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濂++劉暢
一個世紀前,中國前往日本東京的留學生們用細膩的筆觸留下了對近代日本的觀察記錄。一個世紀后,我跟隨他們當年的足跡走在東京的大街小巷,發現在變換的城市景觀下,昨日風物依然有跡可尋。
四席半一室面積才八十一方尺,比維摩斗室還小十分之二,四壁蕭然,下宿只供給一副茶具,自己買一張小幾放在窗下,再有兩三個坐褥,便可安住。坐在幾前讀書寫字,前后左右皆有空地,都可安放書卷紙張,等于一大書桌,客來遍地可坐,容六七人不算擁擠,倦時隨便臥倒,不必另備沙發椅,深夜從壁廚取被褥攤開,又便即正式睡覺了。
——周作人《憶東京》
三個多小時的時間,飛機在一片細雨中降落,窗外已經是東京了。身邊都是黑頭發黃皮膚的人,機場的標示牌即使看日文也能明白一二,并沒有太多在異鄉的感覺。直到去了趟洗手間,聽到“音姬”發出的潺潺水聲,才提醒我這是日本——一個以各種人性化細節著稱、熟悉卻也陌生的國度。“音姬”是個電子按鈕,用以遮掩使用衛生間時不雅的聲音。日本的衛生間還有不少巧妙的設計,比如帶有溫度的馬桶圈,以及將洗手水收集起來再來沖馬桶的水利用裝置。今天來到日本,很多人正是從獨特的衛生間文化,開始認識這個國家的。

東京澀谷附近的繁華街道
一個世紀之前,中國留學生都是乘船前往日本,他們在船上便開始打量它了。1913年,郁達夫從上海楊樹浦的碼頭出發,一路觀看“偉大的海中落日”和“天幕上的秋星”由日本海進入瀨戶內海,在第一站長崎停泊之后又繼續前進。“日本藝術的清淡多趣,日本民族的刻苦耐勞,就是從這一路上的風景,以及四月海邊的果園墾植地看來,也大致可以明白。”他在自傳中寫道。郁達夫的船在神戶靠岸,他又改乘火車經過大阪、京都和名古屋,“且玩且行”,最后到達東京。
中國留學生多聚集在東京的文京區。這里在江戶時代曾經有大量的武家領地,進入明治時代后,原有的幕府統治結束,廣大的武家宅地遺址大部分轉為教育機構和軍事設施使用。1877年,東京大學在加賀前田氏的領地遺址上設立,四周集結了大量的出版社等機構,坪內逍遙、森鷗外、夏目漱石、樋口一葉等著名文人也在附近居住,文京區遂逐漸發展成東京的文教區。比郁達夫早到東京7年的周作人便和哥哥周樹人住在這片區域,具體位置在文京區的本鄉湯島二町目的伏見館,是一處專供學生來租住的三層木結構集體宿舍,稱作“下宿”。
進入到日常生活中,周作人馬上注意到了日本與中國的諸多差異。樂于記錄周遭事物的習慣,也和他當時去日本留學的想法有關:其他學生去日本留學是因為日本明治維新取得了成功,他們想要看看日本是如何善于吸收西方文化,但是周作人的想法是日本先學德國,又學美國,倒是看看它本來固有的面目對理解這個國家更為重要。在湯島的下宿,周作人對第一個遇見的人、女工乾榮子念念不忘,因為她赤著雙腳在房間里走動,和中國女子纏足的風俗截然不同,從而得出了日本人在生活上“愛好天然,崇尚簡素”的印象,這種描述也貫穿了他對日本文化觀察的始終。
對于住宅的感想同樣如此。周作人在《留學生活回憶》中談到周圍同學對于“和室”風格的不適應:“住在下宿里要用桌椅,有人買不起臥床,至于爬上壁櫥去睡覺。”但他卻能夠對這種“和室”住宅安之若素:“我喜歡的還是那房子的簡素適用,特別便于簡易生活。”鋪有榻榻米的房間以草席的塊數來論大小,“學生所居以四席半居多”;“戶窗取明者用格子糊以薄紙,名曰障子,可稱紙窗,其他則兩面裱糊暗色厚紙,用以間隔”。四席半的房間不過才7平方米左右,“四壁蕭然,下宿只供一副茶具,自己買一張小幾放在窗下,再有兩三個坐褥,便可安住”。說起同時代那些西式住宅,周作人形容它們“板床桌椅箱架之外無他余地,令人感到局促,無安閑之趣”。而之后的留學生活中,周作人到日本的鄉間旅行,“坐在旅館樸素的一室內憑窗看山,或著浴衣躺席上,要一壺茶來吃”,是更加愜意了。
將行李放到住處后不久,我就去了那片當年留學生聚居的本鄉。這里大部分都是由三四層小型獨棟別墅或者公寓樓構成的住宅區,在周末的午后非常靜謐,能聽見微風拂過耳邊的聲音。很難想象這片區域都是木結構房屋的情景了。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引發的大火和1945年“二戰”期間的東京轟炸對城中的建筑造成了摧毀式的破壞,唯一能夠對上號的大概是“湯島圣堂”,那其實是一處安放孔子塑像的孔廟。周作人說他平時出門無論去本鄉三丁目,或者去御茶之水,又或是前往日本橋,都要經過它,也感慨過孔子對于東亞社會影響之大。湯島圣堂在地震中也有所毀壞,只剩下其中德門和水屋兩座建筑,今天看到的用來祭祀孔子的大成殿,也是后來重建。

如今東京淺草一帶是下町文化的體驗區
倒是有一個地方能夠讓人看到當年和式建筑的模樣,是在一個叫作“明治村”的戶外建筑博物館。它位于距離東京200多公里的名古屋鄉下一片開闊的山間,集中了一批從全國收集的修建于明治時代、在災難與戰火中幸存下來的歷史文化建筑供人參觀。其中一座木屋平移自東京文京區的本鄉,是文學家森歐外和夏目漱石都曾經租住過的故居。周氏兄弟后來從本鄉湯島搬家到本鄉西片町的房子,夏目漱石之前也在同一住宅待過。雖然那處房子和移到“明治村”中收集的并不是同一個,但建造于同一時代,這些房子多少會有相似之處。
