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政治經濟學

方　敏　胡　濤

(北京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0871)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政治經濟學

方敏胡濤

(北京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100871)

[摘要]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命題蘊含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基本命題之中，其理論基礎也必然蘊含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體系之中，并能為中國改革發展實踐的過去和未來提供一致的解釋力。因此，本文結合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史和中國的經濟改革史分析了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命題。對理論史的考察表明，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理論基礎包含兩方面內容：一是生產(供給側)是經濟發展的決定性因素，改革必須以提高生產力為根本目標和檢驗標準。二是生產與消費的矛盾、總供給與總需求的矛盾是特定社會的經濟結構和歷史發展階段的產物。對中國改革史的考察表明，中國特色的改革道路和改革方式具有鮮明的“供給側改革”性質。新時期中國經濟增長主要得益于改革開放釋放的“改革紅利”及其“供給側效應”。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是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下的新一輪制度創新。改革的長期效應將為經濟增長進一步創造有利條件，但是改革的短期效應可能表現為有效需求不足，必須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防止政府尤其是地方政府采取有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求的需求側刺激性政策。

[關鍵詞]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供給側效應；政治經濟學；經濟思想史

一、引言

2015年12月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把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確定為我國當下及今后一個時期經濟改革與發展的中心任務。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不是改革的權宜之策，而是在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重大原則的基礎上，結合中國改革與發展的實際情況和階段性特征提出的戰略布局，是我國為應對國內外經濟發展的新挑戰、主動適應經濟發展新常態并自覺引領新常態制定的重大改革方略。

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命題的提出在理論界引起了熱烈的討論。《人民日報》專門發文，以“權威人士”為名對其進行了詳細的政策解讀。*《七問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權威人士談當前經濟怎么看怎么干》，《人民日報》2016年1月4日。學術界圍繞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理論基礎、現實條件和改革措施等各個方面展開了討論。《政治經濟學評論》等學術雜志還組織了專題討論。*何自力、邱海平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創新與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政治經濟學評論》2016年第2期。目前理論界比較一致的看法有：在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的條件下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是完全必要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理論基礎不同于上世紀70、80年代西方盛行的“供給學派”或“里根經濟學”；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不能完全忽視需求側的作用，必須同時適度擴大需求規模。但是，現有的研究或缺乏將這一改革命題的理論基礎與中國改革實踐統一結合起來的分析，因此在這兩方面都還存在許多不明確、不一致的問題。比如有的學者對于賈康等人為代表的所謂“新供給經濟學派”就提出了理論質疑。*趙磊：《對‘供給學派’的政治經濟學分析》，《政治經濟學評論》2016年第2期。

本文認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命題蘊含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基本命題之中，其理論基礎也必然蘊含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體系之中。這一理論基礎應該對中國改革發展實踐的過去和未來具有一致的解釋力。因此，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政治經濟學分析應該把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史和中國的經濟改革史結合起來進行考察，從而一方面既能超越“供給經濟學”或“供給學派”的狹隘視角，另一方面又能避免只是瞄準當前的改革實際，而忽視中國經濟改革的一般邏輯和自身特色。

二、供給側與需求側：理論史的考察

首先需要明確一點，當人們在討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或擴大有效需求的時候，其中的供給和需求指的都是總量概念，即總供給和總需求，而不是單一商品或單一市場中的供求問題。由于這一點經常被忽視，因此極易造成討論中的混亂。當我們分析微觀層面的供求關系及其變化時，實際上是在討論價格機制和價格水平的問題，重點在于解釋供求關系及其變化如何決定價格水平。當我們分析宏觀層面的供求關系時，討論的問題就倒過來了，重點在于說明價格機制能否使總供求達成一致，使市場出清。從微觀層面和個體交換行為看，供給與需求不僅不存在矛盾，相反在一定的價格水平下，一定的供給總是對應著一定的并且是“合意的”需求。但是從總量和宏觀角度看，總供給和總需求之間卻可能存在矛盾，市場可能無法實現二者的平衡。理解上述區別對本文后面的分析至關重要。

