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炳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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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經貿合作競爭新態勢及前景
甄炳禧
〔提 要〕 中美建交以來,兩國經貿關系總體上穩定向前發展。目前,中美經貿合作競爭出現新態勢:一方面,雙邊貿易和投資穩定擴大,雙邊投資協定談判取得實質性進展,地方層級合作不斷深化,全球經濟治理協調合作加強;另一方面,經貿摩擦成為新常態,規則之爭成為新焦點,美方經貿問題政治化有新表現,營商條件之爭趨于激化,新產業競爭拉開帷幕。未來中美經貿發展的基本走勢是:合作與競爭并存,合作是主流,競爭是支流,中美經貿關系將在波動中穩步持續發展。中國應順勢而上,推進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構建,推動中美經貿關系新發展,特別是在美國推動全球貿易規則變局和中國推進“一帶一路”建設的新形勢下,應以“共享發展”和“合作共贏”理念構建新的合作框架,而不是以“零和博弈”冷戰思維進行競爭或對抗。
〔關 鍵 詞〕中美經貿關系、規則之爭、中美關系
中美經貿關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雙邊經貿關系之一,是中美關系的“壓艙石”,又是全球經貿增長的重要引擎。國際金融危機以來,中美經貿持續快速穩定發展,合作不斷擴大和深化,但中美經貿競爭也很突出,摩擦不斷發生。目前,中美經貿的合作與競爭呈現出新的態勢。
金融危機以來,雙邊經貿合作不斷加強,中美已發展成為互為重要和全面互利的經貿伙伴:中國是美國第二大貿易伙伴、第三大出口市場、第一大進口來源地和第一大國債債權國;美國是中國第二大貿易伙伴、第一大出口市場和第五大進口來源地。兩國通過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及20國集團(G20)等雙、多邊機制,就各自國內經濟事務及全球經濟治理進行協調合作,引領全球經濟金融穩定發展。
(一)雙邊貿易穩步擴大
中美建交37年來,兩國經貿合作實現了歷史性跨越,與建交之初相比,雙邊貿易規模擴大了近230倍,2014年達到創紀錄的5551億美元。中美貿易擴大不僅惠及兩國經濟,而且引領全球貿易增長。在金融危機以來全球經貿增長低迷的時期,中美貿易仍保持較快增長勢頭,成為全球貿易發展的一大亮點和主動力。據統計,2007—2014年,中美貿易額從3021億美元增至5551億美元,年均增長9.1%,相當于同期全球貿易年均增長率(約4.5%)的2倍。[1]甄炳禧:《從大衰退到新增長》,首都經貿大學出版社,2015年4月,第375頁;“2014年12月進出口商品主要國別(地區)總值表”,中國海關網站,2015年1月13日,http://www.customs.gov.cn/publish/portal0/tab49666/info729723.htm。(上網時間:2015年12月8日)同期,美國對華出口從774億美元增至1672億美元,年均增長12%,而美國對全球出口從15761億美元增至23432億美元,年均增長約6%,即美國對華出口增長相當于美國對全球出口增長的2倍(見表1)。2015年1—10月,中國對美國出口額為3397.6億美元,同比增長約6%,也相當于全球出口增長率的近兩倍。值得關注的是,前三季度,中美貿易額達5029.9億美元,超過美加貿易額(4898.7億美元)。[2]“U.S. International Trade in Goods and Services,” U.S. BEA News, October 2015, http:// www.bea.gov/newsreleases/international/trade/2015/pdf/trad1015.pdf.(上網時間:2015年12月6日)這意味著中國自1985年以來首次取代加拿大,成為美國第一大貿易伙伴。

表1 中美貿易引領全球貿易增長2007—2014年貿易或出口年均增長率(單位:%)
(二)中國在雙邊投資中發揮“后發”優勢
