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一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勞動經濟學院,北京 100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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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鄉治到鄉村建設
——梁漱溟學術理路的演進及其對基層社會治理的啟示
魏文一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勞動經濟學院,北京100070)
鄉治與鄉村建設是梁漱溟社會思想的兩個重要概念,辨析二者的異同有助于我們理清梁漱溟由文化研究轉到社會行動的具體過程。鄉治的提出與國家政權建設和地方自治有關,不過,梁漱溟并未局限于政治問題的討論,而是敏銳地捕捉到政治的經濟和習慣基礎,進而發現以民族精神為內核的社會組織構造才是鄉村工作的根本,由此他系統地發展出鄉村建設理論。最后,文章從“非行政-社會動員”、市場動員以及民眾參與三個方面,論證梁漱溟的社會組織構造學說對當下基層社會治理的意義。
鄉治;鄉村建設;梁漱溟;基層社會治理
1927年大革命之后至1937年日本全面侵華之前,南北各地開展了大規模的鄉村建設運動,“據實業部的調查,全國已有600多個團體從事農村工作,有1000多處從事實驗”*晏陽初:《鄉村運動成功的基本條件》,載宋恩榮編:《晏陽初文集》,教育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77頁。。與政府推動的鄉村工作相比(如江寧和蘭溪實驗),各民間團體主持的鄉村建設事業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和改良色彩*此處所謂“改良”僅指非暴力革命,例如,梁漱溟不承認自己是改良派,因為就推翻舊秩序而言,鄉村建設仍屬革命之列,是“革命的建設”,是從內部提供“補充與營養”。晏陽初也有類似看法,曾經狂熱的革命運動、反帝斗爭,最終“變成了胰子泡樣的空虛口號,在民族自身沒有力量之前,一切的一切都是廢話。……這就所謂自力更生的覺悟。鄉村建設便是這個覺悟的產兒”(晏陽初:《十年來的中國鄉村建設》,載宋恩榮編:《晏陽初文集》,教育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175頁)。,并取得廣泛影響,如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定縣實驗區、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鄒平實驗區、中華職業教育社徐公橋鄉村改進會等。此外,高校及研究機構也紛紛建立農村服務社、鄉村民眾教育實驗區,如金陵大學農學院、燕京大學社會學系、齊魯大學、江蘇省立教育學院。在看重行動、經驗與對策的諸團體中,主持鄒平實驗的梁漱溟,卻寫出了大部頭、體系化的《鄉村建設理論》,成為“中國鄉村建設理論的引導人”*楊開道:《中國鄉約制度》,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1頁。。盡管他一直否認自己是“哲學家”“國學家”,只是好用心思,有主見、有行動而已,但“以《東西文化及其哲學》著名全國的梁漱溟先生,居然也來考查鄉村自治”,還是引起了不小的“懷疑”和“不信任”*楊開道:《梁漱溟先生村治七難解》,《農業周報》1929年第1期。。
