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筠泉 干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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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筠泉:莫斯科大學培養的哲學家
陳筠泉 干春松
編者按
2011年,華東師范大學陳衛平教授受國家社科基金資助,成立“現代中國哲學”課題組,課題設計中包括“中國哲學史”項目,主要是對中國現代哲學產生重大影響,有代表性的人物進行訪談。這一篇干春松教授對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原所長陳筠泉先生的訪談即是其中一部分。由于陳筠泉先生豐富的經歷,訪談內容涵蓋了建國初期派留學生前往蘇聯學習哲學的緣由、當時蘇聯大學哲學系的教學模式;中蘇論戰期間中國哲學教科書的編纂情況;《哲學研究》雜志的復刊以及為“科學技術是生產力”提法所做的理論準備,在真理標準討論當中的作用;陳筠泉先生對價值觀問題和中國社科院的定位的看法。這些內容,對于我們了解中國現代哲學學科的建立、歷史風云中的哲學論爭和思想動蕩,以及當中的人與事,有重要的價值。現將訪談內容輯要于下,以饗讀者。
對話人
陳筠泉,男,1935年生,浙江海寧人,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1959年7月蘇聯莫斯科大學哲學系畢業。回國后,在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后改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工作至今。1981年到1989年任《哲學研究》雜志副主編,1990年到2003年任主編。1983年到1990年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所長,1991年到1998年任所長。從1991年起,享受政府特殊津貼。主要研究領域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科學方法論、文化哲學和蘇俄哲學等。
干春松,男,1965年,浙江紹興人,曾在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擔任編輯和教學工作。2013年之后,調任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中國哲學口述史”項目的負責人。
干春松:陳老您好,在您講述之前,我先把我們現在的設想跟您講一下。據了解“現代中國哲學”這個課題評審的時候,您是評委,當初你們在評審的時候,這個課題的設計中已經包含有口述史的部分了嗎?
陳筠泉:口述史的內容在最初的課題設計中并沒有。后來大家在討論的時候提出來,說這個課題在進行時應該要訪問一些有代表性的人物,于是這部分內容最終被設計進去了。
干春松:是的,后來的課題結構中將這部分包括進去了。因為我的工作生涯中輾轉過幾個單位,陳衛平老師就將口述史部分的工作交給我來做了。口述史的主要部分是人物訪問,除此以外,還有對刊物的研究,比如對《新建設》雜志的一些研究,對《哲學研究》的研究。因為您長期擔任《哲學研究》的主編,所以一會也請您談談《哲學研究》的一些情況。訪談人物的選擇主要是那些對現代中國哲學產生重大影響的人物,像您這樣集多種身份于一身的代表性人物,是最為合適的訪談對象。
陳筠泉:不好這么說。
干春松:比如說,我們也訪問了張世英老師。一方面,因為他學問很好;另外一方面,因為他是西南聯大的學生,他還編過《光明日報》的哲學版。
陳筠泉:汪子嵩先生也在西南聯大。
干春松:對,他們前后、上下年級。他后來也主編過《光明日報》的哲學副刊。
陳筠泉:是《光明日報》的《哲學》副刊。副刊是北大、中央黨校、我們社科院三家負責,最早是三家管。
干春松:早先是黃枬森老師負責,是吧?但是,好像后來出了點政治上的問題。
陳老師:對,1957年時出了點問題。
干春松:然后就變成張世英老師。后來我們也去找過邢賁思老師,問了一些社科院哲學所里的事,他說哲學所建立之初向社會上招了一批人,他和趙鳳岐老師是同一撥進到所里。
陳筠泉:對,邢賁思后來到《求是》了。
干春松:對,到《求是》后又到黨校。邢賁思老師是現代中國哲學界很有代表性的學者,他好像跟汝信老師是同年級?
陳筠泉:他比汝信同志要大一點。他們進到所里來是一起的,是最早的一批研究生,那時候叫副博士研究生。
干春松:副博士,聽上去是模仿蘇聯?
陳筠泉:對,模仿蘇聯。汝信同志參加了一個代表團,當時社科院是中科院的一個學部,他在社科院里面帶了一個團出去考察研究生制度。回來建立社科院的研究生制度,有趣的是,他本人也考入了第一批。徐崇溫他們都是第一批的。
干春松:哲學所寫過一部所志,沒出版,里面對于您剛才所講的這些情況記錄得比較少。最早哲學所的好多情況我是從網上看的。這次我們主要想了解一下您的情況,我個人最感興趣的是您去蘇聯學習的情況。您是直接去的莫斯科大學嗎?
陳筠泉:對。
干春松:之所以這么問,是因為建國初我們聘請了許多蘇聯專家,對此,我們也訪問了人民大學的鐘宇人老師,主要是向他了解蘇聯專家在中國的事。當時,人民大學有一撥,黨校有一批,我那天聽邢賁思老師說,中央編譯局還有一批。如果說蘇聯專家是請進來的話,您是屬于送出去的?
陳筠泉:我是出去了。
干春松:我對這件事比較有興趣,因為這件事應該是1949年以后,中國哲學發展過程中的一個很有代表性的事件——涉及到和蘇聯的關系,1949年之后,中國哲學的模式主要來自前蘇聯。
陳筠泉:對。
干春松:那您是哪一年去?
陳老師:我是1954年去的。我跟你簡要地說一說,好吧?不一定非常準確,這段時間我盡量回憶了一下,在你來之前我回憶了一下過去的情況。我說幾件事,外面不太知道的。
干春松:這個太有價值了。
陳筠泉:我第一件事就想講建國初期派留學生到蘇聯的情況,我是1953年到的俄專。
干春松:就是北京外國語大學吧?
陳筠泉:北外的前身,就是留蘇預備部。我先學一年俄語,被派到蘇聯是1954年,去的莫斯科大學哲學系。1959年從莫斯科大學哲學系畢業。
干春松:我先打斷一下,您是怎么被選上的?或者說當時的選拔機制是怎樣的?
陳筠泉:我正要講這個。在我們之前選拔留學生很少。我們這一批比較早。那個時候因為有語言障礙,有學俄語的問題,怕功課跟不上,要派出去的留學生一般在大學里上完一年、或者兩年、甚至有的三年,然后再派去,花費也比較大。所以,當時第一批是從中學抽了一些人,全國大概抽了幾十個人,一百個人都不到,到俄專去學俄語。當然,那個時候也有政治審查。在俄專就學習兩門課:一門是中共黨史、一門是俄語,主要是俄語。實際上,在這近一百個人里面,后來也很多人并沒有去,有的是學習俄語困難,有的是政治審查有點問題。我是從高中直接去的,這里有一件跟我們哲學有關系的事,我就回憶一下,我過去也很少講。我們在俄專讀書的時候,校長是師哲。
干春松:他當過毛澤東的秘書?