在政治經濟學中，與總供給和總需求相對應的范疇分別是生產和消費(包括生產消費和生活消費)。因此，我們這里討論的供給側與需求側問題，實際上就是政治經濟學討論的生產與消費之間的關系。一方面，早期的古典政治經濟學和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都認為生產是經濟發展的基礎和決定因素。另一方面，對于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是否存在生產與消費的矛盾，無論是不承認矛盾的古典經濟學以及后來的庸俗經濟學和新古典經濟學，還是承認矛盾、但是認為需求是矛盾的主要方面的凱恩斯主義和“新凱恩斯學派”，都與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存在根本的不同。

古典政治經濟學誕生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形成和發展的初期。其理論任務是要闡明這種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能夠極大的促進生產力提高，為社會創造巨大的財富。亞當·斯密《國富論》的標題清楚地彰顯了政治經濟學的研究目的——“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斯密的分析起點是財富的生產及其條件，他提出勞動分工能夠帶來勞動生產力的改良，而資本積累則是分工的前提，“要這樣大大改進勞動生產力，預蓄資財是絕對必要的?！?亞當·斯密：《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253頁。此外，他對生產性勞動和非生產性勞動的區分、對經濟政策影響經濟發展的討論，以及他批評“重商主義者”關于財富由貨幣構成、貿易順差能使國家致富的觀點，都表明斯密是從生產的角度(市場交換和自由競爭也是為了改進分工與生產)闡述經濟發展的主題。約翰·穆勒在其《政治經濟學原理》中更加明確的指出：“將政治經濟學看作科學的一個分支是最近的事。但是它所研究的主題在各個時代卻必然是人類所主要關心的事情之一，并在某些時代，是最最關心的事情。這個主題就是財富。政治經濟學家們聲稱是講授或研究財富的性質及其生產和分配規律的”。*約翰·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商務印書館1991年版，第13頁。

馬克思認為，在認識到“勞動不僅在范疇上，而且在現實中都成了創造財富一般的手段”這一點上，“亞當·斯密大大地前進了一步”。關于生產、交換、分配、消費的一般關系，“最庸俗不過的責備就是，政治經濟學家過于重視生產，把它當作目的本身。說分配也是同樣重要的。這種責備的立足點恰恰是這樣一種經濟觀點，即把分配當做與生產并列的獨立自主的領域?！瘪R克思指出：“我們得到的結論并不是說，生產、分配、交換、消費是同一的東西，而是說，它們構成一個總體的各個環節，……過程總是從生產重新開始。交換和消費不能是起支配作用的東西，這是不言而喻的。分配，作為產品的分配，也是這樣。而作為生產要素的分配，它本身就是生產的一個要素。因此，一定的生產決定一定的消費、分配、交換和這些不同要素相互間的一定關系。當然，生產就其單方面形式來說也決定于其他要素。例如，當市場擴大，即交換范圍擴大時，生產的規模就增大，生產也就分得更細。隨著分配的變動，例如，隨著資本的積聚，隨著城鄉人口的不同的分配等等，生產也就發生變動。隨后，消費的需要決定著生產。不同要素之間存在著相互作用。每一個有機整體都是這樣?！本唧w到生產與消費之間的關系，雖然二者具有同一性(生產是消費，消費是生產)并相互依存(沒有生產就沒有消費，沒有消費就沒有生產)，但是生產總是社會再生產的起點，因而是起支配作用的要素。

雖然馬克思和古典經濟學派都把生產當作首要的起支配作用的要素，但是他又批評斯密和穆勒等古典經濟學家用所謂生產的一般條件“不可能理解任何一個現實的歷史的生產階段”，因為只有從特定社會結構的矛盾出發，才能理解該社會的生產與消費?！叭藗冋f，從社會的觀點來看，生產和消費是一回事，因此絕對不會出現過剩，或兩者之間發生不協調。在這里，社會的觀點是指這樣一種抽象，它恰好抽象掉了一定的社會結構和社會關系，因而也抽象掉了由它們所產生的各種矛盾。”然而，在許多古典經濟學家和庸俗經濟學家看來，“供給本身就是對具有一定價值的一定的需求”。這使得：一方面“像李嘉圖這樣的一些經濟學家，把生產和資本的自行增殖直接看成一回事，因而他們既不關心消費的限制，也不關心流通本身由于在一切點上都必須表現對等價值而存在著的限制，而只注意生產力的發展和產業人口的增長，只注意供給而不管需求”。雖然“李嘉圖也曾猜想，交換價值沒有交換就不是價值，只有通過交換，才能證明它是價值；但是，他認為生產由此而遇到的限制是偶然的，是可以克服的?！绷硪环矫?，以薩伊為代表的庸俗經濟學則“說什么供給和需求是同一的，因而必然是一致的；也就是說，供給就是由供給本身的量來計量的需求”，從而否認資本主義社會存在普遍的生產過剩。*以上相關引述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8頁、13頁、23頁、12頁、93頁、91-92頁。

