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瀟
“它是一切形式的宣言,體現在時尚、藝術、建筑、電影和文化之中。當這些元素組成一個整體,一個核心理念便浮現了:它包含著美、品位、修飾、性別、浮華和力量。”
當我站在普拉達基金會(Prada Fondazione)的巨大建筑之下時,感到它是漂亮的——即使是在一個陰天里。這是一棟極簡主義風格的房子,立在灰色天空下,有一點兒莊重,又有一點兒頑皮。莊重是水泥色帶來的,有工業主義的粗糲;而頑皮,則是金色帶來的。隔著街道,你便可以看見它金燦燦的半邊臉龐,就像孩童在街上玩捉迷藏游戲,沖你淘氣地眨著眼睛。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特別的金色,將呈現古典雕塑般的柔潤美感,在中東和意大利一些與宗教相關的建筑上,我見過相似的色彩。

普拉達藝術基金會由OME建筑事務所構思設計
“米蘭就像一塊煎餅,其上布滿凸起的元素。”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說。普拉達藝術基金會米蘭展館建筑項目,由這位荷蘭建筑師領導的OMA建筑事務所構思設計。在他看來,米蘭這座城市,有些過于灰暗了,需要一些色彩來點亮,因而使用了金色。繆西婭·普拉達(Miuccia Prada)贊同他的選擇,她的理由是,為了“給予低調的事物重要性”。
“它的名字叫作‘鬼屋(Haunted House)。”基金會項目總監阿斯特麗德·維爾特(Astrid Welter)向我們介紹說。她是一位氣質很好的女士,衣著簡單,看起來就像一個典型的博物館工作人員。“米蘭沒有當代藝術博物館,米蘭市政府也沒有真正投入力量推廣這種藝術,這是為什么我們認為有必要進駐到這里的原因。”阿斯特麗德·維爾特說。
始建于1910年的釀酒廠,而今是一個充滿現代風格的藝術中心。展館采用組合式建筑結構,將現有的七座建筑與三個全新結構——平臺(Podium)、影院(Cinema)與塔樓(Torre)結合在一起。OMA構想的項目同時存在兩種情況:老建筑的保護與新建筑的創建。建筑尚未徹底完工,一面保持著粗糙的原型,一面展現出現代風貌。建筑群環抱在一起,空出一片庭院。
許多奢侈品牌都擁有自己的藝術基金會。早在1984年,卡地亞便設立了當代藝術基金會(Fondation Cartier Pour lArt Contemporain),而今已是一座當代藝術美術館,在巴黎第十四區。去年,路易威登基金會(Fondation Louis Vuitton)豪奢的新家盛大開幕,美術館位于巴黎西端的布洛涅森林公園內,由建筑設計界明星弗蘭克·蓋里(Frank Gehry)設計,很快成為巴黎新景點,訪客若眾。

普拉達基金會“介紹”展(An Introduction)展出自上世紀70年代開始的新達達派到抽象派的藝術作品
普拉達的特別,體現在有意的“去品牌化”。在藝術基金會,幾乎看不到Prada的Logo,更不出售與Prada相關的任何產品和紀念品。藝術基金會的工作開展,也是相對獨立的。繆西婭·普拉達不將這個基金會稱為博物館,她的描述是:“一個觀察所”——“希望從中可以觀察到當代文化的內涵,而不是封閉地加以定義。”
