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靜
舍去滿園芬芳,只留一枝獨秀。
日本人愛雪。富士山常年白雪皚皚,最早以之為主題吟誦的是萬葉歌人山部赤人,“雪飄山巔上,一片如銀白”。川端康成曾寫道:“在雪中,家家戶戶低矮的屋頂顯得越發(fā)低矮,整個村子靜蕩蕩地沉沒在深淵之中。”結尾又有雪中大火。雪的潔凈意象是直觀的,是日本藝術創(chuàng)作中非常受偏愛的素材。巖井俊二的電影《情書》,開場就是茫茫雪野,之后也始終有雪和雪的白貫穿,不時蔓上鏡頭的白色,與純真的青春情思融為一體。
日本人愛雪,因為他們素來喜好白色。
日語中有“面白”(おもしろい)一詞,現在是“新奇有趣”的意思,最早卻意味著美的生命力,指“生輝的狀態(tài)”。日本的古代神話中,天神往往以白鹿、白鳥這樣的白色動物出現。中國許多朝代的龍袍多為明黃色,而日本平安朝的天子著白色。其實雪和月都是白色的,而花當中,也尤以白色的最受日本人喜歡。《源氏物語》描述的美人,都化著白粉妝,事實上,從平安朝開始,女子就開始流行濃施白粉。
淡雅的白色,無疑是日本的主色調,日本電影里,常有的元素也是在白的基礎上調和出的淡雅。庭院里的梅子樹,貼窗花的拉門,瞧得見室外的暖爐桌,梅雨時節(jié)走過的階梯,櫻花交織的山道,火車經過的小鎮(zhèn)。這幾乎是電影創(chuàng)作者共有的美學理念。
平淡風格的電影里,總有落后于時代的電燈吊在頭頂,裸露的電線就在身后平鋪直敘,谷崎潤一郎就認為這種風景與民間茅屋調和起來,“實在感到風流得很”。樸素才得風雅的真髓。是枝裕和導演的《海街日記》里,四個女兒住的那所房子“大而舊”,固定鏡頭往往在拉門前一擺,日常的對話就拉開帷幕了。《情書》里也如是。
日本的糖不甜,煙不烈,清酒也不過20度,料理傳統(tǒng)講究清淡,和服色彩雅素,衣食住行總透著淡淡的味道。除此之外,日本人的情感表達也總是平淡克制。《情書》的觀影過程好像一直在輕輕撫摸柔和的東西,情節(jié)也好,表演也好,一切都很淡。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講述的是一對老夫妻為了與兒女們相見,從海邊城市來到東京的故事。它有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述情感的段落。其中一幕描寫的是上了年紀的妻子,在二兒子的遺孀的單身公寓里過了一夜,她蓋著二兒子生前用過的被子,說道:“真想不到啊,能夠蓋著昌二的被子睡上一覺。”而這大概算得本片中最煽情的一幕。
小津的電影無一例外地給人這種“淡淡”的感覺,他曾說:“我在攝影方面頗費苦心,但在表演方面則要求演員不要夸張,將人的情感壓抑到最低。”這種壓抑情感的表演方法,或許正好用來表達日常生活里最常見的樸素感情,重復的日常瑣事與細微變化,《東京物語》受到了廣泛的共鳴,人們看完這部表達克制的電影,卻痛哭流涕。
現代語境里的白,反映在家居生活中,就是對白色物品的偏愛。其中一個例子就是無印良品的設計。它的設計哲學中,白的運用就處在極為顯要的位置。白色的易污性是它的缺點,卻勾起人們的同情,如設計師原研哉所說的“逃避顏色”,反而使觸覺有了蘇醒的空間。而與白緊密相連的“空”正是日本禪學的概念,用空的容器來引人注意。原研哉曾多次提到長次郎的樂茶碗,說它這個無光澤的濃縮體寂靜無聲,“宛如吞噬了一切詮釋和能量”。寓言故事“皇帝的新衣”,也被尊崇“虛空”的日本人解釋出另一層含義——赤裸裸的國王披著“空”,因為空無一物,所以自信滿滿地準備好接受一切評價。
所謂“素”,即添一分嫌多、減一分嫌少,趨于極致的一種美。
“素簡”是日本文化當中最核心的美意識,不過,它和從西方流行至全世界的“極簡主義”(Minimalism)還是有微妙的區(qū)別,后者或多或少都與反消費主義的理念和生活方式相關,日本人所說的素,卻講究“削減到本質,但不要剝離它的韻,保持干凈純潔,但不要剝奪生命力”,而且,素簡美的意識也比極簡主義出現得早得多。