在古典經濟學經由庸俗經濟學發展為新古典經濟學的過程中，薩伊扮演了重要角色。薩伊認為生產(供給)的目的要么是滿足自己的需求，要么是通過交換滿足其他人的需求，因此供給與需求就像一個硬幣的兩面，同等重要，互為條件。在《國富論》問世27年后，薩伊在《政治經濟學概論》第一篇第十五章提出了被后人總結為“供給會自動創造需求”的“薩伊定理”。*薩伊：《政治經濟學概論》，商務印書館1997版，第142頁。實際上“薩伊定理”是關于市場可以自動實現供需均衡的一種表述。這標志著庸俗經濟學的研究主題與古典經濟學相比發生了重大轉向，從古典經濟學研究社會財富的生產和分配規律，轉向對交換關系和流通過程的研究。后來的新古典經濟學更是以研究資源配置為名，以供求均衡價格理論取代古典經濟學以生產為基礎的勞動價值論。新古典經濟學認為市場運行是有效率的，價格機制能夠保證供給與需求的均衡，政府無需對生產(供給側)和消費(需求側)進行干預。

這種經濟自由主義一直持續到上世紀20年代末西方資本主義經濟爆發大危機并進入“大蕭條”時期。在此背景下，凱恩斯于1936年發表了《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否認“薩伊定理”的普適性。凱恩斯認為，“薩伊定理”的主要含義是“全部生產成本必須直接或間接地被用來購買所生產出來的產品”，而這在凱恩斯看來是錯誤的。他在《通論》中指出：“在《魯賓遜漂流記》故事的交易不存在的故事中，個人的收入完全來自他的生產活動。他所消費掉的……只能是他自己生產活動的產物。古典學派把故事中的經濟當成現實世界，……古典學派錯誤的原因可能即在于此。”*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23頁、第25-26頁。凱恩斯引入有效需求、邊際消費傾向、工資非完全彈性等新概念，論證了資本主義現實經濟不會總是處于古典學派描述的“充分就業”狀況，而有可能因為有效需求不足，使生產無法達到潛在總供給的水平，從而出現“非自愿失業”。凱恩斯提出的有效需求不足實際上就是生產的相對過剩，但是他不僅沒有將其視為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矛盾性質的產物；相反，他認為政府可以通過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等手段刺激總需求，使經濟回到充分就業的水平。

二戰之后，凱恩斯經濟學成為宏觀經濟學的主流，凱恩斯主義及其總需求管理的思想成為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普遍采用的政策取向，對其實現所謂戰后的“輝煌三十年”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是，20世紀70年代出現的“滯脹”使人們不僅開始質疑凱恩斯主義政策的效果，而且對其理論邏輯也產生了懷疑。以貨幣主義、供給學派、理性預期理論為代表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在反對“凱恩斯革命”的過程中得以復興。其中，以拉弗、蒙代爾等人為代表的“供給學派”因時任美國總統里根公開宣稱采用其減稅主張并實行經濟復興計劃而名噪一時，但是其思想不過是經濟自由主義和新古典市場理論的延續，并沒有太多的理論新意，因此逐漸淡出歷史舞臺。而貨幣主義和后來的理性預期學派不斷發展融合，在新古典理論的微觀基礎上形成了一套嚴密的動態一般均衡理論框架，成為現代西方宏觀經濟學的兩大主流之一。另一個主流則是以布蘭查德、斯坦利·費雪、約瑟夫·斯蒂格利茨 、阿克勞夫、 本·伯南克、曼昆等人為代表的“新凱恩斯學派”，他們將理性預期納入分析框架，試圖使凱恩斯主義理論在微觀基礎和理論的嚴謹性上與新古典理論保持一致。同時，“新凱恩斯學派”又保留了凱恩斯主義最核心的假設——市場(由于價格黏性等因素)不能自發實現總供求平衡，因此政府在經濟蕭條期間可以通過需求管理來對抗經濟下滑。這一政策主張在2007年歐美發達國家爆發金融危機以后得到了廣泛的采納。

