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鐵生
維多利亞驚悚小說研究的里程碑
——評《英國19世紀驚悚小說研究》
胡鐵生
維多利亞驚悚小說是英國19世紀伴隨現實主義小說一道發展起來的一種小說類型,在大眾文化語境下,該類型小說與正統的現實主義小說一樣,具有文學的正向價值。然而,學術界對該類型小說研究的成果甚少且基本上以否定性觀點為主流。李增教授等人的學術新作《英國19世紀驚悚小說研究》填補了該領域內研究的空白。該專著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從驚悚小說的生成、情節論、人物論和主題論四個主要方面論證了該類型小說生成的時代背景和該類型小說的正向價值。因而,該書在維多利亞驚悚小說研究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同時也是中國學者為英國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研究做出的重要貢獻。
英國驚悚小說;時代背景;情節論;人物論;主題論
伴隨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現實主義小說主潮,19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見證了英國文學領域內異軍突起的一種新型小說類別——驚悚小說(Sensation Fiction)。具有大眾文學性質的該小說類型一經面世就引起廣大讀者的閱讀興趣。維多利亞驚悚小說不僅在對紅極一時的現實主義主流小說進行解構的基礎上建構起自身的小說書寫范式和思想內涵表達方式,而且又對傳統現實主義小說形成逆向影響,并促進了恐怖小說和哥特小說的興起與繁榮。然而,在相當長時間內,盡管驚悚小說深受大眾讀者的喜愛,但是其文學性及其社會意義和人文意義并未得到批評界的應有好評,相反,批評界對其質疑的呼聲倒很高,甚至在學術界形成了強勁的否定性批評勢頭。在當今新的大眾文學語境下,通俗小說(或“流行小說”)與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的境遇差不多,也面臨如何評價的問題。總體而言,廣大讀者對當代大眾文學作品持歡迎態度,但文學批評界卻對這類通俗小說也基本上持否定態度,其經典化之路的問題也成為該類型小說討論的焦點之一。在大眾文學語境下通俗文學或流行文學所面臨的這種境遇下,由東北師范大學李增教授在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多年深入研究的基礎上撰寫的《英國19世紀驚悚小說研究》一書于2016年在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這是中國學者對英國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進行全方位、系統性的學術研究成果。該成果不僅在中國學術界處于該領域研究的領先地位,而且在域外同類研究中也具有里程碑式的重大意義。
同所有類型的文學作品一樣,驚悚小說流派自形成以來就有相應的評論,但綜觀國內外對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的研究,人們可以發現,學術界對該類型小說的研究既不系統,又缺乏深度。19世紀西方學者對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的研究或僅僅聚焦于對“驚悚小說”的界定,或對驚悚小說的否定性評價,如牛津大學神學教授、哲學家亨利·曼塞爾(Henry Mansel)于1863在學術期刊上撰文,以當時出版的24部驚悚小說為例,列舉了驚悚小說的六大“罪狀”:宣揚感性輕視理性,追求短暫的刺激,滿足讀者對“丑聞”的好奇心,有損社會道德風尚的重婚題材,內容的單一性和情節的相近性,其“垃圾”生產注定使其壽命短暫。對學術界大多數評論家而言,他們對該類型小說的質疑則聚焦于該類型小說的題材與人物與社會的主流道德背道而馳、情節和人物性格塑造之間的關系等。在有些現實主義文學的主流評論家看來,驚悚小說作品的轟動效應、震驚感和癡迷感等特征,如題材的顛覆性、女性人物的反傳統性、情節的懸疑、敘事的戲劇性以及場景的真實性都與現實主義的主流小說相悖。