陳筠泉:毛澤東的政治秘書。毛澤東訪問蘇聯的時候,斯大林跟毛澤東談話,是師哲做的翻譯。所以師哲的回憶錄很重要。蘇聯那邊的翻譯叫費德林,那個人我也認得。他們兩個人翻譯,有的地方對不上,不過基本上一致。師哲給我們講了一件事,在建國初期要搞建設,但人才不夠,于是跟蘇聯談好要派留學生去。我們做了個計劃,毛主席到蘇聯去的時候,把留學生的名單送給斯大林看了。斯大林看了以后提出了意見,說派的大部分是學習理工的人,這樣不行,為什么不多派點學習人文社會科學的人?斯大林挺關心人文社會科學,特別提出要派學哲學的。他說中國現在剛建國,沒有哲學的話,將來會亡國。他將學哲學的重要性提得很高。
第一批留蘇學生里學哲學的,我是自己報的志愿,此外還有一兩位學生也是自己報志愿學哲學的。有的沒報志愿的,比如像賈澤林,他原本是學文學的,轉過來了。還有的是學歷史轉過來的。我們第一批總共8個人到蘇聯莫斯科大學哲學系。當時蘇聯對哲學也很重視。莫斯科大學是羅蒙諾索夫建校的,我們過去后還參加了建校200周年紀念活動,它的歷史也比較悠久。莫斯科大學最早就三個系,其中一個系就是哲學系。而且我們50年代去的時候,莫斯科大學哲學系很紅,不像現在。莫斯科大學里最難考的是兩個系,一個是哲學系,一個是物理系。
干春松:這個您應該講講。
陳筠泉:那時候去考要什么呢?中學里要金質獎章的獲得者一二三名,二三十個人里取一個,所以很難。特別是哲學系和物理系非常難考。物理系當然也很紅,那個時候還有科學家列夫·達維多維奇·朗道,這些人都在那里教物理。我們哲學系也要學物理,當時哲學系實行五年制,很重視自然科學,像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全都要學。我們學物理的時候,教我的老師是發現中子的查德威克。從這些看得出,當時哲學系要求很高,不僅要到物理系去讀,要做實驗,而且要考及格了回來給哲學系報才行。所以,當時哲學系的功課還是挺緊張的。后來系里覺得學習年限不夠,還想將學制延長半年或者一年,延長到五年半或者六年,我們沒趕上。
從這些事可以看得出,哲學當年還是很受重視的。斯大林提了這個意見以后,毛澤東回來一研究就改了,加了很多學習人文社會科學的人選在名單中,學習語言的、文學的、歷史的、經濟的、法學的,各方面都有。最初的名單沒有安排派去學哲學的,后來我們學哲學的第一批就派了8個,因為斯大林專門提到了要有學哲學的。我們后面還有兩批,還有研究生也開始派,你們學校(人民大學)的張懋澤,你們知道吧?
干春松:我知道。我在人民大學哲學系上本科的時候,他教我們馬列原著課。
陳筠泉:他也是研究生,但是他去的比我們晚。吳建國認得吧?他原來是《紅旗》的。
干春松:我不認識。
陳筠泉:現在回頭來看看這些事,說明當時對人文社會科學,特別是哲學很重視。我們到了莫斯科大學哲學系后,系里對我們也很重視。有一個系主任是在中國當過蘇聯專家,后來回到蘇聯,他很關心我們的學習。蘇聯那個時候很重視我們。我是在蘇聯入的黨,1957年。
干春松:你們這撥人在蘇聯還成立了黨組織?
陳筠泉:那個時候是三種組織,其中一個是中國共產黨,我們中共也可以有組織活動、生活。后來劉少奇代表黨中央給他們寫了信,要求我們要參與蘇共的組織生活。
干春松:那您入的是蘇共?
陳筠泉:我入的是蘇共,參加蘇共的活動。而且,他們還分配我做青年團的工作,學校里組織的活動我們都有參加。當時他們黨的生活沒有支部生活,或者說很少。但是,他們的黨代會看起來還是很民主的,叫“是個學生都可以參加”,參加了也可以提意見,系主任也坐在那里聽,可以當面給系主任提意見,而且有些問題要當時做出決定。這些我們都參加過。
干春松:我覺得這個事還挺有意思的。你們是因為斯大林的提議而有機會留學蘇聯。
陳筠泉:盡管他的哲學觀點并不怎么好,但是他對哲學、人文社會科學很重視。
干春松:你們跟李鵬他們誰去蘇聯學習早一些?
陳筠泉:李鵬早一點,因為在我們之前有很多干部子弟在那邊讀書。我到莫斯科上一年級的時候,李鵬都快畢業了,他當時可能是第四年還是第五年,他是莫斯科留學生學會的主席。錢其琛是在大使館做留學生管理司的副司長,同時上國際關系學院。錢其琛英語、俄語都還可以。
干春松:錢其琛在蘇聯是邊上學邊工作?
陳筠泉:主要是為了培養他,所以他擔了點工作。那個時候人也不夠,讓他管管留學生的部分工作,我們有點什么事都找他。
干春松:那個時候跟他們都有接觸,是吧?
陳筠泉:對,那個時候比較早。譬如講,哲學系有的自然科學課程太重,特別是我們后面幾批,中國留學生希望免掉一部分,就要通過大使館找錢其琛他們。
干春松:除了自然科學在蘇聯的教學體系里面占的位置很重以外,像哲學方面的課有什么特別的呢?
陳筠泉:哲學方面的課有個特點,比較注重學習原著。比如哲學史,都是從古希臘一直學到德國古典哲學。
干春松:那個時候也是完整地學哲學史啊?不是專門學俄羅斯的哲學?
陳筠泉:不是。俄羅斯哲學是另外一門課,也是要從頭到尾學的。但是重心是這個哲學史,從古希臘一直到德國古典哲學,那時候莫斯科大學德國古典哲學很強,哲學系里面有阿斯姆斯,是位很老的先生,他是俄文版《康德全集》的組織者。他德文非常好,相當于我們這邊的老先生、老專家。他很有名,蘇聯最早的那套哲學教材是他編的。他的美學也很好,還寫過一本《歸納邏輯》,阿斯姆斯專門的邏輯。那個時候他也是我們的老師,他的德國古典哲學水平也很好。納爾斯基,當時他是個講師,給我們做輔導,后來很出名。他很強,給我們上課時從頭到尾都要讀原著。俄國哲學是另外一門課,但沒有哲學史這門課重要。再就是原理課,原理也要讀原著。
干春松:他們就叫原理課嗎?
陳筠泉:他們叫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納爾斯基就教這個。像米丁、凱德洛夫這些人都給我們講過課。我寫過一篇關于凱德洛夫的回憶錄。待會兒我送你們這本文集,里面就收了關于凱德洛夫的回憶錄,你可以看看,這個人很有意思的。他的爸爸是跟列寧一起搞革命的。他是列寧的妹妹介紹他入黨的,列寧發表《青年團的任務》的時候他就站在列寧旁邊。他最初是學化學的,化學的副博士,本來要考博士,那個時候有科學院士很欣賞他的,但他改變主意搞自然辯證法,很出名。他在外國有20幾個國家當了通訊院士,后來也當了蘇聯科學院院士,門德烈夫就是蘇聯科學院院士。關于這個我收在文集最后那一篇序言里面了。
干春松:我的一個學生看過法學家江平的回憶錄,似乎你們當時也是同學。
陳筠泉:江平也跟我們同學,比我們高一級。我們剛到蘇聯去的時候,他來幫我們,領我們到系里。我跟江平非常熟。他比我們早一些時間去學法學,是莫斯科大學法學系的。
干春松:那時候是不是大多數學人文社科的人都在莫大?