關于這次轉變,學者們從不同的角度加以論證。艾愷認為這是梁漱溟“在哲學的水平上解決了中國的文化危機”之后,作為王陽明的信徒,踐行內圣外王之道,花費5年左右的時間得出的具體行動綱領,而國共決裂則讓他看透了歐化、俄化的本質,進而轉移到鄉村建設上來*艾愷:《最后的儒家——梁漱溟與中國現代化的兩難》,王宗昱、冀建中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96-110頁。。王先明、李偉中也指出梁漱溟有“為往圣繼絕學”的擔當,鄉村工作是這種精神氣質的現實化*王先明、李偉中:《20世紀30年代的縣政建設運動與鄉村社會變遷——以五個縣政建設實驗縣為基本分析樣本》,《史學月刊》2003年第4期。。也有學者嘗試勾勒轉變的過程,李善峰從文化三路向的分類出發,主張鄉村建設是在社會事實和實際生活中搭建“中國文化和西方制度之間的‘相通之點’”,折射出新儒學所代表的不同于啟蒙理性的新思路*李善峰:《傳統儒學現代化的一次努力——以梁漱溟的理論和實踐為個案的研究》,《孔子研究》2004年第5期。。吳飛則認為梁漱溟從事鄉村建設,仍是基于對中國文化失調的判斷,是建構新禮俗來安定人心秩序*吳飛:《梁漱溟的“新禮俗”——讀梁漱溟的〈鄉村建設理論〉》,《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5期。。如此說來,這次轉折不過是梁漱溟對文化問題深入思考的結果而已。
不過,目前研究相對忽略的一點是,梁漱溟并非直接由文化討論過渡到鄉村建設議題上,而是中間經歷了一個“鄉治”階段。那么,梁漱溟由“鄉治”轉到“鄉村建設”的具體過程如何,兩個概念的差異僅僅是文字游戲嗎?本文將嘗試回答。
具體來說,1929年所作的《北游所見記略》中,梁漱溟還忌憚“建設”一說,表示“老百姓最怕聽建設這句話”,因為人民已經飽受“建設”的弊害;此外,更重要的是,“建設”不是提倡、主導的,如果民眾沒有自治的習慣和能力,建設也就無從談起。因此,自1927年南下廣東至1930年在河南村治學院期間,梁漱溟使用的是“鄉治”*梁漱溟自言“‘鄉治’一名詞的拈出”及鄉治主張的成熟,均在廣東時期(1927年5月至1929年2月),至于“村治”則是華北一些朋友的用法,如王鴻一、梁仲華、米迪剛,“鄉治”與“村治”“大體極相近,尚不曾歸一”(詳見《主編本刊之自白》一文)。雖然梁漱溟北返后加入村治學院,并主辦《村治》月刊,也混合使用“鄉治”“村治”兩個概念,但二者仍有不同,不能把梁漱溟與王鴻一等人的思想歸為一類,下文會加以說明。。可是,1931年在籌備鄒平實驗時,梁漱溟則主動提出不再沿用此前“鄉治”“村治”的提法,改用“鄉村建設”一詞,并將機構命名為“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盡管此時一些朋友勸告梁漱溟不要卷入社會運動、政治運動的濁流,而“從人生思想上指導社會,是根本重要的事業”,梁漱溟卻義無反顧。期間所發生的變化值得深入思考。
梁漱溟在擔任廣州政治分會建設委員會主席期間明確提出鄉治主張,并倡導建立鄉治講習所。此時北伐剛剛結束,訓政風靡云蒸,國民政府遵從孫中山《建國大綱》之意,籌備縣自治,條件不具備的地方,先行鄉區自治,以奠定立憲之基。
不過,梁漱溟極力避免自己的鄉治主張被視為訓政時代的“緊要工作”,因為他不同意將鄉治表述為鄉村自治,并指出這種簡化背后的危險:看似政治生活的選舉、自治,其實是“非政治性”的,是脫離農村實際生活的。一方面,政治構建的基礎及制度運轉的動力,不在設計的精巧、命令的貫徹。另一方面,真正屬于村莊政治的,則是“兵亂匪禍”“農業之衰殘”“苛征暴斂”“鄉村之凋落”等。如此罔顧基本事實,高談自治、推進鄉村教育、發展慈善公益、改善鄉村衛生,將遭到鄉人的“懷疑”“煩厭”“嫌厭”*梁漱溟:《請辦鄉治講習所建議書》,載《梁漱溟全集》第四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37頁。。
梁漱溟的態度揭示了一個更深刻的社會問題,即近代國家的建立與鄉村的散漫或自治,經常齟齬不合。從清末新政頒布《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開始,原來作為縣和鄉村之間松散關聯的中介組織,如里社、保甲,向專職化的巡警制度、警區、自治區等轉變。以往基層政府最重要的是錢糧、刑名事務,隨著自治事項的籌辦,其承擔的責任也日趨繁重。