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立榮
先驗-偶然知識何以可能?
——兼評國外學界關于“標準米”示例的爭論
馮立榮
“先驗-偶然”是克里普克在20世紀70年代所確立的著名論題。“標準米”是學界最富爭議的先驗-偶然謎題,其是否構成真正先驗-偶然知識這一問題迄今沒有獲得統一性回復。“信態”“事態”以及“命題”是先驗-偶然知識所涉及的三個本質層次。嚴格區分這三個層次一方面可以論證標準米是先驗-必然知識,另一方面可以解釋與說明先驗-偶然知識何以可能。
標準米;先驗信態;偶然事態;知識;命題
克里普克(S.Kripke)在20世紀70年代使用“新指稱理論”與“描述論”進行世紀戰斗時提出了要“嚴格區分認識論范疇與形而上學范疇”。從這一方法論可以導出兩個著名論題:“先驗-偶然”與“后驗-必然”。迄今為止,學界關于先驗-偶然與后驗-必然的合理性仍未達成普遍性共識。與后驗-必然相比,學界關于先驗-偶然論題的爭議較多。其中,圍繞“標準米”(The Standard Meter)示例的爭論最為典型。后驗-必然與先驗-偶然原本就是同一方法論的自然后承。如果質疑先驗-偶然,那么,后驗-必然的合理性也應受到同等程度的削弱,但實際研究景象卻呈現出一種“不對稱性”,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
本文致力于研究先驗-偶然與標準米示例。主要內容可以順利推廣到后驗-必然。國內學界認為,先驗-偶然論題有力批判了“先驗-必然-分析命題”與“后驗-偶然-綜合命題”的傳統劃界*張建軍:《摹狀、規范與半描述論——“金岳霖-馮契論題”與當代指稱理論的“第三條道路”》,《清華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所以在當代邏輯與哲學界產生了深廣影響。國外學界對先驗-偶然論題的重視更多地是因為它直接反駁了康德(I. Kant)型“‘先驗-真理’與‘必然-真理’外延全同”的觀點*H.Geirsson.The Contingent a priori:kripke’s two types of examples,Australasian Journal of Philosophy,1991,(69).。可以看出,這一論題在國內外學界都屬熱點與前沿。
克里普克《命名與必然性》的核心工作并不是認識論*A.Casullo.Knowledge and Modality,Synthese,2010,(172).,但先驗-偶然論題在當代認識論研究中依然產生了顯著影響。國外很多學者正是為了應對先驗-偶然的挑戰,而回過頭來重新探討“先驗性”這一歷久彌新的論題。順應近年的潮流,我們把先驗-偶然論題拓廣為先驗-偶然知識論題。除此之外,語言哲學、心靈哲學、科學哲學以及形而上學界也對先驗-偶然進行了激烈討論。
縱觀學界相關研究,我們可以在整體上區分出兩種進路:1.不斷嘗試建構各種各樣的具體示例*G.Evans.Reference and Contingency,The Monist,1979,(62).,從細節上正面說明和論證先驗-偶然知識論題的合理性。這一研究進路已經使得可能世界語義學*A.Phillips.Collect Papers,Oxford:Clarendon Press,1985,pp.183-192.、二維語義學*M.Davies& L.Humberstone.Two notions of necessity,Philosophical Studies,1980,(38).、現實邏輯以及索引理論*Timothy Williamson.The Contingent A Priori:Has It Anything to Do with Indexicals?Analysis,1986,(46).等都產生了新的發展。2.從宏觀和一般方法論角度論證先驗-偶然知識論題的合理性*R.Jeshion.Donnellan on Neptune,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2001,(63).。這一研究進路在認識論和意義理論領域已經催生出了新的成果*Joseph Keim Campbell,Michael O’Rourke and David Shier.Meaning and truth: investigations in philosophical semantics,New York: Seven Bridges Press,2002,pp.53-78.,代表性的有:基于非親知從物知識理論的單稱詞項的意義理論。
