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曄
蘋果樹結好蘋果,蘋果樹也結爛蘋果。
——題記
1
我叫什么名字?
在這里,你叫海螺,但你的身份還有待確認。護士的臉上閃過一絲詭秘的笑容,好好待著吧,可憐的孩子。我喜歡這個護士,她有一臉的笑容,這太難得了,我希望所有的醫生護士都有一臉她這樣的笑容!
我怎么會在這里?我撫摸著床頭的那個海螺,像捧著自己的過去和未來。我聽到海螺里傳來了隱約的濤聲,也許我真的叫海螺吧。我喜歡這個海螺,我喜歡它傳來的悠遠和寧靜。
你失憶了,醫學上稱作全盤性失憶。
我失憶?我曾經捏摸過全身的骨架,包括這個碩大的腦袋,沒有一處傷痕,我怎么就失憶了?此前發生過什么?是車禍,被人暗算,還是我生來就這樣?我不知道,護士當然更不知道。
我要多久才可以出院?
護士對我的話表示驚訝,出院,你出院了去哪里?
我有點懵,是啊,我能去哪里?除了床頭上的海螺,我一無所有,對過去一無所知,我就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一只猴子。
護士——后來我知道她是護士長——出門后,我揪下了一大把頭發,鴕鳥一樣埋進了被窩里。
8號床說,小伙子,你那天來的時候,是個女的送來的,你想起什么沒有?
我把頭抽出來,拼命地搖了搖,不記得了,我只知道現在我叫海螺。
那么你原來不叫海螺嗎?問這句話的是6號床。
我說,我想不起來,我好像不是叫這個名字的,我有個不錯的名字,是我奶奶起的。
那么,你想起你奶奶了嗎?
我還在搖頭,靠窗的5號床拔去了塞在耳朵里的耳機,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是誰,從哪里來,此前發生過什么或者說我為什么會在這里,明天會怎么樣?
護士長對我還算不錯,按時給我打針換藥,有時還調侃幾句,最最重要的是她總對我微笑,那微笑里有幾顆調皮的雀斑,總讓我想入非非。有一次,她探手撫摸我的額頭,我大膽地抓住她的手,那是一雙柔軟暖和的小手,我舍不得放下來,她好像沒有掙扎,只是用眼白輕輕地白了我一下。我的心跳得厲害,我不知道自己受過什么傷,但那一刻我清楚自己還活著,至少這顆心還會為一個女孩子跳動!
護士長給我量完體溫后出了病房,臨走的時候告訴我,她叫水微,有事就按床頭的這個鈴。水微?微笑的微,嗯,那無疑是個好名字,我把她的名字釘子一樣按進腦袋里,并且期待她的小手再次光臨熱燙的額頭。
日子在沉悶中溜過去,我把生活過得像一根鋼管,孤單空寂,嗚咽無淚!我想傾訴,想找個人說說話——但我只能對那個海螺說——我可以聽到大海的聲音,不知道海螺聽不聽得懂我的心聲?
2
7號床空著,我不知道它為什么會空著。
6號床看起來比我年輕點,據說是耳朵里有病,一發病就會語無倫次,就會暈倒。他一天到晚都在掏耳朵,一邊掏耳朵一邊發牢騷,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他三年老陳債一樣,那不是個好聽眾。靠窗的5號床像個啞巴,整日里只是睡覺、發呆,在他上廁所的時候,6號床悄悄告訴我,他是個傻子,進院三天來,只說過三句話,那就是打針的時候喊痛苦啊痛苦啊痛苦啊。他說得有些夸張。我說,能夠知道痛苦的,可能就不是傻瓜了。6號床默默地蹦出一句,要不是傻瓜,怎么不說話?我微笑著,老是在說話的不一定就不是傻瓜。這話有點繞,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懂。我把頭轉向8號床,那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這是個可以信賴的人,像是我的兄長。幾天來,我已經知道他是因為與人打架,確切地說是被人毆打了才住院的,這個男人由于長期的田間勞作,身上肌肉糾結,一雙大手青筋暴起,他應該有一身蠻力的,怎么會被人毆打得頭破血流呢?他的頭部被繃帶包著,據說整個頭顱骨都被敲碎了,縫了七十多針,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巴,說話有氣無力,身體相當虛弱。我沒有問,實在是不好問,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幽暗地帶,我怎么能夠打探別人的隱私呢?
我總感覺這個病房里有一股力量,四個漢子壞的都是腦袋,天上的那個月亮亮晶晶的,而我們的病房在陰暗中,像、像一棵搖晃的“蘋果樹”!蘋果樹結好蘋果,蘋果樹也結爛蘋果。我們是五個爛蘋果,五個被蟲子咬壞了腦袋的蘋果。而那股暗地里的力量,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但總是一種不妙的預感。
那天晚上,8號床上的漢子在被窩里不停地顫動著,我知道他在強力忍住痛苦,但我又能做什么呢,生活已經讓我越來越不敢發問,我不知道別人身上有著怎樣的故事,因此傾聽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陪著他長長嘆息一聲。他煎熬著自己的痛苦,我煎熬著他帶來的痛苦,原來痛苦是可以感染的。我們互不相識,只因為各自的病才聚在一個小空間里——難道只要在同一個空間里,所有的喜怒哀樂就會細菌一樣傳染嗎?我知道關鍵不在這里。
他扭得像一條繩子,哦不,他也是一根鋼管,一直硬撐著。
6號床掏了一會兒耳朵睡著了(棉簽仍然插在耳朵里),5號床本來話就不多,在我的感覺里,他一整天都在睡覺,死了一般,這會兒也不知道神游到哪里了。
輾轉了半夜的8號床主動跟我搭訕,他說——他的樣子有點嚇人——我有個老婆。
我說,看得出來,你這個年齡應該是有老婆的人了。看到他那么痛苦,我還想調侃一下,要是一切正常的話,我也應該有個老婆,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雖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少歲,但從衛生間的鏡子里看到的這張臉至少有三十好幾了,我已經有了滄桑,也許我真的有一個老婆呢!
8號床說,有老婆跟沒老婆就是不一樣。
我說,是啊,我要是有老婆,她早該來看我了。
8號床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蚯蚓痛苦地扭動著。8號床說,我是有個老婆,可是幾天來你見過她嗎?我努力回憶著——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過去,但住院這幾天來的事情還是記得的,我回憶著8號床的老婆是否來過,腦袋里有些紊亂,沒有印象,也許他的老婆真的沒有來探望過?
