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修祥
(長江大學 楚文化研究院,湖北 荊州 434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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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與云夢、“掌夢”之職辨
孟修祥
(長江大學 楚文化研究院,湖北 荊州 434023)
摘要:屈原被流放的漢北在“鄖襄之地”,即今之襄陽北至鄖西一帶。論證屈原流放的漢北是否為云夢,對屈原作品審美本質意義的解讀并無多大關系。趙逵夫先生為了證明屈原被流放漢北即云夢之地,而提出屈原為掌管云夢的官員來作為證據支撐,不足為據。《招魂》中所謂“掌夢”,即掌管圓夢之官。楚人好巫,夢占是其占卜方式之一。夢占即把夢中所見當作某種征兆,并對其做出闡釋。夢占在戰國之前就在各諸侯國流行。因此,《招魂》中所說的“掌夢”即掌管圓夢之官,而非掌管云夢之官。
關鍵詞:屈原;云夢;掌夢
根據現存的文獻資料與學者們研究的大致結論:屈原一生被貶官一次,遭流放兩次。楚懷王時期,屈原由左徒被貶為三閭大夫;后又被流放漢北,也就是《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所說的“王怒而疏屈平”,“屈平既絀(即黜)”;頃襄王初年,屈原又被流放“江南之野”,即朱熹《楚辭集注》所說的“屈原即放,思君念國,隨事感觸,輒形于聲”。關于屈原被貶官、遭流放的具體時間,前賢與時彥們的看法各異①如劉向《新序·節士》說:“屈原為楚東使于齊,以結強黨。秦國患之,使張儀之楚,貨楚貴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屬,上及令尹子蘭、司馬子椒,內賂夫人鄭袖,共譖屈原。屈原遂放于外,乃作《離騷》。張儀因使楚絕齊,許謝地六百里。”鄒漢勛《鄒叔子遺書·屈子生卒年月考》采《新序》之說云:“考張儀去秦相楚,詐楚絕齊,皆在懷王十六年,則原之見放作《離騷》,必是年也。”陸侃如先生也認為:屈原第一次放逐,事在楚懷王十六年,其地點則當是漢北。,而關于屈原與云夢的關系,則主要發生在其第一次流放漢北之時。那么,漢北在何處?對于這個問題,楚學界的學者們也頗有爭議。綜合各家之論,以蔣驥《山帶閣注楚辭》“漢北,今鄖襄之地”的說法為多數學者所接受,如趙逵夫先生就說:“關于漢北其地,蔣驥《山帶閣注楚辭》說:‘漢北,今鄖襄之地。’鄖襄一帶在上庸以東……據庾信《枯樹賦》,襄樊以南至宜城一帶稱為漢南,則與之隔江相對的‘漢北’應是專指今樊城以北的一片地方。這里是楚與中原南北來往渡漢之處,故有漢北、漢南之稱。這個地方在庸以東四百里左右,它在懷王時一直是屬于楚國的”,“申本姜姓之國,后被楚文王所滅。其地在今河南省南陽市,南面距漢北不遠”。[1]證之于現存歷史典籍的記載,言漢北為鄖襄之地則大抵不錯。如《史記·楚世家》云,頃襄王“十九年(前280),秦伐楚,楚軍敗,割上庸、漢北地予秦”[2](P207)。張守節《正義》云:“謂割房、金、均三州及漢水以北與秦。”由此可知,頃襄王十九年以前,漢北屬楚國,漢北即為與房、金、均三州對應的襄陽北到鄖西一帶。如果從歷史淵源來看,早在楚人先祖居荊山之時,就稱今襄陽北至鄖西一帶為漢北。據《尚書·禹貢》:“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至于大別,南入于江。”[3](P152)按《禹貢》之說,漢水之源為漾水,向東流之上游為漢水,中游稱滄浪水,下游稱為三澨水,再到大別山(今漢陽北),向南流入長江。《禹貢》所記“東流為漢”的一段,正是隕襄之地東西走向的古漢水。早期居于荊山的楚人,把漢水上游這段“古漢水以北”的地區稱為漢北。
事實如此,無須多辯。但趙逵夫先生為了證明屈原被流放漢北云夢之地而為“掌夢”之職,到1996年出版《屈原和他的時代》一書時,改變了原有的觀點,而認為:“關于漢北其地,蔣驥《山帶閣注楚辭》說:‘漢北,今鄖襄之地。’鄖襄一帶在上庸以東,……據我所考證,楚人所謂‘漢北’是指漢水下游一段的東面,即今鐘祥、京山、天門一帶。這里本是楚山林之地,其東面為漢北云夢澤。歷來楚王田獵均在此。”[4](P326~327)關于屈原是否被流放漢北云夢之地,牽涉到云夢的具體位置,從而引起爭議。事實上,先秦兩漢相關的典籍記載對于云夢的具體方位,皆言之模糊,都只說云夢澤在荊州,而未言明其具體方位。《尚書·禹貢》云:“荊及衡陽惟荊州,江漢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潛既道,云土夢作乂。”[3](P149)《周禮·職方》云:“其澤藪曰云夢。”《爾雅·釋地》的十藪之中就記載“楚有云夢”[3](P2615),《呂氏春秋·有始覽》及《淮南子·墜形訓》九藪中的“楚之云夢”,皆言云夢在楚地。