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鑫明

快登場了,黃榮和“五十六朵花”組合的姐妹們擠在一間大化妝室里補妝,她們已經換好了苗族服飾,紅色的演出服上點綴著深藍色的花紋,很是鮮艷,銀色苗族頭飾沉甸甸的,稍一晃頭,便發出沙沙的響聲。
化妝室內有些嘈雜,黃榮坐在鏡子前,努力讓自己靜下來,演出的舞蹈已經排練過千百遍,此時她輕聲哼唱著歌詞,“不知該怎么稱呼你,你千里萬里來到苗寨里。不知該怎么稱呼你,你風里雨里走進我家里……”
歌曲名叫《不知該怎么稱呼你》,其中“你”指習近平總書記,幾分鐘后這首歌就將在2016年湖南衛視小年夜春晚直播,且是首播。
這是“五十六朵花”組合成立半年多以來,第一次登上衛視現場直播的舞臺,定位于主旋律風格的她們向市場靠近了一步;這也是“蒙古花”黃榮離開家鄉后第一次登上大舞臺,她感覺自己夢想的大幕終于拉開了。
“習大大要是來了我家”
“回想下歌詞背景,感情要正、向上,親切,還要有力量,”陳光向著成員大聲喊道,他是“五十六朵花”組合的團長,戴一副黑框眼鏡,1米75的個頭,身材略發福。
之前,“五十六朵花”組合在思想教育課上反復學習了《不知該怎么稱呼你》的故事背景:2013年11月,習近平總書記走訪湖南湘西花垣縣十八洞村,探望貧困戶施齊文家,施家沒有電視,也少書報,施齊文的老伴兒石爬專不認得總書記,就問習近平,“該怎么稱呼您?”村主任代答:“這是總書記。”習近平握住老人的手,聽聞她64歲了,說:“你是大姐。”那次鄉間走訪,習近平表示要在全國推進精準扶貧。
“多想想自己的家,如果習總書記到訪你家,握著你和家人的手,你什么心情呢?”思想教育課上,輔導老師這樣提點著花朵們。她們多來自偏遠的農村地區,比如“蒙古花”黃榮,她家在內蒙古自治區烏蘭察布市察右后旗白音察干鎮,雖然那是旗政府所在地,但地處陰山北麓烏蘭察布草原深處,從出生直到初中,黃榮和父母還有兩個姐姐都住在泥土蓋起的房子里,睡的是土炕,墻壁多處透風,天寒地凍時姐妹三個就緊緊抱作一團。黃家正屋內的墻壁上貼著毛澤東像,打黃榮有記憶起就未曾摘下。推開屋門,是樹枝圍成的一個院子,養馬和羊。院子外邊,藍天無垠,云朵低垂。
“習大大要是來了我家,我會拿出家里做的黏豆包、牛羊肉給他吃,都是很天然的,還有奶茶,不知他能否喝得慣。”心中想象著這幅畫面,黃榮入戲了。她還有種想法,要是習大大來了,家鄉的境況會得到改善吧,她底氣漸足,繼續熟悉歌詞,“深深地愛你,愛你,愛你……”
“集合,出場了!”現場導演的一聲喊叫又將黃榮的思緒拉了回來,她走向舞臺通道,和其余55個姐妹們候場,通道很是擁擠,身前還站著數十位“苗族小伙子”,將一起登臺表演。大屏幕正播放《不知該怎么稱呼你》的背景短片,主題是山村扶貧,短片一結束,七八十個人快步登場,很快鋪滿了整個舞臺。舞蹈不難,簡單的苗族舞動作,但講求氣場與團隊的整齊劃一,黃榮的緊張感沒了,有的全是興奮。演出前她給家里打了電話,讓家人守在電視機前看她,回答有點失望,“人挺多的……好像看到了你一眼……”
“我個人無所謂,我們組合好了就行。”本刊記者面前,黃榮的話語多數時候和她所處的團隊一樣,充滿著集體主義風格,但19歲的她時常忍不住回到自己所屬的少女時代,她驚喜于在湖南衛視看見了很多明星,何炅、黃曉明……并念念不忘演出時吃的盒飯,有水果還有酸奶,“真是良心盒飯啊。”
“這就是我最喜歡的藝術”
過了春節,黃榮隨組合中的幾位主力成員從北京來到徐州高等師范學校封閉集訓,她們將和“徐州花”們一起出演5月3日在人民大會堂舉辦的社會主義經典歌曲演唱會,這場演唱會將面向市場公開售票。如今,“五十六朵花”組合不僅是民族花,它在外擴,還開出了地域花。
