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吳語疑問代詞的任指用法

王健，毛秋杰，顧靜，黃斐

（1.常熟理工學院人文學院，江蘇　常熟　215500；

2.江蘇昆山市經濟技術開發區世茂小學，江蘇　昆山　215300；3.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上海　200234）

蘇南吳語疑問代詞的任指用法

王健1，毛秋杰2，顧靜3，黃斐1

（1.常熟理工學院人文學院，江蘇常熟215500；

2.江蘇昆山市經濟技術開發區世茂小學，江蘇昆山215300；3.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上海200234）

同普通話一樣，蘇南吳語疑問代詞有任指用法，表示“任何”“在某個范圍內沒有遺漏”。與普通話不同的是，蘇南吳語疑問代詞表示任指的時候，引導詞“弗管”“隨便”等一般不能省略。本文先描寫了這一現象，又從歷時演變的角度對這一現象的成因進行了分析。

吳語；疑問代詞；任指

疑問代詞的主要功能是構成特指疑問句，比如（蘇州話）：①本文方言例句盡量寫本字，本字不明的寫同音字，并在右上角用“=”標示出來；有的雖然不是本字，但前人時賢在寫作論文的時候也不特別標明是同音字，我們也遵循慣例，不特別標明，比如蘇州話的范圍副詞“儕”。

（1）搿個人是啥人？這個人是誰？

（2）耐要到哪搭去？你要到哪里去？

（3）俚要捺哼辦？他要怎么辦？

（4）俚啥個辰光來啊？他什么時候來啊？

（5）搿個是啥個物事？這個是什么東西？

一、疑問代詞的任指用法

如同普通話，蘇南吳語的疑問代詞也有任指用法。呂叔湘把疑問代詞的非疑問用法分為兩種：任指和虛指。他把表“不論的”稱為任指，表“不知的”稱為虛指。［1］182林祥楣也把疑問代詞的非疑問用法分為任指、虛指兩種，他認為“代表任何人，任何事物”是任指用法；“代替說不出或不說出的人或事物的”是虛指用法。［2］47Chao把疑問代名詞的非疑問用法分為兩種：不定指示和任指。［3］287先舉幾個普通話疑問代詞任指用法的例子：

（6）誰都不能去。

（7）什么都可以拿。

（8）哪里都想去。

（9）怎么辦都不行。

（10）什么時候想來都可以。

上面五個例子中加點的疑問代詞或者疑問代詞構成的短語在句中不起疑問作用，而表示“任何”，在某個范圍內沒有遺漏。蘇南吳語的疑問代詞也有任指用法。下面幾個是蘇州話的例子：

（11）弗管敲仔啥人，儕要講對弗起。不管打了誰，都要講對

不起。

（12）弗管啥人來，儕要好好叫招待。不管誰來，都要好好招

待。

（13）隨便耐到哪搭去，儕要注意安全。隨便你到哪里去，都要注意安全。

（14）弗管啥個辰光來，總歸好好叫招待。不管什么時候

來，總歸好好招待。

（15）隨便捺哼辦儕弗能讓俚滿意。隨便怎么辦都不能讓他滿

意。

其他蘇南吳語中的疑問代詞也有任指用法。以下是一些例子（16-21是海門話；22-25是高淳話；26-28是呂四話）：

（17）弗管何人裁=應該來個。不管誰都應該來。

（18）我隨便何什么裁=弗會用個。我隨便什么都不會用的。

（19）你隨便問何，夷裁=話得出個。你隨便問什么，他都說得

（16）隨便何人誰裁=都可以去個。隨便誰都可以去。出的。

（20）你到哪灘哪里去，我裁=跟到哪灘去。你到哪里去，我都跟到哪里去。

（21）你有多少，我買多少。你有多少，我買多少。

（22）隨便哪個都歡喜王老師。隨便誰都喜歡王老師。

（23）隨便哪塊我都不想去。隨便哪里我都不想去。

（24）隨便呢咋什么都不要。隨便什么都不要。

（25）隨便阿倷怎么樣都不行。隨便怎么樣都不行。

（26）隨便·哪·個去才=都可以。隨便哪個去都可以。

（27）不管怎蓋弄法怎么辦才=不行。不管怎么辦都不行。

（28）隨便哪里才=不去。隨便哪里都不去。

跟普通話類似，表示任指的疑問代詞后面一般都有范圍副詞（與普通話“都”意義和功能相當）與之配合，比如蘇州話的“儕”、高淳話的“都”等。值得一提的是，疑問代詞表示任指的時候，蘇南吳語與普通話有一項重要的差別。我們以蘇州話問“人”的疑問代詞“啥人”為例來說明。請先看以下的幾組例句：