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亦云:“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云夢之饒。”[2](P356)《河渠書》曰:“于楚,則西方通渠漢水云夢之野。”意指從郢都鑿渠東通漢水,中間經過云夢,說明云夢澤在江陵以東江漢平原。典籍中也有認為云夢在江南的,如《左傳·昭公三年》記載:“既享,子產乃具田備,王以田江南之夢。”《正義》云:“夢之云夢跨江南北。”[3](P2032)《昭公四年》亦云:“王正月,許男如楚,楚子止之,遂止鄭伯,復田江南,許男與焉。”[3](P2033)《左傳·定公四年》亦有相同之說:“楚子涉雎,濟江,入于云中。”《正義》云:“入云夢澤中,所謂江南之夢。”[3](P2136)公元前506年(楚昭王十年)冬,吳軍兵臨郢都,楚昭王渡睢水后,接著南渡長江,進入云夢。《戰國策·楚一》“威王問于莫敖子華”記同樣之事而較為詳細:“(蒙谷)遂入大宮,負雞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夢之中。”[5](P519)《左傳》中的“江南之夢”和“濟江,入于云中”,“浮于江,逃于云夢之中”,當為同一江南云夢。至于《國策·楚一》所謂“楚王游于云夢,結駟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之嗥聲若雷霆”[5](P490)則沒有確指其方位。漢代司馬相如《子虛賦》對云夢的描寫,范圍甚廣。作為虛構的文學作品,其很難作為云夢方位確定的依據,如果依據其中“亦有平原廣澤游獵之地”的說法,也大抵包括了山地、丘陵、平原和湖泊等多種地貌形態在內的范圍廣闊的區域,與屈原流放的漢北是否為云夢并無多大關系,也并不妨礙對屈原作品審美本質意義的解讀。然而趙逵夫先生為了證明屈原被流放漢北即云夢之地,而提出屈原為“掌夢”之職,來作為其證據支撐,完全不足為據。多數學者認為,《九章·抽思》為屈原流放漢北時所作,而《離騷》《九章·惜誦》為屈原流放之前所作,而趙逵夫先生說:“屈原流放漢北掌管云夢,在《惜誦》《招魂》《離騷》中,都有直接或間接的反映,只是以前人們未能注意而已。”[4](P307)但我們讀《離騷》,絲毫沒有發現屈原被流放在外的感覺①《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敘上官大夫奪稿進讒于楚懷王而使屈原被疏之后說:“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雅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但司馬遷又在《報任少卿書》中說:“屈原放逐,乃賦《離騷》。”顯然,這里牽涉到“疏”與“放逐”的涵義問題。湯炳正、褚斌杰、林庚等大部分學者認為,《報任少卿書》中說“屈原放逐,乃賦《離騷》”,不是司馬遷原文所有,而是后人整理時竄入的,所以才形成了前后矛盾。或言“綜括其事,則‘放’可兼‘疏’”,“放逐”與“疏放”相近,“放”中包含“疏”,是特殊文體的特用,并非“放逐”本意。王逸《楚辭章句·離騷經序》說:“(懷)王乃疏屈原,屈原執履忠貞而被讒袤,憂心煩亂,不聽所訴,乃作《離騷經》。”班固《離騷贊序》亦云:“屈原初事懷王,甚見信任,同列上官大夫妒害其能,讒于王,王忠而疏屈原。屈原以忠信見疑,憂愁幽思,而作《離騷》。”余以為然。,與漢北云夢毫不沾邊;《惜誦》則明顯是在以沉痛的心情來表達自己因直言進諫遭讒被疏的冤屈,與《離騷》參讀,就會認同林云銘《楚辭燈》所作的解讀:“惜,痛也;即《憶往昔》之惜。不在位而猶進諫,比之蒙誦,故曰誦。”而趙逵夫先生則引證《惜誦》中一段比喻性的話語:“矰弋機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設張辟以娛兮,愿側身而無所。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離尤。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汝何之?”從而認定屈原作為“掌夢”官“只能是備矰弋,張罻羅,以為君之游獵娛樂,不得與聞國家大事”[4](P308),則十分牽強。其實朱熹早已說得明白:“言讒賊之人,陰設機械,張布開辟,傷害君之所惡,以悅君意,使人憂懼,雖欲側身以避之,而猶恐無其處也。”[6](P77)趙逵夫先生按照自己的推論,又引用《楚辭·招魂》的開頭部分云:“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魄離散,汝筮予之!’巫陽對曰:‘掌夢。上帝其難從。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謝,不能復用。’”從而得出結論:“‘掌夢’是掌管云夢澤的官吏之稱。《招魂》篇中是指屈原。”[4](P313)又引《左傳·宣公四年》杜預注與杜預《春秋釋例·土地名》“江夏安陸縣東南有云夢城”之說,進一步推論:“江夏云夢城,其地正當春秋時代的云阝 (鄖),戰國時屬楚。楚朝廷所任掌夢之官,應駐于云夢城。……云夢城即今云夢縣地。”[4](P315)至于《楚辭·招魂》是否為屈原所作,至今學界爭議頗大,然而,最近20年在《招魂》著作權的爭議中,越來越多的學者主張宋玉招襄王生魂說或宋玉擬屈原自招說。[7]既然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招魂》為宋玉之作,且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就更難以之作為屈原掌管云夢之官的依據,因此,認為“掌夢”是掌管云夢澤的官吏之稱即屈原則純屬臆斷,由臆斷而做出的推論當然是靠不住的。
