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鷹的翅膀（組詩）

劉雪梅

在荒漠

在荒漠

你要學會從一粒沙中

辨認風的方向

從一只

在井場盤旋的老鷹的翅膀上

看到它內心的黑色閃電

從缺乏雨水的春天

看到沙蔥花一樣的希望

要學會用夕陽的余暉

勾畫地平線上幾個人彎曲的輪廓

并愛上那輪

從一本舊書中緩慢升起的落日

愛上它的遼闊 寧靜

愛上性格倔強的漠風

沙啞的喊叫

略帶渾厚的滄桑

在荒漠

你要透過野營房的窗戶

凝望那個又大又圓的月亮

順手摘一顆星星放到枕頭邊

當做送給女兒的禮物

你要從一只醉倒的空酒瓶里

看到一腔熱血

煮沸幾千公里的冷與絕望

在荒漠

你要學會忍住思念

把故鄉

緊緊捂在貼緊胸口的地方

你要理解一棵駱駝刺或者沙棘

允許它們和采油樹站在一起

允許它們

在一個深夜忽然開口

把曠野站立的井架叫做兄弟

陰山以北

陰山以北 雨水很少落下來

柳絮只在宋詞里飛

遼闊的愛

來自沙子的問候

山是停下來的駱駝

駱駝是移動的山

羊群是地上的云朵

云朵是天上的羊群

黃而灰的草 一再放低自己

以便讓史冊里馳騁的人

讓經卷里發黃的詩句

盛裝出場

鐵蹄 彎弓 胡馬 長城的垛口

還流淌著金屬的旋律

沙打旺 駱駝刺 沙棘

各種各樣的植物

生長成千軍萬馬吶喊的形狀

無邊的草海翻動黃昏

翻過歷史

烽煙消逝 歌謠暗淡

長天 白云 落日

緩緩移動的油罐車

晃動的采油樹

延綿千里的輸油管線

是大地上越來越清晰的脈絡

風——

從空曠的地方吹來

又向空曠的地方吹去

我愿意

我愿意停下來

和一朵沙蔥花在一起

我愿意是它們其中的一朵

我愿意和它們一樣

開在這空曠的荒漠中

同它們肩并肩 手挽手

連成一片一片 我愿意和它們一樣

在風中起起起伏伏

一起抵抗干旱 風沙 寒冷

抬起頭 我愿意看著這片天空

它是那么藍 像開闊無邊的牧場

奔走著羊群 馬群 駱駝

我還愿意

愛上身邊雜亂的野草 荊棘

愛上黃昏在井場上空

盤旋的又小又瘦的麻雀

愛上藏在

野營房一角的那窩小昆蟲

我愿意 拿起手中的筆

把這群粗獷的石油工人

散落在荒漠上的孤獨和愛

和時間一起 縮小到一頁紙上

再交給 忽然而至的一陣大風

把它們

捎到千里之外的家鄉

畫

用彎弓射大雕的箭為筆

用大漠的孤煙為墨

一片云 是單于的頭巾

一窩草 是成吉思汗的馬蹄痕

鴻雁高飛 作為點綴

獵獵大風 作為留白

至于黃沙

至于《出塞曲》里伸出的一只纖手

都隱在紙張的褶皺部分

我要在最醒目的位置

畫一排列車房

四周 是采油樹的輕歌

門前 向日葵轉動著金燦燦笑臉

楊樹正在長葉，絲瓜正在開花

幾只鴿子 來自中原腹地

兩只灰鶴 來自遙遠的南方

它們或飛 或停

都留下無法還原的墨痕

都留下那一個字

——家

駱駝刺

越野卡車的車輪一頁頁翻過

第一頁是風沙

第二頁是風沙

第三頁 還是風沙

草原上的鷹 想怎么飛就怎么飛

內心擁有遼闊的人

眼睛里是整個的天空

風是抽打羊群的鞭子

沙子的語言輕輕壓住內心的思念

一蓬蓬的駱駝刺

漂浮在深秋的河床上

在風沙中

把根深深埋下

把愛

深深埋下

一汪水

在荒無人煙的戈壁灘

一汪水

是躺下來休息的一塊天空

那藍 是眸子里的溫柔

是愛和叮嚀

讓我狂躁的心 平靜下來

讓整片沙漠

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