回到古典經濟學關心的發展主題上來，現代西方經濟增長理論以英國經濟學家弗蘭克·拉姆齊1928年發表的“儲蓄的一個數理理論”為起點，后來經歷了兩次大的發展：第一次是以索洛經濟增長模型為代表的新古典經濟增長理論，第二次是以羅默和盧卡斯為代表的內生經濟增長理論。時至今日，采用動態一般均衡分析框架的西方經濟增長理論雖然以研究財富的長期增長為目的，然而其理論的假設前提是勞動力市場、信貸市場與產品市場總是處于均衡狀態。這與前面的新古典學派是一致的，甚至其假設更強，即供給和需求總是保持均衡，市場是完全出清的。

以上對經濟理論史的簡單考察表明，古典政治經濟學和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傳統都把生產(供給側)看作財富增長和經濟發展的基礎和決定因素。而庸俗經濟學則轉向研究交換關系和流通過程，把單個交換行為表現出來的生產與消費的同一性、供給與需求的一致性上升到全社會的高度，試圖論證資本主義不會出現普遍過剩的危機。從“薩伊定理”到今天仍然占西方主流地位的新古典經濟學，認為供給市場能夠完美的運行，使供給和需求總是處于均衡狀態。即便如“供給學派”也不是真正回到古典經濟學的以生產為基礎的立場上來，而只是對凱恩斯主義的一種反動。凱恩斯主義和“新凱恩斯學派”雖然認為供給與需求受不同因素影響，二者不會隨時自動的和無條件的達到相等，但是卻把需求當作矛盾的主要方面，也否認了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傳統。

正如馬克思批評古典經濟學家時指出的，特定社會和歷史階段的生產與消費的關系不可能由生產和消費的一般條件來解釋，而只能根據特定社會結構包含的特殊矛盾來解釋。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與消費的矛盾、總供給與總需求的矛盾，本質上是剩余價值生產與實現的矛盾?！耙驗橘Y本的目的不是滿足需要，而是生產利潤，因為資本達到這個目的所用的方法，是按照生產的規模來決定產量，而不是相反，所以，在立足于資本主義基礎的有限的消費范圍內和不斷地力圖突破自己固有的這種限制的生產之間，必然會不斷發生不一致。而且，資本是由商品構成的，因而資本的生產過剩包含商品的生產過剩?！本唧w到生產和消費、總供給和總需求的決定因素，“前者只受社會生產力的限制，后者受不同部門的比例關系和社會消費力的限制。但是社會消費力既不是取決于絕對的生產力，也不是取決于絕對的消費力，而是取決于以對抗性的分配關系為基礎的消費力”。因此，在庸俗經濟學看來不可能出現的“資本過剩和日益增加的人口過剩結合在一起是完全不矛盾的。”*《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85頁、272-273頁。

由上可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理論基礎，既不可能是否認總供求存在矛盾的“薩伊定理”及其思想承襲者的新古典市場理論和新古典宏觀經濟理論，包括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復興過程中出現的“供給學派”；也不可能是用需求不足來掩飾資本主義生產相對過剩性質的凱恩斯主義和“新凱恩斯學派”。按照古典經濟學的傳統和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歷史唯物主義方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理論基礎應該包含兩個方面：一是生產(供給側)是經濟發展的基礎和決定性因素，作為生產關系變革的改革只能以發展生產力為根本目標和檢驗標準。二是運用矛盾分析方法，把生產與消費的矛盾、總供給與總需求的矛盾歸結為特定社會結構和歷史發展階段的產物。本文接下來就用這一理論方法對中國經濟改革的實踐進行檢驗。