長期以來,美國對華直接投資持續擴大,對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據中國商務部相關統計,美國公司對華直接投資存量從1982年底的2億美元增至2014年底的754億美元,32年來增長了377倍,年均增長達20%。但近幾年美國對華投資步伐有所放緩,對華投資流量從2000年的近44億美元回落到2011年以來的30億美元以下。與美國對華投資不同,在中美建交頭20年,中國對美國直接投資的規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近十多年來的中國對美直接投資速度大幅提高,投資規模也顯著增大。表2的數據顯示,中國對美直接投資規模(即存量)從2000年的5000萬美元增至2014年底的205億美元,即14年增長410倍,年均增長高達54%。值得關注的是,2013年中國對美國直接投資流量(42.3億美元)歷史上首次超過美國對華投資流量(28.2億美元),這是中美雙向投資格局發生重大變化的開端,也折射出中美經濟實力對比呈此升彼降的新態勢。

表2 2000年以來中美雙方直接投資額
同時,中國企業在美投資也發生了重大的結構性變化。一是對美投資日趨多樣化,從最初集中在金融業逐步轉向能源、房地產、服務業以及高科技制造業等。引人注目的是,2014年第一季度,中國對美國高科技領域投資總額驟增至60億美元,超過2009—2013年五年投資額的總和。[1]“中國不斷增加對美投資,投資領域愈發多元”,中國財政部網站,2015年11月6日,http://afdc.mof.gov.cn/pdlb/yjcg/201511/t20151106_1547799.html。(上網時間:2015年11月30日)二是民營企業提升為中國在美投資的主體。2003—2010年,民營企業投資占中國對美國直接投資總額的比例僅35%;2013年,76%的中國在美投資額都來自民營企業。
(三)雙邊投資協定(BIT)談判取得重大進展
自2008年中美在第四輪戰略與經濟對話中正式啟動BIT談判以來,談判走走停停,一波三折。經歷了7年磋商和23輪談判,中美BIT談判取得了實質性進展。2013年,中國同意與美國進行投資協定的實質性談判。該投資協定將對包括準入環節的各個投資階段提供國民待遇,并以“負面清單”模式為談判基礎。2014年,中美BIT談判取得重要進展,達成了時間表,同意爭取2014年就BIT文本的核心問題和主要條款達成一致,承諾2015年早期以各自負面清單出價為基礎啟動負面清單談判,這被稱之為“歷史性進展”。[1]“中美對話達成約300項合作成果赴美投資受歡迎”,中國經濟網,2014年7月11日。http://intl.ce.cn/sjjj/qy/201407/11/t20140711_3141039.shtml。(上網時間:2015年10月25日)2015年,雙方重申BIT是雙邊經貿關系的最重要事項,認為在第19輪談判中交換負面清單是談判的重要里程碑事件,承諾將加大力度,于2015年9月初交換各自的改進出價。在習近平主席2015年9月訪美期間,兩國領導人就推進BIT談判達成重要共識,重申達成一項高水平投資協定的談判是兩國之間最重要的經濟事項,同意強力推進談判,加快工作節奏,以達成一項互利共贏的高水平投資協定。2015年11月下旬,第23輪中美投資協定談判在華盛頓舉行,雙方同意,將繼續落實兩國領導人就談判達成的重要共識,推動談判取得積極進展。
迄今為止,中美BIT尚未達成,主要在于雙方在負面清單上的分歧。對于中方開列的負面清單,美國堅持認為其“過長”;而對美版負面清單,中方認為其過于“模糊”。但中美達成BIT勢在必行,達成一個高標準的BIT,不僅可更加放松中美市場準入限制,建立更加開放透明的市場規則,為兩國企業進入對方市場創造更加開放和有利的條件,還將為未來中美自由貿易協定談判奠定重要基礎。
(四)地方層級合作不斷深化
近些年,中美經貿合作更加“接地氣”,地方層級合作非?;钴S,建立了省州、城市間的合作機制。一是中美省州長論壇。迄今為止,省州長論壇已召開了三屆:第一屆于2011年7月在美國猶他州鹽湖城舉行,雙方簽署了數十項經貿、投資、環境、能源和人文領域的合作協議;第二屆于2013年4月在北京、天津舉行,主要探討“中美地方政府合作”及“共享環境治理經驗”兩大議題;第三屆于2015年9月習近平主席訪美期間在西雅圖舉行,促成了一些貿易、投資及其他合作項目。二是中美城市合作會議。2011年4月,首屆會議在美國西雅圖市舉行,雙方圍繞“在全球化時代加強中美地方層級經濟合作”這一主題,進行了政策對話和研討;中國企業家與美方市長代表就拓展經貿合作機會進行了交流。2012年6月,第二屆會議在南京舉行,雙方代表簽署了42項合作協議,金額達34億美元。此外,相關省州還建立了“貿易投資合作聯合工作組”。