在這處夏目漱石寫下《我是貓》的和式住宅里,具有日式傳統住宅必備的幾個元素:榻榻米、用來分隔房間的障子(隔扇),以及玄關。障子起到分隔房間的作用,全部都拉開后,整個房屋就變得空曠通透起來,山間的風景一覽無余。同時障子用紙張來糊制,還有保溫、調節濕度,以及讓日光溫柔擴散的功能。蕭紅剛到日本時,給蕭軍寫信,說“你一定看到這樣的席子就要先在上面打一個滾”,寫的是房間里那種空空蕩蕩的感覺;夏丏尊留學日本期間,專門寫了一篇文章叫作《日本的障子》。“(有了障子),陽光射到室內,燈光映到室內,都柔和可愛。至于那剪影似的輪廓鮮明的人影,更饒有情趣。”這也讓我想起來谷崎潤一郎寫下的《陰翳禮贊》,談論日本文化中那些昏暗幽深的事物所帶來的獨特美感:“我站在書齋的障子門前,置身于微茫的明光之中,竟然忘記了時間的推移。”
東京最早的鋼筋混凝土住宅于上世紀20年代初出現在文京區的御茶水一帶,是提供給外國人和本地時髦人士居住的“文化公寓”。“二戰”結束之后,鋼筋混凝土的建筑逐漸席卷了全城,取代了原來的木結構房屋。但在今天現代化公寓樓的內部,仍然有和式風格的設計。在文京區閑逛,當地朋友告訴我,和洋結合的房屋設計是大多數家庭的選擇。在家庭住房中最重要的一間房子是朝南連接著陽臺式庭院的房間,它往往被設計成“和室”,人們在榻榻米上席地而坐,通過落地長窗最大限度地享受戶外景致;這種現象在六本木或者港區那種具有豪華西式公寓的地段尤其顯得突出,它說明一個鋼混結構的現代空間中,核心要素依然是和式的。而障子依然是隔斷房屋空間的理想應用,不僅在家庭當中,餐館里用作大廳和包間的分隔也很常見。
就在我住的酒店里,一切都是西式的陳設和布置,僅僅七八平方米的面積,進門的時候卻有一個明確的“玄關”區域,提示客人需要脫下鞋子再進入室內。這其實是木建筑結構時代留下來的習慣——日本作為島國,濕氣和雨水較重,將水氣帶入室內尤其會損壞木建筑,所以都在門口設有“玄關”。甚至去采訪時進到辦公室前也須得在玄關處換拖鞋。100年前,在周作人看來赤著雙腳意味著某種純樸自然的天性,今天在我看來,卻會輕易瓦解一個嚴肅場合的氣氛,因為將鞋子脫掉似乎是回家才會有的行為,意味著家居和放松。
我們在日本的感覺,一半是異域,一半卻是古昔,而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異域的。
——周作人《日本的衣食住》
關于日本文化的描述,經常是一連串相互矛盾的形容詞來說明它多元融合特點,比如既傳統又現代,保守又開放,繁榮又質樸。剛到東京,由對住宅的觀察開始,繼續在城中漫步的過程中,便是它既傳統又現代的面貌吸引了我。
打動周作人的是他在東京所見的傳統一面。這一方面是他在東京看到了中國消失的古風——街上招牌的某文句或者某字體讓他流連。“不單是唐朝書法的傳統沒有斷絕,還因為做筆的技術也未變更,不像中國看中翰林的楷法,所以筆也做成那種適宜書寫白褶紙的東西了。”另一方面是他接觸感受了江戶時代的民俗藝術之美后,擔心日本在西化過程中失掉民族文化的本色。
周作人在《日本的衣食住》等一系列寫于20世紀30年代之后的文章中,多次引用同時代日本作家永井荷風關于浮世繪藝術的評論:“我愛浮世繪,苦海十年為親賣身的游女的繪姿使我泣,憑倚竹窗茫然看著流水的藝伎的姿態使我喜,賣宵夜面的紙燈寂寞地停留著的河邊的夜景使我醉……日本之都市外觀和風俗人情,或者不遠將全部改變了吧。可傷痛的,將美國化了,可鄙夷的,將德國化了吧……如不把婦女的頭發用了烙鐵燙得更加卷縮,恐怕將永遠夸稱水梳頭發之美吧。”寫下這番話時,和周作人的研究興趣有關。他已經從激流勇進的新文學潮流中退出,埋首于中國傳統之中,喜歡尋找那些幽深、冷僻的典籍,用現代的眼光去做重新詮釋。對于日本江戶時代的藝術,他也有同樣鐘情的態度。
周作人留學日本的1906至1911年正處于明治年代,他隱而未寫的是一個在西化政策下發生巨大變化的日本社會。我在“明治村”中看到的風景,一定程度上還原了明治時期的社會景象:園子里多數的建筑都具有西洋風格——江戶時代房子的建造嚴格按照身份尊卑,明治政府破除了等級制度,房屋樣式也就豐富起來。其中比較有名的比如東京的帝國飯店,是美國設計師賴特做的設計,1968年面臨拆毀時將入口部分挪到“明治村”來保留,并復建了其他部分。“明治村”中還有一處建筑非常有趣,是一家移自神戶的“大井牛肉店”,有著希臘式柯林斯立柱和拱窗做裝飾。這家店1887年在神戶開業,為停泊在港口的外國船只供應牛肉,1968年因為當地要修地下鐵而拆除,將建筑移到“明治村”后,售賣牛肉“壽喜鍋”來讓游客體驗。這并不是純粹為了做生意——受到神道和佛教影響,明治維新之前的日本人幾乎只有在生病進補時才會吃牛肉,明治天皇卻帶頭喝牛奶、吃牛肉,以示文明之開化。用醬油、砂糖和味醂來做調料的牛肉壽喜鍋就是這時發明的。