陳筠泉:不是。那個時候,列寧格勒大學也有學人文社科的中國留學生,整個蘇聯的大學幾乎都有,分得很散。
干春松:從莫斯科大學回來以后,你們大多數哲學系留學生是到哲學所了?
陳筠泉:有的是去了文學所。三個人留到哲學所了。還有侯鴻勛也是留蘇的,不過他是研究生畢業。
陳筠泉:第二件事,我覺得也比較重要,現在很多人不太知道,1960年代的時候用的艾思奇那個教科書編輯的過程,我覺得應該寫一寫。在60年代以前,我們用的教科書——建國初期用的教科書,都是蘇聯的教科書,康斯坦丁諾夫主編的哲學教科書。蘇聯當時要出一本新的哲學教科書,是他們黨中央做出決定要編寫的。
干春松:我看聯共布黨史那里面,也有很多關于哲學的內容。
陳筠泉:就是哲學的。每個時期他們都編一本教科書,我們原來基本上都用那個。到了1960年反修了,中蘇關系緊張,我們決定要編自己的教科書,這是中共黨中央做出決定的。具體由當時的中央理論小組來管這個事。
干春松:是陳伯達他們?
陳筠泉:陳伯達、康生、陸定一都在理論小組里。許立群是辦公室主任,胡繩是秘書,他們直接抓這個事。周揚同志編文科教材的時候,確定哲學這一本是要單獨弄出來的,單獨管,因為比較受重視。
干春松:我插一句,讓任繼愈先生他們編《中國哲學史》、王朝聞編的《美學概論》,是不是也是從那個時期開始的?
陳筠泉:同時的。但是《哲學原理》這本更重要,是單獨由中央理論小組直接來抓的。這本書編撰過程很有意思。先由大家以大學里原有教材為基礎分頭編了一批教科書,其中最重要的有六本教科書,哪六本呢?一本書是湖北李達編的《唯物辯證法大綱》。
干春松:教學大綱那個還是?
陳筠泉:以教學大綱為主編的哲學教科書,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這是一本。中央黨校就是艾思奇同志那一本,艾思奇同志自己只寫了一個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有好幾個人一起寫的,艾思奇同志也參加了,這個也算一部。你們人大的蕭前同志一部,人大好多人都參加了編寫。
干春松:李秀林、汪永祥等,我上大學的時候馬列原理還是用的這個教材。
陳筠泉:對,他們都參加了。北大呢,馮定同志為主有一部教科書,當然有好多人參加了,他自己主要寫了前面三章。還有上海馮契同志他們組織編了一部。那時候馮契同志在華師大,后來才到社科院的,他編了一部。另外就是吉林,吉林當時有一個宣傳部長叫宋振廷,由他來抓,高清海等吉林那邊主要的人都參加了,孫正聿那時候還比較年輕。
就這六部教科書編完了以后,大家集中到中央黨校。那個時候中央黨校新樓剛建,大家在那邊集中了將近一年,由艾思奇同志負責,中宣部理論處的領導來管具體的事。我們社科院哲學所因為不是教育單位,沒有出教科書,但是也被要求參加,因此我也去了。當時幾乎哲學界比較重要一點的人都集中在那邊,比如說像關鋒、王若水,他們都參加了,還有像陳先達也去了。我跟陳先達就是那個時候熟的,因為我們都是年輕人。大家集中在一起,把這六部教科書從編寫教科書的指導思想、優缺點,到每一章問題都進行了討論,討論得非常細。比如辯證法“否定之否定”這一章,從頭到尾討論,先提出這一部書有哪個地方寫得好、有什么問題,對問題本身也討論,這樣花去一年時間一章一章這么討論下來。
干春松:那全國各地的來的學者都住在黨校?
陳筠泉:這六部教科書有關的人,還有邀請的一些人都是住在黨校。比如說,蕭前同志他們都是一起住的,所以那時候我跟他也很熟。大家一章一章討論優缺點,再寫成簡報,每一章寫一份簡報。當時的氣氛很好,比如說艾思奇同志他們以前很有名,但我們年輕人有什么問題也一樣可以隨時發言。開始大家還有點拘束,后來大家都踴躍發言。我們的發言他也重視。我記得有一次關于漸進性發展這個問題,討論的時候,我有一個發言,后來有一份簡報就報了這個。這份簡報送到中央理論小組,而且毛澤東都親自看了。對簡報有時候他也發表意見,有時候陳伯達也來個什么意見。
這本教科書討論很細,后來哲學界很長時間、對很多問題的討論都是從那個地方提出來的,所以,這本教科書的編定也推動了哲學研究發展。最后書編寫完成以后,優缺點也都在一份份簡報做了歸納以后,開了一次總結會。陸定一、陳伯達、康生都來了,周揚那時候也管,他還開玩笑說這六本是“六定一”,就是“陸定一”,六本就定成這一本。后來以那個優缺點的歸納為基礎,以艾思奇同志為主,然后又集中一批人在北戴河繼續做,那次人就少一些了。
干春松:最后定稿?
陳筠泉:對,定稿,然后就出來了那本教科書。實際上,那個班子是胡繩同志負責主持,但還是由艾思奇出面,這是中央決定的。胡繩出了很大力氣。那本教科書出來后還是用了很長時間,盡管現在來看,有些東西可能有點……
干春松:代表了那個時候的水平?
陳筠泉:對,代表了那個時候的水平。而且,是我們自己編寫的教科書,我們擺脫蘇聯那個框架,有我們自己的一點東西了。
干春松:那個時候,是不是有意要做成跟蘇聯的不一樣?
陳筠泉:有意識要做得不一樣。因為那個時候已經開始中蘇論戰了也就是對國際共運如何理解馬克思主義的一些理論問題進行爭論。
干春松:你們那個班子,是不是也參加中蘇論爭的寫作了?
陳筠泉:參加了。那個時候為了這個論爭,還搞得很有意思,設定一些對立面,然后加以批駁。比如,把他們那些論點拿來,逐條進行批駁。后來有一次,關鋒跟王若水他們還開玩笑說:小陳,你是留蘇的,你就代表蘇聯觀點,你竭力為蘇聯辯護。這樣的辯論就比較可靠。
干春松:也站得住,因為中蘇論戰并不是簡單的學術討論,也不是代表您個人的觀點,是代表整個中國共產黨的觀點。
陳筠泉:對。所以,討論中間也有意識地跟蘇聯的觀點比較。后來很多不同于蘇聯的觀點就是那個時候提出來的。我覺得現在馬工程的做法,本來應該吸收這種經驗。那個時候大家有很多的爭論,而且大家也有時間去準備然后爭論。當時很多老人都在,一些年輕人成長也比較快。比如孫伯揆他們都在,但那時候孫伯揆代表北大。他們都參加了這些辯論。
干春松:其實那個時候您也很年輕。
陳筠泉:我那個時候剛從蘇聯回來不久。1959年回來后,開始陪了陪蘇聯代表團,剛到哲學所就調去教材編寫組。我那時候年紀輕,還幫關鋒他們做點會議記錄、整理點東西。
干春松:但是我聽您剛才說,他們把您的觀點做成簡報,盡管您那時候還比較年輕。
陳筠泉:那時候對別的年輕同志也是這樣,好的觀點都收進去。我覺得這個做法很好,尤其是對編教科書而言。
干春松:對,這個很重要。因為國內的哲學教科書,對于哲學教學而言一直很重要。
陳筠泉:教科書就是這樣。到了哲學理論層面,不能用教科書的方式來表達。不過對于哲學教育而言,教科書有存在的必要,我們現在批評蘇聯教科書體系,主要是就內容來說,但是,那個編書方法還是很好的。
干春松:而且我覺得從某種程度上講,這也體現我們哲學教育的一個特點。因為我們的哲學教育還有一部分是跟政策、價值觀有關系。
陳筠泉:對,有關系。
干春松:這個教科書很重要,如果沒有這個教科書,我們統一某種思維方式、價值觀就有問題,是吧?
