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
“不了解內情的人,還總說電老虎電老虎,其實現在就是一個電老鼠,也成弱勢群體了,誰都能啃一口。”借用小說中人物的幾句話,劉紫劍為我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電力工業世界。
雖然從整體創作來看,工業題材小說相對于鄉土題材、歷史題材、都市題材乃至軍旅題材而言,都處于弱勢地位,但工業題材小說,在新中國成立以來的文學史上,無疑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從20世紀80年代,以蔣子龍《喬廠長上任記》為代表的“改革小說”,到20世紀90年代,談歌的《大廠》、劉醒龍的《寂寞歌唱》、張宏森的《車間主任》等“現實主義小說”,以及新世紀以來,王立純的《月亮上的篝火》、劉慶邦的《紅煤》、李鐵的《長門芳草》、王十月的《國家訂單》等工業題材小說,作品的視野更加開闊,更加關注人性的隱秘、人生的終極意義。這其中,有鋼鐵、煤炭、機械、紡織、港務、石油等諸多行業,甚至包括私營小企業,但是,在我的印象中,電力題材的工業小說,一直稀缺,直到看到了劉紫劍的《迷途的羔羊》。
當然,劉紫劍與以上諸位大家的影響力、知名度不可同日而語,但在人性的挖掘上,確有自己的獨到之處。我對電力行業雖是外行,然而好的小說,始終是要以“人”為中心的。蔣子龍就說過:即便是工業題材,最迷人的地方也不是工業本身,而是人的故事——生命之謎構成了小說的魅力。《迷途的羔羊》中,電力行業中不可與外人道的各種隱秘運行的規則、各種廝殺博弈的力量、各種糾纏不清的利益和情感,都給予了相當的展示。劉紫劍用三萬多字的篇幅,為我們塑造了幾個性格鮮明、在電力生活中浮沉的人物形象。
最讓人心旌搖蕩的是人性的光芒與弱點被刻畫得惟妙惟肖,猶如畫家巧妙地勾勒出畫中人的光亮與陰影,而小說文字不單單涉及肉體、骨骼與眼神,它還抵達人的靈魂深處。黨辦主任張子亮,更多的時候像一個異類,或者邊緣人,想融入內心不屑的官場規則中去,卻時時處處受制于自己的原則和操守。局長助理高宇陽,情商高超,長袖善舞,游刃有余地穿行于各類博弈場中,卻潛意識里維護著自己的底線。局長周曉牧,受任于危難之際,奮斗于困境之中,一心想干一番大事業,卻又無視規則濫用權力。黨委書記安國慶,一個上進無望、熱衷玩樂的“天花板干部”,卻有著濃郁的故土情結。為官不易,上進更難,電力行業不會隔絕于世事之外,社會上該有的各色形態,它既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在這一方面,作品呈現的,是每一個“社會人”性格中的復雜性:強者有弱點,弱者有強勢,弱者不一定全是好人,而強者也不一定都是壞人。一組組反義詞構成了生存的哲學:建設與破壞、欲望與逃避、信仰與盲從、模糊與透明、丑陋與美麗、卑鄙與崇高、光明與黑暗、純潔與骯臟、興奮與沮喪、生存與墮落等相互糾結、互為表里,讓人嘆為觀止、眼花繚亂。
除了主人公,作品中的其他小人物,三言兩語的刻畫也栩栩如生。比如寫安國慶的母親,老太太回憶自己的生育史:“老大是臘八節,生到中間沒勁了,你奶端過來一碗臘八粥。后來孩子一多生日就亂了。記得那一年生的就行了,記得生日干啥。那一天受苦受累的是我,知道吧!”寥寥幾語,西北農村母親的辛酸、艱苦躍然紙上。這些看似閑筆的文字,折射了人物的喜怒哀樂與冷暖,人物的情緒、內涵都包羅其中,使得作品整體富有彈性,柔軟細膩,血肉豐滿。正是這些閑筆,于無形中彰顯了作者的小說功力。
