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念重塑到制度構建——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現實困境與完善路徑

張德軍

(濟南大學 法學院，山東 濟南　25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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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研究·

從理念重塑到制度構建
——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現實困境與完善路徑

張德軍

(濟南大學 法學院，山東 濟南250022)

未成年人犯罪之特殊性決定了相應刑罰制度之特殊性。在我國當前的刑事立法與司法實踐中，存在著過分強調未成年人犯罪的懲罰性，忽視了恢復性與教育性處遇措施的適用的傾向。我國非刑罰處罰和監禁刑替代制度的匱乏造成司法實踐中重刑現象的普遍存在。借鑒國際社會社區矯正經驗和我國社區矯正實踐嘗試，樹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理念，從立法完善、引入與發展以個案矯正為主的矯正項目體系、加強社區矯正管理專業化建設和社區培育諸方面提出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度構建，具有切實而深遠的意義。

未成年人；社區矯正；非監禁刑；體系構建

區別對待未成年人犯罪與成年人犯罪，已經成為世界共識。在傳統刑事司法中對未成年人犯罪的規制原則是比照成年人犯罪從輕處罰。19世紀末開始，人們逐漸認識到未成年人犯罪應當具有“優越的社會地位”。“保護優先主義”乃現代國際社會針對未成年人犯罪的基本處遇原則。由于受重刑主義和刑罰報應主義歷史傳統的影響，我國刑事領域關于未成年人犯罪處罰規范存在諸多問題。在我國當前的司法實踐中，存在著過分強調未成年人犯罪的懲罰性，忽視了恢復性與教育性措施的適用。非刑罰處罰和監禁刑替代制度的匱乏造成司法實踐中重刑現象的普遍存在。然而，縱觀近年我國未成年人犯罪的態勢，我們發現一個值得探究的事實：一邊是國家層面高密度地推進未成年人犯罪的懲治力度，另一邊卻是日益高漲的未成年人犯罪浪潮。可以說，刑法在對未成年人犯罪的控制上正面臨著一個內外交困的境地。這就需要我們駐足反思其背后的隱憂并理性探索相應的解決途徑。值得注意的是，我國社區矯正制度的試點與推廣，尤其是2011年刑法修正案(八)關于社區矯正制度的正式確認，為我們探索通過發揮社區矯正教育、感化、挽救之特點，針對未成年人犯罪特點幫助他們有效矯正其行為惡習，以更好實現未成年人犯罪預防的刑罰目的提供了契機。社區矯正制度的立法確認，意味著我國刑罰制度中監禁刑與非監禁刑并存格局的產生，使得我國刑罰體系更加均衡。因此在社區矯正基礎之上，確立未成年人犯罪矯正新理念，創立與未成年人犯罪特點相適應的社區矯正制度成為一個現實而重要的課題。

一、理念與價值重塑：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意義之新認識

未成年人犯罪之特殊性決定了相應處遇措施之特殊性。未成年人犯罪的處遇措施必須符合其特殊心理與生理特點，充分考慮其實施犯罪行為的主客觀原因*趙志宏：《未成年人違法犯罪處遇措施研究》，群眾出版社2011年版，第58頁。。而未成年人處遇措施的完善，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一定社會刑罰理念與整體刑罰制度的變革與發展。隨著人類社會文明進步與刑罰理念不斷發展，刑罰制度逐步輕緩和人道。但是，隨著歷史的不斷演進，監禁刑存在的弊端逐漸顯現出來，那就是罪犯改造目的與改造手段之間不可調和的根本沖突，導致罪犯難以回歸社會，罪犯刑滿釋放后再犯率居高不下，而且監獄行刑成本高昂，這嚴重制約了以監禁刑為主的刑事政策價值的發揮。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新的順應歷史發展要求的刑罰理念與刑罰制度——社會矯正首先在歐美國家得以嘗試并迅猛發展，一舉成為世界行刑改革發展的基本方向，由此注定刑罰制度正經歷以非監禁刑為核心的變革局面。在中國，隨著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重大轉型，政府提出“以人為本”“和諧發展”的社會發展理論，社區矯正作為一種新的刑罰執行理念，逐漸為人們所接受并被提上立法與司法改革的日程。

