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娜娜
(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
領屬范疇研究綜述
葛娜娜
(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
本文主要從五個方面梳理了國內外關于領屬范疇的研究。這五個方面是領屬范疇的界定、可讓渡與不可讓渡領屬關系、領屬的語法化、領屬的語用信息和領屬范疇與體范疇的關聯。本文重點介紹了可讓渡與不可讓渡范疇的劃定界限以及二者的傾向性蘊含關系。文末指出盡管研究成果已經十分豐富,但是語言類型學角度的探討仍有很大空間,如領屬標記模式與語言形態類型的相關性,不同語序類型的領屬形式,與其他相關范疇的關聯等都需進一步探討。
領屬;可讓渡;不可讓渡;語法化
“領屬”是人類生活中最基本的存在方式和認知概念之一。領屬范疇的研究也是語言學的重要研究內容之一。正如Heine (1997: 209)所說:“領屬(possession)一直是語言學領域的熱門話題,如果要列舉本世紀內對這個話題所做的研究,恐怕要另著一本書了。”可見這個領域已經得到國外學者的廣泛關注。Miller和Johnson-Laird (1976),Pawley(1973),Langacker(1987),Taylor (1989),Heine(1997),Irina Nikolaeva和Andrew Spencer(2012)等國外學者關注較多的是領屬關系的語義類型、謂詞領屬的來源。國內學者呂叔湘(1942)就對領屬性定語有所論述。20世紀90年代開始國內對領屬范疇的研究更為細化、深入,不僅有較為系統全面的描寫,而且還有了從生成語法、認知語言學、語言類型學等角度進行句法、語義和語用解釋的嘗試。
根據領有者與被領有物在句法上的編碼,國外專家學者一般把世界各語言的領屬結構概括為三個主要類型:修飾性領屬(attributive possession)、述謂性領屬(predictive possession)和外部領屬(external possession)。修飾性領屬(attributive possession)也稱為名詞領屬,指包含領有者(possessor)和被領有物(者)(possessed)兩個成分的名詞性領屬結構,如“Tom’s(領有者)book(被領有物)”,“the book of Tom”,“my book”等。由領屬者和被領者(物)組成的名詞短語中,一般被領者(物)是核心語(head),領屬者是從屬語(dependent)。述謂性領屬指領屬關系由謂詞來表達的領屬結構,如I have a book./ The book is mine.。它主要是指由表領有關系的動詞have和系動詞be構成的領有句和領有判斷句。根據Doris和Barshi (1999)的觀點,外部領屬指領屬者和被領者分屬于兩個不同的句法成分,雖不在同一個名詞短語內表達,但這兩個句法成分具有必然的領屬關系,如 I bought John a book或者漢語中的“他斷了一條胳膊。”下面分別從語義、語法、語用角度梳理領屬范疇及其與其他范疇的關聯性。
2.1 關于領屬范疇的界定問題
2.1.1 國外研究
關于如何界定領屬范疇這一問題,很多學者都提出過各自的觀點。討論的主要焦點是應該基于什么給領屬下定義。下面是學者們對這一問題提出的觀點:
(1) Miller和Johnson-Laird(1976)認為,領屬概念是一個社會概念(a social concept)。
(2) Seiler(1981)認為,領屬概念是一個生物-文化概念(bio-cultural concept)。他認為領屬概念屬于概念關系模式,并把領屬概念定義為人類與其親屬、身體部位、文化智力產品之間的關系。他認為把領屬與其他關系領域(如處所)區分開來的是生物文化而非其他。
(3) 大部分語言學家則認為,對于領屬概念的界定,應該基于語言特性,而非概念和文化。領屬概念表達的是兩個實體之間的多種關系,如物權關系、親屬關系、社會關系等等。其中物權關系具有原型特征,是典型的領屬關系,其他關系屬于邊緣的領屬關系。
(4) Heine(1997:3-6, 33-44)認為,盡管大家在界定領屬概念時存在差異,但對于領屬概念的原型特征,大家的看法比較一致。
對于領屬范疇典型特征的描寫,比較有代表性的為Taylor(1989),他認為典型的領屬關系應該具有以下八種基本特征:
a. 領有者是特定的人;
b. 被領有者是某個/群特指的東西;
c. 領有關系是排他的;
d. 領有者有權使用被領物;其他人只有得到領有者的允許才能使用;
e. 領有者對被領有者的權利是通過交易、贈予或繼承而得到的;這個權利一直延續到下次交易、贈予或繼承行業為止;
f. 領有者對被領有者負有責任;
g. 領有者對被領有者行使權利時,兩者不需在空間上臨近;
h. 領有關系是長期的,以年月來記,不以分秒來記。
Dixon(2010)認為可能沒法給“領屬”下一個具有跨語言意義的定義。但是Dixon(2010)專門對修飾性領屬結構的語義類型做了六項總結:
a. 所有關系。領有者對被領有物擁有所有權。
b. 親屬關系。
c. 整體—部分關系。
d. 被領有物是領有者的某一方面的特征或屬性。
e. 被領有物是對領有者方所作的陳述。
f. 領有者與被領有物形成一定的社會關系。
2.1.2 國內研究
廖秋忠(1986)對領屬范疇的界定是寬泛的。他認為,漢語語流中有兩個名詞性成分,A和B有時存在著這樣的語義關系:B或為A的一個部件/部分、一個方面/屬性,或為與 A 經常共現的實體、狀態或事件,A為B提供了進一步分解 A或聯想到B的認知框架。
沈陽(1995)認為,領屬關系包括狹義和廣義兩種,其中廣義領屬關系包括依附性領屬關系和范圍性領屬關系,這兩個小類即處所名詞作定語和時間名詞作定語的“N1+的+N2”結構。
張敏(1998)運用原型范疇理論,認為領屬范疇是一個原型范疇,領有關系是較為原型的領屬關系,其他如隸屬、歸屬等關系處于邊緣地帶,是非原型的領屬關系,最原型的領屬語義關系應該是:
1)領有者(P1)為有生物,通常是人,更為原型的是第一人稱的自我(ego);
2)被領有者(P2)是可感知的、看得見的具體事物;
3) P1是主動的,P2是被動的,這體現在:P2受到P1的支配和控制;領有關系是獨占的,不與他人共有,一個特定的P1可以有多個所屬物,可以從一類事物中挑出一個來建立領有關系,而一個特定的P2一般只有一個特定的領有者。
盡管專家學者對于領屬概念的界定存在諸多爭論,但有三個方面是基本一致的。首先,對于領屬范疇的界定必須是基于語言事實的(即通過語言形式確定下來的);其次,領屬關系一般涉及到兩個實體(item),一個是領有者(possessor),一個是被領有物(possessed);再次,兩個實體之間具有一系列固有默認的關系(relation),這種關系自然狀態下不會改變。概括而言,可以說領屬范疇表達的是兩個實體名詞之間的關系,它涵蓋了一系列實體之間非常廣泛的關系,包括人類之間以及人類與其身體部位之間、人類與其親屬、人類與其擁有物之間(包括有生的和無生的)、人類與其思想、情感等抽象概念之間以及無生實體整體與部分之間等的關系。
2.2 可讓渡與不可讓渡領屬關系的研究
跨語言的研究發現,世界語言中普遍存在著可讓渡領屬關系和不可讓渡領屬關系。可讓渡與不可讓渡領屬區分的核心是領有者對領有物的控制度。(1)可讓渡領屬關系是指領有者對領有物具有絕對的控制力,領有者任何條件下有權利決定兩者之間的領屬關系。所以,領有者和領有物保持領屬關系的時間可長可短。(2)不可讓渡領屬關系中領有者和領有物的關系是固定的,在時間上是永久的。領有者對領有物沒有絕對的控制力,有些關系甚至是不可控制的。從語言編碼上看,如果一種語言具有區分不可讓渡領屬和可讓渡領屬關系的語法形式,那么不可讓渡領屬范疇屬于封閉的范疇,而可讓渡領屬是一個開放的范疇。最直接的界定就是,與領有者之間不可分割的事物屬于不可讓渡領屬關系;反之,則屬于可讓渡領屬關系。下面討論可讓渡與不可讓渡范疇的界限劃定以及二者的傾向性蘊含關系。
2.2.1 國外研究
Chappell和McGregor(1996)從身體部位術語和整體部分關系的類型學視角切入,專門研究了不可讓渡領屬關系。書中介紹的語言樣本分布廣泛,主要有澳大利亞、太平洋沿岸、亞洲、北美、歐洲和非洲。各位作者對每種語言樣本的不可讓渡領屬關系進行了詳細描述,概括起來有四種關系傾向于被界定為不可讓渡領屬關系:兩個人之間緊密的生物學或社會關系(如親屬);整體關系(如身體部位或其他的整體部分關系);固有關系(如空間關系);人類生存的必需品。
Heine(1997)認為,屬于以下概念域的事物傾向于被看作與領有者具有不可讓渡領屬關系:
a. 親屬角色關系(kinship roles);
b. 身體部位(body parts);
c. 空間概念關系(relational spatial concepts),如上部、底部、內部等;
