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若彧
中國傳統音樂本土價值在當代音樂教育中的缺失
閆若彧
目前我國音樂教育發展的專業化、社會化程度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對于音樂教育的現狀一直是我們所關注的問題。當前的中國音樂教育一直沿用西方學院派為標準的專業化藝術理論,那么研究中國傳統音樂需要一個什么樣的視角?繼續走西方藝術音樂理論體系道路是否適用?中國傳統音樂教育的關鍵問題在哪里?這些都將是我們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
中國傳統音樂是在歷史積淀中流傳下來的優秀音樂文化成果,是中國人文化習性與審美標準的重要體現。但是“中國傳統音樂”這一概念本身就帶有時間性與內容性的限定,代表著特定形態與特定內容音樂形式。這是因為“中國傳統音樂”在鴉片戰爭之前應當被稱作“中國音樂”,只是中國在走向近代時期的發展歷程中受到了西方外來文化深刻影響,形成了中國當前音樂界傳統音樂、西方音樂、中西結合音樂、現代音樂四足鼎立的發展局面。因此,在學習中國傳統音樂之前,需要對中國傳統音樂在當前社會中所處的地位有一個充分的了解。筆者認為中國傳統音樂無論是本體形態還是文化意識都與西方音樂體系有著巨大的差別,但目前我國的音樂教育是以西方專業化藝術音樂為主導標準,導致了在專業音樂教育領域,中國傳統音樂處于一種邊緣狀態,不再是主流音樂文化形態的“大傳統”形式,而是“小傳統”的音樂文化形式。這就造成了在某些中國傳統音樂的研究中處處以西方專業化藝術理論為標準下的窘境,有些研究者對中國傳統音樂與傳統文化不夠了解,使得中國傳統音樂文化逐漸地喪失了意識上的認同。我國音樂學先驅王光祈先生早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就采用“比較音樂學”的方法,將世界各地音樂宏觀地劃分為“中國音樂體系”(五聲體系)、“希臘音樂體系”(七聲體系)、“波斯阿拉伯音樂體系”(四分之三音體系)世界三大樂系。這就表明中國音樂與西方音樂不是同一體系的音樂。因此,拿西方音樂體系的標準去衡量中國傳統音樂是不適合的作法。有人認為中國傳統音樂沒有基本樂理,沒有科學標準的理論體系,這其實是一種認識上的誤區。中國傳統音樂在發展過程中形成了以律、調、譜、器、曲為中心的綜合理論體系,我國歷代的文獻史料與音樂理論專著,包括國家典章、地方志書等為我們提供了極其豐富的研究資源。目前很多傳統音樂研究論文對傳統音樂本體形態進行分析時,一般都套用西方的曲式結構模式,例如某某傳統樂曲的結構類似于西方的單三部曲式,回旋曲式等等,對于中國傳統音樂所特有的音樂術語知之甚少,造成了一種音樂理論上的“失語”,這是當前傳統音樂研究的面臨的巨大困境。 還有人認為中國的傳統音樂無固定音準、無調性、無固定節拍,相比西方音樂是較為初級原始的音樂形態,這些都是對中國傳統音樂的片面理解。目前由于我國經濟社會的高速發展,原本依存于廣大農村鄉鎮的傳統音樂文化形式面臨逐步消亡處境,這是我們需要關注的問題。中國傳統音樂是中國的傳統文化與傳統價值觀的體現,不是建立在西方文化與西方價值體系上的音樂,更不是所謂與西方音樂相比而言是較為初級原始形態。我們要從歷史發展的脈絡中去把握中國傳統音樂文化,以全面的“文化價值相對論”視角去認識中國傳統音樂,對 “歐洲音樂中心論”與“音樂進化論”等錯誤觀點有清醒認識,從而才能更好地發掘我國傳統音樂的特有優勢。