3月14日深夜,徐州市一家咖啡館內的燈光昏暗,“五十六朵花”組合團長陳光坐在本刊記者對面,語速飛快,精神充沛。他興奮地告訴記者,湖南省委書記徐守盛在北京兩會期間告訴習近平總書記,《不知該怎么稱呼你》這首歌已經唱響了三湘大地。陳光計劃趁熱打鐵,帶團赴湘西十八洞村拍攝歌曲MV。
前景廣闊,陳光卻突然皺起了眉頭,無奈寫在臉上,“你看,我們其實是最主流的,卻被評為最奇葩的。”他搖了搖頭,整個人陷入了沙發里。
自從去年6月28日,“五十六朵花”組合在北京昌平區溫都水城會議中心,以大型演出“CCTV五十六朵花中國夢最美麗系列文藝演出”亮相以來,46歲的陳光經歷了人生的過山車。在他的價值觀體系中,歌唱祖國、歌唱社會主義,正符合當下國家所倡導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應該能受到人們的喜愛,“我們的歌曲都加入了流行元素,對老歌也進行了重新編曲”,市場接受程度也不應該太差,沒料到,組合首演后,得到的多是質疑聲、嘲笑聲,甚至是一片罵聲。
“唱得爛……舞跳得像個小學生……東施效顰……道德綁架……這是病,得治,藥不能停……”網友的評論一條接著一條。那些評論看得陳光呼吸急促,身子發抖,“社會出問題了,社會飛速發展時精神沒有跟上物質,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組合中十八九歲的少女們有時卻不這么認為,首演后市場反響冷淡,自然產生懷疑,隊長戴沁儀直犯嘀咕,“我們唱這些歌有人聽嗎?”陳光聽聞此言大發雷霆,拍桌而起,“我們得有骨氣!既然選擇了這支隊伍,唱了這個東西,假如你們覺得自己不是真正喜歡,來這兒混著,就給我滾……你要自信,我們唱的就是最好的,這就是我最喜歡的藝術!”
做正氣、友善的蒙古花
黃榮是在“五十六朵花”組合溫都水城首演之后加入進來的。團員有進有出,人數上并不固定于56個人,演出時隨曲目和舞臺大小而增減人數。陳光固定簽約了5—10個女孩,這些人是主力成員,每人每月領3000元工資,包吃住,常年隨隊。陳光透露,目前團隊在遇到大型演出時,會找各地的學校合作,選出有聲樂和舞蹈基礎的女生,封閉集訓后加入組合。
初中畢業后,黃榮上了烏蘭察布市集寧藝校,學習音樂表演,家里的日子也好了起來,由泥土房搬進了鎮上的樓房。讀了藝校,黃榮才開始正式學習音樂和舞蹈,起步有些晚了,好在草原上長大的她,自小能歌善舞,父親是一位拉馬頭琴的好手,兩個姐姐也愛跳舞,常拉著她去那達慕一展歌喉,她們跳的自然是熱情奔放的蒙古舞。藝校中的黃榮對未來并沒有太多打算,若能畢業后進小學當個老師,已是相當不錯的出路。明星夢?她沒想過。
2015年7月,剛中專畢業的黃榮正四處找工作,一天她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北京的“五十六朵花”組合正在學校招人。那次是陳光專門趕到內蒙古挑選“蒙古花”,黃榮見了他,幾番交流和才藝展示后,陳光將她和另一名學生張海佳帶到了北京。
“這兩個女孩不漂亮,但我們選人看重她倆的道德品質,這才是第一位的。太漂亮的在我們組合也待不住。”陳光向本刊記者強調了選人標準,“染黃頭發的不要,長得太性感的不要,穿著暴露的不要……質樸的女孩最好。”
一頭長發的黃榮,大眼睛,國字臉,面色紅潤,身高170cm左右,聲音洪亮,普通人打扮。黃榮被選中后的心情“又開心又復雜”,她喜歡在舞臺上演出的感覺,可是這意味著她要離開家鄉,加入一個數十人的大型組合,自己能被注意到嗎,能奮斗出來嗎?