（29）普通話：（不管）打了誰，都要講對不起。

蘇州話：*（弗管）敲仔啥人，儕要講對弗起。

（30）普通話：（不管）誰都喜歡王老師。

蘇州話：*（隨便）啥人儕歡喜王老師個。

（31）普通話：（隨便）誰都可以去。

蘇州話：*（隨便）啥人儕可以去個。

從以上三組例子我們可以看出，普通話的任指疑問代詞和蘇州話的任指疑問代詞都可以出現在表示條件的小句中。只要語義條件允許，普通話中的小句引導詞“隨便”或者“不管”往往可以略去［4］66；而蘇州方言小句引導詞一般不能省略。

根據我們的調查，以下幾種情況小句引導詞“弗管”或者“隨便”是絕對不能省略的：第一種情況，任指的疑問代詞充當全句的論元成分，此時小句引導詞絕對不能省略，比如例（30）和（31）。再舉幾個例子來說明：

（32）普通話：（隨便）哪里都可以去。

蘇州話：*（隨便）哪搭儕可以去個。

（33）普通話：（不管）什么都可以拿。

蘇州話：*（弗管/隨便）啥個儕可以拿個。

第二種情況，帶有引導詞的小句中出現體標記時，小句引導詞也不能省略。這可能是因為當小句中有體標記時，表示的就是現實事件，而不是真正的無條件句（無條件句表示不論何種情況，都會有某種結果，是非現實句），比如例（29）中的“弗管”就不能省略。再舉幾個例子：

（34）普通話：（不管）拿了什么都要退回來。

蘇州話：*（弗管）拿仔啥個物事儕要退轉來。

（35）普通話：（不管）你說過什么都不要承認。

蘇州話：*（弗管）耐講過啥個儕覅承認。

蘇州話的小句引導詞在有些時候也可以省略，省略的條件是：第一，任指的疑問代詞不充當全句的論元成分；第二，小句引導詞所在的小句表示真正的無條件，沒有時體標記。這兩個條件必須同時滿足，小句引導詞才可以省略。比如：

（36）（隨便）啥人個閑話耐儕覅聽。誰的話你都不要聽。

（37）（隨便）啥人來儕要好好叫招待個。誰來都要好好招待。

（38）（隨便）啥人去儕來三個。誰去都可以。

例（36）中做全句主語的是“啥人個閑話”而不是“啥人”；例（37）做全句主語的是小句“啥人來”；例（38）做全句主語的是“啥人去”。

我們發現，類似的這種現象在蘇南吳語中普遍存在，比如上文例（16）-（28）所舉海門、呂四和高淳方言的例子。再比如：

（39）*（隨便）哪個都歡喜張老師。（宜興）

（40）*（隨便）啥人儕歡喜張老師。（昆山）

（41）*（隨便）tia 人儕歡喜張老師。（常州）

解釋蘇州話疑問詞“啥人”與普通話“誰”在表示任指方面的差異，需要從歷時演變的角度分析其中的原因。

二、從歷時演變看疑問代詞任指用法的來源

根據Haspelmath&k?nig［5］569和張定［6］142-154的研究，疑問詞的任指用法來源于參數讓步條件句（parametric concessive conditional clause）。其來源結構是“上位母句+內嵌參數問句”，其中上位母句的主要謂詞性成分都表示“不關心”或者“不相干”。這些成分在“截省”語境中經常省略，導致參數讓步條件小句的語法化，并與結果小句進一步糅合。讓步條件句與一般條件句相比，在讓步條件句中，條件小句具有共同的語義特征：跟結果小句相關的并不是單個的條件，而是各種條件的集合。