物回歸到了物本身,這是“素”這個審美意識的本質。
路易十四時期,以繁復著稱的巴洛克風格趨于鼎盛,哪怕是現在走在凡爾賽宮鏡廳的紅毯上,也會膽戰(zhàn)心驚腳底不穩(wěn),當年給謁見者的威懾力恐怕更厲害十倍。《權力的游戲》中那張鐵王座由戰(zhàn)敗敵人的數千只劍打造,它反復出現,惹人垂涎。這都是繁復代表權力的典型例子。近代社會的等級不再如此森嚴,而是信仰“人生而平等”。這意味著物作為權力符號的價值逐漸消弭,椅子不再有“寶座”之意,而只需要單純地滿足“坐”這個基本需求,復雜象征權力的時代無論怎樣,都走到了盡頭。順應這一潮流,人們開始率真地重新衡量設計與功能之間的關系,樸素生活的探索也逐漸成為設計者和使用者都在追求的理念。
但這是世界范圍內的去繁就簡運動,日本文化中的核心審美意識——“素簡”的產生,卻要早上將近100年,彼時還仍然是繁復稱霸全球的時代,素的審美譜系自然是罕見的。原研哉在《欲望的教育》一書中,提到一個細節(jié),說年長的京都人,提起“早前的戰(zhàn)爭”時,通常是指“應仁之亂”,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戰(zhàn)火并未涉及至此。
開啟了日本戰(zhàn)國時代的應仁之亂,發(fā)生在15世紀的室町幕府時代,尤比千利休活躍的桃山時代要早100年。文獻中記載,時任第八代最高統(tǒng)治者足利義政,荒于治國,“不愛江山愛藝術”。權力旁落,引發(fā)了這一場權力爭奪之戰(zhàn)。京都也因此大半化為焦土,著名的相國寺等古建筑都慘遭破壞,貴族宅邸也被洗劫一空,那些代表貴族與權力的物品當然也隨之毀壞,城市不免空了大半。戰(zhàn)爭結束后,足利義政讓位于子,但仍舊對藝術癡迷,于是他在東山修建了隱居所“東山御殿”。

上圖:現代語境里的白,反映在家居生活中,就是對素簡器物的偏愛下圖: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東京物語》劇照
現在叫作“慈照寺”的這處居所,與戰(zhàn)前的風景大異其趣,它呈現出來的,是足利義政對樸素簡潔的美的理解,大概是戰(zhàn)爭帶給他的思考,與先前審美觀出現極為對立的變化,歷史學者稱他“仿佛抓住了某種全新的感知力”。
足利義政的書齋位于東求堂,叫作“同仁齋”,是一處僅有四疊半大小的居室,僅以拉門隔離戶外,書桌就置于拉門前,抬頭就可將庭院景致收入眼底。絢麗和華美也曾在日本興盛一時,例如受中國唐朝風尚的影響就頗為深刻。不過從足利義政晚期開始,日本就孕育出這樣一種對抗華麗的素雅美的意識,及至桃山時代,這種審美意識日趨成熟,隨著插花和茶道大師們的影響,日本人對“素”的敏感幾由天生,日常生活中也隨處實施這樣的美學觀念。
日本普通住宅,由拉門、日式屏風和榻榻米三個基本要素構成,踏入之前需要脫下鞋子,客廳整潔有序,通常會有壁龕,上方懸掛畫軸,也會插著當季的花。而千利休以后草庵風格茶室,其極端狀態(tài)就是狹小的“一疊臺目”。
素與簡的具體表現,就是日本人偏好物的本色之美,并且常對自然抱有親切感。加藤周一在《日本藝術的心與形》中總結日本美的特征,其中就有“尊重自然”,偏愛本色的美意識,從源流上講,就是日本人對自然懷有的親切之情。
日本是一個南北向的狹長國家,寒暖同時,木材的種類對面積這么小的國家而言,算得豐富,而日本人對木材的嗜好也從至今享受手工藝的傳統(tǒng)上可以見得。桐、杉、松、櫻屬于相對柔軟的木材,而堅硬的則有櫸、栗、橡,黃色的桑,青色的黑柿,有斑點的楓,直木紋的柏,許多日本人能對手里的木頭說出個一二三來。
日本人與植物親緣深厚,他們常以樹和花為家徽,酒常冠以植物的名字,一個“花形演員”則意味著這位演員已成名。所以古典作品中,格外青睞于描繪自然。《萬葉集》自不必說,《枕草子》也因為清少納言樸素地記錄她眼中的自然而受到日本人喜歡。
