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平
(華北電力大學 法政系,河北 保定 07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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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治理中的社會矛盾化解與法治保障(學術主持人:梁平)·
基層治理的踐行困境及法治路徑
梁平
(華北電力大學 法政系,河北 保定071000)
基層社會治理作為國家治理之末端,其為國家治理體系之基座,因而是社會穩定之根本。在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進程中,基層治理的與時俱進和現代轉型尤為關鍵。然而,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所呈現出的“跨越式發展”特征,其在盡顯后發優勢的同時,亦難免出現矛盾短時積聚效應,由此給基層治理之實踐推行帶來諸多問題。在法治已成治國理政基本方式的背景下探索基層治理的法治化路徑,既是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必然要求,更是法治中國建設的重要環節。
基層治理;現實困境;法治路徑
在漫長的歷史遷延中,中國是一個以農為本的國度,農業作為經濟之基礎和民生之根本受到高度重視。由此,規模頗巨的基層農民群體必然是國家治理之重點,政治的基礎在基層。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和轉型,則囿于國情之特殊,主要遵循“摸著石頭過河”之思路,勇往直前而又小心翼翼。沿循此種理念,中國的經濟政治等各項改革往往采用“基層小規模試點——小規模試點成功——全國范圍逐漸展開”這一模式。毫無疑問,基層社會是國家治理的活力之源和前沿陣地。改革開放以降之中國,其高度濃縮發展世所罕見。然而,當代中國從積貧積弱向繁榮富強驚世一躍,卻潛藏著繁榮下的治理困境。因為,常態下的發展和變革,社會問題暴露相對緩和,問題之解決則有相對寬裕的調適空間。而非常態下的“時空壓縮”式發展,似乎能夠“一日賞盡世間百態”,但本可逐步釋放的社會問題會在較短時間內快速積聚,由此產生社會治理層面應對的慌亂,進而影響社會穩定。鑒于基層社會為諸種問題的匯聚之地,基層治理作為國家治理之末端,其為國家治理體系之基座,因而是社會穩定之根本。
社會穩定和基層治理等詞匯高頻出現和不斷強化的現實表明,基層治理并未在實踐中達成社會穩定之愿景。“近百年的鄉村治理史中,中國基層治理幾度陷入內卷化的困境。”*陳鋒:《分離秩序與基層治理內卷化:資源輸入背景下的鄉村治理邏輯》,《社會》2015年第3期。基層治理所面臨的諸種困境,既是傳統治理理念和思維基于慣性所帶來的歷史問題,也是中國社會快速發展和急劇變革所誘發的現實問題。
(一)傳統治理理念的深度淤結和實踐強化阻滯基層治理轉型
治理(governance)一詞在拉丁文和古希臘語中原指控制、操縱。長期以來其與“統治”(government)一詞交叉使用, 泛指與各類公共性事務相關的管理活動。*俞可平:《治理和善治引論》,《馬克思主義與現實》1999年第5期。在我國的社會治理歷史中,不論是基于“路徑依賴”抑或是“歷史慣性”,社會治理理念和實踐均將治理之“原意”推向極致,極為強調社會治理中對權力的總體調配,人治色彩濃厚,封建社會的統治型社會治理即是典型。新中國成立之后的基層治理,面對一窮二白的國內現狀和復雜的國際形勢,從完成工業化的資本原始積累和應對國際挑戰的角度出發,強化資源汲取和社會動員能力已勢在必然,此種治理方式顯然是強調控制、操縱和政治化的。改革開放之后的中國,經濟基礎和社會結構的多元變遷,已與一元權力治理結構不再調和。然而,相對于傳統治理方式所擁有的“深厚根基”,社會變遷的解構力量則是弱勢的,權力高度集中的社會治理結構并未在實踐中發生實質性改變。如果說存在改變,也僅僅是順應社會發展趨勢的“形式化變動”*比如,被視為管理革命和創新的“網格化管理”,可以將過去傳統、被動、定性和分散的管理,轉變為今天現代、主動、定量和系統的管理。其實質仍然是一種管控思維而非服務思維。。2006年的農村稅費改革,我國基層治理迎來了轉型的重大契機,卸去資源汲取壓力的基層治理機構,本可順勢實現基層治理的現代轉型。但已經習慣于傳統治理模式的基層治理機構,在“跑項目”和“保穩定”的華麗包裝下,不但未能實現權力支配的主體多元,相反卻進一步強化了其權威結構。