中美省市、地方經濟合作是中美經濟合作的重要方面,是支撐兩國經濟關系發展的重要基礎和推動力量,也是中美相互尊重、互利共贏合作伙伴關系的切實體現。地方合作在中美關系中發揮著獨特的作用。一是有利于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目前中美已建立起44對友好省州和201對友好(或姐妹)城市關系。[1]“謝元副會長會見美國政商友好代表團”,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網站,2015年11 月10日,http://www.cpaffc.org.cn/content/details4-69131.html。(上網時間:2015年12月8日)近年來,每年兩國各級地方政府互訪次數已超過100次。這有助于將兩國地方政府納入機制化交流的軌道,充實兩國新型大國關系的內涵。二是有利于推動中美經濟合作。借助中美省州長論壇等,兩國地方中小企業實現更多對接,為兩國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和產值。當前,在全美50個州中,40多個州與中國有直接貿易往來,45個州獲得了中國企業的直接投資。三是有利于緩解中美經貿摩擦。中國企業在聯邦層面特別是國會遭遇阻力時,可通過州及地方層級合作機制應對,讓州或地方政府為中方做工作,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四是有利于拓展中美外交的基礎。省州長論壇工作直接服務于地方政府,比正式外交更靈活,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地方要員、聯邦官員及國會議員,有助于塑造兩國未來的外交政策。美國前總統卡特、里根、克林頓和小布什都當過州長,不少重要參議員也當過州長,其州長生涯對未來的執政、決策理念會產生或多或少的影響。
(五)加強全球經濟治理合作
金融危機以來,中美多邊協調合作日益頻繁。一是加強在G20機制下的合作。金融危機不僅激活了G20,也使其取代8國集團(G8)成為全球經濟治理的主要平臺。危機期間,中美在G20峰會加強協調,同舟共濟,共同推進全球金融穩定和經濟復蘇。近年來,在穩定全球特別是新興市場方面,無論是在G20峰會還是在財長會議上,中美都加強了宏觀經濟政策協調,并在推進G20從危機應對向長效治理機制的轉變等方面達成一定共識。二是共同推動了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等重要機構資金份額和投票權的改革。經過主要經濟體特別是中美協商,G20推出了2010年IMF治理改革方案,規定將IMF份額和投票權的6%以上從發達國家(主要是歐洲國家)向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轉移。三是多邊金融合作出現新進展。在2015年9月習近平主席訪美期間,中美雙方承諾共同維持現行全球金融體系格局,對新的金融機構及未來將成立的機制達成共識:雙方認識到新機構以及未來將成立的機構,要成為國際金融框架的重要貢獻者,這些機構將像現有國際金融機構一樣,與專業性、透明度、高效率和有效性的原則以及現有環境和治理高標準相一致,進行恰當的設計和運營,同時認識到上述標準是在持續演進和改進的。[1]“習近平主席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中方成果清單”,新華網,2015年9月26日,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5-09/26/c_1116685035_3.htm。(上網時間:2015年11月30日)此外,中美在將人民幣納入IMF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問題上加強溝通和協調。美國一直表示,在人民幣符合IMF現有標準的前提下支持人民幣在SDR審查中納入SDR籃子。這些為人民幣最終加入SDR貨幣籃子創造了有利條件。2015年11月30日,IMF批準人民幣加入SDR貨幣籃子。[2]“IMF將人民幣納入SDR貨幣籃子”,FT中文網,2015年12月1日,http://www. ftchinese.com/story/001065068。(上網時間:2015年12月2日)

第二十四屆中美商貿聯委會
金融危機期間,美方對兩國經貿分歧進行“務實”處理,暫時不糾纏于貿易失衡及人民幣匯率等問題,但隨著美國經濟逐步復蘇,奧巴馬政府對華經貿政策恢復了兩面性常態,加大對華施壓力度,中美經貿關系中競爭的一面凸顯,結構性問題沉渣浮起,新的爭端也不斷發生。
(一)經貿摩擦成為新常態