歐美學術界真正對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的公正評價卻在其百年之后。美國著名文學批評家蒂洛森(Kathleen Tillotson)的論文《19世紀60年代非嚴肅文學的閱讀》(TheLighterReadingofthe1860s,1969)和另一位美國評論家愛德華茲(Peter David Edwards)的論文《一些維多利亞中期驚險小說:驚悚小說,其朋友和敵人》(SomeMid-VictorianThrillers:TheSensationNovel,ItsFriends,andItsfoes,1971)開啟了維多利亞驚悚小說當代研究的先河。美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家肖瓦爾特(Elaine Showalter)的專著《她們自己的文學:從勃朗蒂到萊辛的英國女性小說家》(AliteratureofTheirOwn:BritishWomenNovelistsfromBrontetoLessing,1977)成為該領域當代文學批評史上的里程碑。斯蒂分·里根(Stephen Regan)在新世紀到來時撰文指出,當今學術界對“驚悚文學”的評價猶如小說的洪流一樣傾瀉在文壇上,該類型小說正在取代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和司各特(Walter Scott)在讀者中的地位。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也總結出“驚悚小說”的兩大特征:將神秘事物引入小說創作中,而這些神秘事物就發生在我們的家門口;將非法的世界揭示給合法的世界看。在驚悚小說的研究成果中,除肖瓦爾特的《她們自己的文學:從勃朗蒂到萊辛的英國女性作家》(1977)以外,薩麗·米歇爾(Sally Mitchell)的《墮落天使》(1981)、威妮弗萊德·休斯(Winifred Hughes)的《地窖里的瘋子:19世紀60年代的驚悚小說》(1980)、安娜·薩維特克維奇(Ann Cvetkovich)的《混雜的情感:女性主義、大眾文化、維多利亞的驚悚文學》(1992)、林恩·皮凱特(Lyn Pykett)的《“另類女性”:女性驚悚小說和新女性寫作》(1992)、理查德·梵提納(Richard Fantina)主編的論文集《維多利亞驚悚文學》(2006)、帕米拉·凱·吉爾伯特(Pamela K.Gilbert)主編的《驚悚小說指南》等幾部相關專著、論文集和工具書以及散見在學術期刊中的相關學術論文相繼問世并推動了維多利亞驚悚小說研究的當代發展。
中國學者對維多利亞時期文學的研究則主要集中于對傳統的現實主義經典小說研究。在中國知網(CNKI)鍵入關鍵詞“維多利亞驚悚小說”,查閱的結果顯示,從2008年到2016年的八年間僅有11篇相關論文,其中6篇與東北師范大學的學者和研究生相關。在互聯網上搜索,相關學術專著僅有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金冰副教授的《維多利亞時代與后現代歷史想象:拜厄特新維多利亞小說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新東方教師王海萌的《建構文化:喬治·愛略特小說中維多利亞時代中產階級自我塑形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2)和范一亭的《維多利亞小說的資本、文化與性別研究》(英文版,2014)等寥寥幾本專著且在主題上與維多利亞驚悚小說研究相去甚遠。在博士學位論文中,僅有山東大學杜麗麗的《“新維多利亞小說”歷史敘事研究》(2012)、北京大學陳禮珍的《維多利亞時期女性地位敘事的雙重性——蓋斯凱爾三部女性主題小說研究》(2011)和吉林大學夏文靜的《英國維多利亞時期女性小說倫理批評研究——以三位代表作家為例》(2013)等為數不多的幾篇論文,而這些博士學位論文的核心點亦不在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研究之列。從中可以看出,中國的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研究團隊在東北師范大學,帶頭人正是本書作者李增教授。因而,由李增教授撰寫的《英國19世紀驚悚小說研究》一書在該領域研究中具有填補學術研究空白的作用。
與先前的側面研究成果不同,《英國19世紀驚悚小說研究》一書從驚悚小說的生成、情節論、人物論和主題論幾個方面,對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以宏觀與微觀相結合的方式進行了總體研究。作者在綜合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觀點,使該書成為國內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研究的第一本厚重的學術專著,為推動大眾文化語境下的維多利亞驚悚小說研究提供了可供借鑒的文獻資料。