文章正是基于上述進路,擬從“實質細節”與“方法論”兩個方面展開研究:一方面,緊密圍繞學界關于標準米示例的爭論,詳細探討與解決與這一示例相關的具體問題,澄清其中存在的若干混淆,論證其屬先驗-必然知識;二是嚴格區分“信態”“事態”以及“命題”三個層次,從宏觀上為先驗-偶然知識論題的合理性進行正面說明。
維特根斯坦(L.Wittgenstein)在《哲學研究》中指出:“有一個事物,人們既不能說它是一米長,又不能說它不是一米長,它就是保存在巴黎的作為標準米的那根金屬桿。——但,這當然不是說我們對它賦予了任何非凡性質,而只是表明它在‘用米尺測量’的語言游戲中發揮了獨特作用。”*L.Wittgenstein.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G.E.M.Anscombe(trans),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68,section 50.使用維特根斯坦本人的術語,這個作為標準米的事物應隸屬于“不可言說”之物。
克里普克卻對此給出了尖銳回應:“事實上,對于任意一根棍子,這種說法都是一種‘非凡’性質。我(克里普克)認為(維特根斯坦的觀點)一定是錯誤的。如果有這樣一根棍子,它具有一定的長度,比如說是39.37英寸(假設我們還有一個不同的關于英寸的標準),那么為什么不能說它是一米長?”*S.Kripke.Naming and Necessity,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2,p.54.克里普克不僅認為作為標準的那根棍子長一米,而且還認為棍子長一米是一個偶然事實。更進一步,克里普克指出,與作為標準的那根棍子長一米相關的認識論模態是“先驗性”。
使用S表示與標準米相關的那根棍子,標準米示例可以刻畫如下:
(1)The Length of S at t0is one meter
(2)S在t0時刻的長度是一米
對標準米示例的刻畫沒有使用“如果S存在,那么S在t0時刻的長度是一米”這樣的“條件形式”。主要原因在于經典邏輯框架具有存在預設,即,所有單稱詞項都有指稱。在這種預設下,“存在憂患”質疑顯得不合法:因為從標準米示例可以推出S存在,而后者絕不能是先驗的,所以,標準米示例不能是先驗知識*W.R.Carter.On A Prior Contingent Truths,Analysis,1976,(36).。實際上,由于經典邏輯預設所有單稱詞項都有指稱,所以:第一,S存在是顯然的;第二,即使S存在是后驗的,也不能推出標準米示例是后驗的,除非,“后驗”這個算子在上述“推理”中是閉合的。除此之外,為了論證標準米示例不是先驗-偶然知識,存在憂患質疑又預設了“所有偶然的都是后驗的”,從而犯了“丐題”謬誤。
借助標準米示例,克里普克實際上提出了兩個觀點:一是實質性的,也可以稱為具體觀點,即,標準米是一個先驗-偶然知識。主要論據有兩條:第一,區分嚴格指示詞與非嚴格指示詞。“The Length of S at t0”或者“S在t0時刻的長度”是限定摹狀詞,屬于非嚴格指示詞。它們在不同可能世界的指稱對象取決于是否滿足與這個限定摹狀詞相關的描述條件。而“One Meter”或“一米”是名稱,屬于嚴格指示詞。它們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指同一個對象,這個對象與名稱之間的聯系由一條因果歷史鏈條保證。鑒于此,從本體論的角度來看,我們似乎可以設想:S有可能不是一米長,從而標準米示例具有“偶然性”;第二,嚴格區分指稱固定(reference-fixing)與意義給予(meaning-giving)兩種定義。(1)與(2)是一種指稱固定定義。不能把它們理解為“S在t0時刻的長度是S在t0時刻的長度”。這種理解假設了“一米”是“S在t0時刻的長度”的縮寫。克里普克明確拒斥這種“縮寫”解釋,從而依據直接指稱理論指出,我們應該是“自動地、先驗地”知道(1)與(2)。