其次是布局謀篇的巧妙與匠心。解決輸電線路建設受阻問題,找尋丟失的五十只羊,破解搶婚案等,三條線索并行不悖,來回穿梭,且相互影響、相互促進。把這樁事寫到心急火燎、如火如荼時,轉過一個山頭,又是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地敘述另一件事,好像有意考驗讀者的耐心,但又絲毫不顯得突兀和別扭。一方面,在情節的推進中,作者特別善于從“別處”著筆,這一點,使我想起朱山坡的小說《中國銀行》。朱山坡寫貧困老婦女不正面落筆,而通過一個銀行工作人員的視角去寫,寫這個女人天天早上到銀行柜臺刷存折,希望存折上能奇跡般地出現下崗補償金,但是沒有,永遠也沒有。這就是作家的高明之處,他不在此處用力,而是另辟蹊徑。在這一點上,《迷途的羔羊》與《中國銀行》有異曲同工之妙。另一方面,意外層出不窮。故事漸入佳境時,經常會提心吊膽,擔心下面又會有什么漏子發生,果不然:羊丟了,想找的功夫,恰好與開會的時間沖突。搶婚案好不容易有了進展,張副局長看似前功盡棄,卻在村民的一句話里找到突破口。線路建設嚴重受阻,多方努力無望,集中開會更使得弄巧成拙,不想卻在酒場上異變紛呈。酒場上好好的氣氛,張子亮的一個好心之舉,卻被安國慶借題發揮,使得大家面面相覷,不想又收到奇效。安書記家里本來已經丟了五十只羊,不想在市上的方案討論會上,又承擔了接待副省長在家里吃羊肉的任務。等等,不一而足,每每看似山窮水盡處,筆鋒陡轉,卻又另是一番柳暗花明。
除此之外,我還欣賞的是作者的社會學知識。除了電力行業外,政府的各級官員、社會上的各類人物,都在文中有精彩的亮相。萬副省長有限的幾次言談,胡副市長的神態和心理活動,霍文化的浮沉人生,市民對其治下供電局的嘲諷,小警察伸手要破案費的嘴臉,希望從阻撓施工得到點好處的鄉村“黑皮”,等等,無不是一個作者生活的點滴積累和厚積薄發,絕非當前一些小說、劇本的憑空杜撰和向壁虛構。凡此種種的鋪陳,說來都是“這塊貧瘠之地生出的帶幾分奇異色彩的惡之花”,卻讓我們看到了作者還原現實生活的那種令人驚嘆的能力?!吧钍亲顐ゴ蟮木巹??!庇袝r候感慨,你都不要求文學作品一定要高于生活,這種來源于生活的鮮活的“存在感”,也讓人讀之忍俊不禁、哭笑不得。
巴爾扎克說過,小說是風土人情的畫卷。《迷途的羔羊》讓我了解了自己生活之外的世界,除了電力工業,還有黑金山地區神奇獨特的風土,風土的背后一定是人情。一方人情是一方水土培育的結果。一個優秀的寫作者,他會對自己負有使命,他會對現實有最刻骨的人文關懷,他的目光會從自己的生活的大地、天空上深情地掠過。偉大詩人葉賽寧說:“在大地上我們只過一生?!睙o限的詩意,也是無限的無奈。詩意是人對世間一切美好的敏感,無奈是對美好被毀滅的喟嘆。對主人公張子亮來講,他在“大地上”所做的諸多掙扎和努力,雖然一次又一次地喟嘆,但一直在堅守心中的“詩意”??档略裕鹤屛覀冃膽丫次返?,只有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電力工業點亮的,不是頭上的星空,而是紅塵的燈火。有詩意的人,他所堅守的,是我們整個社會的道德。小說最后,“張子亮心里忽然一陣難過……想說什么,張開口,卻什么也說不出來。他搖搖頭,看向眼前的黑金山脈,長天遼闊,四野蒼茫,朔風強勁,撕云裂帛?!睂⒅魅斯?,乃至作者內心的煎熬、痛苦表露無遺。
“最后的浪漫主義者”葦岸,將羊比喻為上帝之子:最柔軟的一個物種,謙卑,隱忍,溫良,是羊特有的品質,也許,那是羊給予世間的仁愛。劉紫劍應該讀過這段文字,他在小說開頭引用葦岸的一段話點題,也是同樣的道理。用一個看似熱鬧、錯綜復雜的故事,寫出所有胸懷仁愛者的謙卑、隱忍和溫良,寫出大地上無限和詩意和無奈,這就是《迷途的羔羊》這篇小說最大的意義與力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