櫻花開放之時,人們都會和家人朋友在樹下野餐聚會
比周作人晚一些到達日本的中國人對日本西化的一面留下了記錄。這和明治時代積累之后,進入大正時代的繁榮穩定有關,東京成為讓人目眩神迷的東方大都會。此時到達日本的留學生寫得最多的東京地標有兩處——銀座和淺草,這和今天中國游客最愛光顧的區域沒有區別。比如1921年,郭沫若從上海去東京,田漢約他去銀座的咖啡館商議刊物的籌備,郭沫若描述銀座有“交響曲般的混成酒,有混成酒般的交響曲……那里是色香聲聞味觸的混成世界”。那時銀座有夜市,在中國留學生中間有著去銀座散步的風氣。茅盾就寫銀座一邊有高貴的咖啡廳和舞廳,一邊是攤販高聲叫賣。另一位同時期在日本留學的學生黃慧在《洋化的東京》一文中有她對銀座街頭的觀察:“我們隨時都能看到很少不是穿洋服的人……廚川白村在《北美印象記》里說過,男女并肩走是北美人,女人略前男人略后是法蘭西人,男人略前女人略后是英吉利人,女人在后男人在前是日本人。現在在東京,也容易看到北美式的法蘭西式的英吉利式的日本青年男女了。”畫家豐子愷則在回憶中自嘲:“閑卻上午的課,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淺草的歌劇館、上野的圖書館、東京的博物館、神田的舊書店和銀座的夜攤了。”
銀座是東京近代商業發展的起點。東京的前身是德川幕府時代的江戶,它并沒有經過嚴格的規劃。以當時幕府、后來皇居的所在地分成兩部分,以西的地形偏高,是將軍大名的宅邸所在,叫作“山的手”;以東的地勢低洼,是工商業者、手工藝人和一般百姓居住的地方,叫作下町。今天的東京市內軌道交通JR山手線,基本就是沿著山手和下町的交界線來修建。銀座也算是在下町的區域,得名于1612年所開的銀幣鑄造所。從京都遷到新首都東京來的明治天皇選擇率先在這里建造西式建筑有這樣兩個原因:一是這里有全國第一條鐵路的終點站新橋,從橫濱坐火車來到首都的西方人下車之后對日本的第一印象就是這里,另外旁邊的筑地也有外國人的居住地,銀座就成了對外展示日本風貌的窗口;另外一個原因,正好1872年發生了一場大火,銀座的下町民居燒成了灰燼,成為可以重新規劃建設的一張白紙。火災之后,政府請來了愛爾蘭設計師托馬斯·華達斯設計了一條模仿英國攝政街的購物街,這成為銀座購物街區的雛形。由于很早就有現代規劃思路介入,今天銀座的街道有如棋盤一般規整,從北往南依次是一丁目到八丁目,中間有一條中央大道貫穿。這種整齊的街道走向在“有如狂人做的拼湊手工般”的東京非常難得。銀座原本是東京灣內的一座獨立小島,后來因為填海已經和陸地相連,但這片區域獨特的格局和氛圍,仍然讓人感到它就像東京無邊無際大海中一顆發亮的珍珠。
另外的淺草則走在了日本近代娛樂業發展的前沿。淺草在江戶時代就是一片人口密集嘈雜的下町,尤其是在淺草寺西面的“奧山”區域,聚集有眾多的雜耍棚和街頭賣藝人。1882年(明治十五年),日本政府根據這一地區本身的特點開始了淺草公園的改建工程,將淺草寺西南面的廣場填平,建造了新的街區,專門作為演出游樂的“第六區”。從此不僅“奧山”的傳統雜耍曲藝遷了過來,這里還引入了近代化的游樂設施。明治二十年代,從高處遠眺美景的富士山縱覽場、日本全景館、大觀覽車等游樂項目紛紛出現,其中12層的觀景塔凌云閣更是把遠眺觀景的樂趣發揮到極致。日本最早的電影院就出現在六區的電氣館,到了明治四十年代已經有統計表明來看電影的觀眾超過了欣賞傳統曲藝的觀眾數量。
不過,當今天我在銀座或者淺草散步,這兩個在東京最早開始近代化步伐的地方,讓我感受到的卻是傳統綿延的力量。銀座不僅是國際奢侈品牌的匯聚地,也集合有東京本地百年以上的老店。比如歷史可以追溯到300年前江戶時代、從售賣吳服(和服)起家的三越百貨商店;1663年創業的以售賣和紙、專供皇家御用的線香和文房四寶為主的鳩居堂——它的名字頗值得玩味,由《詩經》“鳩占鵲巢”典故而來,謙指本店顧客(鵲)才是真正的主人。不僅已經擴大經營、全國連鎖的老字號有著一席之地,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小店也在這里共處。周作人曾經在《北京的茶食》里懷念了一番他在東京時吃到的“空也”這家店的點心:“吃起來餡和糖以及果實渾然融合,在舌頭上分不出各自的味來。”我在銀座的街上便找到了這家門臉極小的店。它只做一盒一盒點心的外賣,沒有堂食。要不是提前5天做了預訂,我也沒有運氣能夠嘗到它最有名氣的點心“最中”。它是用糯米粉烘制成的薄皮,中間夾著北海道紅小豆和白雙糖在一起磨成的餡料,夏目漱石在《我是貓》的小說中也多次提到。看得出來,這家1884年開張的小店,一直以謙遜平和以及精益求精的態度在經營,以保證穩定的質量。我猜想,我所嘗到的清雅甘甜的滋味,應該和周作人當年吃到的沒有區別吧。