人們喜歡將繆西婭·普拉達稱為時尚界的“知識分子”,她設立文學獎,支持哲學,贊助藝術。她對現代藝術的偏好,在基金會顯現無疑。這里可以看到盧西奧·豐塔納(Lucio Fontana)、唐納德·賈德(Donald Judd)、伊夫·克萊因(Yves Klein)、杰夫·昆斯(Jeff Koons)、路易絲·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都是而今藝術市場上炙手可熱的名字。她對于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似乎特別中意,里希特的作品《五扇門》(Five Doors)占據了一整面墻,頗為壯觀。想到格哈德·里希特的市價,我感到那面墻上仿佛鑲滿了鉆石。
這個格局類似中世紀迷你城市的藝術中心,總占地面積約有19萬到20.5萬平方英尺,可提供的展覽面積比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還要大。“雙面”展是新近的一個展,延續了尼古拉斯·卡利南在北方畫廊舉辦的開幕展“部分”展覽的理念,著力于將一向被隱藏、被忽視的“背面”推到前臺。西方藝術傳統,通常將繪畫視為“正面”(Recto)藝術,而“背面”(Verso)承載的文化內涵,遠遠少于正面,往往處于公眾視野之外,只有藝術家本人與博物館和畫廊工作人員可見。“雙面”展卻獨辟蹊徑,將畫作的背面同時展示給公眾。

普拉達基金會“雙面”展著力于將被隱藏、被忽視的藝術“背面”推到前臺
影院里經常播放一些藝術電影(比如波蘭斯基的紀錄片),也是一個藝術品展示空間。我看到一件盧西奧·豐塔納的作品,陳列在影院的前廳里。在電影院的地下室,陳列著一件托馬斯·迪曼德(Thomas Demand)的永久裝置作品:《怪誕的過程》(Processo Grottesco)。這件作品曾出現在2007年的威尼斯雙年展上。托馬斯·迪曼德使用了36噸的紙板模型,將空間打造成馬略卡島(Majorca)上的德勞奇洞穴(Cuevas del Drach)。其制作過程,也被拍攝了下來。
在“鬼屋”的四層建筑中,羅伯特·戈伯(Robert Gober)的作品吸引了我的注意——一只男人的腳。這只腳出現在墻面上,其上拖著一只鐵錨,異常孤寂頑強。這是羅伯特·戈伯創作于2010年的作品。走近了看,墻面之下有一道水渠,水如溪流般汩汩流動。再細看,這水流之間,藏著一顆紅色的心,由玻璃做成,其間填滿石頭、樹枝和枯葉,宛若一個微觀自然。作為展品的藝術品,與作為陳列空間的建筑,就這樣不落痕跡地融為了一體。
美國學者、設計師邁克爾·洛克(Michael Rock)在《普拉達星球》(Pradasphere)一書中寫到“普拉達愿景”:“它是一切形式的宣言,體現在時尚、藝術、建筑、電影和文化之中。當這些元素組成一個整體,一個核心理念便浮現了:它包含著美、品位、修飾、性別、浮華和力量。”普拉達藝術基金會,便是這個“愿景”的具象體現。
在對藝術的關注上,米蘭較巴黎遜色一籌。即便在本國內比較,它的藝術感,也及不上羅馬與佛羅倫薩。這個同時擁有時裝周和家具展的城市,在時尚與設計上已成為某種中心,在藝術上卻表現得差強人意。除了作為鎮城之寶的達·芬奇的《最后的晚餐》,米蘭能讓游客想起的藝術片段,屈指可數。身為風尚之都的米蘭,甚至沒有一個足以吸引世界觀眾的現代藝術博物館。
當你想到繆西婭·普拉達為這座城市所做的藝術推動,會感到她是值得尊敬的。普拉達藝術基金會的建立,對于米蘭略顯蒼白的現代藝術展覽圖景,起到了一定的補充作用。盡管與世界上那些知名的現代藝術中心相比,它的豐富程度顯得“謙遜”,然而在米蘭,它已經是不可忽視的現代藝術場所了。