雖然社區矯正制度的產生根源于人們對監禁刑制度的辯證否定，但這一制度恰好吻合了未成年人犯罪矯正的客觀規律，為解決未成年人犯罪的處遇問題提供了理想模式。它作為非監禁刑的主要形式，力圖以行刑社會化和寬緩化為宗旨，追求在社區之中并利用社區資源，通過特定國家機關的管理和社會組織以及社會志愿者的協助，制定和實施有針對性的矯正方案，對罪犯的犯罪心理和行為惡習進行干預，以促進和幫助其順利回歸社會。而這種刑罰執行方式，很好地避免了未成年人犯罪監獄行刑所存在的交叉感染、犯罪心理的強化等一系列弊病，能夠促進未成年罪犯在接受矯正的同時保持適當的社會聯系，對于他們將來更好融入社會，預防再次犯罪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從世界范圍看，社區矯正理念的誕生與人們尋求控制未成年人犯罪的努力是分不開的。正如英國未成年人法案所言：因未成年人司法之目的乃為矯正，故法庭在面對未成年人案件之時，不管其是否屬于違法者，均應對未成年人之利益作特別考慮，采取恰當措施使其脫離不利環境，以確保教育和培訓的恰當運用之效果*Children and Young Person Act 1933.§44.UK.Parliament，1933，p.147.。1955 年通過的《囚犯待遇最低限度標準規則》明確規定了未成年人司法系統應努力保護未成年人健康與發展利益，增進其身心福利，盡可能適用非監禁刑手段與措施*昊宗憲：《非監禁刑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37-140頁。。對未成年罪犯盡量避免剝奪自由之刑罰適用，逐漸成為各國未成年人司法制度的共同原則與理念。作為矯正未成年人犯罪處遇的國際趨勢，社區矯正體現了注重恢復和關愛的精神，其宗旨是幫助未成年人重建正確的社會意識。作為全新的刑罰執行制度，社區矯正具有開放性、輕刑化、人道化等特點，符合未成年罪犯改造與矯正的需要，為實現未成年人犯罪的行為改善與回歸社會提供了較為理想的模式。在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理念下，司法者需懷著寬宏和審慎的態度，謹記刑罰執行的目的不是一味懲罰未成年人，而是代表國家以父親名義用靈活的方式和非正式程序去挽救和矯正他們。

社區矯正理念的形成與發展，對于促進未成年罪犯再社會化、保護其合法權益、實現犯罪預防與控制、維護社會安定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一)行刑社會化理念的確立與未成年罪犯的再社會化目標相契合

未成年罪犯身處社區接受矯正，盡量避免和減少監禁刑的適用，是行刑社會化的集中體現。未成年人犯罪的根源就在于在其進行社會化過程中其自身和環境因素出現了偏差，采取少年犯社區矯正的根本目的也就在于實現未成年人的社會回歸，使其步入正常的社會化軌道。因此，未成年罪犯社區矯正制度秉承恢復性行刑原則，注重教育、感化與幫教，注重以未成年人罪犯的社會回歸為指針，以回歸社會為中心，通過社會化處理模式的建立，以社區為平臺，以社會為依托，促進未成年罪犯健康生活方式的重塑與人格完善，最終實現重返社會的價值目標。其一，通過讓罪犯在熟悉的社區服刑，幫助其融入社會主流文化，重塑正常生活信念和人格，保持與社會發展同步；其二，避免過早被投入監獄，接受與其身心承受能力不相適應的懲罰，強化反社會心理與性格，再次犯罪的道路；其三，促進罪犯保持與社會的聯系，親身體驗自己犯罪對被害人及社會帶來的損害，面對自己熟悉和信任的人的勸告，看到自己的親人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痛心疾首，從而產生改惡從善的決心和力量，以便順利復歸社會，并避免重新犯罪，以實現刑罰的最終目的。