8號床說,小伙子,你還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我姓趙,趙錢孫李的趙,叫趙理。
我隨口應了一句,我讀書的時候知道一個作家叫趙樹理。
啊,你記起來了?趙理又驚又喜,他真是個好人。我搖了搖頭,過去發生的事,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我暗暗驚訝,我把過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凈,怎么就記得趙樹理呢?也許我過去讀過很多書?也許吧。趙理接下說,我還有一個兒子。我說,這是好事啊,不是人人都在要兒子嗎?兒子是傳后人,我們不能實現的愿望只有留待后人了!我說得像一個智者,問題是,我有兒子嗎?如果我結過婚,那就有可能,按照我的年齡推算,兒子也應該有十歲八歲了,哎,兒子,這是個對我而言十分陌生而尖銳的詞。
趙理說,小伙子,哦,你叫海螺,海螺,你知道嗎?哎,你肯定不相信……
我相信你。我滿眼真誠。
謝謝。趙理努力地點點頭,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晶瑩,他竟然流淚了。他說,我這頭就是給老婆和兒子打的。我心里一陣顫動,老婆怎么可以把老公打成這樣,兒子怎么可以聯合母親把老子打成這樣?我有理由對趙理的話表示懷疑,真的有這回事?趙理說,真的,海螺兄弟,我說的都是真話。我說,難怪,別的人還近不了你的身呢。趙理的淚水像決堤的壩,止都止不住,我的老婆只有七十六斤,屋前的一陣風都可以把她吹到山坡上去,哎,她竟然出手這么重,這個狠心的女人……我的兒子,哎,我的他媽的兒子……趙理說到后來幾乎聲嘶力竭,又像在自言自語,但我總算聽出了個大概,他的老婆人是瘦小的,根本不可能在體力上戰勝他,但由于兒子的幫忙以及他的“承讓”,因此讓老婆得寸進尺,下了狠手!結果是他進了醫院,老婆無動于衷,而兒子甚至沒來看他老子一眼!
趙理說,這個死女人,老子這次回去一定要休了她……我搭了一句,現在好像不流行休妻,只能去民政局離婚。趙理狠狠地說,那么老子就去民政局離婚,堅決離婚!我嘆了口氣,人生中總是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選擇,真難啊!趙理說,再難我也要離!我說,離婚很容易,但是你想清楚沒有,你的兒子會怎么想,你的下半生怎么辦?也許你還應該想一想,你的妻子,離開了你,她怎么辦?趙理頓時啞巴了,他顯然沒有想那么多,說離婚也只是一時沖動,圖個嘴爽而已。我說,趙哥,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結過婚,更不知道有沒有離過婚,但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照我說,這婚姻還是要維持的,也許你回去跟嫂子說一說,她回心轉意了也說不定。趙理突然吼了一聲,不說,堅決不說,老子都說了十幾二十年了,她還是老樣子,這個死女人,我非休……我非跟她離婚不可!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拿什么勸慰他。
這樣的破女人,離,堅決離。說話的竟然是6號床,他跟我靠得近——其實我感覺跟每一個人都很靠近,我就躺在他們中間——無意中,我瞄過他的床頭牌,知道他叫盧俊,跟水滸梁山的二把手盧俊義只有一字之差,跟盧梭在字體上顯然更接近,就像趙理跟趙樹理一樣,他們在歷史長河里擦肩而過——讓我驚喜的顯然不是這些,而是我突然又記起了自己讀過《水滸傳》了,我還記起了法國的大思想家盧梭,《水滸傳》后面閃電一般跳動著:
施耐庵、宋江、林沖、李逵、方臘等歷史人物的名字以及盧俊義活捉史文恭、風雪山神廟、武松打虎、智取生辰綱等故事情節……
盧梭之后是另一串詞語:
讓·雅各·盧梭(1712.6.28—1778.7.2),法國著名啟蒙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文學家,18世紀法國大革命的思想先驅,啟蒙運動最卓越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是《百科全書》的撰稿人之一,主要著作有《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社會契約論》、《懺悔錄》……
盧梭之后還出現了一大批的段落,顯然跟弗洛伊德、馬克思、愛因斯坦有關,我的腦袋里為什么會出現這三個人?這可是被世人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三個猶太人!
一切都沒有答案。
我怎么會知道這些,我以前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盧俊也許是被趙理剛才的一聲吼驚醒了。他說,女人就是一只鞋子,連一雙都不是,不合適就扔了吧!我知道盧俊說的是一句老話,古語不是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嗎?我渾身激靈了一下,我怎么會想起這些古語呢,以前的我真的讀過很多書嗎?盧俊仍然在喋喋不休,女人有幾種,一種是美麗的,可以賞心悅目,卻不可接近;一種是丑陋的,也許心地善良,具有女人該有的美德,但仍然不能接近;當然還有一種,那就是既美麗,又具有美德的,哎,哎……他說不下去了,好像話中有話,也許是想起了什么?趙理問,我老婆屬于哪一種?盧俊狠狠地下了定義,你老婆屬于第四種,又丑陋又不可理喻……所以我說離,堅決離!趙理張大了嘴巴,我又一次見到了他的淚水。
盧俊好像也感覺自己說重了,喊了一聲癢啊,起身走到了陽臺上,一邊掏耳朵,一邊吸煙。
一直悶聲不響的5號突然插了一句,重了。他說的是盧俊說重了,然后就管自己聽歌去了。我隱約聽到那是一首好聽的歌曲,他翻來覆去地聽著——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
盧俊說得慷慨激昂,趙理先前還附和著,漸漸地口氣軟了下來,他捧住自己的腦袋——她以后一個人怎么辦,她已經四十多歲了,身體又不好,還有誰來照顧?趙理一邊說一邊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腦袋,然后嗚嗚哭了出來,手指縫里冒出的不但有淚水,甚至還有血水!我趕緊勸他,趙哥,你不能這樣作踐自己,你有傷呢!我隨手按響了床頭的那個鈴,不一會兒,水微風一樣卷了進來,我指了指趙理,水微的笑容也風一樣地不見了,快,趕快幫忙送急救室。
趙理被連拖帶拽地推進了急救室,我們都有些惶惶然,那是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兩個小時過去了,我感覺好像有幾十年,直到水微再次闖進了我們的“蘋果樹”,你們誰是B型血?我舉起了手,5號也舉起了手,盧俊說,A型要不要?我是A型。水微白了盧俊一眼,對我和5號說,你們跟我來。從病房到急救室是一條只有幾十米長的走廊,燈火通明,此時此刻卻顯得黑暗、陰冷而悠長,像一節穿過隧道的車廂。
水微告訴我,8號趙理的顱骨本來就給敲裂了,這下他自己情緒激動再次捶打又裂了,正在動手術,但B型血醫院里的庫存已不多,只好讓大家臨時救急。我說,救命要緊,抽我的血吧,我身體好著呢!水微白了我一眼,那樣子很調皮。我頓時熱血沸騰,抽我,抽吧,多抽點。水微抽了樣血化驗后,發現5號竟然有貧血癥,她就白了對方一眼,把他趕回病房了。我終于如愿以償,她真的在抽我的血了,那認真細心的樣子,那秀氣的鼻尖上滲出的汗珠都讓我興奮不已,水微,微微,我愿意你一直抽著我的血,我的血如長江滾滾流不盡!我冒出了一個古怪的想法,只要水微愿意,我希望時間在那一刻凝固,兩個人像雕塑一樣固定著那個動作,一生一世都不離開,那該多好!他媽的。我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你想死是不?水微好像感覺到我情緒的波動,輕輕地白了我一眼,我馬上安靜了下來。說真的,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打針,那一刻,水微會用酒精棉球擦我的手掌背,把針頭仔細地插進血管,然后踮起腳尖把瓶子掛好,這時,她的鼻尖上會滲出細密的汗珠子,當然,她對趙理他們也一樣,但我感覺那細密的汗珠子就是為我滲出來的。
等待的結果終究還是個壞結果,我的幾百ml血液汩汩流進趙理的血管里,也救不活他,算是付諸東流了,媽的,那可是我從母親身上帶來的鮮血啊,你個死趙理,說死就死了,也不商量一下。趙理死得冤,他先是被老婆兒子毆打至重傷(他好像自始至終都沒有怨恨過兒子),然后自己折磨自己,雪上加霜,終于死了,這是“蘋果樹”上第一個爛掉的蘋果,但事情遠遠還沒有完。
趙理死的時候,我忘記了關鍵的一點,趙理為什么會跟老婆兒子鬧別扭,并且鬧到大打出手?他的老婆和兒子是用錘子,凳子,還是用墻,不,還是把趙理的頭往墻上撞而使他身受重傷的?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趙理和老婆兒子的事也許只是塵世里的冰山一角吧!