d. 其他事物的部分,如“樹枝”、“把(手)”等;
e. 身體或精神狀態,如“力量”、“恐懼”等;
f. 名詞化(nominalization),領有物是一個動名詞,如“香蕉的種植”。
另外在某些語言中,一些如“姓名、聲音、氣味”等也被看作與領有者具有不可讓渡領屬關系。
Stassen(2009)調查了420種語言,取樣范圍涉及了所有譜系和語言區域,甚至包括幾個隔離種群。Stassen自己限定的研究范圍是可讓渡的表示謂詞性領屬的肯定句,比如表領屬者的名詞是話題性的,而且表被領屬者的名詞短語不能被修飾或限定。
其他學者如Fox(1981),Haiman(1985),Langacker(1987),Brugman(1988)都對領屬的讓渡性和空間性進行了分類與解釋。不過,與Chappell 和McGregor(1996)和Heine(1997)相比,他們的影響稍弱。
也有一些學者試圖界定可讓渡領屬關系的范圍或層級,以確定一種語言中或跨語言中哪一個領域可以被界定為可讓渡或不可讓渡領屬。Nicholes(1988)就不可讓渡領屬的語義成員提出了一個蘊含層級:親屬詞和/或身體部位名詞>整體部分和/或空間關系詞>文化上的被領屬事物(如劍,家畜)。她觀察到,如果一種語言的不可讓渡領屬范疇包括除了親屬詞或身體部位名詞以外的詞,那么一般也包括親屬詞和身體部位名詞。Chappell和McGregor(1996)也提出過類似的觀點。
Seiler(1981)用大量的語言樣本(主要有德語、冰島語、印歐語、波西語)來支持自己提出的高語法化到低語法化的連續統假說。他認為,跨語言領屬表達的結構可以排列成一個等級,等級上的每個位置都應該對應出某種原型的句法表達,而且領屬關系的顯化程度在此等級上逐漸遞增。等級排列順序由兩個功能原則決定:固有領屬和生成領屬。所謂固有領屬指領有者和被領有物之間的關系是內在的、親近的,如自身同親屬或者身體部位之間的領屬關系,傾向于使用修飾性領屬表達。與之相對的,非固有的需要借助顯化手段表達的領屬關系屬于生成領屬,傾向于使用述謂性領屬表達。因此,Seiler(1981)提出的等級序列兩端分別對應不可讓渡的修飾性領屬表達和傾向于用謂詞表達的可讓渡領屬。
Haiman(1985)認為,不可讓渡到可讓渡是個連續統:身體部位>親屬關系>一般物件。這個理論的提出主要是針對英語等印歐語言來說的,很多學者包括Haiman本人也注意到漢語并不遵守這樣的等級序列,似乎是身體部位和一般物件屬于一類,親屬詞是另一類(張敏,1998:230)。
2.2.2 國內研究
與國外語言研究通常將領屬關系分為可讓渡與不可讓渡的領屬關系有所不同的是,國內通常與不可讓渡的領屬關系有所不同的是,國內通常不用這個術語來分類,目前還沒找到專門研究漢語的可讓渡與不可讓渡領屬關系的文章或著作。雖然張敏(1998)提到了這兩種分類,但也不是針對漢語的研究,而是介紹國外的做法。國內不同學者對領屬關系的分類都是出于不同的研究目的,如黃國營(1982)、孔令達(1992)把領屬關系分為固有關系和非固有關系兩類,分類的目的是為了說明“N2”的省略規律。沈陽(1995)將領屬關系分為“必然唯一關系”和“必然非唯一關系”兩種,主要是為了說明領屬性偏正結構對句法的制約。張敏(1998)把領屬關系分為領有、隸屬、歸屬、時間、空間等關系,目的在于說明“的”字的隱現規律。文貞惠(1999)把領屬關系作為領有關系的下位分類,與處屬、時屬、從屬、隸屬、含屬、分屬等并列,目的是建立“Nl的N2”內部語義關系網絡。雖然陸儉明(2004)對漢語中的領屬關系做了深入細致的研究,分為十七類:稱謂、占有、器官、構件、材料、屬性、特征、觀念、成員、變形、成果、產品、狀況、創傷、事業、景觀、處所,但是該文如此細致的分類也是為了找出可以自由進入雙賓結構的N1與N2的關系。實際上,該文中發現的現象大致與領屬關系中的可讓渡與不可讓渡關系對應。
王姝(2012)通過語料庫數據統計,借助領有梯度這個概念回答了《語法調查研究手冊》上“可讓渡和不可讓渡領有的表達有無區別或者它們的次類之間有無區別”的問題。結論是: 可否讓渡是影響漢語領屬構造的一個因素,但它不是一個涇渭分明的強制性編碼原則。領屬構造的次類之間也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差異。她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更細致的可讓渡序列:
時間定位式領有>空間定位式領有>空間領有>血親>姻親>干親>戀人>無生物>整體-部分>熟人>有生物、抽象實體>名詞作定語的其他類。這個序列以“干親”為分界線,左端以使用粘合形式為常態,右端以使用組合形式為常態。漢語領屬構造的編碼,不僅要受可否讓渡的影響,還要考慮句法位置、成分的性質、音節數目等諸多因素的影響。在諸多因素的競爭中,可否讓渡這個因素總是犧牲者。比如,“我”和“姐姐”之間的關系,與“小明”與他“姐姐”之間的密切程度是一樣的,但前者可編碼為粘合式(我姐姐),后者卻不能(*小明姐姐),這是避歧原則占了上風(“小明姐姐”若也表領有,結構就有歧義了)。因此只能說在沒有其他因素影響的情況下,不可讓渡的以粘合形式為優先,可讓渡的以組合形式為優選。
2.3 領屬的語法化研究
2.3.1 國外研究
國外對領屬的語法化研究已經較為成熟,其中走在前列的當屬Heine(1997),他將領屬分為修飾性領屬和述謂性領屬兩個部分,從這兩個方面分別研究領屬的語法化,但主要集中在述謂性領屬的語法化路徑方面。他提出了述謂性領屬的八種事件圖式,還從隱喻轉喻、去范疇化、虛假及物和專指化等方面解釋了各種語法化的動因。
Stassen(2009)調查了420種語言,取樣范圍涉及了所有譜系和語言區域包括幾個隔離種群。Stassen主要研究了四類基本的領屬結構:處所領屬、話題領屬、有(have)領屬、伴隨(with)領屬。他介紹了3種不及物謂詞領有結構及其變體,指出這3種不及物類型構成了述謂性領屬結構一個或多個歷時重新分析路徑的結構來源。其歷時演變過程包括:名詞修飾語化(adnominalization)、謂詞化和及物化,也稱為“有漂移”(havedrift)。名詞修飾語化為方位領有和話題領有提供了語法化路徑;及物化則主要為伴隨領有提供了重新分析的路徑,這種重新分析也部分適用于話題領有;及物化或稱“有漂移”適用于伴隨領有、話題領有和話題-方位混合領有(孫文訪,2015: 143)。
關于修飾性領屬的語法化過程,主要是對英語中的領屬標志’s 語法化過程的研究。兩種分歧如下:
a. John (e/i/y)s [inflectional] book →John his book → John’s (clitic)book (Janda, 1980, 2001: 301-303)
b. John his book →John (e/i/y)s [inflectional] book → John’s (clitic)book (Allen 1997: 116-119)
2.3.2 國內研究
國內對領屬語法化的研究還相對薄弱,至今還沒有專門研究領屬語法化的學術論文。但是吳福祥(2005)在關系名詞的語法化一節中提到跨語言的研究表明領屬結構中的關系名詞在人類語言中具有兩種語法化模式:關系名詞>前置詞;關系名詞>后置詞。考察發現,SOV語序中的語法化模式為“關系名詞>前置詞”,而SOV 語序中的語法化模式為“關系名詞>后置詞”。但漢語是SOV語序,語法化模式則是“關系名詞>后置詞”,領屬結構的語序(領屬語+關系名詞)同于SOV語序。也就是說,如果“關系名詞+領屬語”結構式中關系名詞語法化為“附置詞”,那么該附置詞一定是前置詞;反之,如果“領屬語+關系名詞”中關系名詞語法化為附置詞,那么該附置詞一定是后置詞(吳福祥,2005:483-484)。
關于泛用定語標記“的”語法化過程,國內的相關研究很多,成果較為突出的有江藍生(1999)、石毓智(2004)、李訥和石毓智(1997)和儲澤祥(2002)等。
江藍生(1999)指出,在“名+方+名”結構中,方位詞位于結構助詞“之”的位置上,當方位詞詞義完全虛化時,通過重新分析,方位詞就充當了結構助詞。她認為在唐代最開始出現的結構助詞“底”最初是個方位詞,它受處所詞“所、許”的類化而變成結構助詞。
石毓智(2004)指出,很多語言的定語從句標記都來源于指代詞,漢語史上先后出現的兩個最重要的結構助詞“指”和“底”也都是來自它的指代詞用法。
儲澤祥(2002)對岳西話中“N1底N2”格式進行考察,得出岳西話的結構助詞“底”是由方位詞“底”轉化而來的結論。
劉敏芝(2006)認為,漢語結構助詞“底”在唐代產生,發展到宋代,是一種新興用法。
2.4 領屬的語用信息研究
目前沒有找到專門研究領屬范疇語用信息的相關文獻,但是語法和用法的關系一直是理論語言學界的一個熱點。2003年,形式句法陣營的Newmeyer針對認知語言學派對形式句法學派的批評,在美國語言學會上發表演講,提出語法非用法的觀點。2005年, 認知語言學陣營的Bybee同樣發表了演講,提出語法即用法的觀點,對Newmeyer進行了反駁。