而淺草一帶,并沒有按照當年的路數發展下去,那里現在成了江戶時代下町文化的保存區和體驗區。周作人當年所感嘆過的浮世繪,在這里就可以親自感受從木板雕刻到印刷的制作過程,教授最多的作品,便是江戶末期畫家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里》和《赤富士》。在日本擁有最大浮世繪收藏的東京太田美術館,館員田野原健告訴我,浮世繪與其說是一種藝術,不如說是江戶時代的民情寫照,是當時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19世紀中期,歐洲由日本進口茶葉,茶葉的包裝紙上印有浮世繪版畫圖案,這引起歐洲人濃厚的興趣,尤其印象派畫家,對此大為贊賞。浮世繪在歐洲的轟動再傳回日本,也讓本國人重新打量浮世繪的價值,因為它原來不過就是供人觀賞消遣、也可以無限復制印刷的圖畫,有的甚至技法粗糙。“今天,日本的當代藝術家創作時,也經常會加入浮世繪元素,這讓他們的作品在國際上有了獨特的身份標識。”田野原健告訴我。那些傳統曲藝,在淺草也沒有絕跡。周作人曾經對欣賞“落語”情有獨鐘,他本人就經常去本鄉西片町街盡頭的鈴木亭欣賞,認為其中蘊含的幽默是對當時充滿禮教色彩的中國文藝一種啟發。我在淺草附近的一個表演場欣賞了一次“落語”,臺上的人跪坐在墊子上如同單口相聲般地講著段子。它的視覺效果看上去非常單一,但臺下有不少都是日本年輕人,很是享受這純粹的語言藝術。
如此看來,當年周作人所擔心的事情并沒有發生,其中之一的解釋是日本在經歷了明治初期短暫的全盤西化階段后,明治中晚期便國粹主義興起,一種“和洋折中”的觀念占據了主導。這也和日本文化的形成和發展模式有關——它善于從自身文化核心的發展需要出發,將引進的文化改造成相似而不同的日本文化。傳統與現代并存的現象從明治維新開始就存在著,傳統依然沒有被湮沒。上世紀70年代,《亞洲史》的撰寫者、美國人羅茲·墨菲曾經寫東京的街景:“許多小房屋都保留著一塊大小如桌面的微型日本花園……攤販用傳統聲調叫賣紅薯、板栗和烤肉串……大批身著和服的敬神者擁擠在按傳統重建的寺廟……人們選購傳統的和現代的貨品:茶和啤酒,漆器和塑料,軸畫和連環畫雜志。東京既充滿日本情調,又高度西方化。極少人為這種雙重色彩感到不安,日本人的民族以及文化身份安詳地漂浮在兩者之上。”40多年又過去了,這段描寫依然恰當。

20世紀早期赴日的中國留學生曾在神保町的舊書店里流連忘返,這里至今一直保持著興盛
下午同友人至上野看櫻花,花盛開,艷麗香酣,頗足悅目快心,游女如云,有散步者,有坐矮椅上品茶者,更有種種游戲點綴其間,雅俗共賞。花肥葉茂,名亦不一,最美觀者,名八重櫻,花片重疊如堆錦,燦爛奪目,日人尤心醉之。
——黃尊三《留學日記》
在這個時節到達東京,大概沒有什么比日本人對櫻花的熱衷,更讓人印象深刻的了。來東京不久,我便去了上野公園。因為魯迅那句“上野的櫻花爛漫的時節,望去確也像緋紅的輕云”,這里是對于中國人來講最熟悉的賞櫻勝地。時間未到,只有一兩棵櫻樹開出花來,卻已經有日本人早早坐在樹下劃定的野餐界限內吃喝談笑。路上經過的果子店、面包店紛紛推出了標明“時令限定”的櫻餅、櫻果凍,或者各種櫻花餡料的面包;百貨商店的櫥窗里換上了櫻花色的春裝,各種櫻花圖案的餐具、酒具也陳列出來;走進地鐵,JR公司的櫻花廣告告訴你它的列車能把你帶到哪個著名或者隱秘的賞櫻勝地。
與櫻花有關的消費文化是近年才有的事情,多年前來到日本的留學生們看到的更多是和櫻花相關的美景與人情。1927年赴日學習美術的倪貽德在散文《櫻花》里記述了他在東京飛島山的所見:“日本的櫻花是隨處都繁生著的。在神社的門前,在冷假的街道旁,都有她的芳蹤麗影,淡紅而帶有微綠的花朵,迎著春風,在向著路人輕顰淺笑。東京一隅,櫻花產生最多的,以上野和飛島山最為著名。那兒植著萬千的櫻木,花開的時候,遠望過去,就像一片淡紅色的花之海……他們大抵在花下席地而坐。三五個人一個團體,男女互相依傍著,調笑著。有的在舉著巨杯痛飲,有的在高唱著不知名的和歌。他們好像完全忘記了頭上的櫻花,不過是借此佳節謀一次痛快的歡醉,以安慰一年來勞苦的工作的樣子。”郁達夫也在《日本人的文化生活》中描繪:“春過彼岸,櫻花開作紅云,京都的嵐山、丸山,東京的飛鳥、上野以及吉野等處,全國的津津曲曲,道路上差不多全是游春的男女。家家扶得醉人歸的春社之詩,仿佛是為日本人而詠的樣子。而祗園的夜櫻與都踴更可以使人魂銷魄蕩,把一春的塵土刷落得點滴無余。”
魯迅在《藤野先生》里說得沒錯,在號稱“櫻花王國”的日本,“東京也無非是這樣”。櫻是薔薇科的落葉喬木,適應生長在溫暖濕潤地帶,日本的地理位置和氣候條件特別適宜櫻樹生長,櫻花遍布日本全境。櫻花可劃分為野生種及園藝種,生長在山野里的是“山櫻”,樹齡長,樹干高大剛勁,有的高達一二十米,花多為單瓣,分為山櫻和彼岸兩個系;栽在庭院中的是“里櫻”,是經過人工長期培育的園藝品種,種類繁多,色彩艷麗,花形各異,花的顏色有雪白、淡紅、深紅、紫紅、黃綠等多種。花瓣有單瓣,也有重瓣的,一朵櫻花少的只有五六片花瓣,多的則可以多到300多片,可分為里櫻、染井吉野、早櫻三個系。根據人工對櫻花生長的干預,櫻花的發展史可分為四個時期:上古奈良時代是野生種觀賞時代,中古的平安時代是種植時代,近古的江戶時代是品種形成時代,近世的明治、大正時代是科學研究時代。隨著時間的推移,通過嫁接、壓條、扦插等方法,園藝變種和品種的數量不斷增加。