陳筠泉:對。比如中央馬工程抓一本教科書,但是也應該允許別的有些教科書,是吧?有可能有時候有些不同,例如體系上有點不同,能允許這種不同,這樣就比較好。不能規定只有一本教科書,對吧?
陳筠泉:我下面回憶起的這個事,外面可能不太知道。1975年,那個時候鄧小平開始組織……
干春松:恢復工作?
陳筠泉:對,恢復工作。不是后來的1978年恢復工作,是1973年時。
干春松:就是短期出來了?
陳筠泉:對。那個時候他先是任國務院副總理。毛主席跟周總理商量,叫他出來當國務院副總理。實際上1975年以后,讓鄧小平主持中央跟國務院的日常工作。他那個時候根據毛主席“要安定團結,把國民經濟搞上去”的指示,明確提出要搞全面整頓,因為文革搞得社會各方面很亂了。當然,這個整頓跟四人幫是存在沖突的。那個時候的整頓,不知道你們記得不記得,鄧小平同志做了三個比較重要的文件,就是后來被批判的“三株大毒草”。其中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就是提出要發展生產力,說“科學技術是生產力”是馬克思主義的一個重要論點,所以一定要把科學技術搞上去、要搞好。當時,鄧小平同志主持工作以后要抓理論,所以國務院成立了一個以胡喬木為負責人的理論小組,胡繩他們都參加了。這個理論小組當時叫國務院研究室。
干春松:國務院研究室?
陳筠泉:對。由胡喬木負責,胡繩、于光遠、熊復這些人都是成員。當然,實際上這些人也有不同觀點,但是這個研究室是為鄧小平寫講話稿、搞理論上的準備的。有一次,鄧小平突然提出來要研究一下馬克思關于科學是生產力這個方面內容的論述。因為研究室里的幾個大理論家也比較忙,鄧小平要得也比較急,他們商量的時候,說現在《哲學研究》的編輯部、社科院——那個時候不叫社科院,叫中科院的社會科學部——還有一批力量,就叫他們來弄。胡繩同志負責來找的我們。那個時候我在編輯部張羅點事,所以叫我負責組織幾個人來查。鄧小平自己到法國去勤工儉學的時候下工夫讀過《資本論》,他記得《資本論》里面馬克思講過科學是生產力,但現在找不到了,所以要我們幫他找找這個,他講話時要用。然后我們就組織幾個人,一起幫著查資料。
我們查《資本論》里面沒有“科學是生產力”這句話,查到最后,最接近的一句話,是馬克思講過“資本要以發展生產力為前提”。馬克思下面接著講,“在這些生產力當中也包括科學”。只有這一句是最近的了。但是,實際上還不能籠統講“科學是生產力”,因為馬克思在《資本論》里對生產力有八個定義,從七八個不同的角度來規定和總結。比如“科學是生產力”的話,我們可以問數學是生產力嗎?數學不能說是生產力。但是,馬克思那里有一般的社會生產力,一般社會生產力包括知識形態的生產力。比如說,數學就是知識形態的生產力,很多科學理論是知識形態的生產力。知識形態的生產力可以通過技術并入生產過程、工藝過程,轉變為直接的、物質的、現實的生產力。馬克思那邊還有物質的生產力、現實的生產力、直接的生產力的說法。我們幫他查了以后,建議不要直接說科學生產力,首先要把技術加進去,說科學技術是生產力就比較好。還有一個,要轉變為生產力。
干春松:知識形態要轉變為實用形態?
陳筠泉:對。我們做了一批材料,通過研究室送給鄧小平。他看了挺滿意、挺高興,后來講話里就把技術加進去了。
干春松:那后來的提法為什么加上了“第一生產力”呢?
陳筠泉:“第一生產力”是更后面的提法了,那個不是我們弄的。“第一生產力”的提法在當時還引起了一些爭議。
干春松:很多很大的爭議。
陳筠泉:對。哈貝馬斯也講過這個問題,而且哈貝馬斯講得比較早。我后來有一篇文章專門解釋這個事,那本書里面收進去了。當時報告交上去以后,鄧小平同志看了以后挺高興、挺滿意,但總覺得只有這句話力度不夠,說能不能讓我們再幫著查一查還有沒有別的相關內容。然后研究室又交代下來再查。《資本論》我們都查遍了,沒有。我們就想擴大一點,把《資本論》那幾個手稿,1844年手稿、后來1857-1858年的、1861-1863年的那幾個手稿,包括《剩余價值理論》,這些材料都擴大查了,又做了一批材料給鄧小平。給他以后,他說行,就這樣了,還是挺高興的。所以,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是起了一點作用的。
干春松:就是說,科學技術是生產力這個提法的理論準備,是你們做的?
陳筠泉:對,因為他那個時候抓的比較早。后來鄧小平又挨批,結果人家來查我們了,說你們還幫鄧小平整理過材料,要檢討。我們想,要怎么檢討呢?我們始終強調一點,我們查的都是馬列的東西,有什么錯誤?鄧小平他們什么意圖我們也不清楚。其實我們當然知道,但是就這么說。后來,他們也就算了。
干春松:這個過程相當于把《資本論》復習了一遍。
陳筠泉:復習了一遍,呵呵,大家就是查查書嘛。有這么一個事。
陳筠泉:改革開放以后,《哲學研究》復刊,開的第一個討論會是批判唯生產力論理論。那個時候老批評唯生產力論,因為要抓經濟,發展生產力,所以我們在理論上先澄清。
干春松:我問一下,您1975年已經是哲學所的領導了嗎?
陳筠泉:1975年的時候不是,當時我還在弄編輯部的刊物。
干春松:當時誰幫著您一塊查?
陳筠泉:一塊查的是張世龍,還有像李今山,還有原來老編輯部的一批人一起弄的,大概七八個人吧,大家查一查。這是一件事,第三件事。
陳筠泉:那么,第四件事呢,我就講講文革以后。中國社科院原來是中科院的一個學部,后來分出來成立中國社會科學院,那是1977年,大概是二、三月份正式準備建立中國社會科學院。首先也是成立一個臨時領導小組,里面有胡喬木、于光遠、鄧力群等人。小組最先抓的工作是什么呢?是恢復刊物。這說明領導小組對刊物很重視。1977 年5月13日,院里的臨時領導小組向中央打了這樣一個復刊的請示報告,要求第一批恢復的刊物有《哲學研究》、《經濟研究》、《文學評論》和《中國語文》。有一個總體請示報告,下面《哲學研究》又有一份單獨請示報告,講恢復《哲學研究》的理由。我也參加了這個請示的起草。《經濟研究》為什么要恢復,也有一個單獨的報告。這個報告是5月13日送上去的,9月9日中央就批準了。
干春松:那么快?