3
我們的病房突然又空出了一個位置,那上面不是失去記憶的我,不是憤世嫉俗的盧俊,也不是傻瓜哲學家5號床,對了,5號床叫什么來著?趙理死的時候,他感嘆了一句: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我向盧俊瞧去,他正在掏耳朵,是左邊那只,右邊那只包括他的半邊臉都被繃帶纏著。我改了口,問,還癢?盧俊咬牙切齒地哼出一聲,癢啊!媽的。
趙理死后,盧俊已經一整天不說話了,難得。這會兒總算憋不住了,他說,我對不住老趙。說得有些哽咽。我應了一聲,這不怨你,生死有命呢,是老趙自己想不開。盧俊好像得到了鼓勵,話匣子立即就開了,首先來了一句“他媽的”,然后一邊掏著耳朵一邊說,我有一個既美麗又善解人意的女人……我說,好事啊。其實我不用問,在盧俊面前,我根本不擔心下面的話,但出于禮貌,我還是問了,她對你好嗎?幾天來,我也沒有見過女人來探望他,是的,我們這個病房從來就沒人來探望過,女的沒有,男的也沒有,老的沒有,少的也沒有,真是怪了,我們幾個漢子就是幾個被世界遺忘的爛果子!盧俊說,好啊,好啊,癢……盧俊又開始掏耳朵了,其實,他的手里一直捏著一根棉簽,他掏得很認真,掏得全力以赴,大有不掏出點東西來誓不罷休的架勢。他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讓我有點佩服,我的耳朵很少會發癢,因此掏耳朵的樣子總是那么笨拙,時不時會把自己弄疼,我得向盧俊同志學習。盧俊晃了晃腦袋,接著說,海螺兄,你聽我說,我的女人真的非常好,非常好,她具有一個女人全部的美德,不好的是我,哎哎,是我……癢啊!他又開始一以貫之地掏,好像耳朵里面有金沙一般,他老是叫癢,叫得我心慌慌,不一會兒耳朵里好像也開始癢了,我伸手向盧俊要了一根棉簽,倆人搞接力賽一般,你掏一下,我掏一下,掏得不亦樂乎。5號床仍然死人一般埋頭睡覺,他睡得全神貫注,睡姿優美,像模特在T型臺上展示著自己的曲線,我真是佩服這位仁兄啊,住院了還有這么好的心態,看來我不但要向盧俊學習掏耳朵,也要學習睡覺了,真是三人行必有吾師啊!是啊是啊,我又一次在掉書袋了,我越發對自己的過去充滿了好奇,也許,我真是個飽學多才的人物呢!
我不好,真的,壞什么不好?壞的竟然是這個耳朵!媽的,癢,真癢。盧俊說得斷斷續續,我聽得意興闌珊,總算聽明白了,盧俊原來有個女朋友,他們一直似膠如漆,都把婚期定在今年國慶了,不過事情出來了,事情出在盧俊身上,其實也不是什么大問題,自從一次出差回來后盧俊就老是感覺耳朵癢,那癢啊,用盧俊的話說是,比死還難受!當然這話說重了,但有時候癢確實比痛比冷比饑餓比孤單更難忍耐,本來好好的一對,就因為這個耳朵,搞得不歡而散。我說,怎么會呢,那只是個小毛病而已。盧俊說,小毛病有時候也能置人于死地的!這話我相信,俗話說,千里之堤,潰于蟻穴。盧俊接下來的話更是印證了他的“理”,他說,那段時間,我特別地癢,隨時隨地地癢,不怕你笑話,就連上廁所的時候,吃飯的時候,上班的時候,甚至接吻、做愛的時候,我的手里也捏著一根棉簽,癢啊!盧俊又開始掏耳朵了,他的癢我已經深有體會,他從來就沒有把一句話說完的,那該有多癢啊,我還好,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他的女朋友呢,她受得了嗎?你能想象在接吻的時候做愛的時候,對方還拿著一根棉簽嗎?看來他們各奔東西實在是事出有因在所難免了。盧俊當然也去看過醫生,一切都無濟于事,還是癢,比以前更癢!女朋友一怒之下甩手走人,盧俊就此變得煩躁不安,但癢仍然如洪水猛獸,讓他快要崩潰了。
盧俊說得臉色鐵青,我聽得心酸不已,真是造化弄人呢,好好的一對璧人,就這樣分手了,可惜啊可惜,真他媽的癢啊!
那一晚,盧俊一直在哭,我不知道他是在思念女朋友,還是在怨嘆命運的作弄,反正他哭了,哭得地動山搖,連5號床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把龜縮在被窩里的頭伸出了一些,又馬上縮了回去,好像外面的冷是一把刀,會立即砍了他的腦袋,但聲音總算聽清楚了,點,你懂嗎?