克里普克的第二個觀點是一般方法論性的,即,我們在分析哲學研究過程中必須嚴格區分形而上學與認識論范疇。一旦做出這種區分,先驗-偶然知識就是一個自然后承。因為必然/偶然與先驗/后驗屬于不同層面。前一對是形而上學范疇,與世界是什么樣子有關。如果世界事實上如此,且有可能不如此,那么就是偶然的。如果世界事實上如此,且不可能不如此,則是必然的。后一對是認識論范疇,與人們如何認識世界的方式有關。如果我們依賴經驗認識到某種情況(或者是必然情況,或者是偶然情況),那么就是后驗。如果我們沒有依賴經驗認識到某種情況(或者是必然情況,或者是偶然情況),那么就是先驗。也就是說,一旦嚴格區分形而上學與認識論范疇,那么先驗-偶然與后驗-必然都是自然情況。
不難發現,上述兩個觀點既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系,尤其是,從第一個觀點可以推出第二個觀點,但第二個推不出第一個。學界更多地是在批判第一個觀點,而即使接受第二個觀點,大多也是被動性的。正如新生代知識論學者羅賓·杰舒雅(Robin Jeshion)所指出的:“許多學者已被質疑者們拉入其陣營,認為除一個元語言事實之外,指稱固定者不能獲得任何先驗-偶然知識。其他學者,即使對這種質疑解釋不滿意,或者認為(先驗-偶然知識)論題也不是完全不合理,似乎可以接受克里普克的立場,但也只能是被動接受。關于積極的非質疑立場,我們并未構造出一個足夠成熟的論證”*R.Jeshion.Ways of Taking a Meter,Philosophical Studies,2000,(99).。
在具體討論學界相關研究之前,我們需要進一步澄清克里普克關于標準米的立場。首先,從區分嚴格指示詞與非嚴格指示詞不能推出所有名稱都是嚴格的,所有限定摹狀詞都不嚴格。因為“嚴格化”的限定摹狀詞與“描述性專名”都是存在的。除此之外,克里普克關于“‘the length of s at t0’屬限定摹狀詞,從而非嚴格,‘一米’屬名稱,從而嚴格”的說法是直覺性的。這種理解方式并不與克里普克本人對直覺的信賴相沖突,尤其是“the length of s at t0”屬限定摹狀詞,依賴的是一種“語形直覺”,而“一米”是名稱依賴的更像是“語義直覺”。順便指出:后來學者并不贊同這種直覺區分,從而為標準米示例的解讀提供了另一種思路。
其次,唐納蘭(K.Donnellan)曾對指稱固定與意義給予兩種定義做了詳細討論。他認為,對于現有的大部分支持固定指稱的論證都存在相應的支持給予意義的論證。這種現狀顯示出了限定摹狀詞在固定指稱與給予意義這兩種功能之間具有某種不確定性,即,除非明確指出(1)與(2)是固定指稱,否則對(1)與(2)的理解總是存在兩種可能,而且這兩種可能具有同等地位*K.Donnellan.The Contingent A Priori and Rigid Designators.Joseph Almog,Paolo Leonardi(ed).Essays on Reference,Language,and Min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pp.150-156.。我們贊同唐納蘭的這一觀點,但無論如何指稱固定與意義給予是有區別的,這正是克里普克所極力彰顯的。
再次,關于偶然與先驗,學界至少有兩種刻畫方式。伊文斯(G.Evans)區分了淺層偶然(Superficial Contingency)與深層偶然(Deeply Contingency)*A.Phillips.Collect Papers,1985,pp.183-192.;第一種先驗是指不依賴經驗而知道的真理*Joseph Camp.The Epistemology of A Priori Knowledg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p.123.,第二種先驗是指相信一個命題的方式,即,沒有依賴經驗相信了一個命題。本文所使用的偶然是深層偶然,因為第一種偶然只是一種語形產物。所使用的先驗是第二種意義上的先驗,因為第一種容易造成先驗是通過知識定義的錯覺。