川端康成在諾貝爾文學獎獲獎感言中,向世界傳達了日本對自然的感情。他提到日本美術史家矢代幸雄,曾把日本美術的特色,用“雪月花時最懷友”表達出來,“雪月花”代表著四季之美,在日本,這是包含著山川萬物和宇宙的一切的,也代表著日本傳統(tǒng)美的意象。
茶道當中,茶室建筑作為其藝術要素,也追求“外甬道有郊野之趣,內甬道有山麓之趣”。外雖由拉門與自然阻隔,但它是相當狹小的四疊半空間,直接坐落在自然之中,千利休對茶室的特別留意之處是,以雪月這色涂抹墻壁,以岸陰山之弱光設計窗戶,更是直接將自然引入茶室了。
插花大師川瀨敏郎,自幼師從最古老的“池坊”花道,擅用古老、質樸、布滿歷史痕跡的器皿當作花器,而且花束本身,也依據時節(jié),去往山野里找尋最當令的花葉。他的插花習慣是先定器皿,斷竹、朽木、被人視為破爛的鐵板、水管等,幾乎任何物品都可被他用來插花,再選相照應的花材和花器,誰主誰次已經很難分辨,兩者都呈現出的自然和本色狀態(tài)卻是一脈相承的。他著名的《一日一花》始于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后,災區(qū)廢墟的早春也草木萌生,荒野和生命的對比給了川瀨以靈感,他開始每日一幅作品,并在網上連載,一共進行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特別受到日本人的喜愛。
西方花藝有它的華麗與嬌艷之美,對比之下,日本的花道但求野趣自然簡樸,呈現生命最本色的美。后者提倡的“待花如待人”,用待人的愛惜之心對待花,這種待人之心,也是日本花道從來不只是簡單的插花的緣由,它往往又和人的道德品性聯(lián)系在一起,因此,常被推薦為女性的必修科目。
日式家居當中,木頭保持原色,器皿雕刻后扔維持本來的形貌,它們經由人手踏實而仔細地制造出來,其中材料的本色之美就保留得十分完整。日本民藝的特點在于,它并非觀賞性的工藝品,而是日常生活所需用具,其作者也是無名的工匠。日本民藝運動發(fā)起人柳宗悅在他的《民藝四十年》中,將民藝提煉為“普通民人日常所需的器具,也可稱為民器”,因而本色之美,委實是滲透在日常生活中的。
在這個基礎之上,當使用這些不論是陶器還是漆器的器皿時,會由衷地令人對它們所處的環(huán)境產生相應的要求,會希望那只漆木碗或陶瓷小缽,是置于一張收拾齊整的桌子之上,而桌子,則要處在簡明的廳堂之下,這時候再放眼四周,就更容易欣賞到墻上的漆畫、榻榻米的紋路,以及拉門之外滿院的風光。從這個角度,日式器皿的本色與素簡,其本質并不在于如何顯示器皿自身的魅力,而是由此及彼,復原一種能夠感知它們魅力的生活。
本色之美里面,還有對現代主義的抵抗之情。在中國頗有作品的建筑大師隈研吾,有一句著名的話叫“讓建筑消失”。無論是竹制的長城腳下的公社·竹屋,還是瓦制的杭州美院民藝博物館,都崇尚將建筑化解在自然中,并且主張就地取材,讓建筑設計不去關注體塊造型,而重拾材料和人感官的聯(lián)系。他在《負建筑》中寫道:“我們的欲望讓我們把建筑從周圍環(huán)境中分割出來,我們忘記了建筑的本意是讓我們容身,讓我們居住得更舒服,而一味地將建筑當成‘物,在其身上畫滿了各種符號,直至將我們自身淹沒。”
《陰翳禮贊》中,谷崎潤一郎喋喋不休地講述過往器具的恩慧,并設想:“假設我們有獨立的物理學、化學,我們也就能獨立完成以此為基礎的另一種發(fā)展,日常使用的各種機器、藥品和工藝品等,就會更加適合我們的國民性。”日本人對本國文化的自珍態(tài)度,也是追崇本色的美學傳統(tǒng)。
本色之上,舊物更佳。日本茶道追求“寂”(さび)色,屋頂是茅草的黃灰,墻壁是泥巴的黃灰,房梁是木的原色,但這個字還是很難用詞語準確地描繪出來,日本美學大師大西克禮就“寂”寫了一整本《風雅論——“寂”的研究》,來論述何為寂。若尋找一些與之接近的詞,則有“古色,水墨色,煙熏色、復古色”,總之是一些陳舊的顏色,感覺上,寂色的器物大概還有“磨損、樸素”的特點。
