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線城市公務員：打游戲消磨中年時光

杜祎潔

他是名牌大學畢業生、高級知識分子、公務員，但選擇了國產網頁游戲作為精神和婚姻生活的緩沖帶

50歲的高鋒是華東某省會城市的公務員，近三十年來每天過著朝八晚六、按部就班的體制內生活。

他當年以全縣第二名考入名牌大學，如今興起時會翻一翻案頭上的《三國演義》、《三言二拍》、《英語世界》等讀物。但更多的時候，高鋒會在每天茶余飯后摘下300多度的金絲近視眼鏡，以不到20公分的距離湊在一臺聯想筆記本電腦前，老花的雙眼死死盯著一款畫質粗糙的國產網頁游戲，伴隨著鼠標左鍵清脆高頻的點擊聲，偶爾瞄一眼液晶電視上鳳凰衛視播放的新聞，或者點開自己的微信朋友圈。

每當夜深，高鋒鼾聲雷動，發燙的機體在他渾圓的啤酒肚上有規律地上下起伏，熒光閃爍的屏幕上，血紅、紫藍、水綠的光暈和火焰密集交織，各種技能和妖魔鬼怪噌噌的掉血量將簡陋的頁面震得地動山搖。

玩家在現實世界中難以自我實現，遂在虛擬世界里靠碾壓他人滿足自己微薄的存在感

在游戲里，高鋒化身為“軒轅重擊破蒼穹”的弓箭手“羿神”，目前已修煉至48萬戰斗力，日夜騎行在坐騎“應影龍魂”上，帶領寵物“天階圣獸”酣戰于輪回塔、神殿、祭壇、靈隱寺、八卦陣等戰場。

這款高鋒用以消磨時光的游戲，是一款“演繹凡人修仙傳奇”的仙俠題材角色扮演類頁游，由中國早期最大的頁游開發商發行代理。

高鋒篤信“所有游戲都大同小異”，當年被風靡一時的“開心農場”啟蒙。2008年年末，他跟數以千萬計的人們一樣，起早貪黑癡迷于“偷菜”。當時，社交類網站一時間崛起，上面的網頁游戲一度成為頁游的主力軍。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2010年中國網頁游戲調查報告》顯示，截至2010年4月，國內網頁游戲的用戶規模已達1.05億，其中社交類網頁游戲達到了9209萬，使用比例高達87.7%，是用戶規模最大的網頁游戲類型。

網頁游戲無需下載客戶端，打開網頁即可操作，占用空間小，硬件要求低。畫面精細度和技法雖然與大型網游《魔獸世界》、《星際爭霸》、《英雄聯盟》等無法媲美，但簡單粗暴的玩法為眾多“屌絲玩家”，尤其是人民幣玩家所追捧。

4年戲齡的高鋒自詡為“老油條”，沒有在游戲里花過一分錢，是這個等級森嚴的系統里的一個另類玩家。在起床睡前、飯前飯后的任何碎片化時間里，他都會上線刷屏獲取一般性資源和精力，靠鼠標點技能和掛機通關打遍所有不花錢的副本。

“玩游戲就是為了打發時間。我基本上等于打單機，能不戰斗的時候不戰斗，比別人花錢買裝備提高戰斗力慢的多。”高鋒說。

知乎一則“一些看著就很蠢的網頁游戲真有很多人玩嗎”的問題，獲得了近2000人關注。一個匿名網友的回答與高鋒的心態如出一轍：有意思的娛樂如此之少，誰還關心頁游是不是精品呢，只是個打發時間的方式而已。就像古代的紈绔子弟日復一日地聽同樣的小曲兒，我們的父母一天到晚搓麻將。如果你無限追求娛樂，總有一天你不得不對著個網頁游戲點點點點點。

這種在虛擬空間里排解寂寞、追逐虛名的游戲人生亦遵循著現實世界運作的潛規則：金錢至上。獲勝心理和獎勵制度撩動著玩家的腎上腺素，刺激著他們為了積分排名和裝備競賽而消耗大量時間、精力和人民幣。

“這是一種質（變）。”高鋒解釋，這些盆滿缽滿的玩家在現實世界中難以自我實現，遂在虛擬世界里靠碾壓他人滿足自己微薄的存在感。

高鋒曾和常年占據所在服務器排行榜第一的玩家混過同一個群，對方目前擁有404萬戰斗力，“是個富二代，保守估計砸了40萬”。排行榜前200名的玩家，戰斗力均在百萬以上。相比擠不進排行榜的高鋒手頭的四個小號，這些大玩家動輒20個小號齊上陣。

刀光劍影可以隱匿現實世界的身份和財富，卻無法粉飾弱肉強食之下暴露的微妙人性。高鋒早已見慣了玩家被秒殺后滿屏不堪入目的粗俗文字，也瞧不起唯土豪玩家馬首是瞻、精神落寞的打工仔，更對有錢任性的大號嗤之以鼻。“這些人以自己戰斗力的最大化為目的，對其他人漠視，都是極端自私的人。”

高鋒偶爾會懷念遇到的一個重慶女孩，她的身上流淌著涉世未深的人情味。那時高鋒剛上手一個多月，戰斗力提至4000。不同于其他多數盟主，重慶女孩注重公平、有情有義，按戰斗次數分發戰利品和元寶，舉手投足間投射出一定的教養，玩游戲只是“圖個快活”。

然而好景不長，一年之后，女孩一夜之間把花了20萬元買下的所有裝備“喂豬”，即喂給自己的坐騎，形同銷號，隨即銷聲匿跡，留下一票玩家唏噓不已，心疼她浪費的資源。“相當于一個億萬富翁，所有的財富都捐給和尚了。”高鋒感慨。

現在的高鋒游離在組織外，單打獨斗，極少參加聯盟戰斗。他估計像自己這樣每天刷屏無為而治的玩家占據同款游戲玩家的三成，而不參加大部隊對抗活動的人不超過3%。

“對意志力薄弱的人來說，只要是游戲都謀財害命。謀財是誘使你打錢，害命是浪費你的時間。”高級知識分子出身的高鋒語出驚人，并深諳網頁游戲的本質：每一個不充值的玩家均成為了土豪玩家的墊背，也都是潛在充值玩家。

這卻并無妨礙在2010至2013年間高速發展的頁游逐漸蠶食著高鋒的日常生活，成為他賴以支撐的精神麻醉劑和婚姻生活的緩沖帶，并從全國數以億計的玩家身上實現流量變現。

從最早不經意點開一個彈出窗口進入一個靠“山寨Flash小游戲”發家的網站，知天命之年的高鋒不清楚Dota和LOL的含義，在全國3.91億名網游玩家中或許算不上一名正式玩家。從踽踽獨行的他身上碾壓而過的不止是前赴后繼的人民幣玩家，還有日新月異的互聯網浪潮。頁游式微，手游興起。

高鋒不以為意，他只關心自己手頭玩的游戲。夜幕已深，他又一次抱著終日掛機的筆記本電腦，在無限循環的打怪升級中沉沉睡去。

（應受訪者要求，高鋒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