(二)人性化行刑方式符合未成年人刑罰人道主義原則的要求

刑罰人道主義體現在社區矯正過程中，就是要尊重罪犯“人之為人”的基本權利，維護其人格尊嚴，禁止通過殘酷野蠻的刑罰手段體罰虐待罪犯，同時要對其正常生活條件提供充分保障*張德軍：《刑罰人道主義研究》，《法學論壇》2008年第5期。。對未成年罪犯適用監禁刑因其弱者的形象將造成較之成年罪犯更為嚴重的傷害：其一，監禁過程中社會不公正因素將通過成年人傳達影響到未成年人；其二，在監禁執行中承受更多的虐待、折磨、剝削以及出獄后教育與就業的歧視。社區矯正使得未成年罪犯從監禁處遇中解脫出來，以一系列人性化的處遇與寬容精神，使未成年罪犯既承擔必要的報應性懲罰，又能夠獲得來自社會積極的關心、接納和幫教，這對于促進他們重塑正確的社會生活態度和積極的人生信念，避免在今后漫長生活道路上重蹈覆轍，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三)以個案矯正為主的矯正模式使得對未成年罪犯的矯正更為有效

作為對罪犯進行矯正的一種新的模式，社區矯正主要以個案矯正方式實現對罪犯的改造。完善的社區矯正制度能夠做到根據未成年矯正對象的不同特點，在對不同罪犯的危險性、心理狀態、矯正項目需求、矯正效果等方面進行科學系統的量化評估的基礎上，運用分類處遇和個案矯正的方式，對不同罪犯區別對待，采取符合未成年人身心發展規律的方法和原則來促進未成年罪犯棄惡向善，避免再次走向犯罪道路。英國針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發展了無償性社區服務令，接受強制性專業培訓，參加抗拒環境誘導性項目，電子監視的宵禁，禁入特定場所，強制監督，心理障礙矯治、藥物治療、酒精和戒毒治療、參加主題活動等內容*翟中東：《自由刑變革——行刑社會化框架下的思考》，群眾出版社2005年版，第315頁。。澳大利亞社區矯正機構較多適用緩刑、執行猶豫、監督、社區服務等以社區為導向的司法措施，獨創了一系列針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項目，包括溝通策略、自信修復、壓力管理、藥品和戒毒治療、學業輔助教育、權利救濟服務等。荷蘭于20世紀末期將無償社區服務、強制課程計劃等引入到社區矯正項目中，取得了一定效果*朱錦秀：《社區矯正與未成年人犯罪法律適用的系統性研究》，《重慶大學學報》2011年第3期。。

(四)非監禁行刑方式有效降低了未成年罪犯的行刑成本

現代刑罰制度非監禁化改革的重要動因是非監禁刑執行成本較低。國際社會未成年人犯罪社區矯正的實踐證明，將未成年罪犯通過社區進行矯正，可以大大減少國家在刑罰執行方面的財政投入，同時又能合理運用社會資源對未成年罪犯進行有效矯正，既可以降低行刑成本，又減輕國家財政負擔從而使監獄機關著力矯正那些社會危害嚴重必須予以重點懲處的罪犯。質言之，未成年社區矯正的執行不需要像監禁刑執行那樣配備大量警察，無需建造費用高昂的監禁設施，也不需要龐大的管理隊伍，而主要是以社區為矯正場所和矯正資源，因而成為成本低廉的刑罰方法。與此同時，國際社會長期以來的社區矯正實踐經驗證明，社區導向制裁措施對未成年罪犯的矯正效果同監禁刑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社區導向的矯正娛樂和監督計劃，更符合未成年人身心特點的改造與教育規律，更有助于減少未成年人進一步犯罪。正因如此，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措施在國際社會被頻繁而大量適用，并成為未成年人犯罪的基本處遇措施。