張定對漢語史上的全稱讓步條件句做了初步的歷時考察，發現它們最初普遍含有語義特征為“不關心”或“不相干”的讓步連詞作為上位小句的主要成分，而重讀疑問詞（任指用法）則內嵌于這些上位成分。［6］148

Haspelmath&k?nig指出，讓步條件句是話語句法化的典型例證，即從聯系松散的并聯組合發展為復雜的句法結構。［5］574張定以“什么”為例構擬了下面a、b、c三個相續的演變階段：

（42）a、我不管他吃什么。（這里的內嵌參數問句是“我不過問/關心/在乎他吃什么”）

b、不管他吃什么，他都津津有味。（全稱讓步條件句）

c、他吃什么都津津有味。

（42a）是個獨立的句子，是最初的來源結構，其中的“不管”是主句的謂詞，后面內嵌了一個參數問句。隨著“不管”語法化為讓步連詞，“不管”前面的言者主語“我”省略，因此（42b）是一個典型的全稱讓步條件句。再進一步，“不管”省略，全稱讓步條件句和結果小句進一步融合，演變成（42c）這樣的結構。（42c）有人認為是緊縮復句，原因正在于它是全稱讓步條件句和結果小句的整合。

（43）a、不管是什么，他都吃。（全稱讓步條件句）

b、不管什么他都吃。c、他什么都吃。

（43c）是現代漢語普通話里整合度、句法化程度最高的全稱讓步條件句，疑問詞成為單句的論元成分。［6］149

從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普通話已經發展到例（43c）這個階段，但蘇南吳語還沒發展到這一步，所以“啥人”還不能出現在論元位置，上位成分“隨便”“弗管”等詞語標記任指疑問詞仍是條件小句的一部分，“隨便”或“弗管”等連詞在多數情況下不能省略。而當任指疑問詞不是出現在主句論元位置時，“隨便”或“弗管”等連詞就可以省略了，如例（36）-（38）所示。

并且，在蘇州話當中，“隨便”等上位詞既可以像普通話那樣出現在句首的位置，也可以出現在主謂之間，甚至做賓語的“啥人”前，比如：

（44）a、隨便耐敲啥人伲我們儕勿管。

b、耐隨便敲啥人伲儕勿管。

c、耐敲隨便啥人伲儕勿管。

如果我們上面的推測是正確的話，不同方言條件小句和主句整合的程度應該有差異。相比較于蘇州話來說，普通話整合程度應該是比較高的。

［1］呂叔湘.近代漢語指代詞［M］.上海：學林出版社，1985.

［2］林祥楣.代詞［M］.上海：知識出版社，1958.

［3］Chao，YuenRen.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M］.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8.

［4］吳永榮.無條件句引導詞的隱現機制——以“不管”為例［J］.上饒師范學院學報，2012（5）：67-70.

［5］Haspelmath，k?nig.Concessive conditionals in the languages of Europe［C］//Adverbial Constructions in the Languages of Europe.Berlin:Mouton de Gruyter，1998.

［6］張定.漢語疑問詞任指用法的來源——兼談“任何”的形成［J］.中國語文，2013（2）：142-154.

The Universal-reference Usage of Interrogative Words in the Wu Dialects in Southern Jiangsu

WANG Jian1，MAO Qiujie2，GU Jing3，HUANG Fei1
（1.School of Humanities，Changshu Institute of Technology，Changshu 215500；
2.Shimao Primary School of Kunshan Economic and Technological Development Zone，Kunshan 215300；
3.Humanities and Communication College，Shanghai Normal University，Shanghai 200234，China）

The interrogative words in Northern Wu have universal-reference usage，just like their counterparts in standard mandarin.The concessive conjunctions in standard mandarin are omissible，while in Northern Wu they are not in most cases.This paper describes this difference between Northern Wu and standard mandarin and explains the reason why the difference exists from the diachronic perspective.

Wu dialects；interrogative words；universal-reference usage

H173

A

1008-2794（2016）05-102-03

2016-07-25

2013年度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江蘇江淮方言語法比較研究”（13BYY046）

王健（1972—），男，江蘇睢寧人，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漢語語法學、漢語方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