陳筠泉:對。中央很重視。當時華國鋒是黨中央主席,汪東興是副主席。這個報告李先念都簽批了,政治局常委的幾個領導人也都批示了,而且批得很細。批示說我們的刊物由人民出版社負責出版,由當時最好的印刷廠新華印刷廠來印。經費全由中央管,這個批示原件現在在院里。當時整個院的工作跟哲學研究所的工作都還沒有恢復,但先讓《哲學研究》成立一個黨支部。張岱同志你認得吧?
干春松:我知道。
陳筠泉:那個時候張岱同志調來了,由他負責,我協助他。當時《哲學研究》就能調來人。曹景元你知道吧?
干春松:我知道。我在哲學所工作的時候,他還在《哲學研究》這邊幫忙。
陳筠泉:他從那個時候就先調來了。當時整個社科院跟哲學所的科研工作還沒恢復,我們就先行了。
干春松:雜志先行了?
陳筠泉:對。這說明雜志比較重要。這里我要回顧一件什么事呢?胡耀邦同志,他先是組織部長,陳云同志邀請他去當組織部長、解放老干部……
干春松:他在平反老干部中起到很大作用?
陳筠泉:對,平反。因為那個時候宣傳理論戰線還是比較沉悶,工作沒有打開局面。所以,就內定讓他調到中宣部做部長,在思想理論方面打開局面。
干春松:他后來不是去黨校了嗎?
陳筠泉:后來才去黨校。那個時候,組織部長已經管了一點黨校的事。他內定要到中宣部,在中宣部搞了一段,才到黨校的。因為我們給中央的報告批了,他就知道了。于是他找我們到他家里去談話,那個時候他還住在燈市口那邊,原來團中央的不是都住在那邊嘛。
干春松:對,胡啟立等一批團中央的領導都住那邊。
陳筠泉:對,他們都在那個院子里。胡耀邦約我們去談。那個時候他當過中央秘書長,胡喬木是副秘書長,還有這個職務。我們去了哪些人呢?孫耕夫,你知道吧?
干春松:不認得。
陳筠泉:就是后來的哲學所黨委書記。那時候還沒有這個職務,他是從部隊里調來的,管一點事。還有李奇。
干春松:李奇我知道,研究倫理學的。
陳筠泉:還有張岱和我,我們幾個人。胡耀邦讓邢方群帶我們去的。邢方群原來是《中國青年》的主編,那個時候調來學部工作。因為我們不認得胡耀邦家在哪里,所以他叫邢方群來帶我們到家里去。到他家里以后,胡耀邦非常熱情,和我們談了6個多小時。
干春松:方便給我們講講當時談話的內容嗎?
陳筠泉:有些東西倒不便于說。他非常高興,認為辦刊物非常重要,講了列寧搞革命活動、建黨先辦《火星報》的例子,講了很多這種例子。
干春松:中國共產黨一直是善于辦刊物的。
陳筠泉:對。胡耀邦講了很多刊物的重要性。他講的幾點東西,我覺得很有意思。一個是他強調列寧辦刊物,指導思想還是馬克思主義。他講了他的體會。他在文革期間被斗得很慘。我們有一次看到團中央的造反派都把他拉到屋頂那個露臺上了,是從窗戶拉進拉出。后來住牛棚,他認為住牛棚最大的一個收獲是有時間把馬克思的原著讀了。
干春松:讀了一遍?
陳筠泉:把全集讀了一遍,還有列寧的原著,特別是有關理論方面的,他特別仔細地讀了一遍。他說,文革期間的最大收獲是仔仔細細讀了這些書。
干春松:要不是關牛棚,可能他沒時間讀。
陳老師:對。這個經歷是比較重要的,你看他在文革剛結束就強調要搞商品經濟。而文革中間是批判商品經濟的,像張春橋就批判……
干春松: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陳筠泉:對,批判得很厲害,那個時候叫資產階級法權,就是搞商品經濟。他記得列寧《哲學筆記》里講過,商品社會里——另一個是馬克思的《資本論》當中,把商品當做解剖資本主義的細胞——列寧說商品社會里,商品是五個——最簡單的、最普通的、最常見的、最平凡的、碰到過億萬次關系的商品交換。胡耀邦記得有五個,講了這四個,還有一個,后來就想不起來,但他一定要想。后來我給他做補充,當然我說的是最基本的,還有一個,我說這個地方講的是五個,我說列寧還有一個地方講了四個:最普通的、最簡單的、最常見的、最直接的存在。我說列寧也還有一個地方講了,新經濟時代要把商品經濟當作發展的杠桿。他聽了挺高興。這說明他對馬列原著很有鉆研,而且那時要搞商品經濟這個思想已經開始形成了,因為商品經濟這個階段不能逾越,再到后來經濟體制改革,就是鄧小平提出來要搞市場經濟,說明這些思想那個時候已經有了。
從這件事也看得出來胡耀邦讀馬列著作的一些特點,一方面,可以看出他看得很細;另一方面,他是結合一些關鍵問題來讀的。所以,后來聽我說完后他挺高興,在送我出來時說要仔細讀原著,說不愛教條主義,意思是要結合實際情況。
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提法是解放思想,那個時候這個提法已經有了。實際上,他提出要我們重視真理標準問題,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他的這個思想出現得很早,1977年,那時中央十一屆三中全會還沒有開呢。真理標準討論是1978年5月,但在此之前他實際上已經有了類似想法。例如他講了一個例子,他在中央組織部工作的時候,要解放一個老干部,但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難,爭議很大,比如說要解放誰,下面就有不同意的。而且,最大的困難是什么呢?有些人有過批示,有的批示甚至于來自于最高領導,他當然沒說是誰,可能是毛澤東有過批示,那你怎么辦?
干春松:沒錯。
陳筠泉:他想了一下,認為還是要以實踐檢驗真理,要看事實。他悟出來就是這樣的。他說包括最高領導人,比如說毛主席——當然他的思想是黨的集體智慧,毛澤東思想還是很偉大、是指導思想,他有很多東西,現在還是很有指導意義的——但是不是每句話講得都是對的?那么,沈耕夫就著急了,認為現在就要解決這個問題,就是兩個防止,是這個意思。
干春松:我插一句,我們去訪問過孫長江。他介紹過實踐檢驗真理的過程。他幫胡耀邦干活,也是寫東西。他就說,胡福明和邢賁思寫文章之前,胡耀邦已經知道。
陳筠泉:對,也沒有聯系實際。然后就把文章交到中央黨校,他們有個內部刊物叫《理論動態》,吳江是總負責,孫長江是主要負責人之一,讓他們幫助改那個文章。回到胡耀邦的談話。這是一個比較重要的,他講得很多。還有一個,刊物很重要,辦刊物要有一些大的理論討論。他就講,他當團中央書記的時候,非常愛看我們院部的《哲學研究》、《歷史研究》這幾個刊物。他當時看的比較多的是《歷史研究》,毛主席看《哲學研究》最多。逄先知有一篇回憶錄,說毛主席當時看的最多的報紙是《光明日報》,《光明日報》有副刊,還有一個雜志是《哲學研究》。
干春松:這個說法在《毛澤東的讀書生活》書里面好像有提到。
陳筠泉:毛主席關于《哲學研究》有好多批示。而且還有一件事情很有意思,文革期間,毛主席突然發現《哲學研究》停刊了。
干春松:他也不知道?