現在,我們可以指出,學界關于先驗-偶然知識之所以沒有構造出一個“成熟”論證,主要原因在于并未嚴格區分出論題所涉及的信態、事態以及命題三個本質層次。簡單來說,命題屬于思想層面,由對對象及其性質的表征構成。對對象及其性質的表征不等于對象與性質本身。前者是命題的組成部分,后者是事態的組成部分。命題表征事態。相信是一種命題態度,是思想行動。先驗/后驗則是認知主體相信一個命題的方式,是信態(state of beliefs)的屬性。必然/偶然是事態的屬性。因此,先驗-偶然知識的完整含義應該是:認知主體先驗地相信了一個命題,而這個命題表征了一個偶然事態。
以信態、事態與命題三重區分為基本框架,首先批判性考察學界關于標準米示例是否構成真正的先驗-偶然知識這一話題。整體上來看,學界大多反對標準米是先驗-偶然知識,這些反對意見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對克里普克的直接反駁;另一類是對維特根斯坦“不可說”觀點的補充辯護。
薩蒙(N.Salmon)曾是紐約城市大學研究生中心著名定期訪問教授,在名稱理論方面,他與克里普克都屬于“穆勒主義陣營”,但在標準米問題上,薩蒙強烈反對其先驗性特征。
假設用“萊納德”命名S在t0時刻的長度,用“謝爾頓”命名“S在t0時刻的長度是萊納德”這個語句所表達的命題。薩蒙指出,“謝爾頓”所指的命題是“羅素型命題”。由于“羅素型命題”是指其構成部分是語詞的指稱對象(concrete objects)而非弗雷格型涵義(sense)。所以,關于(1)(2)所表達命題的知識就應該是關于世界中的一個具體的長度,即,萊納德的。
基于這一命題理論,薩蒙強烈質疑:一個認知主體如何可能不依賴任何經驗獲得關于S在t0時刻的長度的知識呢?首先,可以不依賴經驗用“S在t0時刻的長度”引入“一米”這個術語。也就是說,可以在沒有看到S的前提下,指稱性的使用“S在t0時刻的長度”這個表達式去指一米這個長度。但是,薩蒙明確斷言,要想獲得關于這個表達式所指稱的特定長度的知識,必須要有經驗。
其次,或可嘗試把(2)改造為(3):
(3)S在t0時刻的長度是指稱固定者所意指的那個“一米”
薩蒙重申到:若想獲得關于(3)的知識,我們必須先發現S在t0時刻具有萊納德這個長度,然后推知“一米”指稱萊納德。但顯然,“發現”與“推知”都需要經驗。
再次,為了應對其他學者可能提出上述所要求的經驗不一定就能證明標準米的知識是后驗的質疑,薩蒙進一步指出:的確,需要嚴格區分“理解命題”與“相信命題”的經驗。比如說,需要經驗去理解什么是自行車,但可以不依賴經驗去相信“所有自行車都是自行車”所表達的命題。但區分兩種經驗不一定就能推出標準米示例是“先驗”知識。他認為,克里普克的錯誤可能在于:或者是沒有區分“謝爾頓”所指命題本身的“后驗性”(因為薩蒙認為這個命題的構成部分之一是世界中的一個長度),與“‘一米’可以指稱S在t0時刻的長度”這個真理的“先驗性”,或者是沒能認識到引入“一米”所使用的關于S的視覺經驗在證立指稱固定者相信謝爾頓這個命題時會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最后,薩蒙結合其代表作《弗雷格之謎》中的理論指出,鑒于標準米示例的獨特性,盡管不能實際去測量S的長度,但若想獲得標準米的知識必須要有某些經驗。一定意義上來說,看到S,也就意味著看到了S的長度,而“看”(look at)這個視覺經驗恰好可以證明關于標準米示例的知識是“后驗”的*N.Salmon.Frege’s Puzzle,Cambridge: Bradford Books Press,1986,pp.140-142.。總之,他指出:認知主體要么是看一眼S在t0時刻的長度,要么是被告知S在t0時刻正好是那個長度(that length)。無論如何,關于(2)的知識必須是“后驗”的*N.Salmon.How to Measure the Standard Meter,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1988,(88).。