相較于傳統治理與統治的趨同,現代治理更強調多元主體的共同參與,通過協商達成規則共識,進而實現共同治理。于中國而言,盡管諸多社會變革導源于基層,但此種變革絕不是自下而上自然發生的,而是基層政府控制、主導下的變革。由此可見,在我國治理者的內心深處,對多元主體共同參與治理的不確定性和不可控性深表疑慮,而一元權力治理更能滿足其“一切盡在掌握”的心理預期。據此,國家公權力保有強大的控制力量,而社會力量盡管能夠存在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得到國家公權力的支持,但當公權力需要介入時,社會力量完全無法與其分庭抗禮,在此背景下,基層治理的現代轉型顯然不太可能。
事實上,我國在各個時期似乎均有加強國家控制的迫切要求,且這種要求均能找到相當充分的理由。在基層治理的具體實踐中,面對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現實抉擇,當二者發生沖突時,我們往往選擇前者。某些事件的處理,基于權威的人治處理有時比基于規則共識的處理更有效,這無形中又會強化基層治理主體的權力貪戀和迷信。由此觀之,在權力情結極為深厚的中國,基層治理的現代轉型無疑困難重重。
(二)基層治理的地方性和非正式性與社會現代性轉型的抵牾
中國是一個幅員遼闊的多民族國家。治理不可能是某一種具有普適性模式的翻版,也就是說,治理是“地方性”的——民族的、地域的、地方的,在這個意義上,地方性是治理的本質。*周慶智:《基層治理:一個現代性的討論——基層政府治理現代化的歷時性分析》,《華中師范大學學報》2014年第5期。基層治理的有效性取決于其與地方特性的契合程度。在基層,雖然費孝通先生眼中的“鄉土社會”已經轉變成為賀雪峰先生所稱的“新鄉土社會”,但基于血緣親情關系向外拓展所形成的人脈關系網絡并未發生實質性變更,這種關系網絡穩定且極具凝聚力,由此導致基層治理方式往往帶有封閉性特征。同時,盡管法律作為治國之重器已成治國理政的基本方式,且我國普法宣傳已開展多年,加之在信息社會中法律知識獲取極為便利,但在具體的基層社會治理實踐中,法律并未成為解決問題的主流方式和最終依托,其往往作為基層治理者調和雙方的“威脅工具”,或者成為“占理一方”獲取最大利益的談判籌碼。真正在問題解決中擔當主角的則是各種非正式制度。事實上,基層治理中的各種非正式制度滲透于人們生活的各個領域,自發形成且得以習慣性遵循,并在社會發展過程中得以延續和固化。此種非正式制度的存在似乎比紙面上的正式制度更加不可或缺。
當今之中國,正在經歷復雜而深刻的社會轉型。經濟體制的市場化轉型和社會結構的現代化轉變同時推進,由此對傳統社會的沖擊愈加劇烈。熟人社會抑或半熟人社會仍然存在,但人口的頻繁遷徙互動導致人際交往中的陌生化程度不斷增加,物質繁榮亦會在相當程度上強化人際關系中的利益考量,由此必然增加原有的熟人、半熟人社會自身的裂隙。毋庸置疑,經濟社會轉型以及由此產生的影響使得治理的地方性特征趨于弱化,以情理等非正式方式調整業已改變了的基層社會關系多少顯得力不從心。即便針對某一事件、某一時段非正式方式作用顯著,但這種軟約束往往無法達至治理所期待的效果,其作用的發揮可能是短期的,也有可能是以模糊權利義務關系為代價的。
顯然,鄉土中國的巨變呼喚正式制度地位的提升,并期冀其能占領基層治理的話語權中心。但不容忽視的是,基層治理的地方性特征之形成是具有“遺傳基因”的,經濟社會轉型之沖擊能夠分化這種地方性但絕不可能使其消失。更何況,在強調“歷史傳承”和“地方特色”的背景下,某些地方性會在人為干預下得以加強,正式制度的全面介入阻滯因素頗多。游離于正式制度之外的非正式制度則乘虛而入,并在事實上發揮彌補正式制度缺陷之功能。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的良性互動得以確保基層治理的順利推進,此種觀點亦獲得廣泛認同。但細思極恐,因為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抉擇適用的具體情境缺乏明確而剛性的規范,基層治理的實踐往往出現諸多錯位和混亂行為,由此必然阻礙基層治理的現代化轉型。
