崔述《考信錄》衛道、尊經原則解析[J]. 廣西師范大學學報,2008(4).
[32]韋勇強. 崔述《考信錄》堅守的“求真”“致用”原則[J]. 廣西師范大學學報,2009(5).
[33]路新生. 論崔述的超家派治學解經法[J]. 江淮論壇,1987(4).
[34]邵東方. 經義求真與古史考信——崔述經史考辨之詮釋學分析[J]. 史學理論研究,1998(2).
[35]陳景聚. 姚際恒、崔述與方玉潤的《詩經學》“簡論”[D]. 西安:西北大學,2004.
[36]宗明華. 從《讀風偶識》看崔述的“因疑而求是”[J]. 煙臺大學學報,1999(2).
[37]付星星. 《讀風偶識》詩學成就簡論[J]. 貴州文史叢刊,2011(1)
[38]黃忠慎. 以史觀詩,以詩興史——崔述《讀風偶識》析評[J]. 漢學研究(臺灣),2011(1).
[39]李玉莉. 崔述的《論語》研究[D]. 新鄉:河南師范大學,2009.
[40]魏玉龍. 崔述在清代《詩經》研究史上的地位及影響[J]. 文學教育:上冊,2009(2).
[41]黃宣民,陳寒鳴. 古史學家崔述的疑古儒學思想[J]. 燕山大學學報,2010(1).
[42]趙光賢. 崔述在中國史學史上的地位[J]. 北京師范大學學報,1992(5).
[43]王記錄. 崔述的歷史盛衰論[J]. 史學史研究,2001(2).
[44]陳其泰. 論崔述的古史新說及其價值觀[J]. 河北學刊,1987(6).
[45]韋勇強. 崔述古史考辨理論及方法淺談[J]. 廣西右江民族師專學報,2001(4).
[46]韋勇強. 崔述的歷史考證方法平議[J]. 船山學刊,2009(2).
[47]羅炳良. 崔述的史考與史識[J]. 史學史研究,2006(3).
[48]羅炳良. 崔述歷史考證方法論探要[J]. 淮陰師范學院學報,2012(1).
[49]韋勇強. 論崔述古史考證中的經世思想[J]. 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1.
[50]羅炳良. 崔述歷史考證方法論的局限性——以考證司馬遷《史記》“申侯與弒幽王”之說為例[J]. 廊坊師范學院學報,2006(2).
[51]趙光賢. 崔述在古史辨偽上的貢獻和局限[J]. 史學史研究,1991(2).
[52]張利. 崔述古史辨偽學說的現代審視[J]. 許昌師專學報,2001(3).
[53]曾杰麗. 崔述與羅爾綱辨偽思想比較研究[J]. 南寧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4(3).
[54]李振奇. 崔學淺論[D]. 保定:河北大學,2006.
[55]楊恩翰. 重釋“貪人敗類”——評崔述關于防治貪污賄賂犯罪的思想[J].法學研究,1997(3).
[56]陳景良. 崔述反“息訟”思想論略[J]. 法商研究,2000(5).
[57]鄧聲國. 清代五服文獻概論[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58]辛安亭. 崔述及其《無聞集》[J]. 西北師院學報,1983(2).
[59]阮元. 十駕齋養新錄序[M]//十駕齋養新錄. 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
(責任編輯:朱艷紅 校對:賈建鋼)
K249.3
:A
:1673-2030(2016)03-0082-07
2016-06-03
河南師范大學2015年度青年科學基金資助項目:中國史學近代轉型的經學因素研究(2015QK44)
李玉莉(1980—),女,河南孟州人,河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歷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