陳筠泉:不知道。他問了遲群,遲群到干校來問。遲群跟我講,他告訴毛主席好像學部出了問題了。毛主席就說了一句:“還有什么人能辦?”意思要恢復呢。我說,我們現在都是干校生,怎么辦呢?
胡耀邦聽說《哲學研究》復刊了以后,就說要有那樣的理論大討論,但是不能上綱上線,也不能搞人身攻擊,理論上要充分展開,這樣才能推動理論發展,他對這個非常重視。當然他還講了很多別的,例如他講了怎么辦好刊物。他說把刊物辦好,就是有一篇文章好就行,一期就一篇也可以。例如刊登海明威的《老人與海》那個雜志之前瀕臨于倒閉了,但海明威這篇文章發表,不但作者出了名,而且把這個刊物推活了。當時我還問他我們第一期準備點什么文章,因為那個時候文革剛結束,胡喬木有個指示,刊物上理論的內容也要發一點,那是公共必修哲學。我們說李瑞環有篇文章也要發表。他聽了以后還問,李瑞環現在怎么樣?他們倆那時候還沒有聯系上呢。就這樣談了6個半小時。
那時文革剛結束,胡耀邦家里還很簡單,一個大廳,比我這個可能稍微大一點,角上有一個辦公桌,這邊有幾個沙發,很簡單。最后他說我們吃個飯,說我招待不了你們,只能煮點掛面。我們就說耀邦你太忙,你太累,以后再吃。
干春松:沒吃成掛面。
陳筠泉:對,他一直送我們到門口。這件事我過去很少在外面講。
干春松:看來他對《哲學研究》也還是很關心的。
陳筠泉:很關心。《哲學研究》復刊的時候,有很多人很關心的。比如說胡喬木,前三期他一直幫著弄,他不是審查,但我們發什么文章他都看。
干春松:復刊時您就開始主持刊物了?
陳筠泉:復刊是張岱和我兩個人負責的。我們開討論會,確認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提法我們也起了點作用,當時在無錫開了一個叫社會主義發展階段的討論會。確定那個子課題的幾個題目時,胡喬木都是一個一個字幫著改,連會議通知他都改。他很重視刊物,不斷找我們去給他匯報。
干春松:《中國社會科學》雜志,還比《哲學研究》恢復要晚?
陳筠泉:《中國社會科學》雜志恢復要晚得多了。《哲學研究》、《歷史研究》比較早,還有《經濟研究》,這幾個恢復比較早。我們的刊物那個時候地位很高的,當時所謂“兩報一刊”的說法,兩報就是《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一刊就是《紅旗》。中宣部開會,“兩報一刊”下來就是我們了,那個時候我們刊物挺受重視的。在無錫討論社會主義發展階段,胡喬木很關心,所有簡報和材料他都看了,當時社會主義各個階段叫大過渡、中過渡、小過渡,中國到底是處在社會主義過渡時期呢,還是處在初級階段,用什么提法好。于光遠同志特別主張用過渡時期,就這個問題都爭論得很激烈。當時的情況是一方面刊物的作用比較大,另一方面,理論研究也緊緊地跟著社會發展,而且理論研究弄得好的話,高層也采納。
干春松:所以,那時候思想與社會的互動比現在要強。
陳筠泉:那個時候社會互動比較強。這個是一個事,我剛才講的這個算第四件事。
陳筠泉:第五件事呢,就是《哲學研究》在真理標準討論當中的作用。過去我們一直比較低調,我們不宣揚。
干春松:對,我覺得好像起了很大的作用。這次我去訪問孫長江老師的時候,他說《光明日報》起了很大作用;我去跟邢賁思老師聊天的時候,他也強調了《人民日報》在真理標準討論中的作用,因為他的幾篇文章是在《人民日報》發表后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和汪子嵩是共同商議了這些文章的寫作和發表。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聽到一個人提到《哲學研究》呢。
陳筠泉:《哲學研究》編輯部的人自己一般不提,我們很低調。
干春松:但也不能太低調,因為這是歷史。
陳筠泉:我講一點事實。鄧小平同志他們要討論真理問題,實際上耀邦同志打了招呼。你看,判斷真理標準兩個方式,實際上是點了這個,就是要批評兩個凡是,雖然在文章中沒有出現這個詞,但實際上已經是這意思了。另外,胡喬木跟鄧力群對《哲學研究》提了要求,胡喬木明確講,真理標準討論在《哲學研究》要連續發幾期。《哲學研究》封面文章是1977年5月份發的,我們是根據鄧小平同志有一次在軍委的講話精神來組織稿件的。
干春松:我們都讀過了,《鄧小平文選》里面有。
陳筠泉:對,文選里有。之后就開始發文章。那時候連續發幾期已經算是很重要了。后來又說要發《答讀者問》,要回應讀者里面有些從思想上、理論上提出的疑問,用1500字的篇幅深入淺出地予以回答,理論上要完全站得住、要深入。這樣的文章其實不好寫。這些文章發表后作用很大,各地都翻印,各個刊物上都轉發。我們同時開了研討會,第一次是在1978年6月20日到21日,以《哲學研究》編輯部名義召開真理標準討論會,有60多位專家學者都來了。邢賁思他們都是受到那個會議啟發,他們發表文章都在那個會議以后了——邵華澤也來了,其實是在這次會議前,在我們討論生產理論那個會上已經談到真理標準了,邵華澤發表文章也比較早——60多個人,被組織在一起在北京開會。這件事情在《哲學研究》上有報道,會議明確討論真理標準,這是相當早了。胡福明的文章剛發了以后,外面影響還不是很大,這個討論會起了比較大的推動作用。
為了讓會議在全國各地的影響更擴大一些,我們在7月17日到24日,將單位名義擴大,由哲學所跟《哲學研究》編輯部聯合,就真理標準在北京開了一個全國性的討論會,題目就叫“理論和實踐問題討論會”。這次參會的人多了很多,有160多人參加。那時候全國各地搞哲學比較有影響的人都來了,像陶德麟這些外地的學者都來參加了,胡福明也參加了。會議組織期間,有的地方就傳言,說這個會是砍旗,要反對毛澤東思想,所以有些人不敢來。有些地方的宣傳部門負責人以及單位的負責人,勸阻學者不要來,氣氛挺緊張的。那個時候開會的條件也比較差。我們借了朝陽區黨校開會,朝陽區黨校原來的房子很差,北京7月很熱,這些現在都很有名的學者,那時候都睡雙人鋪。討論進行得很好,思想比較解放。我們編輯部的大部分人都去了,討論完一個階段,歸納幾個問題再繼續討論。最后請了周揚跟鄧力群講話,他們兩個講話比較厲害,提得很高,說真理標準討論是關系到黨和國家命運的問題。會議一傳出去以后,各地反應就不一樣了。最后上面知道了,中央來調周揚跟鄧力群的發言錄音,看看有沒有問題。
周揚是我跟張岱到他家里去請的。因為他經歷的事情比較多,原來搞點左的東西,后來經過文革受到影響,體會比較大。他出門邊穿衣服邊跟我們講,百家爭鳴是中國共產黨最早提出的,實際上,我們自己也沒有左,只是真正要百家爭鳴很困難。然后他就說,今天我得放開了講,意思是思想解放,要講一些東西。他那篇講話很好,后來發表了,當然發表時刪掉了一些東西。