世人常把“寂”和“佗”放在一起,后面一詞是茶道專用。佗道的茶師,又崇尚淡泊樸素。茶道之宗千利休的一則流傳甚廣的故事,常用作詮釋何為“佗寂”。牽牛花開了滿園,千利休剪下一枝,然后叫徒弟把園子里的牽牛花都剪了,“舍去滿園芬芳,只留一枝獨秀”。日本茶道論佗的風姿,常認為一簞食、一瓢飲,自然而然就是“佗”了。茶道界另流傳一個叫善次的人,更夸張,他一天到晚以飲茶為樂,到頭來身無長物,只剩下一只生了銹的小鐵鍋。可謂素簡至極。
“俳諧”(はいかい)一詞源自漢語詞,說的是諧謔取笑的言辭,通常是指俳諧連歌這樣的文體。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松尾芭蕉。
被稱為“蕉門第一俳論家”的各務支考曾說“所謂俳諧,風骨在于寂與可笑”,這里面所包含的幽默感,與西方的黑色幽默區(qū)別很大,后者喜歡變相諷刺,追求轉一兩個彎達到的智慧效果,可是日本人更喜歡直截了當的滑稽方式,尤其是“一本正經地裝瘋賣傻”。這種一本正經地玩世不恭的本事,在現代社會中的體現,就有電視節(jié)目《世界奇妙物語》的經久不衰,以及《日和》漫畫在中國的傳播范圍。

插花大師川瀨敏郎的作品《一日一花》
雖然日本人總給人以“不茍言笑”的印象,這是他們?yōu)槿酥斏骺酥频囊徊糠郑侨毡救瞬⒉环τ哪校m然在我們的認知當中,“日式”后面很難得加上“幽默”二字,他們的“滑稽美學”卻是美學當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對于將俳句推向頂峰的芭蕉翁和他的門人而言,“風雅”幾乎就是“俳諧”的同義詞。
大西克禮在《風雅論》中摘錄了《蔭涼軒日錄》里的一則逸事。說的是細川氏的家臣中有一個叫作麻的男人,他被沒收了領地,但奇怪的是,這人并沒有因此而苦惱,而是甘守清貧,終日就以吃一種叫“思給納”的食物為生。親戚朋友們就笑話麻,他也不以為恥,作了首俳歌,這樣唱:我仍“佗”之家,全靠“思給納”,春夏秋冬不怕啥。結果主人聽聞后,竟然很感動,又把領地還給了他。
所謂“思給納”,是一種野草的名字,也有“過日子”的意思,甚至,還沾著“風雅”的邊兒。這則故事中的反諷意味在于,明明日子過得很消極,卻在消極中尋找積極,畢竟聽上去“風雅”了嘛,否則,主人為何會感動呢。
芭蕉本人幾乎一生都在游歷中度過,主題鮮有豪壯,多寫“秋風啊,掠過莽叢、旱田、不破關”這樣的俳句,優(yōu)哉游哉,很有一股子落魄俠士的味道。
大西克禮說審美意義上的幽默,“包含著對人生與世界的一切事物的局限、缺陷、矛盾和丑惡的一種消極的諦觀”。而寂的語義當中,擁有諸多消極因素,比如“孤寂、粗野、殘缺”,麻的故事聽上去喜劇意味十足,甚至讓人覺得可笑。這么一個凡事不理、粗野不堪的人,竟也冠上了“灑脫自在”這樣的好名聲,想起來也大大地不合理。這不由讓人想到北野武在《菊次郎的夏天》中塑造的中年男人形象。菊次郎整日無所事事,行為處事也一派流氓習氣,但是被派去帶領小男孩走上尋找母親之途,他也不以為意,把盤纏賭了干凈就上路,一路上坑蒙拐騙,不是砸人家的車玻璃,就是在廟會上占人小便宜。可是這樣一個人,又居然成了另幾個游手好閑者的領袖,大家對他言聽計從,任他擺布,想起來同樣大大地不合理。可是他幫助小男孩完成心愿的意圖,惹人心疼而令人無法拒絕,終于又十分合理了。總之也是一個十分好笑的人物。
菊次郎與小男孩為了搭便車,在一個簡陋破敗的公交車站等了兩天兩夜,很是符合寂所含的“寂寥”之意,不過菊次郎是不甘寂寞的,干了好些偷人食物、扎破汽車輪胎這樣的壞事。松尾芭蕉作過一首《過冬》,就叫“倚靠在這房柱上,度過了一冬天啊”,被認為是“真人氣象,實乃乾坤之寂聲”,聽著總有微妙的可笑。支考曾說“心知世情之變,耳聽笑玩之言,可謂俳諧自在人也”,兩者之間的氣韻,不免給人以相通的意味。
(《日本藝術的心與行》,加藤周一著,許秋寒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日本風雅》,大西克禮著,王向遠譯,吉林出版集團;《民藝四十年》,柳宗悅著,石建中、張魯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