李增教授的《英國19世紀驚悚小說研究》一書在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的生成研究中的最大亮點之一在于該書作者采取交叉學科研究的方式,既探討了驚悚小說與英國現實主義小說之間的關系,從社會、政治、經濟、思想、文化和現實生活等幾個方面論述了驚悚小說生成的基礎。該書作者認為,驚悚小說的生成是維多利亞時期英國工業革命導致社會變革的必然結果,因為工業化促進了英國經濟的騰飛,英國由農業國轉變為現代化的工業國。伴隨現代社會城市化的步伐,是人們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的轉變;在經濟快速發展的同時,貧窮與犯罪的社會問題也顯現出來。英國社會轉型時期犯罪率的上升和司法機關對案件的偵破報道為驚悚小說的文學書寫提供了材料基礎。
在驚悚小說的情節論方面,該書作者從驚悚小說的文類淵源分析入手,認為該類小說主要源自現實主義小說、監獄小說、情節劇、家庭現實主義小說和哥特小說。因而,在驚悚小說情節的研究中,本書作者認為犯罪主題屬于基本序列,即驚悚小說源自監獄小說;愛情主題的復雜序列則源自家庭現實主義小說。以驚悚小說的開山之作《白衣女人》(The Woman in White,1860)為例,作家柯林斯(Wilkie Collins)將這兩種序列在該類型小說中交替出現,既產生了驚悚的藝術效果,同時又使讀者從驚恐中體驗到溫暖和舒展,在邪惡和殘酷之中窺探到人性的光芒。此外,該書作者從驚悚小說的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之間的關系入手,分析論證了該類型小說的表層意義與深層內涵之間的關系,得出的結論是:驚悚小說對人們的倫理道德教化作用是不言而喻的。該書作者從情節論的角度論證了驚悚小說的社會意義,駁斥了驚悚小說僅僅是宣揚感性而非理性、事件和行動的堆積、以丑聞來滿足讀者的好奇心和“垃圾”書寫等負面評價,充分肯定了驚悚小說在“審丑”視域下的正向價值。
在驚悚小說的人物論方面,本書作者從小說人物塑造原則的演進入手,認為該類型小說在小說人物塑造中打破了現實主義小說循規蹈矩的書寫方式,在創新中發展,顛覆了男女性別形象的傳統書寫策略,一改“天使女性”的形象而代之以“惡魔化”的女性形象,使人物形象游離于“好人”和“壞人”之間,而有意造成不合常理的人物結局既有意為驚悚小說模糊了人物的道德界限,又為該類小說增添了作品的趣味性和增強了作品對讀者的吸引力。作者在本書中特別強調了人物描寫與社會之間的關系,體現出驚悚小說在文學對人予以關懷層面上的人文意義。該書作者指出,該類小說人物形象塑造的意義在于作家以作品中極端的人物形象塑造向社會傳遞的信息表明男權社會的地位已受到威脅,而女權問題則上升到不可回避的層面;作家采取這種人物形象塑造的方式向“話語表達”和“現實反映”的傳統模式進行挑戰,進而引起人們對社會及前沿問題的關注,在文學與權力之間相互作用的關系上進一步推動女性解放運動向前發展。
在主題論方面,該書作者認為驚悚小說將犯罪與法律、婚姻與家庭作為主旋律,在愛情、階級、財富、地位、正義、邪惡的探討中打破了種種社會禁忌,展現了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風貌,在等級逾越、顛覆或維護社會制度等層面為該類型小說書寫預設了書寫主題。尤其家庭與婚姻主題使驚悚小說在表現家庭的空間功能時,將該空間構建成為社會的縮影,反映出維多利亞時期作家對英國抱有的焦慮感。本書作者同時又指出,驚悚小說在展現階級逾越成功與失敗的過程中,表現出作家的矛盾態度:一方面是作家對處于上升中的中下層階級成功的社會逾越來肯定其自助精神,在對貴族美德淪喪的批判中反映出小說家對社會階級本質的高度敏感性;另一方面,該類型小說家也表現出對貴族的同情以及對中產階級下層的批判,表現出作家的矛盾態度,進而為維護維多利亞時期社會的穩定發揮了一定的文學意識形態功能和作用。
該書作者在對驚悚小說的總體評價中,特別論及了該類型小說的經典化問題。作者認為,驚悚小說批評經歷了一個由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學術界對驚悚小說的否定和詆毀態度轉變為追捧和熱議的過程,說明該類型小說逐漸被學術界認可,批評家開始從作品的藝術性、可闡釋空間、意識形態和權力的演變、文類批評的價值取向、特定時期讀者的期待視野、作品對人關注等幾個文學經典建構的要素方面考察該類型小說,認為驚悚小說開始走上“經典化”的發展道路。