(三)穩定至上語境下的治理實踐導致基層治理導向的偏執異化
治理有效性的意蘊包括了多維時空要求: 治理有效不是對具體問題的搞定擺平, 它更重視長期效應和關聯效應。據此,基層治理的導向應是建立具有普適性的問題解決長效機制。長效機制建構的邏輯是:正視問題存在→剖析問題癥結→整體考量解決方案→確定合法有效的解決手段→類型化問題→建立長效機制。由此可見,基層治理是問題面向的,而不是掩蓋問題;基層治理是整體考量的,而非僅重視局部;基層治理是致力長遠的,而不是只顧當前。
2.2 傷口評估 此次手術為乳腺癌改良根治術,位于右側胸部可見一約2.5 cm×9.8 cm的傷口,為中度皮瓣壞死。25%的黃色腐肉;75%的黑色壞死組織,可見黑色縫線外露。患者主訴局部疼痛伴壓痛,有中等量黃色、淡紅色滲液,無異味。傷口周圍皮膚不整齊、紅腫,皮膚溫度稍高于正常。
穩定是發展之前提,社會穩定于當前中國而言尤為重要,維穩是一個政治問題。鑒于當前國際國內形勢的錯綜復雜性,維穩已經成為一個常態化的問題,但“常態維穩”并不能掩蓋我國維穩過程中的運動式治理痕跡。重大時間節點期間的全員上崗以及對民眾利益訴求的短時壓制即是例證。穩定已成基層治理有效性的重要表征。在基層治理機構“治理能力”與“維穩壓力”不相匹配的現實情境下,尋求短期的權宜性治理策略便成為必然。
在影響穩定的相關要素中,群體性事件無疑是對基層治理機構治理能力的重大挑戰。置身于信息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群體性事件所產生的轟動效應對社會穩定沖擊力度空前強大,快速平復群體性事件必然是難以承受維穩壓力之重的治理機構的首要選擇。群體性事件爆發的復雜性往往導致快速平復不能,由此導致基層治理機構治理導向的偏執異化:要么采取高壓手段平息事端,要么以虛假承諾延緩沖突爆發時間節點,要么突破公權力底限滿足民眾訴求。但無論如何,基層治理機構的正當性和公信力必然遭遇質疑,由此必將為其下一步治理開展設置羈絆。
信訪作為民意上通下達的一種方式,其意旨在于溝通民意、緩和化解沖突。然而,我國的信訪機構在現實中早已異化為全能戰士,各種本應通過其他渠道加以解決的沖突溢出原有沖突解決通道而涌入信訪渠道,進而導致信訪制度不堪重負。更為可怕的是,部分民眾通過提高上訪層級和敏感時期信訪“綁架”基層治理機構,致使基層治理機構在穩定壓力下滿足其不合理需求。
總體而言,我國對社會穩定的剛性需求和結果導向事實上導致了基層治理策略的短視取向,而此種取向勢必使基層社會治理長期處于“步步驚心”之狀態。
(四)基層政治權威消退和傳統治理權威再興致使基層治理能力弱化
農村稅費改革以后,基層政權的管理角色弱化,其在經濟發展和民生問題上的服務職能得以強化。普通民眾對基層干部的崇敬畏懼之心漸次消退,而對基層干部引領經濟發展和改善民生問題則高度關注。基層政權傳統地位喪失,加之稅費取消所帶來的財政窘境造成基層政權治理動力不足,基層治理的消極性凸顯。在“工業反哺農業、城市反哺農村”的政策背景下,國家資源輸入的增加重新激發了基層政權治理的積極性,利益資源的顯性增加導致部分基層干部將國家公權力當成謀取私利之工具,使得民眾利益受損。
與此同時,某些機會主義者(如上訪戶、釘子戶)則乘機加入利益分配。如此,本應在國家資源輸入中享受利益的大多數普通民眾被擋在門外,少數人卻侵蝕著并不屬于他們的資源。基層政權權威消耗殆盡。基層政權權威消退的同時,基層利益要素則在不斷增加(如土地利益),在利益爭奪的人類原始本能的刺激下,以農村宗族家族勢力、農村灰色勢力、農村黑惡勢力、農村宗教邪教勢力為代表的傳統治理權威再興,他們在項目建設、基層選舉中的蠻橫介入,致使民意難以正常表達,基層治理實質上已經演變為“少數人自己的事情”。