開完會,與會的160多個人在全國各地都講真理標準問題,同時我們這里發文章,中間還發了毛澤東給李達的三封信,是關于哲學的談話。信里毛澤東說他對《實踐論》還比較滿意,對《矛盾論》不太滿意,要跟李達交換意見,讓李達也給他提點意見,他自己也承認有些地方哲學上寫得不太好、不清楚、甚至有不太對的。這樣的內容發表后就容易解放思想。你看毛主席自己都承認自己會犯錯誤,不是一句抵一萬句,這個就很能解放思想嘛。當然,發表這些內容我們也要請示的,請示中央都批了。批了以后,我打電話給陶德麟,湖北李達當時還沒有解放。他們一聽中央要發毛主席給李達的三封信,急急忙忙宣布解放李達。我們請陶德麟、蕭萐父、李達的夫人一起到北京來,請他們寫了一篇文章配合讀者,我們也發《哲學研究》評論。中間還做了一些工作,是這樣發動起來的。
所以,《哲學研究》在這場討論中也起了點作用。過去我們《哲學研究》一般是發行10多萬份,到了討論高潮的時候發行了200多萬份。看到發行量那么大,社科院急急忙忙就想把《哲學研究》的發行權收回來,人民出版社因為出版《哲學研究》在那個時候真是賺了不少錢啊,院里經費困難,要收回來。不過人家又不放,等到收回來的時候發行量已經只有30多萬份了,但在那個時候也還算不錯。
我們還編了三本文集,討論一批就編一本文集,出了兩本書。第三本文集有個別文章涉及到劉少奇,那時候他還沒有平反,弄出來后就不好出書,推遲了一些,后來就沒有出了,所以書只出了兩本。中間配合還做了很多工作。討論到中間的一段,胡喬木來給我們提了個意見,說《哲學研究》在真理標準的討論中,對推動全國的討論起了很大的作用,對恢復思想路線,在政治上也有很大的作用。但是有一點,刊物對本身的學科發展推動了多少?你們得考慮考慮。這就是要求我們接下來的討論要結合學科發展了。然后我們想想也對,因為真理標準主要是思想路線討論,理論性色彩不夠。所以我們在四川又組織了一個討論會,想結合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把整個認識論的討論帶動起來。后來夏甄陶跟吳建國關于真理的什么要素討論,兩個人爭論很激烈,是由這個引發的。
因為真理標準的討論的原因,哲學界在認識論方面發展比較快,相比較辯證法發展就比較弱一點。但是,辯證法現在很重要。美國搞文藝評論的詹明信,馬克思主義者嘛,他有一次來訪問,我們接待他。吃飯的時候他就跟我講了兩點,一是說蘇聯否定之氣太多,他知道我是在蘇聯求學的,所以問我蘇聯還有些什么東西,我給他介紹了一些蘇聯研究方面有價值的東西。第二點,他有一個觀點,說現在這個世界變化越來越復雜,辯證法非常重要,沒有辯證思維很難把握世界變化。但是國內辯證法理論相反比較弱。他是有這么個看法。
干春松:我前天看了一個材料,是關于李澤厚和詹明信的討論,他跟李澤厚不一樣。李澤厚是強調唯物史觀,詹明信在跟他的電話里就強調辯證法。
陳筠泉:詹明信跟我講,這個很難把握。他特別佩服馬克思的文章,他說這就是一種辯證思維。然后,我也告訴他蘇聯出了五部關于辯證法的書,這個他不知道。后來我逐一都告訴他是哪五部了。這五部,我們翻譯了四部,另外還有一部跟辯證法有點關系,但不是完全講辯證法。
干春松:現在國內有一種否定辯證法的傾向,是吧?
陳筠泉:對。
陳筠泉:前面是講和真理標準相關的事情。還有一件事情,是1991年那個時候,我們社科院向中央匯報工作,那個時候有江澤民、李鵬、宋平、李瑞環、丁關根、溫家寶聽取了匯報,溫家寶那個時候還在中辦。中央常委有幾位可能由于身體的原因沒有參加匯報會。匯報我也去了。去了以后先安排我們幾個人發言,還有對院里工作的整個情況的匯報,希望得到中央的支持。大家那個時候條件很困難,比較放開地講。
干春松:有一段時間知識分子的生活條件的確太苦了。
陳筠泉:對,知識分子太苦了。后來,李鵬表了個態,說要提工資有困難,因為工人可能會攀比提工資待遇,所以,可以給點特殊津貼,就是那個時候,開始發國務院特殊津貼。此外還給院里解決了一些實際問題。其他有幾個發言都是講點人文社會科學方面的內容。安排我發言,我就講了兩個問題:第一,要重視人文社會科學,忽視人文社會科學要付出代價的。就像我留蘇,當年斯大林都說了你們要派學習人文社會科學的人,連這個例子都舉了,就是強調要重視人文社會科學,特別是哲學,沒有哲學要亡國的。盡管斯大林本人的哲學觀點有很多毛病,但他比較重視哲學。毛澤東也重視哲學,這個例子我也舉了。還講了一點別的,這是一個方面的意思。還有一個意思,我講要重視價值觀。那個時候比較早了,在1991年。
干春松:現在對價值觀問題的憂慮越來越嚴重了。
陳筠泉:對真理觀和價值觀的關系,《哲學研究》討論也比較早。過去王若水提過,也發過文章,但一直不重視。那個時候我們《哲學研究》專門討論過,所以,我就利用這個機會講一講。講這個要打動他們,你就要跟馬克思主義聯系起來。我說,列寧講過,必須要把爭論的全部實踐作為真理的標準,就是思想正確與否的標準。同時,也要作為價值關系的實際確定者。列寧講過一句話,這個話在《哲學筆記》里,不大容易懂,就是說“也作為事物同人所需要它那一點聯系的實際確定者。”這個是講價值關系的。因為過去,蘇聯認為馬克思主義是不能講價值的,只有第二國際,新康德主義才講價值。所以,一直不講價值,這樣缺了一塊了,有好多講不清楚。
實際上當時也有價值觀的問題了。發動真理標準討論解決了思想路線問題。現在要講價值問題,特別是真理觀和價值觀統一、在唯物史觀里統一,這樣來解決思想建設問題,解決思想建設和經濟建設關系的問題,這樣能夠使精神文明提高一步,商品經濟下面必然有些思想要出現問題的。這個問題提出來后,他們比較重視。
上午一共六七個人發言,我是上午的最后一個。我發完言以后,江澤民說延長半天,后來又加了幾個人,一共十五個人發言。李鵬就說,社科院應該成為黨中央跟國務院的思想庫、智囊團,說就像我這樣提出問題也算參謀,不是說一定要解答什么具體問題。到下午會議結束的時候,江澤民叫我查一查,在《哲學筆記》里把列寧這句話的俄文查出來。我回來把俄文查出來了以后就給他送去了。后來這個價值觀慢慢都提了,在政治文件里也有,原來文件里講得比較少。這是一件事。
這里是想說明一點,哲學學科很多,但是原理還是應該重視一點現實問題。現在很多是純哲學,純哲學要研究,哲學本身、特別是馬克思主義哲學還是要結合現實。我們過去有一句話叫“把現實問題放在首位”,重大的現實問題里總有重大的理論問題,來帶動基本理論的研究。然后,通過基本理論研究再把現實問題研究深入。這樣就比較順,當然不是所有的都必須如此,比如說還有邏輯學,還有別的,包括原理里面有些也可以比較細的、純理論上的研究。蘇聯以前搞教條主義,結合現實越多的成就越少,遠離的反而成就多,他們那個時候是這樣。但是我們真正放開了,讓大家對這些現實問題也要有研究,從哲學上去研究,從更高一個層次去研究,不一定談具體的現實的政治問題,但是要有針對性,這樣比較好。那一段時間,這些還結合比較好,有的東西很快被接受了,這個對我們也有好處,我們工作開展也比較順利。
我就是說這么幾件事,好吧?