二、現狀與反思：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現狀評析

自2003年社區矯正工作試點以來，我國社區矯正工作在未成年人犯罪預防與控制方面取得了一系列豐碩成果。到目前為止我國各地司法部門設立了專門的社區矯正工作機構，普遍建立了以司法行政機關工作人員為主，以社會工作者和社會志愿者為輔的矯正工作隊伍*李樹恩：《我國社區矯正工作體制機制逐步完善》，《法制日報》2011年2月28日。。各地針對未成年人犯罪社區矯正積累了較為豐富的經驗，對于教育矯正未成年罪犯的不良心理和危害行為，促進其順利回歸社會，預防重新違法犯罪，維護社會秩序和諧穩定，產生了極為積極的作用。各地在未成年人犯罪社區矯正實踐中創造了豐富多彩的矯正模式與富有特色的矯正項目。有些試點較早的地區如北京、上海和廣州等城市創立了比較完整的矯正管理體制、運作程序和矯正模式。北京市社區矯正機構注重組織管理體制的完善，創立了較為嚴密的組織管理網絡，創立了由公安機關負責刑事執法，司法局承擔具體的監督考察與個案矯正，各司法機關互有分工、密切配合的管理模式。同時還建立了由司法助理員和監獄、勞教警察構成的專業矯正隊伍，運用危機預警管理模式，將未成年罪犯與成年罪犯分流處遇區別對待，加強對未成年人的法律意識、思想品德、改錯更新和回歸社會教育，取得了良好的矯正效果。上海市的社區矯正模式重視社區矯正工作對未成年罪犯的康復及預防功能。社區矯正機構注重科學矯正方法的探索，與各高校社工專業在制度規劃、方案設計、人才培養以及矯正項目開發等領域進行廣泛深入的合作，為社區矯正的科學化和規范化提供了理論指導。另外，他們還依靠動員社區力量，通過選聘具有一定教育和管理能力的社區矯正志愿者參與實施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廣州市社區矯正以教育、感化、挽救為宗旨，創立了緩刑幫教制度，法院在判決生效后指派陪審員跟蹤幫教，對未成年罪犯矯正情況進行全方位監督考察并上報主審法官。同時還創立了由法官、未成年罪犯家庭、公安派出所、街道居委會、學校等聯合成立矯正小組，形成合力，運用靈活多樣的預防教育和幫教措施，對其進行矯正并幫助其解決入學、工作等后顧之憂。總體而言，目前我國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還處在初步發展階段，社區矯正尚未形成均衡態勢，地區差異明顯，有些地區組織管理手段落后，沒有針對未成年人的矯正措施，即使上文所提到的試點較好的地區也存在許多明顯不足。

(一)缺乏社會認同基礎

第一，在矯正理念方面，由于受到我國漫長的受重刑主義歷史傳統的影響，大多數人觀念中仍存在著重刑主義和刑罰報應思想，這種觀念導致社會公眾對社區矯正工作的價值認同障礙，很難接受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我國傳統刑罰文化是一種崇尚刑罰報應主義的重刑文化。在這種重刑文化的浸潤下，民眾更加認同刑罰對犯罪的隔離功能，而不能接受以恢復性為目標的社區矯正制度。同時，我國目前沒有形成比較完備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危險評估機制，對矯正期間的違規行為缺乏強有力的懲戒制度，由此造成社區矯正的犯罪控制能力較差，因而造成社會公眾對于社區矯正效果的懷疑，難以形成社區矯正開展與推進所必需的社會認同與支持環境。這種傳統重刑文化觀以及社會公眾對監禁刑的路徑依賴，嚴重制約了了民眾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度的認同*張德軍：《短期自由刑執行機制改革研究——以社區矯正制度的完善為視角》，《法學論壇》2014年第4期。。第二，在社區建設方面，我國社區建設比較落后，缺乏完善的社區資源培育機制。社區矯正制度存在的價值就在于它是通過擁有豐富的物質、人力和文化資源為支撐的現代社區來完成罪犯的矯正，因此發達完善的現代化社區是社區矯正制度得以實施的社會結構基礎。目前我國社區組織和居民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審前調查、組織實施、監督管理等程序的參與非常有限，也沒有形成良好的志愿者參與機制，基本上都是司法機關之間的工作銜接。

(二)缺失立法保障

與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實踐工作的迅速發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立法遠遠落后于相應的矯正實踐與研究。目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缺乏相關的法律明文依據，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的開展與推進。我國于2012年3月1日公布的《社區矯正實施辦法》規定了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度，但是很不具體。首次在立法中出現“社區矯正”字眼的是2011年制定的《刑法修正案(八)》，但是該法僅限于關于社區矯正制度的原則性規定，沒有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明確規定。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從審判到執行涉及到諸多內容與環節。目前國際社會大都制定了比較完善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法律，而中國迄今為止缺乏社區矯正領域的完整立法，許多矯正規定是各地區試點過程中形成的并以規定、細則、辦法的形式出現，無法起到統一規范作用，造成了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實踐中的“合法性危機”的局面。社區矯正工作的立法空白，導致本就脆弱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面臨諸多困境。