一般認為,治理能力包含著資源汲取能力、發展經濟能力、社會管理能力、公共服務能力等層面。基層政權產生過程中的非正常現象以及治理過程中的自利傾向,早已偏離治理之正常軌道,基層治理能力的弱化已是不爭的事實。當然,基層治理能力的弱化亦與我國的傳統有關。“傳統中國是由官僚中國和鄉土中國共同構成的。”*徐勇:《政權下鄉:現代國家對鄉土社會的整合》,《貴州社會科學》2007年第11期。基層治理能力往往與專制性權力密切相關,專制權力支配下的中國社會盡管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是有效的,但在經濟社會轉型發展至今的中國,此種權力已難以應對基層社會所面臨的紛繁復雜的諸多瑣事,而能夠解決民眾小事的基礎性權力則是相當缺乏的。顯然,基層政權的給付行政能力嚴重不足,治理能力弱化也就不足為奇。
多元治理在某種程度上容易引發人們對治理與法治關系的誤讀,似乎治理與法治具有相異性。但事實上并非如此,多元治理更多強調的是治理主體的多元化和治理方式的因地制宜,而不是規則遵循的多樣性。“反應性理政”由于執政模式不固定缺乏社會治理應有的穩定性,規則之治更為穩定。而社會轉型中存在的“公權力主導”與“公權力退縮”之間的矛盾也唯有在法治框架下方能解決。誠如俞可平先生所言,“法治是治理的基本要求, 沒有健全的法制就沒有善治。在社會治理的論域內, 實現治理有效必須仰賴法治的積極建設及其功能的充分釋放。法治本身的價值和功能也因之得到更進一步的明確和凸顯”*俞可平:《沒有法治就沒有善治:淺談法治與國家治理現代化》,《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4年第6期。。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指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基礎在基層,工作重點在基層”。法治化是國家治理的根本路徑,也是基層治理的根本路徑。在基層社會秩序重構過程中,傳統的治理手段因社會重大變遷日漸式微,而法治作為一種規則化治理的制度設計,更加符合經濟社會轉型中的中國基層社會實際。基層治理中行政權威的萎縮和法治功能的彰顯無疑是法治中國建設中的重要一環,法治向基層治理領域的全面滲透盡管存在諸多困難,但已是不可阻擋的發展趨勢,基層治理面臨的諸多困境恰恰是法治缺失之殤。基層治理法治化應在建構完善的法治治理體系的基礎上,基層治理主體依法行政、公正司法,塑造法律權威,同時不斷培育普通民眾的法治文化,夯實治理法治化的土壤,從而促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一)基層治理法治化的前提:治理法治體系之建構
2011年,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律體系建成標志著依法治國方略已經實現有法可依這一目標,當前法治中國建設正向著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治體系邁進。十八屆四中全會所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加強重點領域立法”的表述證明,即便是在立法領域,亦需完善。因為法治中國意味著中國全域的法治。在我國,社會治理領域的法治建設無疑是薄弱的。當文化語境下的“鄉土中國”形象書寫經歷了從呼喚“現代化”到反思“現代性”的輪回時,決策者還在煞費苦心地設計農村法治現代化的雛形。*張旭東:《從呼喚“現代化”到反思“現代性”——論文化保守語境下的“鄉土中國”形象書寫》,《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農村法治現代化的“嬌嫩”正是基層治理法治體系缺失的縮影。因而,建構基層治理法治體系尤為必要。
其一,界定基層政權的權力邊界。瞿同祖曾指出,中國自古以來在治理結構上都有一個特征,即中央政府通過把行政事務逐級往下發包,治民的事務最終落到了縣級政府身上,縣官是真正的治民之官,縣以上都是“治官之官”。無論經濟社會發生多么劇烈之變革,中國政府行政治理的權威始終得以留存,此種現象在人類治理歷史上極為罕見。2015年新修訂的《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政府組織法》對鄉、民族鄉、鎮人民政府所行使的職權進行了規定,該法第61條第一款規定,鄉、民族鄉、鎮人民政府“執行本級人民代表大會的決議和上級國家行政機關的決定和命令,發布決定和命令”,第七款規定,鄉、民族鄉、鎮人民政府“辦理上級人民政府交辦的其他事項”。基層政權的地位和法律界定的模糊導致基層政府不得不疲于應對上級部門交辦的任務,而自身職能卻不甚明晰。基層政府作為勾連民眾與上級政府的紐帶,其權力邊界顯然需要明確界定。
