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
情與法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對矛盾
古人說,“王法無情”,這句話最早出于元代鄭廷玉的《后庭花》第四折:“這兩個都不待秋后取決,才見的官府內王法無情。”國家的法律是不講情面的。因此,古往今來,我們確實看到,一個尊重法制的國家,人們都按照規矩來辦事,的確不能夠摻雜太多的個人情感。法家認為,“法度者,政之至也。而以法度治者,不可亂也”(《經法·君正》)。因此,“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于法”(《史記·太史公自序》)。但法家又主張嚴刑峻法,按照法家的主張,導致嚴刑重罰,徒刑遍地,缺乏必要的人道和人文關懷。在這點上,儒家學說主張道德教化,“仁者愛人”“孝悌為先”,實行德主刑輔,注重人道和人文關懷。所以,在情與法之間關系的協調上,法家與儒家的主張存在一定的沖突,法家更注重法,而儒家更注重情。中國古代判案,講求“天理國法人情”,強調人情對法制的影響,這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儒家學說的主張。
“法不容情”主要包含以下幾層含義:一是人與人之間應當按規矩辦事,不能夠跑關系、拉關系、講人情。“故立法明分,而不以私害法,則治。”(《商君書·修權》)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對違法行為應當嚴格依法處理,不能夠法外開恩。二是嚴格依法辦事、執法如山、不徇私情。中國歷史上,歷朝歷代都不乏秉公執法之人,如漢朝不畏權勢、不徇私情的張釋之,秉公執法、主持正義的“強項令”董宣,唐朝“南山可以改移,此判終無動搖”的京兆尹李元,宋朝鐵面無私、為民請命的“包青天”包拯,明朝有一個一生剛直不阿、有如包公再世的“海青天”海瑞,清朝也有被稱為“于青天”的于成龍,等等。千百年來,人們傳頌著他們的故事,其實也是歌頌和贊美那些秉公執法、剛正不阿的清官,歌頌古代執法官員秉公執法、不徇私情的行為。
法外求情是社會中常見的現象
中國社會也是一個人情社會。中國著名的思想家梁漱溟稱中國社會是“倫理本位”社會,著名的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也認為,重人情是傳統社會的固有特點,他在《鄉土中國》中提出了著名的“同心圓”比喻,認為傳統社會中的人是人際關系同心圓的核心,不同關系的親疏遠近就像水的波紋一樣,一圈一圈推出去,越推越遠,也越推越薄。重人情是中國傳統農業社會的重要特征,這是因為傳統農業社會是典型的熟人社會,人口流動性較小,人與人之間的聯系較為密切。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人情大如債,欠人情總要找機會償還,“投之以桃,報之以李”。這種人情交換法則與法治顯然是相>中突的,因為講人情實際上就是要徇私情,報答人情就不可能嚴格秉公執法。法外求情是社會中常見的現象,古時候,某人作奸犯科,一旦要被官吏打板子,此人便跪拜求情,常說:“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企圖以情感打動執法者,以求輕判。
這種人情觀念在當今社會依然影響深遠。有人一旦違法,其第一反應并不是考慮其依法應當承擔何種責任,也不是積極找律師提供法律意見,而往往是找各種關系,力圖在法律規則之外解決糾紛。社會流行的潛規則就是“案子一進門,兩頭都找人”,公關打點成為人情世故的表現。受人情的影響,一些執法者手下留情,“不看僧面看佛面”,或者徇情枉法、法外開恩等。實踐中出現的選擇性執法大量都和“靈活通融”“網開一面”有關,而一些枉法的裁判則與“法外施恩”直接關聯。
法律是理性的,也是情感的產物
人情和法治存在明顯的沖突,這主要表現在,法律具有一種非人格化的權威和制約,法律規則的設計不因人而異,對同樣的行為規定同樣的法律后果,其適用的準確性就在于它是無差別地對待每個人。而人情則會對法律規則的適用產生影響,同樣的行為可能產生不同的法律后果。按照古希臘著名思想家亞里士多德的看法:“法律是一種‘沒有感情的智慧。”在他看來,不憑感情治事的統治者總比感情用事的人治更為優良,依人類本性,誰都有感情,會徇私情,要克服私情,實現正義,唯有依靠法律制度,因為法治優于依私情而作的一人之治,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言,“一個人可能因感情沖動而做錯事情,但所有人不可能因感情沖動而做錯事情”。而人情則必然使規則的適用過程中摻雜私情,這必然影響規則適用的結果。法律在實施中要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每個人都平等地受到法律規則的約束,因此,其具有平等性、一般化的特征,不能因個人關系的親疏遠近而實行差別對待。所謂“刑過不避大夫,賞善不遺匹夫”。平等對待也是正當程序的基本內容。如果因為人的關系的親疏遠近、因為講人情、講交情而適用法律,則法律的嚴格實施與準確執行將無從談起。
但這并不是說,法律完全忽視人情,罔顧人情。在古希臘經典戲劇《安提戈涅》中,劇中主人公安提戈捏高呼“法律之內,應有天理人情在”,這句話曾經影響深遠。雖然重人情充分體現了傳統社會的團體性特征,但這并不是說,二者是絕對對立的,一味將二者對立,可能會產生一些問題。在立法和司法過程中都應當充分體現對人的關懷,這也是當代法律發展的重要趨勢。
一方面,“法為人而立”,法律應當具有一定的人文關懷精神,這也有利于法治的實施與遵守。法律是理性的,也是情感的產物,因為法律也要尊重人的感情。正如約翰薩茫德爵士在《法理學》中所言:“‘法律一詞,含蘊著強烈的情感內涵。”立法者只有洞察人情世故,了解人性特點,其所制定的法律規則才能取得良好的社會效果。例如,我國繼承法對于盡到贍養義務的繼承人,在分配遺產時可以適當多分;對于喪失勞動能力和生活來源的法定繼承人,規定了特留份制度,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人情”的法律化。當然,立法者也必須區分法律調整的領域和道德、情感調整的領域,在個人的感情領域,法律不應當過多地介入,例如,夫妻之間、家庭成員之間發生口角,一概將此類糾紛作侵權處理,不僅不利于家庭關系的和睦,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另一方面,司法活動的過程也應當體現對弱者的關愛。法官在解釋、適用法律規則的過程中,也應當秉持人文關懷的理念,體現對弱者的關愛。即在某一法律規則存在多種合理的解釋時,法官應當盡量選擇對弱者有利的解釋。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體現了“人情”。當然,在司法活動中的人文關懷應當在法律規定的自由裁量范圍內進行,不得以人文關懷為由逾越法官自由裁量的范圍,即不得為了“人情”而枉法裁判。人文關懷是法律人應當秉持的一種情懷,秉持此種情懷可以拉近法官、檢察官與民眾的距離,使司法為民不僅僅體現在口號上,更體現在具體的案件裁判活動中。
總之,法律與情感密切關聯,法不遠人,法律自然要因應人的感情,法律規定應當與人內心的情感標準相一致。但在法律適用過程中,應當嚴格依法裁量,盡量摒棄感情執法,更不能因情枉法,“法立,有犯而必施;令出,唯行而不返”。法與情存在一個辯證互動的關系。我們需要通過法與情的良性互動,建設一個充滿人情味而又崇規尚法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