(三)管理體制不合理

《社區矯正實施辦法》規定了社區矯正的管理主體，確定由司法行政機關負責指導管理、組織實施社區矯正工作，同時規定了基層司法行政機關即司法所承擔社區矯正日常工作。然而，由司法行政機關作為唯一的執行主體并承擔社區矯正工作，造成其工作負擔過重，難以完成社區矯正的基本任務。其一，我國當前基層司法行政機關承擔著繁重的司法行政管理工作，而且管理機構很不完善，管理人員嚴重匱乏，經常出現一位司法管理工作人員面對幾十名社區矯正罪犯的局面。其二，缺乏為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提供專業服務、協助的機構以及社會工作者和志愿者的參與機制，使得矯正力量極為單薄。其三，基層司法行政機關管轄范圍太小從而不能滿足罪犯基本的流動需要，難以保障矯正方案貫徹實施的連續性*但未麗：《社區矯正執行機構的重建及運行機制探討》，《法學評論》2008年第5期。。實踐中大部分地區沒有設立專門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管理機構，無法將家庭、社會、學校連結在一起形成合力，各司法機關及有關組織也難以做到互相配合，未成年罪犯矯正難以落到實處。

(四)缺少矯正特色項目

有效的矯正依賴于科學的分類制度和豐富而有針對性的矯正項目。在我國社區矯正實踐中，沒有科學的未成年人分類管理制度，也沒有針對未成年人身心特點制定的矯正項目，這使得矯正效果大受影響。具體而言，其一，社區矯正機構沒有對未成年罪犯的基本情況、個性特征、犯罪性質等進行區分并在此基礎上確定有針對性的矯正方案，而是采取集中教育和集體勞動的形式進行管理，矯正效果之差可想而知。其二，社區矯正機構經常組織未成年罪犯從事諸如掃馬路、擦玻璃、運垃圾等毫無教育意義的公益勞動，很多未成年人對于這些枯燥簡單的公益勞動心存抵觸，感覺這傷害了他們的自尊心，他們覺得這是向社會公眾表明是在服刑，所以非常懈怠而且盡量逃避。其三，社區矯正機構定期組織的道德與法律宣傳、技能訓練、工作培訓等對未成年罪犯缺乏針對性，效果很差。其四，社區矯正機構旨在促進罪犯更好回歸社會的各種技能等培訓，并沒有很好顧及未成年人的求學需要，造成他們及其家長的抵觸，因為他們仍然希望有機會參加高考繼續完成學業，所以就業技能培訓對于他們而言意義不大，有時甚至成為負擔。

三、改革與完善：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體系構建思考

明確了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基本理念和司法實踐應把握的平衡點后，就應當對構建完善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度提出科學而合理的設想。具體說來，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度的構建與完善應當圍繞三個中心環節而展開：第一，以完善法律保障為中心；第二，以創立社區矯正方案和發展豐富的矯正項目為中心；第三，以加強社區矯正管理專業化建設為中心。因此，我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度改革應選擇如下具體思路：

(一)完善法律保障體系

為統一規范管理與活動開展，及時鞏固矯正試點工作取得的成果，制定關于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法成為當務之急。就本質而言，社區矯正是刑罰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社區矯正不僅涉及刑罰執行，也涉及刑罰制度本身的修改和刑罰的具體適用。因此不僅需要通過發展刑罰執行制度來促進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發展，也需要通過刑罰制度和刑罰適用制度的發展來促進社區矯正的發展。根據我國刑罰制度和刑罰適用制度的整體立法格局，完善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主要而有效的途徑是修改刑事法律，并制定社區矯正法。因此在立法問題上，一方面要修改現有的刑事法律，以平衡發展刑罰制度，促進刑罰制度的改革與完善，另一方面要制定社區矯正法，并在社區矯正法中設專章規定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度，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重大問題進行明確規定。相關立法至少涉及如下幾個方面：其一，對社區矯正執行部門的權力劃分作出規定；其二，矯正經費保障體制的確定；其三，矯正隊伍建設，確立高素質而穩定的矯正工作人員聘任制度；其四，完善機制管理和罪犯獎懲制度。通過明確的立法規定，以保證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合法地位與執行效力，避免了權力濫用和腐敗的可能性。