其二,規范多元主體有序參與。正如前文所析,多元主體參與社會治理已成趨勢且仍然在進一步發展中。多元主體參與社會治理有助于緩解基層政權治理壓力,亦有益于增強基層治理活力。但需要警醒的是,如果多元主體之間的關系未能通過立法進行有效協調,多元治理則可能演變為事實上的治理混亂。唯有對各主體之地位和行動范圍進行全面規范,方能激發各自潛能,從而實現有效治理。譬如,在鄉政府(街道辦)與村委會(居委會)的關系處理中,前者屬于基層政府,擁有行政職權,而后者則為基層民眾自治組織,二者并非上下級之間的領導關系。基層政府的職責在于指導、支持、幫助基層民眾自治組織的工作,而不能干預基層民眾自治組織自治范圍內的事項。鑒于何為“自治事項”界定不明,基層政府與自治組織之間的關系往往異化為領導關系,基層民眾自治組織也因此成為上級命令的執行者,其主觀能動性無法有效發揮。當前社會治理的格局可以概括為政府主導、社會參與,但就二者的互動關系而言,政府的主導地位應逐步弱化,而社會自治力量的自治能力則應不斷提高,此為當下中國社會治理體制創新的理性選擇。
其三,強化社會領域立法。社會治理應關注其工具理性,更應重視其價值取向。民生應是社會治理的價值追求。眾所周知,民生問題與社會穩定直接相關,民生領域是基層治理中的矛盾聚集之地。與民眾生活息息相關的教育、醫療、養老等問題,在社會轉型的不斷變動中并未獲得穩定的規范確認,由此導致相關領域內群體性事件的不斷發生。經由法律對人民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進行規制,應是基層治理過程中化解矛盾的治本之策。
(二)基層治理法治化的內容:依法行政與公正司法
《后漢書》曰:“治亂之要,其本在吏。”在我國,由于基層社會缺乏法治生存的土壤,基層民眾大多通過電視、網絡、普法宣傳等方式獲得對法律的感性認識,但對法律的深刻認知則源于基層政府的執法行為。不幸的是,傳統的管控思維和官僚主義在基層治理實踐中大行其道,基層治理主體以“當官者”姿態自居的優越感并未消退,依法行政之實現仍然遙遙無期。同時,由于我國缺乏較為統一的行政程序立法,時至今日仍有大量行政行為之實施游離于程序之外,由此加劇了基層治理主體執法行為的隨意性。“基層治理法治化的根本邏輯在于權力與權利的均衡協作與有序互動。”*趙媛媛、黃迪民:《“法治中國”建設中的基層治理法治化》,《青海社會科學》2015年第4期。而權力與權利的有序互動離不開公正的法律程序,正當法律程序既能對“權力”進行有效控制,又能對“權利”加以保障,這會極大減少行政相對人對行政行為的懷疑與對抗。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依法行政是基層治理法治化得以實現的關鍵和保證。
司法公正是指司法權運作過程中各種因素達到的理想狀態,是現代社會政治民主、進步的重要標志,也是現代國家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重要保證。司法公正是法的自身要求,也是依法治國的要求。司法公正作為駐守基層治理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線,如果其失守,后果不堪設想。正如英國哲學家培根所說:“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判決其惡果甚于十次犯罪,因為犯罪只是弄臟了水流,而不公正的判決卻是弄臟了水源。”我國司法權運作中所面臨的司法行政化、地方化以及法官非職業化三大頑疾,在相當程度上影響著司法公正的實現。羅爾斯認為,為了達到正義的規則,人們必須處于“無知之幕”的背后,達到一種無偏見的狀態。然而,在各種利益關系復雜糾纏的基層社會,法官企圖在糾紛化解中保持其“超然”地位極為不易。而一旦法官中立地位不保,極有可能在糾紛解決過程中產生新的糾紛,乃至醞釀更大的沖突。可喜的是,以司法體制改革為重點的新一輪司法改革正在如火如荼進行,隨著司法公開、司法責任制、法官精英化等措施的強勢推進,司法公正未來可期。基層治理法治化的前景亦應是一片光明!