總的說來,經過人工手段的繁育,日本現今的櫻花有200多種,占全世界的四成以上,其中比較名貴的品種有寒櫻、河津櫻、雨情枝垂、染井吉野櫻、大島櫻、寒緋櫻、雛菊櫻,及一系列八重櫻等。其中最常見的是染井吉野櫻,約占日本櫻花數量之八成,花形為粉紅色花瓣五片。而最為奇秀的是枝垂櫻。枝垂櫻又名“瀑布櫻花”,花色為淡粉紅色,在盛開時遠看像白色。舞動著垂柳一般的纖細枝條,枝上萬花競放,猶如垂下的粉紅瀑布。九鬼周造曾在《祗園的枝垂櫻》中贊嘆“瀑布櫻花”令人心庭蕩漾的美:“此處能遙望到春日云空蒼青,東山橫翠蔥蔥,仿若能聽到綠意氤氳,似水鈴交響,潤濕新泥。在其稍高的山岑處,枝垂櫻靜佇一側,姿態流麗,待日暮仄,夜氣蔓延,云空窈深,紺碧澄清,山色隱約,煙紫淡淡。枝垂櫻盡管周身沐浴在現代照明燈光之下,其妖艷靈眇之姿依然叫人懷疑是否此刻已然渡過人間夢浮橋,踏入了幽世。云光石燈照櫻色,叫人親眼目睹了何謂真正的美之神祇。”櫻花開放的時間,在日本是南北不同的。在溫暖的沖繩,早在頭年的11月就開始開花了,自南到北,先后開放,到比較寒冷的北海道,要在5、6月才開花,但多數地方在春光明媚的4月間開放。一年一度的櫻花開放,盛開的時間卻很短暫,只有7到10天。
在古代,櫻花的開放便意味著農耕時節的來臨,這不到一周的花期自它起始時就非常重要。山櫻花開,農民就開始播種、插秧,因而這種山櫻被稱為“播種櫻”、“翻田櫻”或“插秧櫻”。近代以來,櫻花開放的預告被稱作“櫻前線”,用以為全國依次而來的賞櫻、游覽活動做準備。1929年,茅盾在《賞櫻》中曾記述:“終于暖的春又來了。報紙上已有‘嵐山觀花的廣告,馬路上電車旁每見有市外電車的彩繪廣告牌,也是以觀花為號召。”1955年以后,對櫻花開放的預測日益精準,日本各地建起觀測所,在距離各觀測所400米以內確定3株標準樹,其中5輪開花時就可做出開花宣言。這種準確的預測在上世紀60年代見諸報端。而現在,日本電視臺的天氣預報中會對櫻樹開花時間進行預報,第一次預報是3月第一周的星期二之后,每個星期二進行日期修正,一直持續到4月的第四周。每天我打開電視,就可以看到時不時冒出來的櫻花開花訊息,手機的應用軟件也非常智能地提示各大賞櫻勝花開了幾分。
奔赴目的地賞櫻,是從日本的平安時代開始的審美活動,最初為宮中舉行的“櫻花宴”,只是貴族階層的娛樂風尚。等洛中和洛外的寺廟神社、貴族的府邸、京都外群山中的山櫻開放時,觀賞它們的貴族一定會在那里競相吟詠漢詩與和歌。這種宮慶花宴變成賞花活動且影響到普通的日本人,是從1594年豐臣秀吉在吉野的賞花活動開始的。這個武家貴族將花宴這一宮廷活動廣泛滲透至庶民階層中,使之普及成了民間活動。此后,上野忍岡和隅田川河畔也成為新的櫻的名所,并作為江戶庶民春天的游覽活動之地,彼時的景象是“或歌櫻下,或宴松下,張幔幕,鋪筵氈,老少相雜,良賤相混。有僧有女,呼朋引類,朝午晚間,如堵如市”。如今,上流社會里有“觀櫻會”,是由皇室和內閣總理大臣邀請各界著名人士和各國使節等數千人組成的盛會;普通人則同家族或街道、單位志同道合的好友在一起欣賞。
這些經久不衰的慶祝活動和層出不窮的櫻花產品,不僅是日本人對櫻花的熱愛,更同日本人對島國分明四季的感知有關,背后有綿延至今的獨特審美意識。四季中的自然美與色彩美是日本美的相位,而人的生活與自然的密不可分是日本人美意識的又一特征。日本人在貼近和捕捉自然中,產生出對自然極其纖細而多彩的感受性。在鐮倉時代吉田兼好的《徒然草》中,曾這樣精細地描繪四季的流轉:“暮春消失為夏,夏盡非秋必至。春分已催夏,夏時已孕育著秋的氣息,秋至迅即轉寒冷,十月小春天氣,草變青,梅也結蕾。樹葉的飄零,非舊葉先落而后長新葉,是舊葉忍受不了新葉自下的萌動而凋落。底物推表物,順序推移而漸次繁茂。”人以自然為友,人生命的悸動同季節的律動息息相通,在把握季節時令變化的微妙之處,體悟到人的命運。在文學作品中是“天人合一”,而在現實生活里,便是一次次奔向自然的郊游活動。難怪郁達夫曾感嘆:“日本人一般的好作野外嬉游,也是我們中國人所不及的地方。”秋日賞楓葉時的勝景與賞櫻的景狀無二,而“歲時伏臘,即景言游,凡潮汐干時,蕨薇生日,草菌簇起,以及螢火蟲出現的晚上,大家出狩,可以謔浪笑傲,脫去形骸。至于元日的門松,端陽的張鯉祭雛,七夕的拜星,中元的盆踴,以及重九的栗糕等等,所奉行的雖系中國的年中行事,但一到日本卻也變成了很有意義的國民節會,盛大無倫”。

在一處叫作大江戶溫泉物語的度假村里,人們感受著泡湯文化
從第一間起,依家挨戶地搜索下去,到了鋪子窮盡的地方,也是電燈射出黃光的時候了。我腋下夾著一大包的獵獲品,又疲乏又興奮,那種滋味是不容易形容的。
——鐘敬文《談讀書》