什么……點?盧俊收回了哭聲,直直地盯著5號床,5號床似乎也來了勁,一翻身坐了起來,你沒有說到點上,你和你女朋友如果感情牢固,絕對不會有揮手離去的時候。他的話已經夠明白了,他對盧俊和他女朋友的感情表示懷疑。不對,不對。盧俊想了想又說,還是不對。我問,哪里不對?盧俊把棉簽插在耳朵里久久沒有拔出來,不對,就是不對,肯定有哪里不對。
那個晚上,盧俊一直在說著“不對”,到底哪里不對,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5號床仍然埋頭睡覺,他把球踢給了盧俊,自己卻安心睡覺了,真是服了!
事情出在第二天早上,確切地說出在那個晚上的某一個時刻,盧俊縱身一躍,從病房,或者說從一棵高達十幾米的樹上跳了下來,蘋果不想在一棵樹上吊死了,也許是由于地球引力的作用,蘋果落地了,雖然還沒有熟透,卻一地姹紫嫣紅。死的時候,盧俊的耳朵上還插著一根棉簽,他的嘴巴兇狠地張著,似乎仍然在說著那兩個字:不對。或者,他正要說出“不對”的原因,但我和唐納言已經聽不到了。唐納言就是5號床,我和他站在十幾米高的“樹上”看盧俊,那又是另一道風景,我感覺他真的很勇敢,但很渺小,一個人跟一個果子沒什么區別,雖然春花秋月過,現在卻爛了,如果一定要有區別,那就是這個蘋果會叫癢!
盧俊是在某一個幽暗的時刻跳樓的,平時他總是滔滔不絕,言辭激烈,死時卻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他的死因成為了一個謎。當然這只是對我和唐納言而言,趙理死的時候,我悲傷過,雖然萍水相逢,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啊,何況他還跟我述說過自己的隱私?至于盧俊的死,我已經有些麻木了,我知道他這樣的性格遲早要出事,想不到的是竟然這么快,竟然用這種殘酷的方式結束了自己!
我對著鏡子擦去淚水,我是在替鏡子擦淚水,是的,我已經麻木了。我看不到自己,我每天看到的自己都在改變,都在修飾我的衰老,我甚至浪漫地認為,時間是上帝用篩子篩下來的,每個人分到的都相當,不多也不少,夠你花一生的,滄桑?對,我也需要。
4
想不到啊!
我在馬桶上說到了人生,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唐納言聽的。那是個夜晚,月光仍然晶晶亮亮地摸進我們的病房,但一切都不同了,趙理和盧俊這時已不在這棵樹上了,他們也許正在前往天堂的路上吧,兩個人結伴而行倒也并不寂寞。
唐納言一改過去瓶塞一樣的性格,變得滔滔不絕了,盧俊附體一般——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生生死死本來就是如此容易,人人都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他們都不是死在病體本身上,是死于精神;他們已經好好活過了,努力了,值了。
他說話的樣子像極了一個智者,早已把生死看透了一般。我對生死僅有的經驗都來自趙理和盧俊,他們的死只給我帶來悲傷,而不是感嘆,這個被盧俊稱為傻瓜的唐納言顯然與眾不同,至少他與我不一樣,我對他的佩服又深了一層。我想,也許唐納言才更像盧梭。
唐納言搖頭晃腦地說著,趙理的死,盧俊是導火線,但責任不在他;至于盧俊的死,我是導火線,責任嘛,也許要在以后漫長的歲月中慢慢消解了,哎,有時候一句話就可以殺死一個人哪!
我說,你想得真透徹,接下來會是誰呢?
唐納言搖了搖頭,沒有了,你既不會死,我也不會,我的新書還沒改好呢!
我驚訝地問道,你是作家?唐納言的笑變得有些詭秘!我沒有想過當作家,只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如果能夠找到一個知音,此生足矣!蹲在廁所里的我手拿草紙為之鼓掌,發出了刮噪刮噪的聲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唐兄之言該浮一大白。唐納言的手里突然變魔術一樣有了一摞本子,這就是我的書稿,已經完成初稿了,不過我還想再潤色潤色。他的神色是肅穆的。對此,我表示了敬意,繼續刮噪,唐兄真是大才,老弟我可有幸第一個拜讀大作?唐納言的眼神里微有得色,習作,習作而已。我接過他遞進來的書稿,誠惶誠恐地放在膝蓋上,突然間也變得跟唐納言一般肅穆起來。
那是一本不錯的書,有一個不錯的書名《人世的傳說》,他從人世間的生死、愛恨說到時間,說到宇宙以及種種生命可能存在的形態。從馬桶到被窩,我一以貫之,一口氣把它讀完,心里靡靡的,好是好,但給人——至少給我帶來的不是快樂,而是沉重和悲戚,這書會殺人呢!我恭恭敬敬地把書奉還給唐納言,東方已經曙白。
怎么樣?唐納言仍然盯著我的眼睛,我雖然從他的眼角上看到了一顆眼屎,但那雙眼睛仍然炯炯有神,充滿了渴望。我說,這書太深刻了,我是門外漢,匆匆瀏覽一遍,恐怕不能盡解其中之妙啊!言不由衷,卻更適合他此時的心情,因此我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了。唐納言鼓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說話間,唐納言從床上翻身而起,抓住我的手狠狠地搖著,海螺兄,我的書出版后,第一個簽名本一定送給你。我說,太感謝了,余生盡是期待矣!唐納言終于捧著他的寶貝書稿呼呼睡去,他在繼續著他的夢想。我想的是,一個人要是有一個夢想那就算是幸福了!可惜我沒有,一個都沒有,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誰。
唐納言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體力,我剛剛瞇了一會兒,他又翻身坐了起來,我們繼續聊聊吧?他像在哀求我。我如夢似幻地應了一句,好啊。唐納言接下來的話讓我嚇了一跳,也把我嚇醒了,他說,我有一把槍,你不要管我從哪里得到的,這個世界你要什么就來什么,你相信我,我真的有一把槍,當然,我只有一發子彈。如果夠細心,如果對人體結構有個大概的了解,不要把屁股當成腦袋,我完全可以打死一個人,也許那個人就是我自己。你知道嗎?其實每個人都有一把槍,就看你是否能夠控制住,對,我說的不是扳機,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扣響過,不管是對別人還是自己,因此我才有機會向你講這個故事,你在聽嗎?我的故事并不聳人聽聞,也不能激動人心,也許,在你聽完的時候,你會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原來如此。不錯,這就是我要的結果,作為作家,我當然要把生活修飾一番,形而上也好,形而下也好,陽春白雪也好,下里巴人也好,我們要的不就是精神嗎?至少也是精神層面上的東西,有人說這是建筑,這也沒錯,寫作其實就是一種建筑,我得全力以赴,作品,哦,建筑,才會有生命力……