三、中國的供給側革命：改革史的考察

中國新時期以來的經濟改革，本質上是一場“供給側革命”。改革開放釋放的“改革紅利”本質上是改革對經濟發展產生的“供給側效應”。

首先，中國經濟改革的性質決定了改革必然是也只能是“供給側改革”。按照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指導思想和方法，經濟改革的歷史性質和根本任務是對舊的不合理的生產關系進行調整，建立和完善符合中國實際并能最大限度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的新生產關系。這就意味著，一方面必須從生產關系與生產力的矛盾出發闡釋改革的歷史必然性，把改革的根本動因歸結為解放和發展社會主義生產力的客觀要求；另一方面，由于改革的起點是傳統體制下的短缺經濟、生產低效率和人們較為落后的生活水平，因此改革必然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著力解決擴大生產、增加供給、減少貧困等實際問題，改革必然以提高生產和生活水平為根本尺度，以“三個有利于”作為檢驗改革績效的根本標準。因此，改革的動力、目標和歸宿都是為了解放和發展生產力，這使中國的經濟改革具有鮮明的“供給側改革”性質。以其中最重要的所有制改革為例，我國長期處于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即不發達階段。不發達的根本原因是生產力的整體水平和社會化程度還不高，并且存在著結構性的差異和發展不平衡的問題。受現實生產力的約束，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所有制結構必須與之相適應。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經濟制度只能是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所有制結構為基礎，動員一切社會資源和力量不斷擴大社會主義生產力。從上世紀80年代的“補充論”(非公有制經濟是公有制經濟的必要的和有益的補充)，到90年代提出“多種經濟成份長期共同發展”，再到1997年黨的十五大把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確立為我國的基本經濟制度，中國的所有制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經濟發展的“供給側”出現了多元化的生產主體。與此同時，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和不斷完善，各種經濟成分的相互關系也發生了根本變化，雖然各自的所有制性質不同，但是不同所有制經濟具有平等的市場地位，是平等競爭的生產和交換主體。按照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這一根本要求，公有制經濟的實現形式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黨的十四屆三中全會《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提出公有制的實現形式可以而且應當多樣化，股份制作為現代企業的一種資本組織形式，可以成為公有制的實現形式。十六屆三中全會提出要大力發展國有資本、集體資本和非公有資本等參股的混合所有制經濟。十八屆三中全會《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更加明確的提出，混合所有制經濟是基本經濟制度的重要實現形式，允許更多國有經濟和其他所有制經濟發展成為混合所有制經濟。大量研究表明，所有制改革產生了巨大的“供給側效應”，公有和非公有經濟的總量不斷增加，經濟效率也伴隨著各種所有制經濟之間的競爭而不斷提高。

其次，中國特色的改革道路和改革方式具有鮮明的“供給側改革”性質。中國不同于那些全盤接受西方新自由主義經濟理論和“華盛頓共識”的轉軌國家，其改革的獨特性不僅體現在改革的性質上始終堅持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也體現在改革的方式上采取辯證統一的方式對改革的速度、邏輯關系和順序等問題進行選擇，從而最大限度的保證和發揮了“供給側”對經濟發展的決定作用。其中最突出的一點就是以增量改革帶動存量改革。“增量”這個概念本身就意味著經濟的“供給側”發生了新的有利的變化。以具有中國特色的“價格雙軌制”和鄉鎮企業為例，計劃價格與市場價格并存的“價格雙軌制”因其具有改革不徹底性和價格歧視性而受到西方正統經濟理論的質疑，同時受到質疑的還有它對市場公平競爭功能的破壞和為“尋租”提供了空間。然而，“價格雙軌制”作為一種增量改革形式，在推動經濟改革的進程中發揮了重要的歷史作用。首先，在采取雙軌制的條件下，傳統計劃體系并沒有成為改革的直接對象，相反雙軌制要求國有工業部門繼續接受計劃內的“配額約束”和價格約束，只有超出計劃以外的投入或產出才采取自由價格。這一方面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國有部門的生產及其平穩過渡，避免“供給側”出現斷崖式的下滑，同時計劃外的價格又從邊際上給國有部門提供了微觀激勵。另一方面，“價格雙軌制”使中國比東歐和俄羅斯更好地控制住了通貨膨脹的壓力，為經濟改革初期階段提供了有利的宏觀環境。*張軍：《雙軌制經濟學：中國的經濟改革(1978-1992)》，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再看鄉鎮企業。鄉鎮企業出現的根本原因在于傳統計劃經濟體制和國有企業制度和對生產力發展形成了嚴重束縛，導致短缺嚴重，難以滿足國民經濟發展的要求和人們物質生活的需要。改革初期，傳統體制和傳統部門釋放的活力尚不充分，改革的“供給側效應”尚不顯著，這就需要在新的領域尋求新的體制突破，更大程度的解放生產力。鄉鎮企業的發展順應了這一歷史要求。雖然鄉鎮企業地處農村，受制于土地的集體所有制和戶籍制度下的城鄉二元經濟結構，其投資者、經營者和生產者主要是農民，因而鄉鎮企業早期的產權關系不夠清晰，治理結構還帶有一定的宗法性質，但這并不影響它作為一種增量改革的形式發揮“供給側效應”。得益于傳統計劃經濟體制的放松和市場力量的推動，鄉鎮企業以其產品與國有部門的互補性和滿足市場需要的競爭力獲得了迅速發展。如今，雖然“鄉鎮企業”作為一個范疇已經成為了歷史，但它曾經作為中國改革歷史進程中的“三元結構”的 “一極”，對中國改革和經濟發展的歷史貢獻和創新意義都是巨大的。*劉偉、方敏：《中國經濟改革歷史進程的政治經濟學分析》，《政治經濟學評論》2016年第2期。