杜贊奇的研究證明,隨著新政的開展,所需經費日益增多,原有的田賦已經不夠支出,于是就以村莊為單位,進行攤派,從而強化了村莊的邊界*杜贊奇:《文化、權力與國家》,王福明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這就意味著近代村莊作為行政單位,實際上是在國家權力延伸過程中,被動建構起來的*王福明和杜贊奇都提到過青苗會因看青以及田畝的其他攤款發生爭議,最終采取了“屬地主義”“死圈”的原則,這也是強化村莊邊界的例證。。結合山西村政的經驗,國民政府又頒布《縣組織法》,開始系統地建立地方政權。從總體上看,這部法規具有很強的機械性和行政色彩,以外在命令的方式重新組織地方社會*如第七條規定“凡縣內百戶以上之村莊地方為鄉,其不滿百戶者,得聯合個村莊編為一鄉。百戶以上之街市地方為鎮,其不滿百戶者編入鄉,但因地方習慣或受地勢限制及有其他特殊情形之地方,雖不滿百戶,亦得為鄉鎮,鄉鎮均不得超過千戶”。。
在梁漱溟眼中,所謂地方自治是以強制代替自治,遺患無窮。他以中山縣為例,縣自治籌備處成立之后,連同縣以下的地方自治籌備機構有一百多處,它們首先就是收取自治經費,結果鄉鎮族公產被征用,此外還有各種附加捐,如公路汽車附加捐、更谷費、海埠、鴨埠特別捐等等,名目繁多,人們未享自治之利,先受自治之害。而一些土豪劣紳、行政機構以自治之名,插手煙賭,獲取罰沒收入*梁漱溟:《敢告今之言地方自治者》,載《梁漱溟全集》第五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40-253頁。。其他研究也證明了梁漱溟的判斷,《縣組織法》的實行,不但沒有實現鄉村自治,反而加重了地方的財政負擔,擠壓了固有的鄉村組織。*馮華德分析了1928年之后河北靜海縣的財政狀況,正好可以與國民政府實行地方自治之后的縣政相對應。縣級財政主要依賴土地,其支出卻是興辦教育、警務等現代事業,并且隨著自治事業的開展,農民的負擔更加沉重。“縣地方行政之財源,仰給予土地稅及地租者,幾當全縣地方歲收總額五分之三以上,其中尤以田賦附加捐與地畝捐占最重要地位。舉凡一縣之重要地方事業,如教育,自治,警務,保衛等,大部款項悉籌自田賦附加捐與地畝捐”。就其支出來說,光成立機構、配備人員就已經耗去了大部分的財政,而真正做事情的時候就捉襟見肘(馮華德:《縣地方行政之財政基礎》,《政治經濟學報》1935年第4期)。
既然鄉治不同于鄉村自治,那么究竟什么是鄉治,它與鄉村自治又有怎樣的關聯呢?梁漱溟并未給予明確定義,但他說明了鄉治一詞的來源及鄉的區域大小,從中我們可以一窺究竟。
梁漱溟認為鄉治一詞,古語有之,歷史上亦有嘗試。如《周禮》中的“鄉遂之制”、《管子》中分國為若干鄉,以及《呂氏鄉約》等。有的雖屬杜撰,制度也有差異,但“大體立意略同”,其“著眼于鄉”,由鄉老、鄉師等率領,講“同鄉之義”,是謂鄉治。
至于今日,鄉治還包含了都市與鄉村、工商業與農業的差異,而這均凝聚在作為地域的鄉的文化意涵上。首先,在區劃上,鄉比村大,但比區、縣要小,至于以多大面積、多少人口為宜,并無統一標準,要充分尊重地方社會的傳統,不能以“選舉名額”的分配來劃定。其次,鄉是一個文化單位,因為鄉有“鄉音、鄉俗、鄉評、鄉望”等,這代表了鄉民的倫理生活、人際交往。
梁漱溟對鄉治范圍的討論,提出了一個更深刻的問題,什么才是鄉村工作最自然、最合宜的單位。比如,許仕廉主張中國鄉村建設的第一個基本原則就是以地方經濟區域為最小單位,而它的范圍就在縣和村之間。他以燕京大學清河實驗區為例說明,從行政隸屬看,雖然實驗區分屬宛平、昌平和北平三地,但經濟功能區并不一定要與政治區域重合,前者是自然區域(natural areas)、經濟區域(economic areas)、社會區域(social areas),后者則是法定的人造區域(artificial areas),鄉村改造要以社會生活自然形成的區域為單位,而不是以行政劃分的“區”“縣”,而且一切行政、法令如果不以社會生活區域為疆界,則必不能實施,要么議而不決、決而不行,要么遭到反抗、革命*許仕廉:《中國鄉村建設之最低工作單位討論》,《申報月刊》1933年第12期。。楊開道也認為區、鄉鎮(村)、閭、鄰的四級制度是人為設計的結果,自然的只有三級:村(rural community)、鄰里(neighborhood area)、鄉鎮(rurban community),均為地方性的共同體,而五五編排只在井田制下實行,與當代農村不合*楊開道:《梁漱溟先生村治七難解(續)》,《農業周報》1929年第19期。。