“五十六朵花”唱的是愛國主義歌曲,家人得知這點后多少放些心,認為能被選中意義重大,黃榮說如果自己是去加入袒胸露背的組合,父母肯定不答應。臨行前,父親叮囑她,做一枝正氣、友善的蒙古花。

灌溉紅色花朵
兩枝蒙古花到了北京,先去了昌平的溫都水城,后隨隊伍到了懷柔區的中影基地,3月份在江蘇徐州,地點常變換,可紅色花朵的養成卻有著一套嚴格的系統和規矩。
花朵要茁壯成長,先得有個好身體。每天六點半起床晨練,繞著操場跑上十圈,不求速度,只求完成,這對黃榮來說難度不大。食堂吃過早飯,上午九點開始是民族舞、爵士、芭蕾訓練,持續兩個半小時,這可熬壞了黃榮,她在家鄉學的是聲樂,舞蹈基礎并不太好,且常年養成的是蒙古舞的范兒,用肩和臀部發力較多,排練《不知該怎么稱呼你》時跳苗族舞,她常因發力過猛而身體失掉協調性,舞蹈老師給她加課,將動作一點點地“扳”過來。這支隊伍不求每個人太出色,但要整齊,不出差錯。
每天下午有兩個小時的“少女偶像養成訓練”,即綜合素質的訓練——培養舞臺感和鏡頭感,教走臺步,保持微笑的表情,以及如何與媒體聊天。“她們是一張張白紙,要向正的方面引導塑造。”陳光說。
紅色花朵養成的一大特色是晚間的思想教育課,不固定時間,每節課的時長也不一樣,去年首演前后的思想教育課較多,圍繞著愛國和傳統文化等話題,因為忙于5月份的演唱會,這種課明顯上得少了,但陳光會想起什么隨時叮囑,比如問“為什么咱們的領袖是偉大的?”面對眾團員,陳光自問自答,“因為他帶領十幾億中國人奔向好日子。”
看到國內某組合成員不幸燒傷,陳光立刻召開大會,強調所有人外出必須報備;他還讓團員們多看新聞,多關注兩會上文藝界大咖們的新提案……管理接近軍事化,為的是讓少女們少去沾染社會上的壞習氣。最初連手機也要沒收,這讓戴沁儀和管理老師大吵了一架,陳光做了妥協,“畢竟不能讓她們脫離了社會。”
但戀愛是絕對不允許的,少女們也達成了一致,戴沁儀說,“談戀愛會分心,不利于傳播正能量。”
掛羊頭賣羊肉
在黃榮眼中,陳光的年齡和她們的父親接近,是團長,也是夢想導師。陳光本人有些神秘,他將自己定義為“音樂人”,在音像行業混跡多年,會填詞譜曲,做過音像出版發行。上世紀九十年代,他就曾想組建一支大型音樂組合,但苦于當時“沒有硬實力,市場環境也做不了”。那時卻火了國內最早的歌舞組合“青春美少女”。直到2012年,已過不惑之年的陳光又冒出了新想法,“做正能量的散發青春活力的組合,并且只做大型的少女組合。”
“為什么不是少男?”本刊記者問他。
“少男多了就成少林寺了,站在舞臺上給人傾壓感。”
陳光透露,他一直在盯著國家政策,一直在做著準備,當2012年中共十八大首次以12個詞概括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后,他便開始行動了。
組建“五十六朵花”,陳光將其歸為靈感,“一天我哼唱‘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時,突然想到何不做一個56個女孩子進行團體唱跳的大型組合,全國男女老幼都對‘五十六朵花耳熟能詳。”
