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詩句犯師兄

鄒金燦

編輯 鄭廷鑫 rwzkwenhua@163.com

北宋名僧惠崇，曾經(jīng)寫過兩個自認得意的句子：“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然而這兩個句子，前一句是唐人司空曙的手筆，下一句是劉長卿的。于是時人就嘲諷惠崇說，“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多犯古，古人詩句犯師兄。”

《唐宋詩舉要》是近世精良的唐宋詩選本

這個故事不妨成為一個雅謔，但里面涉及到了一個化用前人作品的問題。秦觀《滿庭芳》里的名句“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化用了隋煬帝楊廣的“寒鴉飛數(shù)點，流水繞孤村”，直接取用的幅度很大，但不妨礙秦觀的這篇作品為后世傳頌。

北宋滅亡后，陳與義萬里逃難，寫下了七律《傷春》，第三聯(lián)“孤臣霜發(fā)三千丈，每歲煙花一萬重”，上聯(lián)化用了李白的“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下聯(lián)化用的是杜甫的“關塞三千里，煙花一萬重”。這兩句詩，絕大部分來自李杜的成句，然而非但沒有抄襲之嫌，反而比李杜的原句都要好。尤其是“每歲煙花一萬重”，經(jīng)歷過憂患的人都知道：心情沉重的時候碰上佳節(jié)，人不會變得開心，而是憂患感會更重。陳與義這兩句可謂沉郁至極，即便李杜在前，也不能掩奪其光彩。高步瀛先生的《唐宋詩舉要》，是近世精良的唐宋詩選本，也將這首《傷春》選入了七律之部。

清代詩人黃仲則，曾寫下詩句“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上一句從李商隱的“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中化出。根據(jù)李商隱的詩，“昨夜星辰”暗指美好的戀情。黃仲則這里是說，天上星辰已不是昨夜的了，然而夜深人靜之時，詩人仍然孤獨站立在風露之中，究竟所為何人？這兩句可謂道盡了相思之苦，有過暗戀或失戀經(jīng)歷的人，大抵讀了都會心有戚戚焉。這種化用，在表達上比前賢轉入一層，詩意感人至深，是以自身也成為佳句，以至于后人談起黃仲則，會經(jīng)常提及這兩句詩。

同樣是取用前人作品，惠崇見譏，而秦觀、陳與義等人見賞，可見問題的關鍵不在能否化用，而在如何點化。化用以能見出作者自家的心情為貴。惠崇那兩個句子，一來沒有變化前人，二來未見自家心情，變得與集句甚至是抄襲沒有什么差別，這是他被嘲諷的原因。

化用前人作品，是寫詩作文時的一個重要手法。面對前人留下的寶庫，如果一味強調獨抒性靈，將前人作品棄置不理，這是自我作古的妄人做法，其作品必然難有深蘊，不會為后世重視，這已經(jīng)被歷史證明過的了。

對于古人來說，化用前人作品只是一種常規(guī)做法，至于運用之妙，那就存乎一心了。譬如王安石的詩句，“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后一句化用了“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王安石把原句的意思反過來說，頗為論者非議。那些非議聲音并不是沒有道理，因為從詩意上看，“一鳥不鳴山更幽”刻意與“鳥鳴山更幽”作對而未見高明處，說白了還是在原句的籠罩之中。相反的例子是，“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這是王維的句子，王安石化用而成“細數(shù)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一個悠然自得的王安石呼之欲出，這是一個很高妙的化用，可與王維的原句爭勝。

其實何止是化用前人句子，即使是在詩中使用典故，也需要別具詩心。李商隱的《安定城樓》，是巧妙使用典故的佳例，這首詩的第二聯(lián)是“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游”，賈誼和王粲的身世，古代讀書人可謂盡人皆知，如果只是陳述他們的故事，沒有詩人心情，則難以成為真正的詩句。但李商隱用了“虛”、“更”這兩個字，就使人一眼看出，他是自比賈誼和王粲，感慨自己有才華而沒有施展之地，詩味就從這兩個字里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