唐納言一口氣說了這么多,我只聽了個大概,他有一把槍,他是個作家,他有一個故事要說,可是一把槍和一個作家的故事有什么關系呢,現在又不是戰爭年代。
唐納言接著說,我有一把槍,你肯定不知道我為什么要擁有一把槍,你聽我說,我有一個老婆,你看我這個年紀,是該有個老婆吧?我點頭表示同意,你是該有個老婆的,你跟我差不多,如果一切正常的話,我也該有個老婆的,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唐納言對我的遭遇表示了深切同情,他說,我有個老婆,她很漂亮,這可能就是我愛上她的主要原因,談戀愛的時候,我們是浪漫的,可是婚前和婚后完全是兩碼事,她變了,變得自私而霸道,什么事她都要自己決定,我想出去跟朋友喝點小酒,不行,我想抽根煙,她說,你今天已經是第三根了,我下班遲了,她會追問,終于迷途知返了,是不是誤入伊甸園了?哎哎……
我插了一句,其實她是愛你的。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她是愛我的,即使這種愛是那么的變態,這些我還可以忍受,最最讓我氣憤的是,我上衛生間的時候,她會說,小便要拉在馬桶里,不要濺出來,廁紙要放進垃圾桶里,不要直接丟進馬桶沖走。她還說,早上起來要疊好被子,擺好門口的拖鞋,洗手的時候不要亂揮手,防止把水珠撒在地上,衣服洗好了要抻平直再晾上去,廚房和門窗玻璃每天都要用清潔液擦三遍,洗澡后要把梳洗盆、地面都沖凈,擦干,地上有小顆粒紙屑都要隨時撿起來,放進垃圾袋,家里五個垃圾袋要一日一換……她每天都要重復一遍,你知道嗎?我不怕做小學生,就怕她把我當成傻瓜來教導,哎。唐納言語氣漸漸激動起來,我按照她的話去做,她還會指出應該怎么怎么才更好,我如果不按照她的意思去做,那就是背叛,就是不愛她。我上班,她說無所謂啦,這個世界又沒有餓死的人。你聽聽,你聽聽,他媽的,無所謂喝西北風嗎?我寫作的時候,她總是會叫我做這做那的,哎,我沒有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都是她的錯。還有還有,我的錢包,我的手機,我的工作包,她每天都要翻找幾遍,還美其名曰,是幫我整理,好像我是個弱智。我想,她最想翻出的恐怕就是避孕套吧?媽的,有時候,我們吵架了,她竟然還用手機進行錄音,我問干什么用,她會說,我想記住你這一次是怎么說的,下次可不準你反悔。天啊,這生活,簡直比搞特工還難哪!
假如你的妻子是善良的,你便是一個幸運兒;假如你的妻子是邪惡的,你就會成為哲學家。我突然又冒出了一句。
唐納言說,這話不錯。
我說,不是我說的,是蘇格拉底說的。
哦,偉大的蘇格拉底,可憐的蘇格拉底!唐納言說,我是他的后來者。
我說,你很幸福啊!
幸福?唐納言狠狠地說,有時候,我簡直想殺了她!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男人就是彈簧,你按一下,他彈一下,你越用力他就彈得越厲害,你只是沒有適應而已。
適應,怎么適應?唐納言瞪大了眼睛。我不喝酒不打牌不唱歌,只偶爾抽幾根煙,她、她還想怎么樣啊?
對,生活中要少些要求,多些適應,既適應對方的生活習慣,也讓對方逐漸適應你自己。我說得更像一個智者了。
唐納言說,你的意思我明白,那一段時間里,我們的關系像個氣泡,一戳就破,對方的每一句話,我們都認為后面有著巨大的陰謀,我們像一對敵人。
婚姻顯然不是戰爭,你要認為對方的話不是挑剔,而是有更好的想法,她其實是在支持你,因為她愛你。
其實,我只要一個拐角,讓自己悄悄地躲藏一下,哭也好笑也好,只想好好釋放一下,可是,人生沒有拐角。
拐角其實就在你的心里,《國際歌》早就唱過,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沒有神仙皇帝,一切只能靠自己。你現在不是想通了嗎?
是的,沒錯,我想通了,她有一萬個缺點,但我自有一個支點,因為我愛她!其實我也有很多缺點,我容易為小事生氣,我說過的,我性格太孤傲,不合群,沒有寬容之心。唐納言沮喪地說。
我說,每個人都有缺陷,但這并不妨礙我們成為完美主義者。我的臉上漸漸有了水微那樣的笑容,從你們的故事里我知道,她是愛你的。唐納言應了一句,但愿吧,天曉得。
我繼續說,最后你逃離了,是嗎?
我還有去處嗎?
我想應該輕松點,這話題太嚴肅了,可以問一下你的那把槍的用處嗎?
唐納言點頭說,我已經說過了,有一段時間我想殺了她!
非常精彩。我對唐納言說,這個故事非常好。其實你應該把這些小生活寫到作品里,哦,是你的建筑中,這比那些宇宙和生命的起源可能更打動人。我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唐納言倒像是聽進去了,他一拍大腿,對啊,我怎么沒想到,好,馬上就寫,寫我的,你的,大家的小生活。
5
在我們促膝長談的那個晚上,我們的這棵樹上又長出了一個果子,當然是爛蘋果,一個被蟲子咬了一半的壞蘋果。那是個老人,他占用了趙理的位置,8號床又有新主人了。
真是個樂天派。老人給我的印象就是這樣。一個活到他這個程度,并且還保持著微笑的人實在太少了!老人是被人抬進來的,剛來的時候,他就是一個死人,手腳僵硬,眼睛緊閉,呼吸,對,也許還有一絲絲呼吸和一點點心跳,才證明他會在某一時刻突然活過來。是的,生命總是如此頑強,當我把書稿還給唐納言的時候,老人說了一句話,我要吃飯。
趙理和盧俊死了后,我有些麻木了,就連水微也有兩天沒看到了,換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醫生,一臉冷漠,唐納言下了斷言,這很正常,我見過的所有的醫生護士都是冷漠的。
水微當然沒必要向我匯報她的去向,但我止不住會想她,她生病了?她出差了?她結婚了(她跟男朋友/老公鬧別扭了)?或者只是正常輪休?總之,我的心思有千萬種,水微的去向卻只有一個,哪一個才符合真相?像榫和卯,像鑰匙和鎖,像謎面和謎底,我是哪一個?