就鄉治與鄉村自治的關系看,前者自然包括后者,且體現了自治的根本精神。因“社會所真正循由者,系習慣而非法令,有其習慣而無法令,于其事實之產生無所不足;無其習慣而徒有其法令,輒望有其事實產生,固斷斷不可得也”。新制度以新習慣為前提,其養成訓練正是在鄉治的區域內。否則,單純推行自治,“鄉黨自好之士”,“不屑于炫才求售”;老實本分之人,“消極怕事不敢出頭”;如此一來,地方豪強正好得逞,把持公益,武斷鄉曲*梁漱溟:《請辦鄉治講習所建議書》,載《梁漱溟全集》第四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33頁。。
鄉治自有其范圍,那它會局限于此嗎?梁漱溟指出鄉治是一種建國模式,其用力點非著眼于國家政權,而是自下而上,由小而大,由農業及工業,由鄉村及都市,逐級實現社會的組織化。可以說,鄉治不以政權為初衷,卻得到政治有序的結果,從局地開始,以全局為終。
須指出的是,梁漱溟的鄉治立國學說與王鴻一、米迪剛等“村治派”的“建國芻言”不同。梁漱溟的鄉治思想,可追溯到1923年在曹州辦學時提出的“農村立國”一說,不過這是受章士釗的影響。當時,王鴻一也注意到章氏的言論,于是托梁漱溟介紹自己結識章士釗。不過“我實沒有鴻一先生那樣積極熱心”,原因有二:一是此時梁漱溟尚在新文化中心的北大,并接近李大釗、陳獨秀等共產主義者,受他們的影響很大。例如,陳斥鄉治為“小資產階級欲在自己腦中改造社會的幻想”。二是“自己亦怕是主觀上的烏托邦,無用的長物,而不敢自信”。因此,當王鴻一、米迪剛、尹仲材已抱定村治思想,并于1924年在北京創辦《中華報》進行宣傳鼓動,邀請梁漱溟也加入時,他“全不曾參加”。梁漱溟還對王、米二人主張的“學治主義”“傳賢政體”有疑問,這兩條路或許是以后中華民族政治上必由的途徑,但是就今日世界而言,此路則行不通。因中國所處的世界環境,“易詞以言之,這于對付今日國際資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壓迫,而謀其解脫,是恰不適宜的”。另外,梁也不敢相信王、米的主張,“能解決中國的經濟問題;而經濟問題又是關系一切的重大問題”*梁漱溟:《主編本刊之自白》,載《梁漱溟全集》第五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17頁。。
雖然1927年之后梁漱溟堅定了鄉治立國的信念,但他非常清楚條件尚不具備,在參觀徐公橋、定縣翟城村、山西村政后,梁漱溟提出鄉治有“七難”,可歸為“人”和“錢”兩個根本問題。具體如下:
一是村長難選。年輕人“鄉望未孚”,年老者暮氣深沉;有錢有勢者恐勢力更大,無錢無勢者又難以做事;新人“難洽鄉情”,舊人頑固保守。梁漱溟看到的是,因為內亂和兵匪之患,鄉村已經養不住好人,有點錢的都“避到城市都邑,或者租界”,如此下去強行村治,結果村長之人選必然會落到土豪劣紳或者青年學生身上。前者常常假公濟私、欺壓百姓;后者雖滿腔熱情,但是“心浮氣急”,遭鄉人厭惡。
二是村民問題。農民沒有自治的習慣,就是“要養成此新習慣都難”。因為個人不識字,不能接觸新知識,而農業社會保守性重,民族文化已老,這使得鄉村中“迷信與習慣,支配人之勢力極強”。舊習慣難以去除,新習慣也難以養成。
三是制度問題。梁漱溟認為自清末以來,自治之法規多抄自西洋,西洋的制度講求“配置均衡,含彼此牽制之意”,但互相牽制的制度設計在中國難以運行。例如,山西村政中村公所和監察委員會就是要互相掣肘,并且禁止村長指派監察委員會人員,村公所人員亦不得在其中任職,但多流于表面。種種防弊之舉措,雖省政府嚴加申斥,但往往是村民自己違反,而不實行。
四是錢的問題。“無錢不能辦事,這是最大的問題。”如果生產不發達,則一切都沒有辦法。辦理村政,只是向農民索取,還不如讓農民留錢用于生產。
五是事的問題。鄉村中“不但無錢辦事,并且也無事可辦”,鄉村改進中所辦理的很多事情,都非農民所需要,而只是勉強應對。梁漱溟在此特別指出了教育的問題,無論是翟城村還是山西,學校的支出都是大宗,山西更有強迫適齡兒童入學的事。但識字對中國農民來說是無必要的,可以說他們不識字是“自然之勢”。