從地鐵神保町一出站,以神保町十字路口為中心,北從JR水道橋站到御茶水站、東到JR神田站的范圍內,鱗次櫛比地排列著180多家書店。這里售賣新書,更以舊書出名,每間書店的招牌都透著歷史感。老店店面狹小,便把書一摞摞地排到人行道上。一個世紀前,這里是中國留學生淘書的樂園。時過境遷,在這個已轉為電子閱讀的時代,仍能在神保町的大街上發現黑白老照片中的情景,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神保町的書店在當年有著令留學生們流連忘返的魅力。后來成為著名民俗學家的鐘敬文30年代在日本,一有機會便去神保町。“每當星期日,我比平常起得更早,搭上電車直到神保町那書鋪街的口子。在那里,你可托付他們代找尋所需要的書,你東翻西弄,結果空著手出去,也不至于挨受白眼。”周作人在回憶東京生活時,也感嘆在神保町買書的方便。“洋書和書新舊各店、雜志攤、夜店,日夜巡閱,不知疲倦。”以至于他回到北平,覺得買書的樂趣少了一半,因為覺得北平當時只有琉璃廠的古書還值得買,外國書和剛出版的新書選擇不多。而無論今昔,國人光顧神保町必去光臨的是擁有三層樓的內山書店。這個名字與魯迅的淵源頗深,在上海,內山書店是上世紀30年代在華銷售日文圖書的基地。神保町這間,正是由內山完造的胞弟在1935年創建,專門經營中文書籍,并向在上海的兄弟書店發送日文書籍,是彼時中日文化交流的橋梁。
對當時的留學生來說,他們在神保町閑逛之時,也在從各自的視角觀察著街上往來的人群。20世紀初,魯迅留學日本,當時赴日的留學生在東京的最多,又尤以神田最甚,每晚往神保町望去,只見街上行走的大半是留學生且都頭上頂有“富士山”,棄醫從文的魯迅極其厭惡這些追求升官發財的怪人,總咒罵他們“眼睛石硬”。而豐子愷卻在《東京某晚的事》中反思更寬廣的人性。在一個涼爽的夏夜,豐子愷和“下宿”的幾位同學在神保町散步,遇見一位佝僂的日本老太婆,搬著很重的東西向他們求援,學子們不愿擾了雅興,紛紛躲避,避開后卻失去了原先的從容和安閑。豐子愷對這件事思慮良久,認為老太婆的錯誤在于將陌路視作家庭,但能有個“天下一家”的世界終歸是好的。戰爭的摧殘和個人的悲慘際遇,卻令蕭紅在1936年的夏天走上神保町時備感孤獨,滿街的木屐聲令她不安。她在給蕭軍的信里寫道:“去的是神保町,那地方的書局很多,也很熱鬧,但自己走起來總覺得沒什么趣味,想買點什么,也沒有買,又沿路走回來了。覺得很生疏,街路和風景都不同,但有黑色的河,那和徐家匯一樣。上面有破船的,船上也有女人、孩子。也是穿著破皮衣裳,并且那黑水的氣味也一樣。”
神保町最為國人所知的佳話,是豐子愷與竹久夢二的相遇。1921年,豐子愷舉債留學日本,立志成為西洋畫家,然而學習西洋畫高昂的費用和日本美術界的繁盛令他望而卻步。油畫畫工繁復、完成度高,天生詩人氣質的豐子愷面對畫布漸漸心灰意懶。失落、躊躇之時,他在神保町的舊書攤無意間翻到了《夢二畫集·春之卷》。十多年后,他仍能回憶起當時的激動心情:“隨手拿起來,從尾至首倒翻過去,看見里面都是寥寥數筆的毛筆速寫,書頁的邊上沒有切齊,翻到題目《classmate》的一頁上自然地停止了。”那是一幅描繪在巨大貧富差距下,曾是同級生的一位貴婦和一位貧賤的人妻偶然相遇的漫畫。“我當時便在舊書攤上出神,因為這頁上寥寥數筆的畫,使我痛切地感受到這個社會的怪相與人世的悲哀……這寥寥數筆的一幅畫,不僅以造型的美感動我的眼,又以詩的意味感動我的心。”在豐子愷反復念叨的“寥寥數筆”中,他知道他找到了符合他的畫風,“乘興落筆,俄頃成章”。6個月求學歸來,豐子愷憑借將這種東西結合的繪畫風格發揚光大,成為中國的漫畫之父。竹久夢二也借此為一些國人所知。
然而,大部分國人所不知道的是,畫風寫意、內容嚴肅只是竹久夢二早期的風格,夢二當時最為日本人青睞的卻是他的“夢二式美人”。竹久夢二美術館的館員中川春香告訴我,這些美人以夢二的戀人為原型,擁有一雙大眼睛,眼睛上有睫毛,臉圓圓的,溜肩膀的身體,少許有彎曲的站立姿勢,或拿傘,或持扇,與浮世繪中鳳眼細眉的女性頗為不同。而這正符合了日本明治維新以來,人們在西方審美的影響下,對美女的想象是擁有一雙惆悵的大眼睛,充滿傷感懷舊情調的美人圖,既具有新奇的畫風,又迎合了身處近代化浪潮中百姓的心態,在社會上風靡。在明治維新的浪潮過后,“夢二式美人”作為一時的時尚迅速沉寂了。直到日本“二戰”后重建,在又一輪西化的浪潮里,夢二的美人圖隨著傷感的情緒又一次流行。時至今日,日本人對“夢二式美人”的喜愛源于人物本身的俊美可愛,而夢二設計的圖案成為當下日本的流行元素。
在一家叫作矢口書店的地方我看到了竹久夢二《春之卷》的舊畫冊。正像豐子愷淘到的《春之卷》雖然是過時之作但卻能給人以靈感啟迪,神保町因有價值的古舊書籍豐富知名,被冠以“古書的麥加”之名。這大概和日本人看書但不藏書的觀念有關——由于房間空間窄小,許多人看完書就將它們處理掉,這便成為舊書的來源。店主們根據各自的興趣,搜集不同門類的書籍,有交叉有互補,綜合起來神保町便囊括了各個專業領域的研究書籍和史料文獻。而從初版的古籍到絕版的漫畫,更是應有盡有,令書蟲們心向往之。對二手書迷而言,視覺上最難以忘懷的,恐怕就是整墻古書全集套書上密密麻麻貼滿的黃色標簽。這種方式始于田村書店,標簽上寫的書價,原來用舊書界通用的密碼符號,老板發現有些書客竟能看懂,便索性大方寫明,而因黃色最易褪色,老板們通過褪色程度便可辨別書籍擺放了多久。然而,作為可與倫敦的查令十字街、巴黎的塞納河畔相媲美的書店街,神保町不只是汗牛充棟,擺放在古書周圍的,還有許多的趣味收藏。與美術息息相關的版畫自不必說,各類畫冊、海報、黑膠唱片,乃至化石、礦物、萬花筒,足可以滿足一個收藏癖的大部分需求,而夾雜在古書店之間的電影院和擁有半百歷史的咖啡店,更是能讓吸滿古舊書味的雙肺,不時地換些清新的空氣。