我日夜胡思亂想著,飯自然就吃得少了——一個好端端的人(撇開失憶不說)竟然都吃不下飯,而剛剛從死亡邊界云游一圈回來的新8號床卻“我要吃飯”!我知道自己的思維已經亂了,上面這些話有點邏輯不清,但我就是這樣想的,我失憶啊,思維紊亂是可以原諒的。
老人的傷在頭上,在腦袋里面,據說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腫瘤,我想都不敢想,腦袋里面多了一個拳頭是什么感覺?
老人沒有子女,為他盛飯的是一個中年保姆,臉色紅潤,手腳麻利,一看就是個健康勤快的鄉下女人。老人很滿足,像對自己的女兒一樣叫喚著保姆,妞,這飯真好吃,我好像有三四天沒吃飯了吧?保姆微笑著應了一聲,爺,你已經五天滴水未進了。哦,五天了,時間真快。老人堅持自己扒飯,妞,這些天,你辛苦了。保姆說,爺,你身體好起來比什么都重要,我有的是力氣,不辛苦呢!老人呵呵地笑著,夾雜著幾聲輕微的咳嗽,這一關又過去了,看來老天爺真要讓我活到一百歲啊!好,活著好啊,你看,這世界每天都陽光燦爛呢!保姆低著頭收拾碗筷,爺,你喜歡就好,好好休息吧,我回家收拾一下,下午再送飯菜過來。老人想起身送她,保姆輕輕地按住了他,又對我笑了笑,麻煩你多多照顧爺。我點頭,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爺爺。我看到那老人一直笑容滿面地看著她,就又補了一句,爺爺身體那么健壯,真不知道誰照顧誰呢!
保姆離去后,老人開始閉目養神,我不敢打擾他,就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匹馬在奔跑著,馬頭的方向就是故鄉,晃著晃著馬又變成了波浪,對,那一定是太平洋的波浪,不管你在何方,它都會把你送到家門口……老者睡著了,他的呼嚕打得有水平,像驢子拉磨一樣,我掩上了耳朵,再這樣下去,我將被磨得不成人形,慢慢磨成面粉。好在陽光通過窗戶以及窗戶外面的樹葉,搖搖晃晃地闖進來了,每一天,我們的“蘋果樹”都會有大約一刻鐘的陽光,有時候多點有時候少點,有時候我就想,天空怎么樣,大地怎么樣,奔跑的風怎么樣?都是一些虛無縹緲的想法。
就在我想著的時候,又來人了,醫院是不會讓病床空著的——但我一直想不通為什么一直讓7號床空著,那到底是誰的位置?我和唐納言就像兩個迎賓,迎來送往的事,做起來并不難,這一回來的是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他的頭上也纏著厚厚的繃帶,看來傷也在腦袋上。這一下,我有些頭疼了,為什么人們的腦子這么容易壞呢?我發現病房里進進出出的6號8號以及新6號新8號都是腦袋上的問題,我跟他們并成同類項,想必也是腦袋上的問題。腦袋上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腦神經因素引起的腦病,如腦癱、偏癱、老年性癡呆、帕金森氏病;腦血管因素引起的腦病如急性腦血管病,也稱腦血管意外、腦中風或腦卒中,外力引起的還有腦震蕩,銳器和鈍物敲打也可致人腦袋受傷流血,據說還有一種嚇人的腦病叫做腦袋爆炸癥,至今病因不明——好在我的腦袋還在,是的,我總認為這世界上最硬的就是腦袋,不管過去發生了什么,即使膝蓋屈下了,腦袋還是要高高昂起的!
話說那個小男孩一進病房就開始熟睡(也許是昏迷?),他臉色安詳,如果不是頭上的繃帶,看上去他幾乎完好無損,但是他的父親(他理著平頭,看樣子是一個和趙理一樣老實巴交的農民)卻一臉愁慘,是的,可憐天下父母心哪!要是孩子沒事,怎么舍得往醫院里送?平頭(我沒有問他的名字,暫且這樣稱呼他吧)的眼里只有孩子,他對我們視而不見,更沒有打招呼,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孩子,眼眶里含著淚水,一只右手卻一直插在褲兜里,捏了又捏,半天沒有抽出來。順著陽光,我看到他的臉上滲出了汗珠,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哥,孩子怎么了?平頭沒有回答,也許是沒有聽到,卻抽出了一根皺巴巴的香煙,出病房去了。此后的大半天里,那個孩子也沒有蘇醒過來,也許真的是昏迷了,但仍然活著,那個小胸膛還在一鼓一鼓的,鼻子里的氣息卻越來越急促。黃昏時分,平頭回來了,臉色是驚人的煞白,眼睛里布滿了血絲,額頭上冷汗涔涔,我也被他的樣子嚇住了,又問了一聲,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平頭這回聽到了,動了動嘴唇,又緊緊咬住了,他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那個老人也問了,小兄弟,遇到什么困難了嗎?平頭囁嚅著,沒……有,有的。接下來,他的舉動讓我嚇了一跳,他突然向老人跪了下去,爺,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吧!老人彈了彈身子,卻下不了床,只聽他說,孩子,你先起來,有什么事我們慢慢商量。平頭給老人磕了一個頭,又給我和唐納言各自磕了一個頭,終于說出了原委,原來,這孩子的病需要一筆不菲的手術費,可是他把全部積蓄都帶來了,只有三千元,想不通了,就去賣了血,可還是不夠。還差了兩千多啊,我那苦命的孩子!平頭泣不成聲。可是他又說,本來我是想去搶劫的,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我、我……平頭終于掩面大哭起來,那哭聲,比鋸一根鋼管發出的聲音還要凄厲。老人說,你做得很對,這人啊,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壞事,古語云,生死事小,失節事大。不管什么時候,這氣節還是要的。其實我早已隱約猜到了,可是摸遍了全身,只摸到骨頭和冷,就是沒摸到人民幣,連一個硬幣也沒有,媽的。唐納言一直在發呆,不知又在想些什么。老人卻開口了,孩子,你真是個令人尊敬的父親,我還有一些積蓄,你趕快去銀行取吧,救命要緊。平頭什么都不說了,接過了老人的存折和寫好的密碼,一陣風似地出去了。
那天下午看著平頭幾乎是歡快地把孩子推進手術室,我如釋重負,卻忍不住涌出了淚水!