六是籌款的方法。山西是村民分擔,翟城村村民則不負擔,兩種方法都不好。“最好是一面不要他直接從口袋里掏出錢來;一面這錢又是出在他身上。”
七是村公職薪給的問題。徐公橋鄉村改進會的主要辦事人員工資是由職教社支付的,翟城村的米迪剛、米階平本已有錢,這都不能作為一般鄉村的例子*梁漱溟:《北游所見記略》,載《梁漱溟全集》第四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902-908頁。。
這“七難”涉及鄉村運動的關鍵要素,梁漱溟認為在未能解答之前,不應盲目過快開展鄉村工作。不過,與梁漱溟的謹慎相比,楊開道更為樂觀一些。他在《農業周報》撰文《梁漱溟先生村治七難解》,逐一回應“七難”說。就“人”的問題而言,本不該從農村中直接選拔村長,無論他是農民、地主、紳士、小學教員或者鄉村師范生,亦不論其年輕年長、有錢無錢、得權失勢、積極消極,皆不為天然合適人選。村長必須經歷長期訓練和實習,逐漸養成*楊開道:《梁漱溟先生村治七難解(續前)》,《農業周報》1929年第3期。。此外,楊開道也承認需要給村長相當的待遇,由全村供給必要的吃穿,使之維持一家的生計。至于“錢”的問題,只有節制生育,擴大人均耕地,將“手工農業”進化為“機械農業”,并進行農業改良才可,這也是合作運動的前提。在此之前,可按畝分攤、累進稅制以籌措經費,免因財富不均增加貧民負擔。
那么,梁漱溟是如何應對“七難”呢?是否有明確的解決之道?在參訪三地實驗后,梁漱溟接受河南村治學院的邀請,赴輝縣百泉,擔任學院教務長一職,并講授鄉治課程,期間他提出從農村產業合作組織切入,通盤解決鄉治諸難。
何為農村產業合作組織,它何以成為破解鄉治難題的關鍵呢?從分析的意義上,我們可以拆解為農村、產業、合作、組織四個概念,最后再綜合起來加以回答。
所謂農村,自然與城鎮相對,之所以從農村入手做產業、合作和組織,是因為“中國社會一村落社會也”,構成它的實際上是“三十萬村落”,西洋社會雖然也有村落,但是它們的村落已經是“近代資本社會組織中之點線”,而中國則是“以村落為社會”,絕不像西洋那樣有發達的組織形態,“經濟上則極形散漫”,“政治上則極見自由,殆鄰于無政府”*梁漱溟:《河南村治學院旨趣書》,載《梁漱溟全集》第四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911頁。。
發展產業,是因為農村最大的問題是“貧而益貧”。農民被衣食所累,困頓不堪,精神萎靡,沒有興趣談自治、教育、衛生、公民等不切實際的問題。如果不解決貧的問題,鄉村工作者將錯把農村事業當教育來辦,徒勞做些倒貼賠錢的買賣。一方面,產業不發展,工作不能持續。例如,他指出徐公橋模式中,職教社是以“教育家”辦“學堂”的態度辦理農村事業,可如果離開了外來的職教社人員,那么徐公橋將面臨村中無人才、村中無錢財的問題。另一方面,不向農民收費,也會影響民眾參與鄉村事業。如翟城村自治經費不向農民攤派,其來源有三:一是村公產,二是平教會的支援,三是模范村的省津貼。梁漱溟的擔心是,經費不從農民身上征斂,固然可以減輕其負擔,但是也容易使農民覺得“經費不出自己身上,對于公務亦易漠視不管;故不好也”。因此,發展產業將是鄉村工作無法回避的問題,無論其工作經費從何而來。
所謂合作,也要落在農村、產業上。農村的散漫無力,是中國社會的弊病,它影響求富求強,甚至無力自保。近代以來,內憂外患,天災人禍,鄉村處于絕對被犧牲的地位,不合作就沒力量應對這些挑戰。從產業特別是農業談合作,是因為在資本主義國家,工業壓抑農業的道路不能在中國重演;此外,農業的合作也有其便利之處,即它在資本上不易集中,不會發展出機械工廠般的組織模式進而瓦解鄉村社會。可以說,農業改良、人才訓練、金融信貸、消費流通無一不依賴合作。
梁漱溟特別強調合作要有明確的組織實體,它并非為完成某一具體、臨時的任務而舉辦的合作,如冀中南的鄉地制。清代攤丁入畝后,花戶須自封投柜,對于那些田畝不多的農戶來說,為了趕往城里交納丁點兒錢糧將耗費不少的時間和食宿費用,于是各村推一“公正殷實”之人,催收錢糧,代大家前往投納*李懷印:《華北村治——晚清和民國時期的國家與鄉村》,歲有生、王士皓譯,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56頁。。不過,具體如何組織鄉村,在鄉治時代,梁漱溟并未有成熟思考,直到從事鄉村建設時,他才提出鄉農學校、鄉學、村學的構造。