“五十六朵花”隸屬于北京詮聲文化有限公司,這家民營企業注冊資金100萬,股東蘇晨光——這其實是陳光的原名。公司業務范圍顯示有“文藝演出、影視制作、藝術教育培訓、旅游文化地產、商業地產開發等,旗下擁有國家級藝術團體及龐大的演員陣容,公司的主要演出已經被文化部列入2015年度文化產業國家重點項目”。問及背后是否有政府部門支持,陳光對本刊記者三緘其口,“這個就不要問了,能不提就不提,你們看行動,看我們做了什么就好。”
可事態和輿論的走向有時是他難以把控的,去年他本雄心壯志,計劃組合首演后建立自己的小劇場,定期舉辦歌舞演出,還能與粉絲們互動,而當他看到新聞,有人說他們在借著主旋律炒作,并要依此獲利,他開始變得謹慎,取消了原有計劃,偏居一隅,閉門訓練,團隊的管理更為嚴格,不許團隊與粉絲們接觸,“你說我掛羊頭賣狗肉,那好,我現在掛羊頭賣的就是羊肉。”
“我們要打贏這場戰爭”
“有喜歡的明星嗎?”3月15日傍晚,本刊記者和黃榮、戴沁儀等幾位主力團員在徐州高等師范學校的食堂里吃了晚飯,她們穿著一身深藍色運動服,左胸前別著組合徽章,坐在一群學生中間并不起眼。
戴沁儀眼珠轉了轉,“我們和同齡的女孩沒什么不同,她們喜歡的我們也會喜歡,但由于職業的不同,我們不會去粉(明星),去追,只是覺得他們很帥,嗯,帥氣而已。”
那她們會有自己的粉絲嗎?5月3日人民大會堂的演唱會迫在眉睫,陳光壓力不小,如果一張票也賣不出去怎么辦?“文化是一個戰場,”陳光稱,“西方及日韓文化正在大范圍地侵蝕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而祖國傳統文化正漸漸失去它應有的位置,我們要打贏這場戰 爭。”
2016年初,國內冒出了幾支民間音樂團體,像sunshine組合、nice男團,網友評論他們是在以視覺反差搏出位,黃榮充滿理解,“他們應該從小跟我們一樣,就是喜歡舞蹈音樂,才會成立這樣的團體。”
陳光拒絕點評同行,也很少提他們的名字,但他分析了目前國內流行組合的模式,以模仿日系和韓系為主,也有走互聯網路線的,“韓系組合發展到極致是拼性感、拼底線,日系拼規模、拼軟色情、拼誰更萌,也在拼親和力,開小劇場,粉絲可以花錢與她們握手。在國內,個人單打獨斗已是很難出頭,即使你上了《中國好聲音》的舞臺,幾個女孩子組個隊唱唱跳跳,賣賣青春的年代也過去了,中國一定會出現符合國情和國家體制的大型少女組合,這是藝術發展的必然。”
陳光也不諱言他有商業上的考慮,幾年前他便將“五十六朵花”注冊成了商標,他要待組合發展成熟后,將“五十六朵花”打造成一線民族品牌,一個商業大IP,主攻少女快消品市場,包括少女內衣、少女衛生巾等。對于這些,花朵們就不太在意了,戴沁儀在今年1月底開了微博,注明是“五十六朵花”隊長,兩個月后粉絲有200多個,“都沒什么人關注。”她有些失落。
在食堂里,黃榮和張海佳每個人買了一個漢堡,一杯酸梅湯,津津有味地吃著。黃榮一邊吃一邊笑著說了句,“如果沒有進這個組合的話,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登上湖南衛視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