所謂掌夢,即掌管圓夢之官。楚人好巫,有多種占卜方式,夢占是楚人的占卜方式之一,即把夢中所見當作某種征兆,并對其做出闡釋。夢占在戰國之前就在諸侯各國流行,周人已有專人掌圓夢之職.《漢書·藝文志》:“眾占非一,而夢為大,故周有其官。”[2](P169)《周禮·春官》云:“占夢,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兇:一曰正夢,二曰噩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占夢中士二人,史二人,徒四人”。疏曰:“以日月星辰占知者,謂夜作夢,且于日月星辰以占其夢,以知吉兇所在。”[3](P807~808)夢乃精神所感的現象,故《周禮·春官》注:“夢者,人精神所寤可占者,致夢,言夢之所至。”[3](P803)但能并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兇吉,并非一般人所能承擔,需專門占夢家與有特殊身份之人方能為。以《逸周書·程寤》篇為例:“文王去商在程,正月既生魄,大姒夢見商之廷產棘,小子發取周廷梓樹于厥間,化為松柏棫柞。寤驚,以告文王。文王乃詔太子發占之于明堂。王及太子發并拜吉夢,受商之大命于皇天上帝。”[8](P183)周朝要取代商朝,托之于夢,這么重大的事情,顯然非一般人所能占之。《詩》《書》《禮》記載有不少做夢與占夢之事,如《詩·小雅·斯干》占卜生男生女之夢云:“吉夢維何?維熊維羆,維虺維蛇。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詩·小雅·無羊》占卜豐年之夢云:“牧人乃夢,眾維魚矣,旐維旟矣。大人占之,眾維魚矣,實維豐年。”占夢在《左傳》中所書尤多,此處從略。《周禮》所列之“占夢”與楚之“掌夢”之官同類,與楚人受周人影響有關。本來,楚立國之前就已深受中原文化浸染,立國之后又受其周鄰各種地域文化熏陶。據《左傳·昭公二十六年》記載,春秋時期,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等“奉周之典籍以奔楚”,對楚國文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后來戰國時代到秦昭王五十二年(前255)楚滅魯國,也攜走了一批資料。而此時的秦國,推行商鞅學說,對這類典籍多所禁止。這也就是為什么當今在荊楚之地的考古發現中有許多周地魯地文獻的原因。而無論“掌夢”者身份若何,他確是一個可以并應該主掌招魂的人,因而巫陽面對上帝之命,答之以“掌夢”而欲推脫上帝之命。錢鐘書先也認為:“掌夢者可以招魂,當緣夢亦魂之屬。”[9](P633)“掌夢”不僅負責圓夢,也能招人之夢魂、生魂,因為人之死魂與夢無關,若是招亡魂,“掌夢”恐怕無能為力。由此可知,《楚辭·招魂》中的“掌夢”,即掌管圓夢、招魂之職者,即朱熹在《招魂序》中所謂:“《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而荊楚之俗,乃或以是施之生人,故宋玉哀憫屈原無罪放逐,恐其魂魄離散而不復還,遂因國俗,托帝命假巫語以招之。”[6](P133)故王逸注曰:“巫陽對天帝言,招魂者,本掌夢之官所主職也。”[10](P198)由此可知,認為屈原被流放漢北即云夢之地,而屈原為掌管云夢的官員這一說法,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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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韓璽吾E-mail:shekeban@163.com
收稿日期:2016-04-20
基金項目:湖北省高校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荊楚文化研究中心重點項目(cwh201301)
作者簡介:孟修祥(1956-),男,湖北天門人,教授,主要從事荊楚文化研究。
分類號:K82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1395 (2016)05-002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