那一夜,我有些迷糊,上眼皮緊挨著下眼皮,對,接下來說說睡覺時發生的一些事——也許它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趙理和盧俊還在的時候——當然這時候他們還在,至少他們的體溫、氣味、頭皮屑曾經在8號床和6號床上存在過,他們的夢境和影子也存在過,他們曾經在人世間活動過,在親人的心里,他們仍然占有一席之地,是的,他們還在。
他們還在的那些日子里,我睡覺,我也做夢,美夢和噩夢同時存在,還有什么?有的,當那些月光(當然并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月光)摸進病房的時候,有一個影子總在我的周圍游蕩,他/她一會兒摸摸我的額頭,一會兒拿起我的海螺傾聽,有時候,他/她會一言不發地陪我坐到天亮,然后消失,這樣的幻覺(如果那是幻覺的話)每天都出現,那是什么?有一天夜里,我硬撐著不睡覺,黑暗中,我看著趙理、盧俊和唐納言,他們呼吸或均勻,或急促,什么都沒有發生,甚至空著的7號床我也看了一眼,是的,那張床一直奇怪地空著——我還是睡著了,可是一旦睡著了,那幻覺又來了……周而復始,沒完沒了,它就像一個幽靈。
后來,我終于有機會把這種感覺說給老人聽,當然唐納言也在,他還在發呆。老人笑笑,我也有過,可是那又有什么關系呢?那只是一種幻覺,你把它當成幻覺,它就是幻覺了。我認同老人的話,它只是一種幻覺。
唐納言對此并沒有高見,只說了一句,那可能就是人性里的一種暗力量吧。這樣的話,不足以讓我信服。后來,直到我要離開病房的時候,我才發覺,那不是幻覺,但我更愿意相信那真的就是一種幻覺。
老人的腦病漸有起色,這得歸功于醫生和保姆,至于我在其中起的作用實在可以忽略不計。我只是做了一個人該做的事。老人就像我的父親,我的爺爺,我沒有什么可以幫助他的,倒是他的樂觀感染了我和所有人。
小男孩本來半死不活,給醫生修理了幾回,三天后已經開始進食了,看來醫生還是需要的,即使他們總是一臉冷漠,但那有什么關系,只要能把病人修理好就行了。
孩子的父親一掃陰霾,陰轉晴了。有了這個孩子后,病房里逐漸活躍了起來,我說,我們每天都要陽光燦爛。老人說,我們每天都陽光燦爛。
唐納言再次找我談話,看來他的呆發得差不多了。這回,他把我的寶貝海螺當成了煙灰缸,我幾乎是在哀求他,老兄,你還是把我的腦袋當煙灰缸算了,我的腦袋夠大。唐納言笑了,雙手把煙灰缸捧到了我的胸口。他沒有說對不起,眼里卻已有了愧疚。吸完了煙,他說,是的,眾生平等,海螺與你我平等。老人接過了話,眾生還是不平等的。哦?唐納言拿眼斜老人。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里面有一個拳頭,你沒有。他見唐納言在發呆,又對我說,我活到八十二了,你呢,大概才三十幾吧?我明白老人的意思,他是在說,眾生還是平等的,爺爺能夠活到八十二甚至一百歲,那是福氣,我們腦袋里沒有一個拳頭,那也是福氣。哈哈。老人的笑聲爽朗極了,還是眾生平等,上帝給每個人的幸福和苦難都是成正比的。唐納言囁嚅著,也許,也許我的書還要再等一段時間再出了。他淡淡地說,也許就不出了。幾天來,老人已經了解了唐納言的作家身份,他說,人生就是一部大書,早已說完世上所有的道理,小兄弟,你有勇氣寫屬于自己的東西,讓人欽佩,欽佩啊!唐納言從此不再提起自己的寫作,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我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擔心可怕的事情再次發生,唐納言自己就說過,趙理的死,盧俊是導火線,至于盧俊的死,他是導火線,有時候一句話就可以殺死一個人的!老人這話對唐納言有影響嗎?
6
那天下午,老人和小男孩都去進行例行檢查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唐納言,我沒話找話,頭還痛嗎?
不痛。
那么是哪里出問題了?
不服。
不服?
不是腦袋,是尊嚴。
唐納言說,我的病其實不在腦袋上,是在心上。
哦?我實在無話可接。
唐納言嚴肅極了,是我的心接受不了這個社會,是的,我很孤傲,不合群,但我同樣熱愛生活,如果是學藝,只要肯努力,總會有所成就的,但是生活,那是越過越復雜,所以我得出一個結論,生活要簡單化。
我點頭,在唐納言面前,我總會無話可說。
但是,生活總是有那么多的“但是”,我最怕的就是這些“但是”,因此我學會了思考,也才有了這本書,你知道嗎?這么多年,我一直承受著來自頭部的可怕噪音,總感覺有一個聲音跟我對話,告訴我所謂的生活秘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感覺日盛……唐納言嘆了口氣,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嘆氣,趙理和盧俊死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會兒他嘆氣了,又將是個什么樣的結果呢?唐納言說,我說過我的病在心上,現在我已經徹底解決了,所以我向你告別。他的告別方式十分特別,他走上前來摸了摸我的額頭——那是一雙與水微截然不同的手,我卻似曾相識,還有誰用這樣的一雙手摸過我的額頭呢?
唐納言真的走了,他是唱著“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走的,走之前,他燒掉了自己的書稿,并用其中一張點起了一根煙,他閉上了眼睛,鼻翼翕動,沒有眼淚。唐納言走之前留下了一個信封,他要我轉交給平頭。手指的觸感告訴我信封里面一定是錢,我代那孩子表示了感謝。
唐納言走后,我的幻覺仍然沒有消失,是的,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先前我懷疑過唐納言,以為是他在夢游,但是幻覺還在,揮之不去,去之又來,真是奇哉怪也。唐納言說過,他有一把槍,我懷疑它的真實性。唐納言還說過,每一個人都有一把槍,他是否已經扣響扳機殺死自己心魔了?但愿吧!唐納言前腳剛走,5號床馬上就被人占領了,奇怪的是七號床還是空著,我當然不能沒完沒了地描述病房里發生的事情,因為我也想走了,除了水微,對,水微……
我想,我應該帶上海螺走人,對,馬上走人,這個地方有一股陰柔的力量,總是把人帶到死亡地帶,趙理、盧俊還有那個生死懸于一線的老者,他們前赴后繼,而我已經無動于衷,死吧,人生自古誰無死?終有一天,我會步你們的后塵,你們是先驅,我是后來者。還有無數的后來者。
我開始整理——其實我什么都沒有,這是我的一次重生,世間萬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只是整理自己的思緒,是該好好收拾一番了,我不能帶著這樣的情緒到外面生活。
我能到哪里去?生我養我的地方呢?我按響了鈴,一頭撞進來的竟然是久違的水微,她的手上還套著橡膠手套,什么事?
水微回來了,她終于回來了!我興奮地說,微微,我得知道自己是誰!
水微的臉紅了起來,笑容里還是那幾顆調皮的雀斑,不多也不少,你就是海螺,喏,就是那個海螺。
我就是海螺,海螺就是我?
是的,做一個海螺不好嗎?