從維多利亞驚悚小說對英國文學的貢獻層面,該書作者認為該類型小說為英國現代偵探小說的書寫開創了先例;驚悚小說游離于現實主義傳統之外,卻又逆向影響到正統的現實主義小說家;驚悚小說的人物形象塑造具有鮮明的叛逆性和非傳統性。驚悚小說這些特質雖然與傳統的現實主義大相徑庭,但彰顯出該類型小說在反映中產階級,尤其中產階級女性的倫理道德觀方面具有極大的創新性。
本書作者認為,維多利亞時期的驚悚小說作為大眾文學的一種特殊小說類型,不僅對廣大讀者具有愉悅和教化的意義,而且對讀者闡釋和文學批評提出了諸如相同歷史社會文化語境下為什么會產生現實主義小說和驚悚小說這兩種不同類型的小說、廣大讀者熱捧驚悚小說時為什么批評家卻對其持否定態度、如何把握驚悚小說的文學性、驚悚小說的經典化之路該如何走、高雅文學與通俗文學的區別是什么等尖銳的文學思考問題。針對這些研究問題,該書作者以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作品為分析個案,以著名文學理論家韋勒克(René Wellek)的文學理論為依據,采取外部研究和內部研究相結合的方式,以艾伯拉姆斯(M.H.Abrams)在《鏡與燈》中所提出的作品、藝術家、世界和欣賞者的藝術作品四要素為基準,克服了以往批評家僅對作家和世界兩個層面進行研究的傳統方式,將研究重點置于作品層面,在關注驚悚小說的外部影響因素的同時,重在驚悚小說的內部研究,從小說的情節、人物和主題入手,揭示了驚悚小說的文類基本特征,進而對其文學價值做出客觀公正的評價。
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的繁榮期在19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距今已有一個半世紀的時間了,似乎對其進行研究已無與時俱進的意義。然而,從小說文類來看,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屬于通俗文學或大眾文學的范疇,而當今世界文學所面對的境況恰恰也處于大眾文學語境下,對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的系統研究,亦可將其作為當代文學的一面鏡子,折射出當今世界文學的新特征,在反思驚悚小說在當時歷史語境下的興起與發展、驚悚小說的歷史意義及其對文學貢獻方面,該書對闡釋當代大眾文學語境下通俗文學的生成原因、現實意義的表現形式、新形勢下文學如何對人予以關注等方面,均具有重要的啟示性意義。作為英國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研究的一部學術專著,該書是中國學者對當今文壇浮躁、讀者對文學作品欣賞品味各異的時代,不僅具有文學批評的重要學術價值,同時也具有讀者闡釋的創新意義,因而該書也成為當代文學批評對維多利亞時期驚悚小說研究具有權威性的學術專著并對該類型小說的文學批評實踐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毋庸置疑,當今的大眾文學時代與19世紀中葉出現的通俗文學相比,兩者在本質上既有相同之處,又各有自身的獨特性。在共同性方面,維多利亞時期和當代社會均處于社會轉型時期的重要歷史節點。社會轉型必然會引起作家思維方式的變化和讀者闡釋視角和闡釋方式的革新。在差異方面,維多利亞時期是現實主義文學的鼎盛時期,而如今卻是“精英文學邊緣化”、“大眾文學市場化”的時代;當代傳媒手段的革新對文學的傳播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傳播形式和達到了非同凡響的效果;哲學上的語言游戲論對當代文學語言的影響以及作家創作手法的多元性;后現代社會的不確定性及其各個不同學科的成果融會而成的不確定性對當代文學創作的不確定性影響;碎片加拼接形成的文學創作新特征;文化產業迅猛發展對文學價值的重新定位等,均構成了當代文學的現實語境。于是,“文學已死論”也就不絕于耳。在這樣的語境下,《英國19世紀驚悚小說研究》一書的面世,對于當代文學批評重新審視維多利亞時期的驚悚小說,挖掘其文學價值,以史為鑒,在大眾文化語境下推動當代作家在創作中堅持創新精神和讀者闡釋領域內的革命,無疑具有重要的引領性作用。
胡鐵生(1953-),男,法學博士,吉林大學公共外語教育學院教授(長春 13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