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產

尹棟

章武站在父親的院子里，急得五臟六腑直冒煙，也不敢邁進屋里半步，生怕再惹得病床上的父親生氣。

章武背著手，像一頭拉磨的倔驢，圍繞著院里的水井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屋里的弟媳婦頭直發暈。弟媳婦幾次到院子里招呼章武進屋，坐一會兒，歇歇腳。章武嘴上支支吾吾地答應著，雙腿卻如同灌了鉛，邁不動步。章武心里很明白，不到最后一刻，父親不會將遺產分割的想法告訴自己的。

上周輪到章武家伺候父親時，章武趁機詢問父親是不是家里有祖傳的東西。父親愣了愣，隨即搖搖頭，表示什么也沒有。

章武不相信，認為父親一直在騙他。打記事起，章武記得父親總是在夜深人靜時，打開放在棚頂上的一個小木柜，從里面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紅包裹，將腦袋湊到油燈下，翻看著什么。睡了一覺的母親醒來，每每看到這情形，心不耐煩地說，孩子他爹，你那些稀罕寶貝天天在家放著，又丟不了，有什么好看的，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干活呢。父親聽到母親的話，總是用嘿嘿笑聲代替回答，然后戀戀不舍地將紅包裹放進小木柜里鎖好。

章武覺得好奇，他幾次趁父親不在家，想打開木柜看看那個紅包裹，可父親一刻也不離身地拿著鑰匙。章武一天天長大，那個神秘的紅包裹里面究竟包著什么寶貝，他卻無從知曉。

父親是村里的上門女婿，章武自小就知道。父親天生嗓子似洪鐘，走起路來大步流星，腰板挺直，像棵美人松聳立在人群中，一天到晚風風火火，平時不茍言笑。在街訪四鄰眼里，父親很熱心腸，誰家遇到難處了，找到他，他二話不說，都會靠前伸把手，跟忙活自家的事兒沒什么區別。章武從小就覺得父親怪怪的，身上謎團重重。

章武走進屋里。父親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咳嗽，臉色臘黃，整個人被病魔折磨得干巴巴的。弟弟章文讓父親轉過身，輕輕給他拍打著后背。

章武滿腦子全是那個神秘的紅包裹。章武不想看到父親病逝后，因爭奪遺產與弟弟章文反目成仇。

母親活著的時候，章武曾問過母親。母親也說，家里沒什么紅包裹，也沒寶貝疙瘩，全是父親以前用過的破爛。母親越是這樣說，章武越不相信，認為母親在幫父親打圓場，替父親隱瞞著什么。

有一次，章武借著酒勁兒，向父親提起了那個紅包裹，父親面無表情，朝章武狠狠地“呸”了聲，扭過身，不再理會章武。章武討了沒趣，踉蹌而去。

此后，弟弟章文看到章武三番五次纏著父親要祖傳東西，與哥哥章武爭吵了幾句，險些動起手來。幸虧父親及時出面制止，否則憑兄弟倆人火爆的脾氣，一定會燃起戰火，大動干戈。

父親給章武蓋了新房，娶了媳婦，沒分給他一分錢債務。同樣，也給章文蓋了新房，娶了媳婦，也沒分給他一分錢債務。可這些在章武眼里，覺得天經地義，他始終認為父親背地里偏心，把那個紅包裹傳給了弟弟章文。

章武在屋角的凳子上默默地坐了下來，看著父親痛楚的樣子，心里酸酸的。

父親一向體格強壯，常年無病無災，是個種地的好把式。農閑時，就走街串巷，做木匠活，掙點零用錢補貼家里。自從母親病逝后，父親比以前更忙，天天東一頭西一頭的，整個人也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好端端的父親突然病了，還病得這么重，章武和章文有些措手不及。章武到現在還是不太相信這個結果，父親患得是肝癌晚期。醫院告訴章武和章文兄弟倆，老人活不過一個月。父親好像意識到什么，死活也不配合醫生治療，要求提前出院。

章武和章文拗不過父親，也知道父親得了這病很難治好。兄弟倆只好將父親從醫院接回了家。回到家里后，父親堅持住到自己的老屋子里，說住了一輩子習慣了，順風順水的，哪里也不去了，在老屋子里能夠聞著母親的味道，可以和她說說話。

弟弟章文說，爹呀，你說啥呢，我媽都去世十多年了，你說這些怪晦氣的，好好養病吧。我和媳婦好好伺候你，你想吃什么給你做什么。

父親聽到章文的話，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燦爛。章武則聽得心里猶如打倒了五味瓶，暗暗嫉妒弟弟章文嘴皮子利落。

父親如愿地住到自己的老屋子里。章武和章文合計了合計，伺候父親的活先從章武開始，兄弟倆明算賬，一家一周輪流伺候。

輪到章文家伺候父親時，父親不行了。章武聽到消息后，急不可待地跑過來，他心里更加惦記父親的那個紅包裹，生怕弟弟章文捷足先登，把那個東西給搶走。

這會兒，父親躺在病床上有氣無力，話講得斷斷續續，語不成句。章武聽了半天，聽明白了父親的意思，是讓老支書到家里，他有話要交待。

章武猶豫了一下，示意弟弟章文去找。弟弟章文想都沒想，一溜煙兒的工夫把老支書請到了家里。

父親當著老支書的面，立下了一份遺囑，并簽字畫押。

小木柜如愿地分給了章武。章武當著老支書和弟弟章文的面，興奮地用父親交給的那把鑰匙打開小木柜，從里面拿出了那個期盼已久的紅包裹……

章武雙手顫微微地打開紅包裹，頓時愣住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和一本發黃的回鄉轉業建設軍人證書。

章武使勁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就是父親留給自己的遺產？

沒等章武回過神，弟弟章文撲在父親身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