表面看,薩蒙幾乎堵塞了論證標準米是先驗知識所有可能的路徑。但其最基本的思想卻是建立在一種比較含混的命題理論的基礎之上的。正如奧皮(G.Oppy)所指出:“薩蒙一方面認為,邏輯屬性,如,邏輯有效性、邏輯真理、一致性、推出——等首要適用于語句或語句系列;另一方面,認識論以及形而上學模態,如,先驗、后驗、富有信息的、必然、偶然——等首要適用于命題。”*G.Oppy.Salmon on the Contingent A Priori and the Necessary A Posteriori,Philosophical Studies,1994,(73).實際上,一旦嚴格區分信態、事態與命題,那么,即使可以把先驗的載體看做是命題,那么必然/偶然的載體決不能還是命題。薩蒙之所以一再強調關于標準米的知識,或者相關命題的內容一定是后驗,主要原因在于混淆了命題與事態。與標準米相關的事態由S及其在t0時刻的長度構成,相應的命題則由對S及其在t0時刻的長度的表征構成。因此,我們的知識是直接關于表征而不是直接關于作為被表征之物的S及其在t0時刻的長度(萊納德)的。實際上,一旦如薩蒙那樣把命題等同于事態,我們很有可能會從其理論導出一個“沒有示例可以成為先驗-偶然知識”的全稱否定結論。這也可以間接表明,在研究先驗-偶然知識問題的過程中,不應混淆命題與事態。
薩蒙的另一個謬誤在于:盡管已經認識到需要嚴格區分相信一個命題的經驗與理解一個命題的經驗,但在實際論證過程中并沒有完全排除把關于S的視覺經驗處理為理解相關命題的經驗,從而依然可以論證與標準米相關的認識論模態是“先驗”這樣一種可能性。
薩蒙多次宣稱:看到S及其長度使得我們關于標準米的知識只能是后驗。但正如前文已經指出,所謂先驗/后驗是相信命題的方式。理論上,相信命題的方式完全可以不同于理解命題的方式。在構建命題態度語義學時,為什么要像薩蒙那樣堅持認為,看到S及其長度的視覺經驗既是理解命題又是相信命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使用A表示擁有命題態度的主體,p表示任意命題,B表示相信這個態度,TC是真值條件的簡寫,個體變項與量詞解釋如常。依據薩蒙,相信態度的語義學可以表示為:
與之不同,如果嚴格區分理解命題與相信命題的經驗,那么,完全可以構建一個更一般的語義學,用GTC-B表示:
兩種語義學的不同之處在于GTC-B并不要求理解命題與相信命題的方式同一。也就是說,如果把“看”這個視覺經驗僅僅界定為理解標準米示例的經驗,那么,相信相關命題可以不依賴經驗。如此,就有空間論證標準米示例的知識是先驗的。而且,如果能夠嚴格區分理解命題的經驗和相信命題的經驗,那么,似乎可以在不預設直接指稱理論的前提下,單獨說明先驗-偶然知識論題的合理性。這與當今學界的相關研究趨勢也是契合的*J.Turri.Contingent A Priori Knowledge,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2011,(83).。
繼薩蒙之后,曾為烏得勒支大學哲學系的范布拉克爾(J.VanBrakel)發表了《論測量單位與自然種類:若干克里普克型思考》。范布拉克爾觀點的有趣之處在于,依托克里普克關于自然種類詞的理論去反駁克里普克關于標準米示例的偶然性論證。圍繞“等于一米(=1米)”與“約等于一米(≈1米)”*J.Van Brakel.Units of Measurement and Natural Kinds: Some Kripkean Considerations,Erkenntnis,1990,(33).的嚴格區分,范布拉克爾認為,對(1)(2)的精確解釋應該是(4):
(4)S在t0時刻的長度=1米
因為S是唯一長度標準,所以,只有它自己的長度才可以等于1米。日常生活中,即使有對象與S的兩端吻合,它們的長度也只能是約等于一米。科學史上,關于1米存在過很多標準,如:90個白高粱粒排成一行的長度、亨利一世的鼻尖到指尖之間的距離、真空中的光在299792.458分之一秒內通過的行程,等等。盡管這些標準不同,但它們所代表的長度單位是個常量。不能因為可以設想其他對象可能是標準,而推出S在t0時刻的長度可能不是一米。
除此之外,按照范布拉克爾的觀點,“S在t0時刻的長度”與“一米”都應該是嚴格指示詞,由此,(4)在本質上可與“晨星=暮星、西塞羅=圖利”相通。假設克里普克關于自然種類的本質學說成立,那么理論同一性陳述既應該有后驗發現的,也應該有先驗構造的,而標準米示例就屬于后者。