最后，新時期中國經濟持續快速增長主要得益于改革開放產生的“供給側效應”。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從1978年到2014年的36年間，GDP年均增長9.7%左右，占全球比重從1.8%上升至13%以上，躍升至世界第二位。人均GDP年均增長8.5%左右，從改革初期的貧困狀態進入目前的上中等收入水平。同時，中國的經濟結構也發生了質的變化。農業產值比由28%以上降至9%左右，就業比重從70.5%下降至30%左右，到達上中等收入國家的平均水平。第二產業就業比重由17.4%上升至29.9 %，預計2020年基本實現工業化。第三產業產值比由23.9%上升至50%左右，就業比重由12.1%上升至35%以上。從2014年起，中國第三產業比重開始超越第二產業。產業結構的演進表明中國經濟增長既有量的提升，也有質的改善。大量的實證研究表明，新時期中國經濟增長主要得益于各項改革措施釋放的“改革紅利”及其產生的“供給側效應”。改革開啟了生產要素不斷增加和生產效率不斷提高的良性循環。中國在改革開放初期處于典型的二元經濟發展階段，由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帶來的制度變遷使農業獲得了迅速增長，生產效率不斷提高，這也為農業釋放剩余勞動力創造了條件。非農產業吸收勞動力的過程意味著剩余勞動力從邊際勞動生產力較低的農業轉向邊際勞動生產力較高的非農部門，這為二元結構的經濟發展提供了一種特殊的增長來源——資源重新配置的效率。與此同時，所有制改革帶來的鄉鎮企業的崛起在吸收剩余勞動力的過程中發揮了先導作用。鄉鎮企業的就業人數從1980年的3000萬人左右，增加到1985年的近7000萬人，1990年再增加到9000萬人以上，1995年更是高達近1.3億人。有關研究表明，在鄉鎮企業迅速發展的第一個階段，包括城鎮集體企業在內的整個集體部門的資本份額固定資產投資總額并沒有顯著增加。1985-1988年期間其固定資產投資占全國固定資產投資的比重僅從1981-1984 年間的12.5 %上升到13.7 %，1989-1991年期間又回落到12.4 %。因此，鄉鎮企業的“起飛”主要受益于資源配置效率而不是投資(當然，隨著國內生產總值的增長，固定資產投資也會增加)。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鄉鎮企業回落到常規發展的軌道上，但與此同時外國直接投資又達到了新的高峰，從1993年開始直到2001年以前保持每年超過400億美元的速度增長。外國直接投資的增加有助于維持中國的高投資率，但其更重要的作用是提高發展質量和生產效率。2003年中國的資本形成總額按當年匯率折算大約為6300 億美元，而當年的外國直接投資是535億美元，不到資本形成總量的10%。外國直接投資真正的貢獻是通過引進更高質量的機器設備、先進的生產技術和管理方法以及進入海外市場的途徑，提高了中國制造業部門的全要素生產率。*德懷特·帕金斯：《從歷史和國際的視角看中國的經濟增長》，《經濟學季刊》2005年第4期。對外開放戰略產生的“供給側效應”充分發揮了中國作為落后的發展中國家獨有的后發優勢和比較優勢。進入21世紀，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更深入的參與了國際分工。