農村產業合作組織一旦建立,既可以訓練民眾的自治習慣和能力,培養政治意識,也可以解決“人”和“錢”的問題,而梁漱溟特別強調,政治問題與經濟問題必須在此組織內解決,不能政治先行。
可見,不同于村政這種因政治強力而成的典型的“非典型”,亦不同于徐公橋、翟城村這種借助外援、依賴鄉紳的偶然例外,梁漱溟渴望找到一條普通路徑,它不絕對排除、但絕不依賴外生力量。其中村民全然意識到農村的問題、自身的困境,有內發的意志、真誠的情感,由此才有不竭的動力去推動鄉村改進事業,否則人走茶涼,外力消退后運動必然停滯,徒然“勞民傷財”罷了。
由經濟入手的鄉村改進思路,是因為梁漱溟認識到經濟是政治的基礎,那么,這一主張是否有變動呢?梁漱溟似乎頗為猶豫。一方面,他深知沒有農業的發達,合作組織的開展,鄉村改進在“人”“錢”上的欠缺將無所依托。一條不依賴特殊條件的道路,其“天然自進”的順序就是經濟為先,然后再圖政治、教育的改進,否則就是將自己的意志強加于鄉村。另一方面,各地開展的平民教育、職業教育、農村自治等都有轉向鄉村整體事業的趨勢,其切入點有所差異,但畢竟針對“鄉村破壞”的總體問題。最后,他提醒同仁既要注意“相因相待”的自然道理,又要因地制宜,不能一概而論。
1931年前后,梁漱溟提出鄉村建設時,農業產業合作組織的思路得以推進,尤其是在他發表《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后覺悟》,全面反思歐化和俄化之后。梁漱溟認為近代中國的問題在于學習西方的種種嘗試與固有文化之間的不合,進而使中國陷入不東不西、進退維谷的困境。一方面,在意識中批判傳統;另一方面,又潛在拒絕西方,以致意志不定。由此,他接續了1921年對東西文化的討論,發現比政治、經濟更為深刻的因素是社會組織構造,它比有形的農村產業合作組織更為根本,而鄉村建設的真實意義就在于重建中國的社會組織構造,開辟新治道。
當梁漱溟提出發展產業合作組織,很多人誤以為鄉村建設不過是追求經濟事業,而鄉村建設是什么呢?由淺入深可以分為四層:一是救濟鄉村運動;二是鄉村自救運動;三是新建設運動;四是建設中國社會組織構造。其中最后一層是鄉村建設的根本。
社會組織構造由內而外包含三個方面,最深厚的居于內核的是“民族精神”,即“無對”、“反求諸己”、非功利的人生態度,不以強硬征服的辦法尋求自保,在人際關系上注重倫理,相互以對方為重,這與西方對外用力的人生態度不同。
依附此精神,演化出一套與之調適的禮俗。中國的儒家將人類的一切生活,“無論是宗教、法律、政治、外交及一切日常生活,統統化為‘禮’”,中國數千來社會秩序的維持,極少靠法律,“多靠禮俗”。梁漱溟贊同孟德斯鳩對中國社會的研判,如果西洋社會有其“法”的話,中國的“法”就是“禮”,不過這個“法”不是狹隘的法律。他對嚴復翻譯的《孟德斯鳩法意》中的一段話頗為欣賞:中國的賢人“合宗教、法典、儀文、習俗四者于一爐而冶之。……一言以括之曰‘禮’”*梁漱溟:《鄉村建設理論》,載《梁漱溟全集》第二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55-256頁。。
最后在民族精神和禮俗的基礎上,人們總要生活在一定的組織之中,例如歷史上的鄉約。鄉約的傳統最早可以追溯到《周禮》,其中就有“讀法之典”一說。不過,鄉約在實踐上的運用卻始自北宋年間的《呂氏鄉約》,其推行者為呂大鈞兄弟。《呂氏鄉約》包括《鄉約》和《鄉儀》兩部分,其中《鄉約》便規定了鄉民要“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自宋以后,鄉約在明清又得到提倡,并將社學、保甲、社倉融入進來,四者的關系也不斷演變。比較重要的如黃佐的《泰泉鄉禮》、王陽明之南贛鄉約、呂坤之鄉甲約、劉宗周之鄉保制等。