干春松:還有一個小問題,您最后提的哲學如何定位的問題,就是哲學和重大的現行問題結合的這個事,我個人覺得這件事特別重要。因為現在很多人在討論,社科院最新不是提出了一個新的定位,四個定位,是吧?
陳筠泉:三個定位。
干春松:思想庫、智囊庫,您剛才說的那幾個庫里面,也都有是吧?但是現在有些人有這樣的感覺,就是說,是不是這樣的轉變會導致基礎理論的研究會被削弱。因為我們比較了臺灣的中央研究院,中央研究院也有文哲所,但他們不太強調這個決策功能,他們是強調科學的研究。這就是兩種定位,比如說我們在哲學所的時候、包括您一開始去學部的時候,還是強調學科的基礎研究。現在有越來越往決策或者現實靠的傾向,很多人有疑問,因為包括中央各部委都有自己的政策研究室,社科院跟那些機構的功能差異是什么?
陳筠泉:都有,有的重復了。
干春松:比如說,社科院的地位到底跟那些政策研究室怎么比?還有,它跟類似于中研院、或者蘇聯科學院這樣一種純粹的科學研究又不一樣。他會不會變成——決策也不能決策地太細,但是科學研究這邊他又不太重視的兩頭不靠的局面——換句話說,就是社科院的定位,您覺得現在的定位,是不是會有一些問題?
陳筠泉:我對這個也是有點意見。我們過去先是中科院的哲學社會科學部,后來就改成了中國社會科學院。開始那段時間,包括學部的時間,社科院初期的時候,都是人文學科,文史哲,是吧?那個時候經濟都是排在后頭一點的,你看那個時候的歷史所……
干春松:好幾個所,三個所。
陳筠泉:歷史所、近代史所、世界史所。世界史所的建立還是在毛澤東那個時候提議的,就開始批了要搞國際研究,那個時候是人文學科強。比如說,語言所、考古所、哲學所、法學所這些研究所,就是法學所也不搞具體的研究,都是理論的。——可能現在院里感覺到各方面有點困難,經費、人都困難,所以覺得要跟現實結合很緊,為中央做出點事來。
干春松:好獲取經費支持。
陳筠泉:對。這樣呢,他現在搞的完全是三個定位,最近創新工程又建立了幾個研究院,研究院都是研究現實的。那么,這樣出現了你講的問題,跟中央各部的研究室比較起來,一個是有些重復了,另一個是我們有的時候搞不過他們,因為有好多實際的材料接觸不到。
干春松:對,不掌握。
陳筠泉:那么,比如國際關系,你不是外交部系統的,有些東西不直接掌握。所以,我覺得我們社科院還是應該加強基礎理論、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包括有些對策性的東西,也要跟外面有區別,專注于一些大的理論方面的東西,搞出一些大的東西,而不是提出一些具體的對策。現在跟風現象比較重,經濟方面的研究比較吃香,法學方面的律師也是具體的,國際關系研究也是具體的,都去搞這個了,基礎理論研究就很弱。比如說,國外最近的戰略遠見,理論性比較強,就是宏觀的、前瞻性、戰略性、全球性的這種大的東西,我們又搞不出來。所以,現在社科院該如何發展大家也有不同看法的,有的是強調研究具體問題,但是我們有很多老同志都還是強調……
干春松:現在大家感覺,好像哲學所在全國的地位不如您主持的那個時候。
陳筠泉:我當所長的時候,我們最高峰的時候到了256人,主要是研究人員。而且那個時候大家精力最旺盛,因為文革的時候大家積累了很長時間,都想要把失去的時間奪回來,一年出兩千多萬字的文章,專著一般是30多本到40多本。有一年,我們哲學所的成果占了全院的1/4多,那個時候人比較多、精力比較旺盛。有好多學科都有優勢,像西方哲學、科學哲學,毫無疑問是領先的。你看現在的優勢大大削弱,哲學所只有100多人了,科研人員還不到100人,各個學科都流失了,人調走也很多。
干春松:我們上學的時候,希望去那兒工作,都是因為哲學所在全國的學科里面占了最重要的地位。現在大家認為,它的地位沒有以前那么重要了。
陳筠泉:比如說,文革初期的時候,我們哲學所地位比高校高,現在優勢在高校了,慢慢轉移了,人也留不住,而且招生也招不來。
干春松:您現在還經常回所嗎?
陳筠泉:我有事就會去,沒事我也不去。
(責任編輯:謝蓮碧)

(廣漢三星堆出土的戴金面罩人像)

(成都平原鳥瞰圖)
古代南方絲綢之路以古蜀文明的重心成都平原為起點。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在《中國文明起源新探》一書中指出:“四川的古文化與漢中、關中、江漢以至南亞次大陸都有關系,就中國與南亞的關系看,四川可以說是‘龍頭’。”早在殷商時期,古蜀地區便初步發展了與印度的陸上交通,成都絲綢通過上緬甸、東印度阿薩姆地區傳播到印度和中亞、西亞以至地中海地區,由此引起了絲綢之路的開通。成都平原銷往南亞和中亞地區的代表性商品是絲綢。根據歷史文獻的記載,從成都到印度的“蜀身毒道”貿易長期暢通無阻,蜀人商賈前往印度從事長途貿易,販運“蜀物”。由于蜀地的商品質量優良,引得大夏(今阿富汗)商人專門前往印度,從蜀人商賈手里購進蜀布和邛竹杖。“蜀布”,梵語稱為Cinapatta,Cina這個詞是指成都,Cinapatta是指成都絲綢。
自商代成都城市興起之時,它就是一座工商業貿易之都,并逐步發展成為中國西南的國內外貿易樞紐。秦漢時期,隨著成都經濟文化的高速度發展,使它最終成為一座聞名中外的西南國際大都會。唐宋時期,成都經濟昌盛,文賦紛華,持續發展到古代文明的高峰。以農業為基礎,工業為支柱,商貿為動力,文化為靈魂,推動經濟文化日臻繁榮,這是成都平原經濟文化發展的傳統和模式。成都,這顆由富饒的“天府之國”孕育出來的璀璨明珠,在南方絲綢之路上放射出強大而持久的凝聚力和輻射力,并以其西南國際大都會的巨大影響,成為南方絲綢之路數千年繁榮不變的起點。
徜徉于這座城市,歷史的遺跡與光彩流離的高樓輝映;閑適的茶館、食肆與川流的人群交錯融合;市井的生活與國際化的工商業、前沿的文化活動安然相處。大概,這也是歷史上商貿來往帶給這座城市的包容特質吧。

(成都寬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