語言學領域討論的“領屬”是一種把兩個指稱物聯系起來的方式。Taylor(1996)對英語中的領屬結構做了專門的研究,全書用參照點的理論分析了英語修飾性領屬的個體性和有定性,提出了領有者的提示功能和內在信息的聯系,并且在此基礎上對英語的名詞化領屬、述謂性領屬等進行了進一步的分析。
語篇相關性與生命度和概念獨立性有直接關系。領屬范疇的研究正好在這兩個方面做了區分,即領屬者和被領者的生命度以及可讓渡性與否。所以很多研究者認為考察領屬關系必須考慮語用因素,領屬與時體和時態之間的對應性絕不是偶然的。
國內研究領屬語用信息的文章主要有張伯江(1994)、徐陽春(2008)、吳早生(2011)和張振亞(2013)等。 張伯江試圖說明朱德熙先生一貫主張的“弄清楚語法形式和語法意義之間的對應關系”并不因領屬結構的不同意義而遇到困難,有指/無指是語用意義,領有/從屬是語法意義,領屬結構表示的語法意義就是領屬關系,不管所領有的是具體的事物還是抽象的屬性。領屬意義是領屬結構作為一個靜態單位所固有的,而靜態單位放到動態的使用環境中所產生的語用意義是臨時的,決定于說話人的說話意圖和所說雙方的認知背景,語用意義未必都有形式上的驗證(張伯江,1994:77)。
陸丙甫(2005)、徐陽春(2008)認為,句子中如果要凸顯偏項的話,其中的“的”要保留;如果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的話,“的”可以省略或隱去。這一觀點并沒有直接提及領屬的語用信息研究,卻給我們一個很好的提示,即偏項和正項的不同凸顯可以解釋“的”的隱現現象。吳早生(2011)以領有者為基點,重點考察了現代漢語被領者上的形態標記的句法、語義和語用表現。他認為,有定標記詞的修飾性領屬結構,往往都是具有語用意義的,除個別表示距離較遠的回指。張振亞(2013)認為,陸丙甫(2005)“可別度領前”的用法逐步向句法凝固,最終形成了“領屬定語-指量定語-帶‘的’定語-核心名詞”這一常規語序,并造成了“帶‘的’定語-指量定語-核心名詞”這一語序變體;“帶‘的’定語-領屬定語-核心名詞”作為另一語序變體,則顯示出句法強制性與語用之間的關系:一旦取消了句法強制性的功能基礎,句法強制性也就不復存在了。
2.5 領屬范疇與體范疇的關系研究
2.5.1 國外研究
國外學者(Allen, 1964)發現,跨語言范圍內述謂性領屬的形態句法與完成體以及其他語法范疇之間存在結構平行性。實際上人類語言完成體標記最常見的來源有兩個:一是來自完成義的動詞,二是來自領有動詞。Bybee等(1994)在語法化理論框架下討論領有動詞如何從詞匯形式演變成語法形式中的體范疇。Heine(1997)討論了領屬范疇如何與其他范疇尤其是動詞的體范疇關聯起來。有些語言,如英語、法語、瑞典語、意大利語、葡萄牙語、西班牙語等,述謂性領屬have結構與體范疇使用相同的形態。Heine(1997)認為,領屬概念擴張的驅動力是一種稱為“闡述領屬”的機制。該機制最大的貢獻在于創造了新的語法結構如完成體。由領屬范疇轉化為體范疇的過程就是闡述領屬的不同階段(A—E)。Fleischman (1982)簡單解釋為:
A. He has a letter
B. He has a letter #(a)written (one)
C. He has written# a letter
D. He has written
E. He has gone
其他的學者,如Harris(1982),展示了拉丁語和羅曼語的上述歷時演變過程,Dal(1952),Bybee和Dahl(1989)闡述了中古高地德語的演變過程。從領屬到體范疇的演變對于語言中的形態句法有重要影響,尤其是作格句法的產生。Trask (1979)區分了兩種作格結構,一種的來源是被動態,另一種的來源是領屬結構。后一種的語言大都是印歐語,如庫爾德語、古波斯語、藏語、愛斯基摩-阿留申、波利尼西亞以及南部高加索語。Trask(1979)總結了這些語言的特點:領屬結構已經語法化為體范疇,而且領有者被編碼為旁格,這些旁格來源于處所、目標或領格圖式。如果旁格來源于其他的圖式,如行為圖式或者伴隨圖式,該語言都不會產生后一種類型的作格,因為這些圖式中的領有者被編碼為從句主語而非旁格。(Heine, 1997:194)