隨著中美經貿規模不斷擴大,摩擦已成為雙邊經貿關系的新常態。首先,經貿爭執范圍擴大化。近年來,中美經貿既有老矛盾,也發生新摩擦。美國在經貿失衡、人民幣匯率、知識產權保護、紡織品配額等方面不斷對中方施壓。本來屬于戰略方面的網絡安全問題,美國也將其列入知識產權等經貿范疇,并無中生有,聲稱中國政府是針對美國企業的網絡經濟間諜活動的主要來源。其次,反傾銷、反補貼等傳統貿易救濟措施被頻繁使用。自1995年以來,中國已成為全球遭受反傾銷調查最多的國家,近幾年來,美國對中國企業進行反傾銷調查次數占全美反傾銷調查總數約1/5。2013年12月,中國就美國對中國油井管等產品采取的13起反傾銷措施,與美國對簿公堂,正式啟動世界貿易組織(WTO)爭端解決程序,本次爭端涉及中國企業年出口金額84億美元。[1]中國商務部:《2014年國別貿易投資環境報告》,第397頁,http://images.mofcom. gov.cn/tga/201404/20140417092951027.pdf。(上網時間:2015年12月2日)第三,技術性貿易壁壘問題日益突出。技術貿易措施有涉及面廣、隱蔽性強、技術性高等特點,對中國出口產品產生極其不利影響。受影響較嚴重的為食品、土畜產品和紡織品等勞動密集型產品,并向機電等技術密集型產品延伸。美國頻繁更新能效認證標準,新的認證標準技術性更強、更嚴格,大幅提高了中國輸美產品的附加成本,中國企業和產品進入美國市場的門檻普遍提高。第四,政府采購制度對中國歧視傾向愈加明顯。奧巴馬總統于2013年3月26日簽署的《2013財年綜合繼續撥款法案》中,包含了限制美國部分政府部門購買中國企業生產的信息技術系統的內容。該法案發出了極其錯誤的信號,直接影響了中國企業與美國商業伙伴開展正常的貿易、投資合作。
(二)規則之爭成為新焦點
近年來,由于世界多邊貿易談判不順暢,區域自由貿易安排發展如火如荼,國際經貿規則加速演變。在新一輪國際貿易投資規則重構過程中,中美之間展開了新的博弈。
一是新一輪經貿規則制定的話語權之爭。隨著與世界經濟體系的深度融合,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第一大貨物貿易國和第三大對外直接投資國,對提高全球經濟治理中制度性話語權的訴求增強,在國際經貿規則重構中不當旁觀者、跟隨者,而是要做參與者和引領者,在國際規則制定中發出更多中國聲音、注入更多中國元素。但美國一直以“中國不遵守經貿規則”為由,壓中國遵守現行國際經貿規則,并反對中國參與全球經貿規則的制定。奧巴馬總統多次表示,全球經貿規則必須由美國制定,而不能讓中國這樣的國家來制定。[1]“12成員國對談成TPP紛表歡迎”,聯合早報網,2015年10月7日,http://www. zaobao.com/news/world/story20151007-534652。(上網時間:2015年12月3日)
二是新一輪經貿規則的標準之爭。中國主張改善多邊貿易體制和推進區域經貿安排,是驅動國際經貿體系改革完善,形成公正、合理和透明國際經貿規則體系的兩個輪子。在2015年11月舉行的G20領導人峰會上,習近平主席發言指出:“要反對保護主義,維護和加強多邊貿易體制,為不同國家發展提供充足空間。我們應該確保區域自由貿易安排對多邊貿易體制形成有益補充,而不是造成新的障礙或藩籬;要繼續為結束多哈回合談判提供強有力指導,推動世界貿易組織第十屆部長級會議達成平衡、有意義、符合發展內涵的成果?!盵2]“創新增長路徑 共享發展成果”,《人民日報》2015年11月16日,第2 版。在同年11月召開的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上,針對國際社會對區域合作碎片化傾向的擔憂,習主席進一步指明了亞太自貿區建設應當秉持的原則,強調“開放”和“包容”:“要平等參與、充分協商,最大程度增強自由貿易安排的開放性和包容性,提高亞太開放型經濟水平,維護多邊貿易體制?!盵1]“我們做了應該做的事”,《人民日報》2015年11月20日,第2版。另一方面,美國以WTO多哈談判陷入僵局為由,加緊構建以美國為主導的亞太經貿體系乃至新的全球經貿體系,通過商簽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和加快跨大西洋貿易投資伙伴關系協定(TTIP)談判,在制定新一代亞太和全球貿易投資規則方面占據制高點,并最終促使中國接受這些新規則。這也折射出美國深層次的戰略性考量:中國經濟崛起是遏制不住的,但必須在美國制定的規則之內發展。美國歐亞集團總裁伊恩·布雷默曾經聲稱,TPP是應對中國“國家資本主義”的最佳方式,中國的崛起對美國本身及其經濟都帶來了重大挑戰,中國利用國有企業、國有銀行,以及政治上可靠的大型私營機構來達到政治目的,這讓美國等國家的海外企業很難與其競爭。[2]“奧巴馬外交政策的兩大武器”,紐約時報中文網,2013年2月28日,http://www. cn.nytimes.com/opinion/20130228/c28bremmer/print。(上網時間:2015年10月25日)