簡言之,民族精神、禮俗、組織三者構成了社會組織構造的主要內容,聯系此前我們分析過的藉經濟引入政治的思路,我們可以勾勒出社會組織構造、經濟、政治三者的邏輯關系,并概括梁漱溟由鄉治到鄉村建設的學術理路:從尋求答案的順序看,梁漱溟由國權不立的政治問題,轉到經濟問題,思考農業產業合作,最后重新引入文化討論,落腳于社會組織構造。前兩者構成了鄉治的主要議題,而鄉村建設要理順三者的關系。如果從解決問題的順序看,恰恰要將三者的次序顛倒過來,因為社會組織結構最為深刻,提供了解決其他問題的動力機制和社會基礎。比如,梁漱溟一再提醒鄉村建設人員的一個問題就是,鄉村工作的一些具體的實務,看上去大部分都屬于經濟建設的范疇,但是一定要注意經濟之外的功夫,“單從經濟上做功夫,是解決不了經濟問題的;你必須注意經濟以外而與經濟相關系那四周圍一切的事情,而做功夫才行”*梁漱溟:《鄉村建設理論》,載《梁漱溟全集》第二卷,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20頁。,而最基本的就是在農民身上引發他們向上好學的精神氣來,這屬于社會組織構造的范疇。
梁漱溟依據“倫理本位、人生向上”原則建立的鄉村社會組織結構,不僅與國民政府的地方自治不同,而且在鄉村建設運動內部也屬另類。比如,與晏陽初的定縣實驗(“維新運動”)相比,梁漱溟在當時就被視作“舊派”“復古運動”。這主要是由于梁漱溟基于風教傳統,給紳士、耆老階層留有相當地位,而定縣的鄉村動員則疏遠紳士,更多依賴平教會畢業學生組成的同學會。同學會成立公民服務團,大量介入鄉村公共事務,其組織模式似乎更符合民治要求。可是一些研究也表明,同學會改變了原來的權力結構,與鄉村紳士發生激烈沖突,給實驗工作帶來不少麻煩*宣朝慶:《地方精英與農村社會重建——定縣實驗中的士紳與平教會沖突》,《社會學研究》2011年第4期。。用現代社會治理的術語講,國民政府的做法類似自上而下的行政動員,而平教會偏向自下而上利用基層民主的社會動員。顯然,梁漱溟與之均不相同,其看似保守的組織模式,對今日基層社會治理是否仍有借鑒意義呢?下面將從“非行政-社會動員”、市場動員以及民眾參與三個方面加以闡釋。
(一)“非行政-社會動員”的知識分子運動
在現代基層社會治理中,行政動員與社會動員經常作為對立的概念而使用,人們似乎更希望國家權力從公共空間中退場,為底層社會動員留下活動余地。這種觀點基于政治——社會二元對立的預判,其實質是權力的進退、分配問題。似乎權力總量是相對有限的,一方的占有意味著另一方的失去。從抗爭的角度理解,這種觀點有一定道理。不過,基于這種心態,一方一開始就將對方視為“惡”的,種種制度的設計也是為了防止可能的弊端,所有的均衡是臨時性的,政治與社會都守護自己的領地,警惕對方的僭越。
以梁漱溟的分析框架視之,這與倫理本位中“無對”精神相違背。從“無對”出發,梁漱溟自然反對行政動員模式,前文我們對地方自治的弊端已做過較為深入的討論。同樣的,他也會反對堅持草根有理、弱者無罪的底層經驗。梁漱溟會以“大社會”的觀點來看狹義的政治——社會關系。所謂“大社會”約為“社會的總體性”,即狹義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它們都統合在民族精神(ethos)之中,在這里是“一”“合”,不是“多”“分”,Ethos貫穿在諸領域的方方面面。因此,有什么樣的政治就有什么樣的社會,反之亦然。具體來說,行政動員自有與之相適應的社會基礎,社會動員自有與之相對應的政治前提,不能簡單將行政動員與社會動員相對立,所以我們應適度跳出“行政-社會動員”的既定分析框架。
至于中國的基層社會治理,梁漱溟指出知識分子是粘合政治、社會分裂的重要力量,他們可以將自上而下的行政用教育的方式加以軟化,使之容易為底層社會接受;同樣的,他們可以將底層社會的聲音條理化、理性化,避免社會運動演變成“多數人的暴政”。鄉村建設要依靠知識分子與農民的結合,由知識分子做“大腦”,起到動員效果。知識分子不是用行政命令動員農民,而是通過“知識”與“情感”,前者是道理,后者是情理,最終要民眾心悅誠服。因此,理智與情感做共同的媒介,便與權力視角不同,這為區別于“行政-社會動員”的知識分子運動提供了理論基礎。
(二)市場動員及其限度
現代基層治理還可能運用市場的力量,不過,在民眾動員中是否應有其限度呢?如同梁漱溟提出的判斷,如果不能解決基層的經濟問題,其他的建設事業將難以開展,民眾亦沒有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這意味著用利益來動員民眾嗎?我們以農村產業合作為例加以說明。