(二)引入與發展以個案矯正為主的矯正項目體系

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目的的實現，依賴于科學合理的矯正措施。應當按照刑事個別化原則，按照未成年罪犯不同特點、不同犯因、不同性格、不同需求等情況選擇合適的矯正方案和矯正項目進行有針對性的治療、干預和教育*James Austin．The proper and Improper Use of Risk Assessment in Correction，Federal Sentencing Reporter，V01．16，No．3，2004,P197.。社區矯正機構可以針對不同的未成年罪犯認知矯正與行為矯正、社會技能訓練、心理危機干預、職業生涯規劃、再犯預防教育等需要，引入與發展個別化矯正項目，以實現有效的個案矯正。世界上很多國家都設有針對未成年人的矯正項目，如英國的出席中心令、社區服務令和監督令，美國的釋放安置、小組之家、居中制裁、日處遇項目，日本的保護觀察、釋放后的安置服務和更生保護，荷蘭的替代制裁項目、教育令等*劉強：《社區矯正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141頁。。這些種類豐富且針對性強的未成年犯罪矯正項目，在運作機制上協調有序，取得了良好的矯正效果。

我國可以借鑒國際社會的經驗并結合具體國情設計各種未成年人矯正方案與矯正項目。例如一定期限的無償性社區勞動，參加必要性技術課程，精神治療、藥物治療、酒精治療、監督、參加主題活動等內容，以迎合不同的犯罪類型加以適用；對于具有較大人身危險的罪犯設立通過電子監視和警察監視的控制管理；對于存在認知和各種隱僻障礙的未成年罪犯設立“心理治療” “認知重建”“毒癮治療”等項目以促進罪犯轉化*張德軍：《短期自由刑執行機制改革研究——以社區矯正制度的完善為視角》，《法學論壇》2014年第4期。。同時，針對不同類型犯罪適用不同的矯正措施。例如對正處在求學階段的罪犯，社區矯正工作人員可通過走訪相關教育機構，對未成年人的社會關系和交友情況進行重點監督與管理。對于暫時失學但準備繼續上學的，社區矯正工作人員可以為其介紹或者推薦相關教育部門幫助其順利完成學業，同時壓縮就業培訓方面的矯正項目，重視防止因失學而引發的各種心理障礙。對于已失學不準備繼續上學的，適當增加就業技術指導，或者幫助其正確處理人際關系，增進工作與生活壓力的平衡與排解能力，并為其推薦合適的工作*甄貞、管元梓：《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的制度完善——以矯正方案科學化為視角》，《河南社會科學》2013年第5期。。

(三)加強社區矯正管理專業化建設

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順利進行需要嚴密的組織與科學的管理，需要富有管理經驗和專業知識的管理與矯正隊伍的參與。其優勢就在于在刑罰執行機關的主導下，充分發揮各領域專業人才的積極作用，通過嚴格的聘任和考核制度，共同承擔刑罰執行和未成年犯的矯正工作。社區矯正管理專業化建設涉及如下方面：

1.理順管理主體。明確社區矯正主體和職責分工，建立健全社區矯正的各項工作機制。司法行政機關作為社區矯正的執行主體，應承擔社區矯正工作的領導與協調責任，積極組織社區力量和社工志愿者開展社區矯正工作。人民法院對需要進行審前調查的應及時委托司法行政機關進行審前社會調查，對依法可能適用非監禁刑罰的被告人應及時進行裁決，同時要宣告未成年罪犯依法實施社區矯正。人民檢察院對社區矯正各環節應加強法律監督，確保社區矯正工作的正確實施。公安機關應積極配合司法行政機關對脫管、漏管和重新違法犯罪的社區服刑人員及時進行處理。

2.提高社區矯正管理者業務素質。社區矯正管理者代表國家執行刑罰，應當具備實施未成年人社區矯正的業務素質。要按照“制度化、專業化、規范化”的要求，盡快建設一支具備執法資格和較高專業素質的專業的社區矯正工作隊伍。同時要加大社區矯正專業的培訓力度，對現有社區矯正工作人員進行分期分批的培訓，提高他們的專業水平和工作技能。