好,好的。
水微輕輕白了我一眼,好好待著吧,我忙去了。
我把海螺遞過去,這個送給你。
水微一臉茫然,但仍然把海螺放在耳邊。
我說,我送送你。
水微說,又不是離別,送什么?
我就是要送你。病房里只有那個小男孩,還在熟睡著,我越發大膽了。
水微說,好吧,你要送就送到門口吧,讓別人看到影響不好。從水微的語氣里我知道,我長得實在不錯——不然水微為什么要對我好?我可是一無所有的人,除了這張臉,嘿,水微明天見。
老人回來了,氣色不錯,但是(唐納言說過,生活最怕的就是這個“但是”)醫生告訴他的保姆,時日不多了,準備后事吧!保姆一直在發呆,我卻似乎看到了她嘴角上的一絲微笑!但愿那只是錯覺。果然,那天夜里,老人再次說了一句“我要吃飯”,然后就滾到了地板上。我按響了那個鈴,水微沖了進來,你怎么了?她沖著我吼。我張了張嘴巴,聲音卻小得連自己也聽不到,她還是那么關心我,在明天,也許半夜,她還會用那雙柔軟而暖和的小手撫摸我的額頭,她還會用眼白輕輕地白我一眼,微笑里綴著幾顆調皮的雀斑……水微看到了滾在地板上的老人,狠狠地白了我一眼,然后彎下腰按住了老人的心臟,然后,然后就是用她的嘴巴對準老人的嘴巴……哦,那是人工呼吸,我想多了。
老人終于被送進了手術室,他腦袋里的那個拳頭開始向一個八十歲的生命還擊了,生死掌握在誰的手里?我寧愿相信他能夠活到一百歲!
至于那個孩子,讓人看到了未來——是的,過去已經不再重要,未來在那個熟睡的孩子身上,一旦醒來,他就是八九點鐘的太陽,他就是向日葵。
我向7號床告別,雖然那是空的,那就讓它一直空著吧!窗外陽光燦爛,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的臉上終于有了水微那樣的笑容……
7
我準備把海螺送給水微。
那一天,我睜開眼睛,發現床上竟然沒有自己,那么我在哪里?我懵了一會兒,背脊上一陣陣冰涼,才知道自己是在地板上。
我還發現了一個老人,不是那個腦袋里長有一個拳頭的老人,而是一個蝦干一般的老婦,她竟然還戴著一個樣式不錯的老花鏡,她像我的奶奶。讓我驚奇的是我已經不在那個病房里了,哦,對了,我把那個病房叫成“蘋果樹”!
老婦像個細心的護士,手里端著一個碗,里面蕩漾著熱氣騰騰的稀粥,她用調羹在碗里攪動了一會兒,又吹了吹碗沿上飄蕩著的熱氣——她的老花鏡上一片白霧,鼻尖上滲出了細小的汗珠。她好像是要喂我,但我透過那層白霧看到她的眼里不是關切,卻有一絲怨恨。
我仍然躺在地板上,問她,我怎么會在這里?
老婦瞪大了眼睛,俯下身來,伸手在我的額頭上探了探,沒發燒了呢。她似乎在自言自語。
我又一次問,我這是在哪里?
老婦干笑了兩聲,笑得有些狠,你個老不死,沒死已經算是撿了一條命了,還問這問那。
我說,我到底怎么了,你是我的奶奶嗎?
你才是我爺爺呢,老不死的,一醒來就不正經。老婦一邊說一邊還不經意地白了我一眼。
我一頭霧水,我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奶奶?
老婦嘆了一聲,是的,你有一個奶奶,可是,可是她已經死了幾十年了!
我說,那么我是誰?
老婦的話像玻璃碴子劃過我的心里,你真是老糊涂了,腦袋燒壞了,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了!老婦似乎哭了,不再理我,連喂我的手都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做過什么,我不知道老婦是誰,我又一次迷失了,我是誰?
老婦突然抱住了我,她的手指在我的頭發間隙里劃過,我感受到了一陣母性的潮水一般的溫暖!
奶奶,你就是我的奶奶。我大聲叫了出來。
老婦停止了哭泣,摘下了老花鏡,一臉驚奇,你真的叫我奶奶?
我說,我不叫你奶奶叫什么?
我叫水微,你叫海螺。老婦又白了我一眼,我們結婚已經六十年了,你說你該叫我什么?老婦又喃喃說道,你以前都叫我微微的,你、你這個老不死……
你真的叫水微?我彈簧一樣地從地上跳了起來。
老婦搖了搖頭,從床頭摸出了一個東西,正是那個能隱隱傳來濤聲的海螺,她說,這個海螺就是你送給我的訂情物,你也忘了嗎?
我接過了那個海螺,沒錯,是我的海螺。我完全糊涂了,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沒錯,它還在。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卻跟先前不一樣了,我的臉上竟然滿是皺紋……那個自稱水微的老婦(她怎么會是水微呢?)已經拿來了一面鏡子,對我說,你看看自己吧,都老成什么樣了,還叫我奶奶?哼!
我連忙擺手,別,千萬別拿過來,我不要照鏡子。
唐納言唱過——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是的,人真是太渺小了,生死不能左右,自由不能左右,我飄蕩著,出入于現實與虛幻之中——那一定是個幽暗地帶。
那天,我一邊喝著老婦(她不承認是我的奶奶,而說是我的妻子水微)喂的稀粥,一邊捧著那個海螺(像捧著自己的腦袋)想著,也許我真的什么地方都沒有去過,我只是一個老不死,只是做了一個夢,或者只是夢游,只是為了逃避現實(但哪一個才是現實?),而趙理和盧俊之死都只是幻覺?或者他們不是陌生人,而是我的朋友,我的親人,他們真的死了嗎?——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存在。仔細想想,其實唐納言最像我,但趙理、盧俊身上也有我的影子,也許,趙理、盧俊、唐納言以及那個老人和孩子都只是另一個我?是我的化身?是我人生各個階段的幻影?那么水微呢?我的生命中是不是要出現(或者已經出現)一個叫水微的女人?
我想起了另一件事,在那個被我稱為“蘋果樹”的病房里,我其實是不存在的,5號是唐納言,6號是盧俊,7號是一張空病床,8號是趙理,當然還有后來的新6和新8,那么我在哪里?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個病房只有4張病床,那棵“蘋果樹”上只有四顆爛蘋果,我既不是5也不是6,更不是8,7空著,那么我為什么會躺在他們中間?我在5與6之間,我在6與7中間,我在7與8之間?那又是一個什么樣的蘋果?
也許,也許現在才是一個夢,我從一個夢境走向另一個夢境?我突然感覺自己的腦袋里塞進了一個拳頭,正如盧俊的那句話:不對,肯定有哪里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