范布拉克爾之后,盧米斯則從另一個角度論證了標準米示例的必然性*E.Loomis.Necessity,The a Priori,and the Standard Meter,Synthese,1999,(121).。理論上來講,一米的標準或者是S或者是S在t0時刻的長度。假設S是一米的標準,那么不存在另一個獨立的長度標準容許我們有意義地說S有可能不是一米長。假設一米的標準是S在t0時刻的長度,克里普克的“溫和實在論”表明,無法對(2)進行反事實設想。因為設想的結果就是:現實世界中的那個S在t0時刻所具有的那個實際長度有可能不是一米。依據現實性的邏輯理論,現實世界中的那個S在t0時刻所具有的那個實際長度是一米應該是“必然的”。
我們認為,范布拉克爾和盧米斯的論證可謂異曲同工。兩位學者的核心思想與“是”的歧義密切相關。現代邏輯與哲學已經告訴我們“是”至少存在兩種用法:一是“謂述”的意義,一是“等于”的意義。克里普克之所以認為標準米示例具有偶然性,主要原因在于我們可以對S的長度進行反事實設想。但問題是,如果標準米示例中使用的“是”指的是“等于”,那么,如何進行反事實設想?例如,克里普克在探討標準米示例時還曾使用過另一種刻畫(5):
(5)S在t0時刻是1米長
他由可以對(5)進行反事實設想推出與(5)相關的是“偶然”模態。但顯然,如果(5)中的“是”是“等于”,那么對(5)進行反事實設想,實際上就是在設想選擇另一個事物(比如,M、T、Schmoo等)作為標準,這已經與S沒有任何關系了。
除此之外,克里普克一直認為“S在t0時刻的長度”屬于非嚴格指示詞,但他始終沒有給出相應論證。實際上,即使從語形角度來看,“S在t0時刻的長度”是限定摹狀詞,它也可以是嚴格的,即從語義上來看,它在所有可能世界都指同一個長度。在這里,我們旨在指出,把(1)(2)中的“是”解釋為“等于”,“S在t0時刻的長度”與“一米”都解釋為嚴格指示詞,盡管與克里普克觀點沖突,但其自身是融貫的。如此,我們可以論證,一米應該是S的本質屬性,從而與標準米相關的本體論模態就是“必然”。
前文已經指出,關于標準米示例的第二類質疑,是通過正面辯護維特根斯坦的“不可說”觀點而展開的。一定意義上來說,維特根斯坦關于標準米示例的不可說觀點可以為其是先驗-必然知識提供某種辯護。首先考察盧米斯的闡釋。對于標準米示例,維特根斯坦關注的是其規范功能。維特根斯坦的一米標準是S,而不是S的長度。他之所以對S“不說”,主要是因為不能使用(2)去斷言一個或真或假的語句。若想斷言一個個體是一米長,那么必須通過某種測量方式使得這個個體與一米標準的兩端對齊。對于一米的標準本身,無法實際地使它與自己的兩端對齊,因此,既無法斷言一米標準是一米長,又無法斷言一米標準不是一米長。
薩蒙也曾對“不可說”觀點進行過辯護。他的辯護是通過闡釋一個相關的“懷疑論”情境來完成的。薩蒙的“懷疑論”情境可以借助(6)與(7)這樣兩個相互聯系的問題重構如下:
(6)指稱固定者是否知道S的精確長度是一米(exactly one meter long)?
(7)指稱固定者是否知道S的精確長度是多少(exactly how long)?
從直覺上來看,對于大多數對象,(6)應該是(7)的答案。如果指稱固定者知道某個對象的精確長度是一米,那么,也就知道這個對象的精確長度是多少。但就作為標準的S而言,(6)到(7)的推理似乎是不成立的。
一方面,假設有一個名叫“泰山”的原始人。他突然想到一個確立米標準的方法。在t0時刻,他精心從一堆木棍中挑選出一根最光滑、最筆直的棍子——S,然后約定S的長度為“一米”。每當泰山的族人需要測量諸如,一根長矛或一節甘蔗的長度時,他們都要向泰山借用S。時光流逝,為了方便日常生活,泰山所在部落中的每家每戶都擁有一根精致的S的復制品。如此,一個新的米制測量體系建立起來了。在這種條件下,我們對(6)的回答是“肯定性”的。也就是說,在t0時刻,泰山可以在普通的、日常生活的意義上,知道S的精確長度是“一米”。
另一方面,在上述米制測量的“語言游戲”中,若想知道一個對象,包括一根長矛或甘蔗,有多長,當且僅當他(她)可以精確地確定這個對象的長度與S長度的比值。假設這個比值是1,那么該對象就長一米。假設是1/2,該對象就長半米。但就S本身而言,如果說泰山是因為做出一米標準的約定而知道S的精確長度是“一米”的話,那么,我們能說,由于他是一米約定者,所以,就知道S的精確長度是多少嗎?一定意義上來說,我們對這個問題,即(7)的回答是“否定性”的。因為對S來說,我們無法實際地拿它與其自身比較。“實際測量”對于S來說或者是不可能的,或者是沒有意義的,或者是不合語法的。既然無法實際地測量S,那么我們又如何說泰山知道S的精確長度是多少呢?