1993年,繆西婭·普拉達和丈夫貝爾特利一起創立了普拉達基金會,這是他們對于當代藝術的愛的具象表達。在他們看來,彼時的意大利是灰暗、封閉的,他們希望通過舉辦對公眾開放的免費展覽,將藝術作品帶進來,也進行自我學習。就這樣,藝術基金會將一大批現代藝術家的展覽帶到了米蘭,其中包括安尼施·卡普爾(Anish Kappor)、邁克爾·海澤(Michael Heizer)、路易絲·布爾喬亞等等。許多當代藝術家,都是通過普拉達藝術基金會,完成了與意大利公眾的初次見面。
過去的20余年里,藝術基金會一直以一種“流動盛宴”的方式,在世界各地舉辦藝術展。每一場展覽,都是當年的熱門話題。在其家鄉米蘭,展覽更為頻繁,場地卻依然是“游擊戰”式的:有時是一個被人遺棄的倉庫,有時是一所無人使用的教堂。在全世界打了20年“游擊”之后,繆西婭·普拉達終于決定,在米蘭建立一個永久的藝術場所。
某種意義上,繆西婭·普拉達遵循了意大利收藏家吉烏斯皮·潘薩·迪·比烏莫伯爵(Count Giuseppe Panza di Biumo)開創的傳統。吉烏斯皮·潘薩是“二戰”后藝術品最重要的收藏家之一,他最早收藏了抽象表現主義、極簡主義、波普藝術、概念藝術、觀念藝術等新藝術形式,也是最早收藏羅斯科等藝術家作品的私人藏家,這些作品,收藏在他距米蘭40公里的瓦雷澤(Varese)別墅里。
這名模范贊助人愿意給予藝術家空間。“我很尊敬普拉達女士,除了她的時裝設計,還有她的藝術基金會。她是一個很有思想的設計師,給我啟發很大。”艾麗安·菲利浦(Arianne Phillips)對我說。“與繆西婭·普拉達一起工作和與其他收藏家一起工作不同,就像與另一個藝術家打交道。”藝術家羅伯特·戈伯說。
“對于一個旨在賣東西的公司來說,利用公司產品來表達思想是不現實的。我們(基金會)不需要讓別人掏錢買東西。”繆西婭·普拉達說。正因如此,基金會脫離了商業驅動。繆西婭·普拉達表示,基金會是追求藝術的純粹空間,而不是時裝品牌的另一個秀場。因此,他們從來沒有在基金會進行藝術展覽的時候舉辦時尚秀,這種“高冷”風格,與奢侈品的商業需求背道而馳,也令基金會具有了一些實驗精神。
“敘事者在挑動我們的好奇心,衣服倒成了第二位的。沒有哪個時尚品牌能夠像普拉達這樣任意地捉弄觀眾的期望。它的市場營銷與很多美學元素融合在一起,甚至讓我們忘了它是在售賣產品。”在參觀了普拉達基金會后,《金融時報》這樣寫道。

普拉達基金會里的咖啡館“光明酒吧”。由導演韋斯·安德森設計,靈感來自維斯康蒂與德·西卡
20年前,第一屆時尚雙年展在佛羅倫薩舉辦,時尚與藝術便攜起手來。阿瑪尼表示了對安尼施·卡普爾的欣賞;范思哲(Gianni Versace)青睞朱利安·施納貝爾(Julian Schnabel)和羅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吉爾·桑達(Jil Sander)與馬里奧·梅茨(Mario Merz)合作;海爾穆特·朗(Helmut Lang)攜手的是珍妮·霍爾茨(Jenny Holzer)。而繆西婭·普拉達,則與達明·赫斯特(Damien Hirst)一起,打造了一個迷你農場。
這段往事,是著名的時尚記者蘇西·門克斯(Suzy Menkes)在她的基金會觀后感中講述的。激發她回憶的,是達明·赫斯特創作于1999年的作品:《遺失的愛》(Lost Love)。在基金會里,我看到了這件作品——對于這位口碑復雜的藝術家,繆西婭·普拉達從不吝于表達欣賞。不久之前,藝術家給這個大水缸換了水,在里面放了一張婦產科使用的床。巨大的房間里,空無一人,只有一些五顏六色的魚,在打造成醫療室的玻璃缸里游弋,好似漂浮在未知的宇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