以上對中國經濟改革歷程的簡單考察表明，新時期以來持續高速增長締造的“中國奇跡”根本上是由于改革開放對經濟發展產生的“供給側效應”。當然，中國的經濟增長也可以從“需求拉動”的角度來解讀。但是從因果關系上來講，投資需求、消費需求和出口需求的增長恰恰是“供給側效應”起作用的結果，即首先是“供給側改革”帶來了經濟總量和居民收入的增長，進而才能有力地推動了投資、消費和出口的增長。同時，需求管理在政府宏觀調控中的運用主要是為了應對經濟運行受到的外部沖擊(比如上世紀90年代的亞洲金融危機和2008年以來的全球金融危機)，減少經濟波動；但是需求管理或“需求側改革”無法從根本上提升資源配置效率和全要素生產率，無法像“供給側改革”那樣為經濟長期增長創造基礎條件。相反，當經濟的供給側出現問題時，單純依靠需求側的刺激性措施維持經濟增速而不改善供給側的條件，反而會惡化經濟長期增長的基礎。因此，對于經濟保持長期增長來講，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不斷提高效率才是根本出路。

四、厘清政府與市場關系，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發生以來，世界各主要經濟體紛紛采用量化寬松等刺激需求的宏觀管理政策，中國為抵御經濟下滑的風險也推出了需求側為主的經濟刺激計劃。但是近年來愈加明顯的增速下滑趨勢、通縮趨勢和泡沫化趨勢表明，需求側的刺激性政策已經難以為經濟發展提供足夠的動力。究其原因，中國在經過了多年的增長之后，經濟發展中的矛盾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其表現就是我國經濟發展已經步入“新常態”：一是從高速增長轉為中高速增長；二是經濟結構不斷優化升級，第三產業消費需求逐步成為新的經濟主體；三是從要素驅動、投資驅動轉向創新驅動。

“新常態”是由我國現階段經濟發展存在的基本矛盾決定的，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供給側的條件和結構出現的新變化。隨著經濟不斷發展，中國作為二元經濟結構的發展中國家無法避免因剩余勞動力的終結而來到所謂“劉易斯拐點”。根本上來講，這是由于勞動力在農業和非農業部門的邊際生產力落差不斷縮小造成的，人口結構的變化只不過是加快這個過程而已。經濟發展在“劉易斯拐點”上就意味著勞動力開始出現短缺，要想進一步增加勞動投入就必須提高勞動者的工資水平。處在這一轉變階段上的國家由于傳統增長因素和動力源的式微，經濟增長可能會減速。如果不能正確地應對這種減速，就存在落入“中等收入陷阱”的風險。*蔡昉：《理解中國經濟發展的過去、現在和將來》，《經濟研究》2013年第11期。新常態下為保持經濟增長的根本動力就只能從改變供給側的條件和結構入手，推進新一輪的制度創新，釋放新的“改革紅利”。從增長的根本因素和長期動力來講，一方面隨著二元經濟發展時期的終結，要保持投資回報率的關鍵在于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另一方面，不論是制度創新還是技術創新，增長本質上是一個熊彼特式的“創造性毀滅”的過程及其重新配置資源帶來的效率提升。然而，這也是新常態下推進改革不得不面臨的一個長痛和短痛的艱難選擇：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長期效應將為經濟增長創造有利條件，但其短期效應有可能表現為更加嚴重的有效需求不足，這是因為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在短時期內可能無法阻止和彌補資本報酬遞減，從而造成投資回報率下降并減少投資需求，同時“創造性毀滅”在淘汰落后產業和企業的同時，也會帶來摩擦性失業和結構性失業，從而進一步降低消費需求。

本文認為，中央提出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是我國經濟發展主動適應新常態、引領新常態的重大戰略布局，絕不是權宜之策，必須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堅定不移的推進供給側改革。其中的關鍵是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防止政府尤其是地方政府采取需求側刺激性措施的錯誤政策導向。

政府尤其是地方政府在中國經濟改革與發展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中央政府不僅具有強大的資源動員力量，同時也在宏觀上掌控全局；地方政府則直接介入了大量的微觀經濟領域。財政分權、政府考核制度和干部晉升制度等制度安排，為各級地方政府促進地方經濟發展提供了強大的激勵，激發了地方政府為GDP及其增長速度而展開激烈的政治經濟競爭。這一方面促進了經濟增長，但另一方面又造成地方政府具有強烈的內在的投資沖動。在新常態下，這種投資沖動的慣性與“穩增長”的任務相結合，很容易導致地方政府繼續采取需求側的刺激性政策和投資主導型的區域發展戰略，從而進一步推高地方債務，保護落后產業、過剩產能和“僵尸企業”，阻礙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推進。要防止出現這種情況，必須進一步厘清政府與市場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和關系。