美國力圖以TPP的高標準削弱中國的競爭力,更高的勞工標準、環保標準、知識產權保護體系、電子商務管理制度,以及對國有企業規制的確立,將對中國發展構成嚴重的挑戰。
三是雙方加快引領經貿規則制定的步伐。中國加緊實施自貿區戰略,逐步構筑起立足周邊、輻射“一帶一路”、面向全球的自由貿易區網絡;積極推進區域或雙邊自貿建設,迄今為止,已達成協議的自貿區達14個,正在談判的自貿區為6個,涉及亞洲、大洋洲、拉美、歐洲數十個國家和地區;[3]數據參考中國自由貿易區服務網:http://fta.mofcom.gov.cn。(上網時間:2015年12 月3日)主動引領和推動區域經濟合作,穩步推進“一帶一路”建設,繼續打造中國—東盟自貿區升級版,爭取于2016年結束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談判,并推進亞太自貿區(FTAAP)和中歐自貿區建設。而美國則盡力加快TPP的批準和實施進程。據報道,奧巴馬急于在任內收獲TPP成果和留下政治遺產,使用所有政治資源,爭取于2016年初通過國會批準TPP并盡快付諸實施。據美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預測,2016年1月總統可能簽署TPP,TPP實施法規的草案可能在2016年前幾個月準備好,并將在夏天完成國會辯論和投票環節;在最樂觀情況下,TPP將于2017年開始實施,但如果美國起草實施法規的過程出現爭端,具體的生效時間可能被推遲。[1]“美智庫談TPP推進時間表”,中國財政部網站,2015年10月26日,http://afdc. mof.gov.cn/pdlb/yjcg/201510/t20151026_1522551.html。(上網時間:2015年11月13日)此外,美國趁熱打鐵,加速TTIP商簽進程。2015年10月23日,TTIP第11輪談判結束,美方一改此前的消極態度,就包括政府采購、農業市場準入等在內的幾乎所有領域提交了新的談判方案。美歐已達成共識,力爭在2016年完成TTIP談判。
(三)美方經貿問題政治化的新表現
21世紀以來,中美之間正常的商業活動或經濟問題被美國某些政客、利益集團炒作成政治問題,不斷地“妖魔化”中國經濟發展和中美經貿關系,中國牽頭建立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亞投行)和推進“一帶一路”建設自然成為美方將經貿問題政治化的目標。
對于有較大思考價值和討論空間的學習內容,學生分小組進行合作探究的方法是很好的選擇。這樣的教學方式把學習的主動權還給了學生,引發了學生主動學習的興趣,他們在主動思考的過程中得到了更多收獲。
一是對中國建立亞投行設置障礙。美國不僅自己持反對態度,還大力勸說并阻撓其重要盟國不要參與。美方持反對立場有其政治考量和憂慮:第一,擔心中國牽頭建立亞投行具有挑戰并削弱美國主導的世界銀行和亞洲開發銀行的戰略意圖;第二,將亞投行視為中國用來拉攏東南亞國家的一個政治工具,是通過經濟利益承諾在鄰國間提升自身形象的一種軟實力攻勢。
二是對“一帶一路”倡議憂心忡忡。第一,認為“一帶一路”倡議與美國的“亞太再平衡”戰略構成競爭關系,中國通過“一帶一路”倡議可能把“美國的亞太”轉化為“中國的周邊”。第二,擔心“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削弱美國在相應地區的影響力,以經濟合作為先行力量,逐步帶動政治和安全領域的協作,從而在諸多方面打造“去美國化”的地區秩序。第三,聲稱“一帶一路”倡議與美國“新絲綢之路”計劃產生碰撞,擔心中國通過“一帶一路”在中亞增加影響力。
(四)營商條件之爭趨于激化
近些年,兩國企業都相互抱怨投資環境趨于“惡化”,并要求盡快加以改進。中方表示,美國政府口口聲聲稱歡迎中國企業到美國投資設廠,但事實上美方對中國企業特別是國有企業在美投資設置歧視性限制,與中國公司在歐洲得到紅地毯式的待遇形成鮮明對比。最突出的是美國以“國家安全”理由限制中國企業在美商業并購活動。自2005年以來,隨著中國在美國投資規模不斷擴大,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對中國審查日益增多,以國家安全為由,多次阻撓和干擾中國企業在美國的正常商業投資活動。從2005年8月中海油公司收購美國優尼科公司鎩羽而歸,到2015年7月中國紫光集團收購美國美光科技集團遭到封殺,中資企業十多起大單并購美國企業的正常交易都被限,均是因為沒有通過美國“國家安全審查”。這不僅打擊了中國企業對美投資積極性,也使美國失去巨額引資機會。據不完全估計,2005—2013年間,由于美國以國家安全等理由阻撓中國企業在美國的重大并購活動,使中國在美直接投資受挫,假如過去9年進展順利,那么現在中國在美國直接投資總額可能超過2000億美元。[1]甄炳禧:《從大衰退至新增長》,首都經貿大學出版社,2015年4月,第397頁。中國企業要求美方要減少政治干擾,不要動輒使用“國家安全”大棒,以公平開放的政策對待中國企業特別是國企赴美投資和并購活動。