(三)基層治理法治化的保障:法治文化培育與法律權威重塑
伯爾曼在《法律與宗教》一書中旗幟鮮明地指出:“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我國自上世紀90年代提出依法治國方略以來,在立法領域內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不容回避的現實卻是,各領域法律制度日漸豐滿,但普通民眾法律信仰仍很骨感。在法律知識普及層面,國家不可謂不盡力。自上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國家陸續組織實施了六次全國性的普法活動,其目的在于將法律化的國家意志滲透至祖國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從而建構基于法律的秩序框架。從今天的實際效果觀察,普法活動雖有成效但效果遠遠低于預期。效果不彰的普法運動強化了本土資源這種學術定勢,使之成為包括法學界在內的學術主流。事實進一步證明,在政府主導進行的基層治理法治化進程中,本土資源的固有優勢彰顯出現代法治侵入之艱難。法律制度了解容易,但法治要成為普通民眾在生活中普遍遵循的規則和普遍實現的一種生活方式實屬不易。普通民眾法治文化培育,既要加強法治教育,更要強化法治實踐。
美國學者羅斯科·龐德認為,法律的基礎正是因為權威的存在。法律權威要求:第一,法律必須在整個社會調制機制和全部社會規范體系中居于主導地位;第二,社會主體的一切行為都要以法律為最高權威。不可否認,基層治理中消解法律權威的現象屢見不鮮。一方面,公民受制于傳統思維的影響,習慣于將權力視為最高權威,法律意識普遍淡薄。另一方面,中國的人治歷史悠久,由此使得諸多法外因素侵蝕法律權威,甚至左右法律運作。法律威嚴掃地,民眾何以信法。因此,基層治理法治化的實現,重中之重是對人情社會的反思重構,重塑法律應有的尊嚴和權威。
基層治理法治化是在社會治理轉型過程中法治理念和機制逐漸融入基層社會,替代傳統治理機制的過程。囿于我國法治土壤薄弱,基層法治從先天的發育不良到后天的健全成長需要時間,這一進程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通過基層民眾的自發自覺完成。同時,中國基層治理仍在現代性的轉型過程中,法治的全面介入既武斷亦不符合基層治理實際,如果急于求成勢必事倍功半。此外,不容忽視的是,基層治理的現代化轉型過程中仍然存在諸多“反法治因素”。比如,基層治理中的行政權威為固化其地位,在與法治的博弈中不可能輕易退出。又如,作為東方經驗的調解制度,因其解決糾紛的徹底性而在維護社會穩定方面作用突出。在維穩壓力下,違背法治原則和精神的調解亦會在一定范圍內長期存在。再如,信訪作為部分民眾與政府討價還價的砝碼,在一定時期內會仍然有效。顯然,基層治理中的“反法治因素”在與法治較量過程中會最終敗下陣來,通過輪回回到治理法治化軌道仍需時日。
基層治理不是一個簡單的主觀設定的理想化問題,而是一個關乎具體瑣事的實踐性問題。基層治理現代化轉型任重而道遠!
(責任編輯:張婧)
2016-08-15
梁平,女,華北電力大學教授。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基層治理中社會矛盾化解與法治保障研究”(項目編號:13BFX009)的階段性成果。
D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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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6]10-007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