關于政府與市場的分工，經濟學的主流觀點是市場決定資源的配置，市場是資源配置的基礎手段。但是，市場并非運行在“制度真空”中，為市場運行提供穩定的、公正的、透明的制度環境是政府天然的職能，比如公正的法律體系、產權的界定與保護、契約的監督與維護等。此外，緩沖經濟轉型中的社會矛盾，維護社會公平也是政府的重要職能。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市場作用和政府作用的問題上，要講辯證法、兩點論……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二者是有機統一的，不是相互否定的，不能把二者割裂開來、對立起來，既不能用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取代甚至否定政府作用，也不能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取代甚至否定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苯洕l展步入新常態，必須在清晰界定政府與市場的邊界的基礎上，同時發揮市場與政府的優勢。

首先，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與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是一致的。以要素市場化改革為例。目前，我國供給側結構性問題的一個突出表現就是產能過剩與產能不足并存，而產能過剩領域大多集中在高耗能、高污染行業，產能不足則集中在消費領域與服務行業。這一結構現象反映了資源配置的根本扭曲，即本該吸引更多要素的行業沒有吸引到足夠的要素，而不該吸引過多要素的行業流入了過多的資源。要消除這種扭曲，就必須逐步完善和深化勞動力、土地和資金等生產要素的市場化改革，讓市場通過正確的價格信號把資源配置到邊際產出更高的領域，釋放被誤配的生產要素的生產力。其分散決策的效率明顯優于缺乏重要信息與靈活性的政府集中決策。要素市場化改革對于促進企業技術進步和創新也具有決定性作用。當勞動力成本升高時，工資信號激勵企業節約勞動力而轉向其他更便宜的要素。如果企業可以輕松的獲得利潤，它就不會持續地投入研發和注重員工的在職培訓；而在超額利潤的市場信號引導下，企業獲取利潤難度逐漸升高，為維持利潤企業又會加大研發投入和培訓。但是，這一機制發揮作用的前提是各種要素尤其是人力資本、企業家才能必須市場化。

其次，政府在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中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其中最重要的是通過體制改革和制度建設進一步釋放“改革紅利”。體制改革的目的是減少對市場微觀經濟個體及其行為的約束，制度建設的目的是改善影響整個經濟交換、分配和消費的制度環境。前者包括逐步有序放開戶籍制度對勞動力要素流動的限制，逐步放開計劃生育政策維持勞動適齡人口比例的穩定，推進“營改增”稅制，減少重復征稅，降低企業稅負，逐步把利率市場化推進到存款利率，通過市場化的利率體現資金的稀缺程度，引導經濟從投資驅動轉為消費驅動。后者包括政府為整體經濟運行提供一套完善的、公正的法律體系，明確產權的界定，保護產權人的權益，監督維護契約的執行等。現代經濟的交易形式和交易內容越來越復雜，涉及的地域、時間與人際的范圍越來越廣闊，政府作為第三方對于契約的執行與監督有著天然優勢。

最后，要辯證的處理好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與適度擴大需求的矛盾。一方面政府要避免采取有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求的需求刺激政策，另一方面，政府要支持和鼓勵創新創業的投資需求，支持新能源、新技術、新產業的發展。擴大有效需求的另一個重點領域是改善收入分配，擴大消費需求。在經濟高速增長和城鄉居民收入提高的同時，我國收入差距也在趨于擴大，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2012年我國居民收入的基尼系數高達0.474。造成目前的收入分配格局的因素，既有市場因素，也有體制因素。解決收入分配問題必須進行體制和機制方面的深層次改革。政府還應該進一步完善勞動力市場和社會保障體系的制度建設，為可能受到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影響的勞動力提供必要的社會保護。

(責任編輯：欒曉平)

收稿日期：2016-04-30

作者簡介：方敏，男，北京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

[中圖分類號]F0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145[2016]06-009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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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濤，男，北京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