與此同時,美方也埋怨在華營商優惠大不如前。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在《2013年中國投資商業環境報告》中提出,中國政府對待美資企業不如以前“友好”,在華投資環境總體惡化,中國政府對來自美國的投資設置了各種無形壁壘。[2]吳心伯:《中美關系戰略報告》,時事出版社,2014年6月,第58頁。美國商界對在中國的營商條件感到“失望”,中國美國商會及其會員企業尤其對以下中國政府限制其進入并參與市場競爭的諸多政策和做法表示擔憂,如針對外商投資企業的歧視性產業政策,包括那些已經完全實現本地化生產的企業;投資審批程序不透明,當某項投資審批被延誤、加設條件或否決時,缺乏有效的行政和法律追償制度;執法過程中缺乏透明性和程序正當性;在經濟和商業規章條例中越來越多地應用國家安全規定。[3]中國美國商會:《中國投資環境:克服阻礙,盡早達成<中美雙邊投資協定>》,2015年10月,第5頁。美國企業要求中國打開大門,允許美國企業立即進入金融服務、保險、農業產品、法律服務、媒體和娛樂、工程和施工、信息和通信技術等行業。
(五)新產業發展競爭拉開帷幕
金融危機以來,美國出臺了以先進制造業為核心的再工業化戰略,大力推動“工業互聯網”、“新一代機器人”及“制造業創新網絡”等高端制造戰略布局,在創新基礎上不斷提升制造業、發展新興產業,搶占新一輪產業革命的領導權,并牢牢掌控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的高端環節。2013年,奧巴馬政府“為確保新的產業革命首發于美國”,采取一系列舉措,整合政府、學術界和企業界的資源,提出了十年內創建45個制造業創新研究中心的倡議,迄今為止,已經啟動了近十個中心,涵蓋當今世界前沿性高端制造技術,如3D打印、數字化制造、先進復合材料制造、集成光電子制造、智能制造、清潔能源制造等。高端制造一定程度彌補了美國勞力成本高的比較劣勢,加之能源成本下降,促進高端制造業的回歸,谷歌、蘋果、微軟、摩托羅拉等公司已經將其部分業務回遷美國。據美國波士頓咨詢集團預測,這一趨勢將持續較長時期,美國高科技企業將主要從中國等新興經濟體回流。
與此同時,中國推出了《中國制造二〇二五》,部署全面推進實施制造強國戰略。這是中國實施制造強國戰略第一個十年的行動綱領,通過增強信息化與工業化的深度融合,加快產業邁向中高端水平,使中國到2025年躋身制造強國行列。為加快建設制造強國,中國要實施國家制造業創新中心建設、智能制造、工業強基、綠色制造、高端裝備創新等五項重大工程。未來十年,中國將重點促進新一代信息通信技術、高檔數控機床和機器人、航空航天裝備、海洋工程裝備及高技術船舶、先進軌道交通裝備、節能與新能源汽車、電力裝備、農機裝備、新材料、生物醫藥及高性能醫療器械等產業發展擴大。[1]“加快建設制造強國”,《人民日報》2015年12月2日,第7版。
伴隨中國經濟規模和影響力持續增長,擔心中國經濟崛起挑戰美國霸主地位并顛覆其主導的國際經濟體系的戰略猜疑仍將在美國大行其道。為了抑制中方的“戰略意圖”,美方將繼續對華實行貿易投資保護主義,對中國發展設限、干擾,以及通過新規則予以“規范”。在中美經貿關系被意識形態“綁架”的背景下,未來即便中美達成BIT,經貿問題被政治化的傾向亦未必能得到根本改變。
盡管上述制約中美經貿發展的消極因素在短時期內難以完全消除,但我們亦無需對中美經貿發展前景過于悲觀,因為維護中美經貿穩步發展的積極因素將繼續發揮作用。