已有的研究發現語言演變的方向只能是由領屬范疇到體范疇,而不存在反向演化。在領屬基礎上演化而來的體范疇有兩個下位概念:完成和進行(可能進一步語法化為非完成和現在時態) (Bybee等,1994)。當主動詞表達靜態概念時,一般采用分詞形態表達完成的語法概念;當主動詞表達動態事件時,一般采用不定式或動名詞形態表達進行的語法概念。領屬概念究竟如何演化到體概念?根據Heine(1997)的觀點,我們可以總結出三種相關因素:一是隱喻轉換,由領有事物隱喻到領有行為;二是“闡述領屬”的機制;三是演化過程中的語用因素。
2.5.2 國內研究
國內研究領屬范疇與體范疇關系的學者較少,其中石毓智(2004)探討了漢語的領有動詞與完成體的表達。該文根據對歷史、方言和普通話的廣泛調查發現,漢語普通話的完成體表達是不對稱的,肯定式是用來自完成義的動詞“了”表示,其相應的否定式則是用來自領有動詞的否定一方“沒”表示。但是,在很多南方方言里則是對稱的,其完成體的肯定式和否定式分別來自于領有動詞的正反兩方,屬于這類的方言的有客家話、閩方言、粵方言等。這說明漢語領有動詞和完成體標記之間有密切關系,普通話中的“有”在很多情況下與動詞搭配具有表達完成體的功能。石毓智(2004)嘗試確立領有動詞和完成體標記之間存在的語義結構的對應關系,從而說明領有動詞向完成體標記語法化的認知理據。
由上可見,國內外關于領屬范疇的研究成果已經十分豐富,但是從類型學角度研究這個問題的成果并不多。國內研究這個問題的主要是李云兵(2008)和吳福祥(2009)等學者。他們研究了南方民族語言領屬結構式的語序特點和演化。因此,語言類型學角度的研究仍有很大空間,如領屬標記模式與語言形態類型的相關性,不同語序類型的領屬形式,領屬范疇與其他相關范疇的關聯等,都需進一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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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Review of Possession
This article sorts out the domestic and foreign researches on Possession from five aspects, namely the range of domain; alienable VS. inalienable; grammaticalization of possession; pragmatic information of possession; relevance between possession and aspect, among which we focus on the delimitation between alienability and inalienability, as well as their tendentious implication. Finally we point out that although the research results have been very rich, there is still a lot of room from typology point, such as the relevance between the locus of marking and morphological types; different possession types for specific word order and the associations with other related categories.
Possession; alienable; inalienable; grammaticalization
H0
A
2095-4891(2016)04-0062-07
本文系2015年度上海外國語大學博士研究生基金項目“英漢修飾性領屬范疇的語法化研究”(項目編號:20151002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葛娜娜,博士;研究方向:語言類型學、外語教學
通訊地址:200080 上海市虹口區東體育會路41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