當下的農村產業合作,我們以追求利潤為目標,兼顧個人與集體利益,發財致富自然是合作化最天經地義的要求。因此,我們經常看到市場上某種商品緊俏,人們就擴大種植、養殖,而產業合作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信息不對稱所帶來的市場風險、價格波動。
不過,梁漱溟卻提醒過我們警惕市場力量。1929年,他在山西考察村政時了解到,一些村莊的土地因為適合棉花種植,而將大部分耕地轉為棉田。棉花價格高,利潤大,這些村莊相對富裕。不過,悖論的是,這些農民并沒有享受高收入帶來的福利,反而迅速敗光了資財,屬于因棉得禍。原因在于,棉農掙錢后,要購買糧食,客觀上推高了糧價;不過更為重要的是,相對于糧食來說,錢更容易被消費掉,一些人甚至放縱沾染惡習,無錢買糧而饑腸轆轆。1930年代,鄒平實驗中同樣出現了“棉田爭地”的情況。美棉運銷合作社成立后,鄒平棉田面積迅速擴大,以致本地出產的糧食不夠吃,而依賴外縣供給。
那么,梁漱溟是反對商品經濟的重農主義者嗎?要理解這一問題,需要聯系前文對農村工作最合宜的區域單位的討論。之前我們比較過梁漱溟、許仕廉、楊開道的觀點,三者的共同判斷是:區域單位有一定邊界,界線之內人們在經濟、政治、文化交往中親密互動,這些活動嵌入在因歷史、傳統、習俗、血緣等形成的倫理關系中,區域是緊密的倫理生活共同體。因此,梁漱溟看到了放縱逐利之心對生活共同體帶來的不利影響:一方面他提醒人們注意基層社會的相對獨立性,畢竟現代化也攜帶了諸多不可預測的潛在風險,作為某一地域,需要對若干產業維持一定的自足性。另一方面,梁漱溟從敦睦風俗的角度告訴我們,財富的增長,尤其以抽象的交換媒介——貨幣表現出來后,可能給固有的倫理生活、社會秩序帶來挑戰。
(三)民眾參與的形式
與動員對應的是參與,基層社會治理與鄉村建設遇到的共同問題之一,就是如何盡可能提高民眾的參與度,從而提升社會自治水準。這就要求民眾參與不僅是形式參與,更是實質介入。此前,一些學者關于村莊政治、村民選舉的爭論,也表明這一問題的重要性。
不過,梁漱溟提供了一套可能的解決方案,即我們不須過分看重個人本位的形式參與,而重視以“家”為基礎的實質參與,畢竟個人最親密、最自然的生活單位還是“家”。由此,一人一票,每人都要發言的直接民主就未必運用到基層社會治理中。在一定程度上,一人一票會把公共政治引入家庭內部,從而攪亂血緣、情感紐帶,而個人將失去一個暫時退避社會分工和異化的私人空間。即便超越家庭之外,梁漱溟認為我們仍不能抽象談論民眾參與,基層社會里,人們之間有同姓之誼,有父老子弟之情,有鄰里之義,所以許多事情未必符合法律的平等要求,卻仍能反映民意,不妨害個人事實上參與公共事務。
總之,梁漱溟的社會組織構造學說對當下基層社會治理仍有重大啟發,古今對比,我們或許還應該思考基層治理的目標究竟是什么,也許這是形成不同動員、參與模式的根本原因。對梁漱溟而言,這不是問題,他明確表示組織大家是為了“齊心好學向上求進步”,因為只有在團體中我們才能厚積感情、培養道德、完善人格,而不會把抽象個人權利、追求物質滿足作為人生和組織目標。他主張鄉村建設一定要發大愿,甚至有不可為而為之的氣魄,這體現了真正的儒家精神,“廓然與物同體,其情無所不到”,這股精氣神或許也能為今日基層治理所借鑒。
(責任編輯:陸影)
2016-07-31
魏文一,社會學博士,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勞動經濟學院社會工作系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社會理論、農村社會學。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梁漱溟的鄉村治理思想及其在鄉土社會秩序重建中的應用研究”(項目編號:16CSH002)的階段性成果。
C912.82
A
1003-4145[2016]10-006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