1.中國改革開放夯實中美經貿關系持續發展的基礎。中美經貿發展與中國改革開放進展相伴而行。中國共產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做出了“改革開放”重大決策。隨后,黨中央決定在深圳等地創辦經濟特區,在農村實現聯產承包責任制,開放沿海沿江,開始“入世”談判,啟動國有企業改制,等等。這些重大舉措的相繼實施,不僅為中國經濟持續強勁發展開辟了道路,也啟動了中美經貿快速發展的進程。2001年底,中國成為WTO第143個成員國,標志著中國經濟與世界經濟體系的進一步融合。加入WTO 后,隨著中國經濟全方位和深層次地融入世界經濟,中美經貿關系也從貨物貿易逐步擴展到服務、投資、經濟技術合作等各個領域。以習近平為總書記的中共中央在中共十八屆三中會提出了全面深化改革的宏偉藍圖,明確了市場在資源配置方面的決定性地位,推出了330項重大改革舉措。目前,中國根據十八屆五中全會精神制定“十三五”規劃,進一步推進全面深化改革,進一步推進開放型經濟發展,中美經貿關系又遇到了歷史上難得的最佳發展機遇。美國副總統拜登認為,中國領導人表明了使中國向讓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的經濟體制邁進,這是一個極其宏大的目標,中國的改革舉措中許多與美國多年來向中國提出的重要訴求相符,如:為私營公司和外國所有的公司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保護知識產權和商業機密;向私人及外國投資開放服務部門。[1]“中美合作,共同構建新型大國關系”,中國財政部網站,2014年1月2日,http:// afdc.mof.gov.cn/pdlb/yjcg/201401/t20140102_1031989.html。(上網時間:2015年10月23日)
2.中美關系穩定為中美經貿發展創造良好的政治氛圍。中美建交37年的歷史證明,在中美關系正常發展時期,中美經貿關系就順利發展,反之,雙邊經貿發展就出現緩慢趨勢甚至陷入停滯狀態。從1979年中美建交到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中美關系出現了一個比較穩定的發展時期,貿易和投資得到了較快的增長。但1989年夏季以后,美國對中國實行制裁,給中美經貿合作造成了嚴重的傷害,也極大地限制了美國對華出口。由于美國政府對華實行制裁,并對中國最惠國待遇進行年審,美國大企業的大批訂單沒有落到實處。1993年,江澤民主席與克林頓總統在西雅圖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上會晤,標志著中美關系出現重大轉機,此后,兩國經貿重新回到了快速增長的軌道上。中美于1999年11月就中國加入WTO達成協議,從而終結了長達14年的“馬拉松”式的中國入世談判進程。2001年底,小布什總統正式宣布給予中國永久正常貿易關系地位,消除了困擾兩國經貿關系十多年的一大障礙。隨著中美關系的穩定發展,經貿關系向全方位和多領域擴展。2006 年9月,在小布什總統的提議下,中美建立了戰略經濟對話機制。2009年4月初,胡錦濤主席和奧巴馬總統在倫敦“G20金融峰會”期間舉行首次會晤,雙方同意共同努力建設21世紀積極合作全面的中美關系,并同意建立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機制。2013年6月,習近平主席與奧巴馬總統舉行非正式的“莊園會”;2014年11月,習奧舉行“瀛臺夜話”;2015年9月,習主席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兩國元首就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達成共識,就治國理政及雙多邊合作交換意見,為中美經貿關系拓展注入了新的政治動力。
3.兩國經濟互補性和互利性是中美經貿持續發展的動力。由于資源稟賦及發展階段不同,兩國目前存在多方面的差異。第一,美國經濟市場化程度高,金融市場發達且流動性強;而中國還處于市場轉型階段,金融市場正在開放和完善過程中。第二,美國經濟增長方式從消費和進口為主轉向擴大出口和投資,服務業高度發達,并重點推進先進制造業;而中國經濟正從依靠出口為主轉向擴大內需特別是增加消費,并著力發展新興產業和現代服務業。第三,美國擁有豐富的能源資源及開發新能源的技術,正考慮輸出能源產能及產品;而中國對能源資源需求巨大,開發新能源需要引進先進技術。經濟差異性帶來的互補性使中美經貿合作增加,并導致兩國相互依存日益加強:美國成為中國最大的出口市場,而中國是美國出口增長最快的市場,已經并將繼續成為美國第一大貿易伙伴;美國成為中國最大的貿易逆差國,而中國成為美國最大的債權國。這種特性不僅顯示中美經貿持續發展的必要性,而且凸顯經貿關系對中美各自經濟發展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中美經貿合作給兩國經濟和人民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4.經貿協調機制是中美經貿關系健康發展的穩定器。自建交以來,兩國就不斷進行經貿政策協調,先后建立了中美商貿聯委會(JCCT)、戰略與經濟對話(S&ED)等經貿協調機制。