穿梭在神保町的小巷里,埋首舊書堆間,書蟲們樂此不疲的趣味,既有“眾里尋它千百度”,終獲至寶的喜悅,也有同店主斗智斗勇的樂趣。在低價書堆里尋寶,從店門前的瓦楞紙箱里找到心儀的文庫本,免費拿走,定有占盡天下便宜的竊喜。而識貨的店主必對顧客有著高傲的眼光,甚至池谷伊佐夫在《神保町書蟲》的書中,特有專門“應付”傲慢店主的“指南”。著裝切不可過于莊重或隨意,需打扮成學者或是收藏家的模樣,若有太宰治的氣度定是無往不利。更要形神兼備,萬不能目光渙散、漫無目的地閑逛,要“一邊看書,一邊不時對照列了書單的隨身手冊,并且裝出一副沒有這本的惋惜表情”。然而,歸根結底,能讓書客們欣然承受店主的些許傲慢的,是在品目豐富基礎上,圖書的物美價廉。神保町的古書店不受不成文的公定價格約束,擁有定價的最后裁量權,各家書店因而能夠開出更低的價格吸引書客。而舊書店的店主不僅是賣家,也是買家,在買進顧客的書時,憑良心購書,從不殺價,對任何詢問有關二手書的問題一定親切答復,為書客提供便利。貼心的服務與專業書籍的藏書量,使學者、讀書客和二手書迷對神保町的青睞從未消退。
從本質上說,神保町能一直保持興盛,來自日本人對閱讀的熱愛。上世紀初,日本人在讀書時的進取精神便令當時的留學生深感震驚。30年代,一位留日學生戴澤錕曾記述東京的圖書館的情形:“日本的圖書館,僅就東京市而言,已不下千余所。隨處都可看到‘××圖書館的牌子。可是,東京市的圖書館雖然多到如此,然在事實上,還感到供不應求哩!每天早上8點鐘后,每一座圖書館里所設的百余個位子,全都坐滿了。如果來遲的人,都得在門外靜候著,一直等到里面出來一個,才能順序補進一個去。在每座圖書館的門首,至少都有五六十人是來遲的……不管世界上哪一個國家出版的名著,無論是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軍事的、文學的——只要在本國出版一兩個月,日本的出版界,馬上就印出譯本來。跟著圖書館里也就購置了。”而圖書館中的人,“靜悄悄的或是整理課堂的筆記,或是看自己帶來的先生的專門著作或由圖書館借下來的書籍,整天的工夫或半天的工夫,一雙眼晴注視在書籍上面,沒有倦容”。
如今不用去圖書館,在公交設施上,最能感到日本人良好的閱讀傳統。即使在早晚高峰擁擠的車廂里,能有一點空間的乘客仍然會拿出書來閱讀,這和玩弄手機的乘客相比,差不多各有一半。他們手里拿的書,多是一種叫作“文庫本”的圖書,它比正常書要小要輕,便于攜帶,價格也只有正常書的三分之一。“文庫本”的圖書里不乏一些艱澀的學術著作。在書店里還能看見布做的封套來賣,在公交設施上的人,經常會把書用封套包好,既為了保護圖書,也是能夠不讓別人知道書籍內容,很好地保護隱私。當地朋友就說,日本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小書店特別多,除了神保町這樣的書店一條街之外,走在路上,經常能夠發現門臉很小的書店。這樣的書店被稱作“文化的街燈”,書店老板不是為了發財,只要能維持生活即可。
雖風霜雨雪之夜,只有湯屋中永遠擠滿了客人。湯屋之在日本,絕不如在羅馬和我國,為品茶清談甚至于交際談判以及和訟之處,而是為了洗浴的地方。那里并不設備茶,臥榻,而只放著一個最高的標尺和一架測量體重的磅秤。
——尤炳圻《風呂》
相比起在大街上常常能遇見的書店,東京的錢湯就不太好找了。現在來到日本旅行的人大多只知溫泉而不知道錢湯,錢湯實際就是公共澡堂。相傳在日本天正年間,定下規矩,“風呂資,永樂一錢”。風呂是湯屋的別稱,永樂錢是明朝永樂年間鑄造的貨幣,因通商流入日本,“錢湯”也就因此得名,意思是花不多錢就能洗澡。今天在日本,米、面和油等和民眾生活息息相關的物資限價已經取消,唯有錢湯規定價格上限,比如東京地區就是不能超過460日元,如同“錢湯”之“錢”意義的延伸。
一個世紀前,錢湯是中國留學生筆下常常談到的新鮮事物。這首先是和中國人對日本“清潔”的第一印象描述相關。周作人概括日本的習俗,列出“清潔”、“有禮”、“灑脫”的特點,其中“清潔”排在最首。日本文學翻譯家尤炳圻在留日期間寫下介紹日本人沐浴的《風呂》一篇,便引用明治時代的國學家芳賀矢一在1907年寫下的《國民性十論》片段來說明:“像日本人這樣盛行全身浴的國民,怕不復更有。東京市的浴堂,達百八家以上,此外中流以上的人家各自有浴室設備,平均百三十萬的住民之中,三分之一是每天洗澡的。”在當時的中國,與其說一些地方因為水資源的匱乏達不到經常沐浴的條件,不如說風俗中并未形成這樣的習慣。尤炳圻就繼續在文章中寫道:“吾鄉雖為水鄉,也自古有多洗一次浴和多說一句話一樣,要多傷一分元氣的傳說。”于是當時在留學生中廣為傳發的《留學生鑒》中就專門有一章來談“入浴”,有“浴場之溫度”和“禁入浴之時候”的詳細指南。