3.建立合理的社區志愿者聘用機制。社區矯正的目標要依靠社會各界力量對罪犯的共同影響與幫助得以實現。其中社區志愿者的廣泛參與是社區矯正重要的力量源泉。合理的社區志愿者聘用機制的構建非常重要。一要通過合理的晉升和獎勵機制吸引心理學、社會學和教育學方面的專家和學者從事矯正的兼職工作；二要引導富有愛心、精力充沛、掌握相關專業知識的大學生參與到矯正工作之中。

4.建立規范化的矯正質量評估體系。科學的矯正質量評估體系能夠將各種理性的要求轉換為量化的規定和量表式的模式，通過對從事社區矯正工作人員的量化考核，可以激發他們的工作積極性。這是科學管理社區矯正工作的一部分。因此應當在明確分工的基礎上，對司法行政人員、司法警察、社會工作者、社區志愿者的工作實行量化管理，促使他們在矯正工作中保持應有的動力和壓力。促使專業的社會工作者努力承擔矯正對象的心理矯正任務；社區志愿者也能夠全身心投入到引導社區矯正對象逐漸融入社會的工作之中。

(四)完善現代化社區建設

有效地利用社會資源和社區資源，為未成年人罪犯矯正營造全方位、多層面的矯正環境，是社區矯正的基本特征所在*[美]克萊門斯巴特勒斯：《矯正導論》，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55頁。。這就需要加大社區建設力度，既需要組織居民需要通過長期有組織的、目標明確的各種活動培育其社區意識；也需要政府引導并適當放權促進社區逐漸向獨立社團過渡。具體而言：首先，培育社區居民的自治意識和自主能力，提高其對社區矯正的參與積極性。一方面，要塑造價值認同、利益互動、理念同構的社區認同和自組織基礎*牛旭：《學校教育與青少年犯罪預防》，《廣州市公安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1年第2期。。另一方面，政府部門要改變管理思路，由單一的主體管理模式逐漸向新型的“共治”模式演變，及時充分授權給居民，引導建立社區居民的自治體系。就未成年人社區矯正而言，可以參照國際社會的經驗引進緩刑聽證制度，在擬判決未成年人社區矯正時，對罪犯人身危險性進行聽證，充分聽取社區居民意見，以培養居民的參與意識。其次，加強社區文化建設，培養社區寬容精神，重塑刑罰理念。就社區文化建設而言，既要充分吸收中國傳統和文化精髓，又要積極引入國際社會現代刑罰文化理念。要加大犯罪人權利保障宣傳力度，讓社會公眾深刻認識犯罪人的應有權利。同時要讓他們理解社區矯正的實施不僅有利于節約行刑資源，而且對于修復未成年罪犯社會功能，最終促進社會安全具有積極意義。再次，努力引導民間社會組織的發育。民間社會組織的存在與發展對于實現未成年罪犯心理調適、人際關系調節、順利回歸社會等多元化需求具有特殊意義。民間社會組織能夠以靈活多樣的手段提供專業化服務，從而在未成年罪犯的幫教、矯正中發揮特殊的作用*張靜茹：《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制度初探》，《理論月刊》2010年第8期。。同時民間社會組織能夠憑借其特殊地位，在矯正對象與政府機構、社區組織以及社會公眾之間發揮橋梁和紐帶作用，協調各方面關系，發揮糾紛沖突的“減壓閥”和“緩沖帶”的作用。更為重要的是，民間社會組織通過各種途徑促進社區居民參與到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之中，對于推動社區居民形成互動關系，增進社區和諧，從而為社區矯正工作的順利開展作出積極的貢獻。

(責任編輯：陸影)

2016-08-23

張德軍(1968—)，男，濟南大學法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犯罪學、刑事法學。

本文系山東省社會科學規劃項目“和諧社會背景下我國自由刑制度改革與完善研究”(項目編號：11CFXJ08)、中國法學會重點委托項目“刑事被害人援助立法項目——以刑事被害人精神損害求償權為視角”(項目編號：CLS2014WT17)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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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6]10-013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