這些協調機制對規劃兩國宏觀經濟發展與合作、管控分歧和摩擦發揮了重要有效的作用。S&ED主要涵蓋具有全局性、戰略性、長期性的安全和經濟議題,迄今為止已召開了七輪對話會。經濟對話主要涉及加強宏觀經濟政策協調、共同應對全球金融危機和大衰退、支持強勁的國內和全球經濟增長、促進開放的貿易與投資、提升國際規制和全球經濟治理、支持金融市場穩定與改革,以及推進雙邊投資協定談判取得實質性進展等。JCCT迄今已召開了26屆會議,其協調主要涉及商品和服務貿易、市場準入、投資保護、工業技術合作、知識產權保護等議題。JCCT對相關問題和領域進行磋商,保障雙方關切的問題得到及時應對和處理,有助于緩解雙邊經貿矛盾,避免危害性極大的“貿易戰”爆發,從而推動雙邊經貿關系的正常穩定發展。
5.在國際廣泛領域的合作為中美經貿發展提供“潤滑劑”。中美都是世界政治大國,在許多國際領域具有共同利益,需要保持良好的溝通,加強協調合作。兩國關系的影響已遠遠超出雙邊關系范疇,不斷向國際政治、經濟、金融、安全等各個領域擴展。近些年來,兩國就伊朗核、朝核、南蘇丹、阿富汗等國際和地區熱點問題和聯合國事務保持著密切磋商與協調;在應對金融危機、氣候變化、能源安全、恐怖主義、疾病控制等全球性問題的合作更加密切。這些成果豐碩的“跨越太平洋的合作”,已成為中美關系中的亮點和雙邊經貿發展的積極因素。特別是在中美經貿關系因摩擦而陷入困境時,國際廣泛領域的合作已經并將繼續發揮“潤滑”作用,助推雙邊經貿的進一步發展。
綜上,中美經貿發展將在波動中穩步持續發展,兩國之間雖有競爭,但僅為支流,合作才是主流。這既是中美建交37年來兩國經貿關系發展規律的作用,也是金融危機以來世界格局新發展使然。
毋庸置疑,美國對華經貿政策存在著兩面性,中美經貿本身也存在著兩面性。美方在兩國經貿交往中圖謀“魚與熊掌兼得”,既要獲得最大經濟利益,又要實現牽制中國的戰略目標。然而,中美經貿關系的本質是互利共贏,機遇大于挑戰,合作面大于競爭面,經貿摩擦是可以有效管控的。經濟合作是中美關系的壓艙石,在中美關系陷入低潮時,經貿合作扮演“以經穩政,以經促政”的角色。中美經貿給兩國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廣大工商企業和民眾既是中美經貿的獲益者,更是維護中美關系的穩定力量,這是中美經貿關系能夠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而持續向前發展的重要原因。因此,美國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執政,都必須重視中美關系,必須加強與中國經貿合作。
中美應順勢而上,官民并重,雙多邊配合,擴展合作,管控分歧,深化融合,推動兩國經貿關系新發展。
1.加強戰略互信,實現經貿合作共贏。強化戰略思維,發揮政經結合優勢,雙管齊下推進中美經貿關系穩步發展:一是以經促政,通過經濟務實合作,做大共同利益的“蛋糕”;二是以政促經,從政治高度看待經貿問題,從兩國關系全局角度考量和處理經貿分歧,既要算經濟賬,也要算政治賬,加強戰略互信,有效管控經貿摩擦。
2.深化務實合作,共同引領世界經濟增長。創新合作模式,拓展合作領域與渠道,加強兩國在新能源、先進制業和裝備制造、金融服務及基礎設施建設等領域的合作。中美是全球經濟增長的“雙引擎”,加強合作將產生“1+1>2”的效果,不僅造福中美兩國,也惠及世界各國。
3.積極協調溝通,妥善處理中美爭端和摩擦。面對摩擦新常態,中美應繼續通過S&ED等協調機制妥為應對和處理,也可以訴諸WTO爭端解決機制。采取靈活措施,求同存異,照顧對方的重大關切。特別是在美國推動全球貿易規則變局和中國推進“一帶一路”建設的新形勢下,中美應以“共享發展”和“合作共贏”理念構建新的合作框架,而不是以“零和博弈”等冷戰思維進行競爭或對抗。
4.保持戰略定力,理性應對TPP的達成。在TPP可能成為未來國際經濟關系新基準的趨勢下,中國既要繼續練好內功,辦好自己的事情,又要創新模式調適國際規則新基準。加強對外開放和對內改革的互動關系,不僅可用國際新規則“倒逼”國內全面深化改革,還應以更積極和自信的姿態,加快形成同國際貿易投資新規則相適應的體制機制。積極推進雙、多邊經貿合作,加快RCEP、FTAAP、中美BIT、中歐BIT和中日韓自由貿易區等談判,構建立足周邊、面向全球的高標準自由貿易區網絡。
【完稿日期:2015-12-23】
【責任編輯:曹 群】
〔文章編號〕0452 8832(2016)1期0077-18
〔文獻標識碼〕A
〔中圖分類號〕F125.571.2
〔作者簡介〕甄炳禧,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