綜合起來看,一方面,泰山知道S的精確長度是“一米”;另一方面,泰山又不能知道S的精確長度是多少。如此,就構成了薩蒙所說的“懷疑論”情境。使用數學示例或可更好地理解這個情境。眾所周知:無限不循環小數π≈3.1415926,或者,我們關于π的定義是一個圓的周長與其直徑的比值。一個懷疑論者即刻會問:我們當然知道π是一個圓的周長與其直徑的比值。但我們是否知道π的精確數值是多少呢?由于其值無限不循環,所以,我們似乎不能知道其精確數值。薩蒙把這兩個“懷疑論”情境一般地概括為“是否知道F,其中,F表示‘多長’‘是誰’或者‘多少’等性質”。
筆者贊同本節所闡述的盧米斯與薩蒙的大部分觀點,之所以對標準米示例不可說,主要原因在于,我們沒有證據斷言S是否一米長。維特根斯坦的“不可說”實際上是指無法斷言。從語言論的角度來看,它長一米是個約定。由于它是一米的標準,所以實際上我們無法對它進行測量,因此也就沒有后驗證據去斷言它是否長一米。那么,從認識論的角度看,正因為如此,本文認為關于S的知識又是先驗的。另一方面,還要認識到,正因為它是一米的標準,所以,一米才構成其本質屬性。所以,我們認為標準米示例是一個先驗-必然知識。
與批判性考察學界關于“標準米”示例研究密切相關的一個更一般的問題是:先驗-偶然知識論何以可能?我們試圖給出一個正面說明。首先需要指出的是,若想完整呈現先驗-偶然知識的含義,我們必須區分一系列的層次:“語句”和“語詞”“命題”與“概念”以及“對象”和“性質”。語句(語詞)表達命題(概念)。命題表征事態,事態由對象和性質構成。所謂一個命題為真是指,該命題所表征的事態在世界之中,真命題表征的是事實。
除此之外,所謂先驗/后驗是修飾“相信”這個行動的。以某種方式相信了一個命題可以構成一個信態。如此,先驗/后驗就是信態的屬性,必然/偶然則是事態的屬性。本文贊同把“知識”解釋為“依據某些證據相信某個命題為真”。如果其中的證據不涉及經驗,那么就是“先驗”;如果其中的證據涉及到了經驗,那么就是“后驗”。如果模仿“標準米”示例構造一個真正的先驗-偶然知識示例,那么,這個知識的形成機理或可粗略地概括如下:與指稱固定密切相關的既有說出(utter)行動又有具有意向性的思想行動。其中,說出行動可以產生一個語句,這個語句又表達一個命題。如果僅依據說出行動與意向性就可以相信相關的命題為真,那么,就可以說行動主體先驗地相信了一個命題為真。同時,這個命題還表征一個偶然事態。筆者認為,在科學發現的過程中,依上述機理所形成的先驗-偶然知識還是比較多的。例如,海王星事例,鑒于海王星事例之于科學哲學的重大價值,本文也認為關于先驗-偶然的系列澄清之于科學哲學研究也具有一定的解題功能。
由于先驗-偶然知識在本質上涉及到了三個層面:信態、事態與命題。其中,信態與事態的屬性分別是先驗/后驗、必然/偶然。所以,不同層次之間在理論上可以出現先驗-必然、先驗-偶然、后驗-必然以及后驗-偶然等情況。甚至對于同一命題來說,我們可以先驗相信也可以后驗相信,所以,先驗-偶然知識的合理性應該是非常自然的。總之,我們可以認為,標準米盡管不是一個真正的先驗-偶然知識示例,但由此并不能推出先驗-偶然知識不具有合理性。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項目“偶然模態邏輯及其應用價值研究”(15YJC72040001);吉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語用邏輯視域下的摹狀詞最新成就研究”(2016BS7)。
馮立榮(1984—),男,哲學博士,吉林師范大學政法學院講師(四平 13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