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

蘇作成

當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就喜歡在媽媽給他倒滿溫水的水盆或浴缸里，用肉肉的有著窩兒的小手，興趣盎然地拍出水花，水花那么的細小，那么的嫩白，那么的奇特，那么的神秘。他那無邪的臉蛋兒，透出了可愛的紅暈與笑容。

當他步入幼童的時候，不論春夏，還是秋冬，水桶、水溝都能成為舞臺，都能成為他憧憬的所在。他走近水桶，走近水溝，喜歡將平靜的水面，攪出白色的水花。在陽光下，水花那么的晶瑩，那么的漂亮。他的一雙小眼興奮得瞇縫起來。媽媽發現了，將他拉開，責罵幾句，教導一番。可一轉眼，當媽媽去張羅其他事情的時候，他又溜回水桶旁或水溝邊。看著被自己玩出的一圈套著一圈的生機勃勃的水花，他心里是那么的愜意。

當他跳進少年的時候，在夏日，他與小伙伴偷偷地奔到后山的池塘邊，全身一絲不掛，在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聲中，滑入水里，肩沒了，手沒了，只留下了一個黑的頭，一個黃的臉，和兩只漆點似的光閃閃的眼。一種涼爽的感覺，足以讓他們忘懷一切。一會兒，他們就伸出小臂，朝著散布小小旋兒的水面猛擊。一連串的笑聲，在水花間躲閃，躲閃不及，就你擠我，我擠你，你親我，我親你。這當兒，他這個“他”字簡直完全是用快樂所鑄成的。

當他奔進青年的時候，有時候在夏天，有時候在冬天，他與伙伴們或者像跳水運動員一樣地縱身跳入屋前的大塘，或者在東山大水庫泅水而過，或者到柳樹旁的大河里成為潛水員，或者振臂一揮，撲入向往已久的大海。有時候，站在水里，轟隆轟隆地拍擊著被他們攪亂了的水面，水花也隨之在空中亂開，亂濺，亂晃，亂霸道，興奮得如同醉了的節日。沸騰了的水花，在陽光下那么的結實，那么的晶瑩，那么的美麗，那么的歡暢。他們彼此向對方沖出水花，試圖以水花將對方壓倒，淹沒，以此獲得殊榮，博取站在遠處對他們靜觀默察的少女的好感。有時候，他們站在深水中，擊著水花；有時候，追趕著，再猛力推水，水花就猶如一場戰爭的炮火，在對方頭上直傾，直砸。勝利者哈哈大笑，失敗者連聲求饒。他有時充當勝利者，有時成為失敗者。他似乎觸摸和領教了生活的各種角色。

當他邁進中年的時候，選擇了溫暖的夏日，在大海的沙灘上緩步而行，在青年們的歡聲笑語里，他笨拙而羞澀地摸摸自己大起來了的腹部，拍拍水花。如遇夏天暖和的午后，面對家鄉的池塘，他才會下水舒暢地游泳。有時候仰躺在只有微瀾的水面上，靜靜地打量著瓦藍而神秘的天空，融入禪似的境界。很難看到他再逗弄水花了，除非對著一同前去的小兒子或小孫子，他才會象征性地打出一些水花，以示自己也有過光榮的從前。

當他踏進老年的時候，無論在水桶旁，在水溝邊，在山后的池塘里，在屋前的大塘中，還是在柳樹旁的大河、在東山的水庫和外地的大海，都難得見到他制造水花了。對于水花，他已經完全失去了過去的那種激情。站在水邊，他只是平淡地望著孫子和其他年少的一代，開心而豪氣萬丈地擊水，讓水花在空中長出一個又一個色彩絢麗的夢來。他的目光已經無法進一步了解那些雪白水花的全部哲理。有時候，一片白云從天空飛過，他會誤以為是上帝所擊出的水花。只有在夢中，他才再度年少了一回——他竟然狂喜地拍出了水花。水花那么的燦爛，那么的瀟灑，變成許多青春華麗的笑臉和臂上輪廓涌動的肌肉。夢醒后，他望著平靜的水面，目光充滿疑慮。遠處，夕陽燒出了它最后的精彩。

（責任編輯 宋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