另一對錢湯的關注,來自對日本人身體觀念的好奇。江戶時代還有男女混浴的習俗,但之后就被禁令限制,只在少數溫泉旅館還有這種情況。盡管如此,男女只在一個由隔板隔開的大房間里同時沐浴,相互的聲音都能聽到,還是讓國人感到不適應,卻又感嘆日本人崇尚自然的天性。女作家廬隱就寫她第一次去錢湯慌慌張張地洗澡,連遮帶掩地跳進浴池,只露出一個頭。然后她看著“那些浴罷微帶嬌慵的女人們,她們是那么自然,對著亮晶晶的壁鏡理發擦臉,抹粉涂脂,這時候她們依然是一絲不掛,并且她們忽而站立,忽而坐下,各種各樣的姿勢,無不運用自如……這時我覺得人體美有時真值得歌頌”。周作人也在《談混堂》中表達了“日本人對于裸體觀念頗為健全”的觀點。
根據東京都公眾浴場業生活衛生同業組合(即“行業協會”)在2009年發布的數字:東京都內還有857家錢湯。倒退40多年,也就是1968年,東京都內有2687家錢湯。40年彈指一揮間,錢湯減少了三分之二。錢湯減少自然和家庭里普遍安裝淋浴和泡澡設施有關,我們通常所熟悉的淋浴與浴缸一體的西式衛浴設施只在單身公寓里,在一般日本家庭里,淋浴是和浴缸分開兩部分的,人們沖洗干凈后再進入浴缸。一位中國朋友告訴我,如果去日本人家做客過夜,主人一定會邀請你來泡澡的。同樣一缸水先請客人來泡,接著才是其他的家庭成員。而如果第二天還繼續住,主人就不和你客氣了,是不是讓客人第一個享受浴缸就沒有那么講究了。
那么還剩下的800多家錢湯都是什么人在光顧呢?我在東京拜訪了一位叫作今井健太郎的建筑師,他的事務所專門來做錢湯的設計,他本人更是一位泡湯達人,整天把對于不同錢湯的體驗放在網上。從一位建筑師的角度,他更看重錢湯在歷史文化方面的價值。在日本,公共浴池是隨著佛教的傳入而興起的,最早的浴池就是古代寺廟內的大湯屋。這種湯池不僅供僧侶齋戒,也是一種施善和救濟設施,收留難民后要進行“施浴”,讓他們清除身上的污垢。“施浴”是日本宗教追求純潔的觀念和倫理結合的一種形式,或許能夠解釋日本人為何酷愛潔凈和喜歡洗澡的原因。而這種洗浴傳統對應到建筑風格上,就是最正統的錢湯看上去都好像寺廟一般,有著三重屋頂。錢湯里面的裝飾也有意思,一般的最大一幅裝飾畫都是積雪的富士山——這是日本人喜聞樂見的裝飾畫題材,也能讓熱湯中的人能夠想象一下山頂積雪的清涼。隨著西方影響的進入,裝飾畫還有了莊園古堡這樣的繪畫內容,或者用馬賽克的形式進行鑲嵌。
今井覺得錢湯文化不會消失。“價格便宜并且健康,我一周會去三次左右。要知道日本人家里空間小,泡澡都沒有在錢湯舒服啊!”今井所作的錢湯設計會有一些不同于老式錢湯的改變,“我們根據錢湯所在的位置來定位錢湯的風格,比如位于澀谷這樣時尚區域的,我們富士山的裝飾畫就會用那種浪漫卷曲的線條,整體內部的裝修也很現代;在淺草寺附近我們也設計過一家,因為要體現原來江戶下町的風格,我們都在墻壁上裝飾有浮世繪,富士山也是浮世繪版畫的畫法;還比如在千馱木的一家錢湯,因為附近有蓮光寺、瑞泰寺、清林寺這樣的地方,內部就會營造出一種清幽寧靜的禪院色彩。”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差異在裝修風格和建筑材料,但它們都是簡簡單單只能淋浴和泡澡的錢湯,不是什么美容院和健身房。今井推薦我去一家有著100多年歷史的叫作“帝國湯”的地方,去體驗“屬于錢湯最本質純粹的東西”。
到了這家“帝國湯”我便明白今井所說的傳統錢湯的樣子:有如寺廟一般的外觀,采用木板來做鑰匙的柜子,更重要的是從寫著“女”字的入口進去后,發現管理澡堂的老大爺坐在一個木制高臺之上,他同時能看見男女浴池的情況,男女之間也只隔著一道矮墻。于是我便如同女作家廬隱當年一樣,匆匆忙忙淋了浴,拿著一塊半大不小的毛巾連遮帶掩地跳進池子,只露出個腦袋,這才能心平氣和地觀察周遭:錢湯的淋浴部分都是坐在椅子上進行的,噴頭離地面只有一米左右的高度。有兩位大嬸年紀的人在那里一邊淋浴一邊坐著交談,另外一位年輕一點的女子也赤著身體在那里往身上打著香皂。男浴池那邊傳來了咳嗽聲和說笑聲。在這個空間里,一切都是古老的,無論是掛鐘、體重磅秤、燙發機,還是裝在玻璃瓶子里供人補充能量的牛奶,我相信都沒有任何改變。后來我通過翻譯和老板娘聊天,問她有沒有想過增加一些能夠保護隱私的隔扇,或者提供食物、按摩、健身設備這樣的配套服務,來吸引更多的年輕人。她倒是一臉驚詫:“就現在的狀態,每天都有人來的。挺好的啊!”
這便是我感受到的東京了。它具有時尚前衛的國際大都市面貌,但對于傳統,總是有人保存和遵守。于是經常突然就進入一扇窄門,輕易回到了從前的時光。
(感謝宋春穎、沈建國、孫玥辰、王澍、陳童君、王俊鈞、祝麗君、夏瑛、宋婧為本文提供的幫助,實習記者趙雯君、李美慧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