學習中國傳統音樂首先要了解中國的傳統文化,要了解中國傳統音樂所根植的文化空間與音樂的使用意義,要搞清楚中國傳統音樂在歷史演進中的形態與發展歷程。中國傳統音樂按照音樂社會功能可以分為“禮樂”與“俗樂”兩大類,按照內容可以分為民間音樂、文人音樂、宮廷音樂、宗教音樂。中國傳統音樂在先秦時期就有雅樂文化標志的六代樂舞和以北方十五國的《詩經》;南方楚國民歌《楚辭》為代表的禮、俗兩大音樂體系。中國傳統音樂形式,一方面是由國家倡導并努力維護的禮樂體系;另一方面是在民間流傳、不斷演化的俗樂體系,二者共同承擔其音樂價值。因此,我們在學習傳統音樂時一定要區分辨“禮樂”與“俗樂”的關系,這兩種音樂盡管并不是涇渭分明、有嚴格的區分,在歷史上有的“俗樂”也會進一步發展為“禮樂”,但是它們在音樂使用觀念、音樂使用場合上,卻有著很大的不同,需要研究者做好整體的把握,充分認識到這兩種音樂形式所來的不同意義。學習中國傳統音樂,歷史與發展是不可回避的問題。中國文化能夠屹立世界文化之林的主要原因是中國文化的發展歷程綿延數千年,從未出現過間斷。中國的傳統音樂也同樣具有歷時性、整體性的發展脈絡。因此,我們要在研究中建立宏觀整體的思維,不能單純地把傳統音樂當作孤立的個案來研究。項陽教授在《接通的意義》(刊于《音樂藝術》2011年第1期)一文中提出 “當下與歷史接通;傳統與現代接通;文獻與活態接通;宮廷與地方接通;官方與民間接通;中原與邊地接通;中國與周邊接通;宗教與世俗接通;個案與整體接通”九個接通的概念。這為我們的研究提供了很好的指導與幫助,我們正是要確立這種整體性的研究思路,把我們的中國傳統音樂研究提升到一個新的理論高度。例如對于“西安鼓樂”的研究,我們要把這個樂種放在歷史文化的發展脈絡中去,用歷時與共時兩種視角去審視。既要看到“西安鼓樂”中唐代燕樂大曲結構的遺存,也要看到宋、元、明、清以來在記譜、樂器、曲牌、演奏等形式上的不斷吸納與完善;既要認識到“西安鼓樂”所特有的形態特征,也要認識到它與西安周邊其他樂種之間的相互聯系與影響。從而通過一個樂種的研究,梳理出歷代音樂的變遷發展以及本土音樂在當地民間民俗中的地位作用。因此,在傳統音樂的教育中要突出中國傳統文化與歷史的學習,不能把中國傳統音樂與傳統文化進行割裂,要對我國的禮樂制度、古代史、民俗學、文獻學等學科的教育進行充分的研究。要利用高校教育綜合性的文化資源,把中國傳統音樂教育與中國傳統文化教育進行緊密的結合,幫助學生樹立一個正確的學術觀念,加強對中國傳統音樂歷史形態的認知與把握。
對于中國傳統音樂教育的基本內容,筆者認為應當從三個方面進行著手。第一方面,學習傳統音樂理論知識。其基本內容是中國傳統音樂的基本理論知識,在課堂上開設中國傳統音樂概論、中國樂理知識、樂譜學、律學等傳統音樂本體理論課程,包括中國傳統音樂欣賞等,加強學生對于傳統音樂理論體系的認識。第二方面,培養中國傳統音樂實踐能力的。在理論學習的基礎上應當加強音樂實踐能力的培養,讓學生能夠參與民歌、歌舞、說唱、戲曲、民族器樂的學習,在學習中親身感受中國傳統音樂的魅力。第三方面,對中國傳統音樂文化要有正確的認知。例如福建省一直對“南音”進行重點的保護和研究,早在1990年初泉州市政府就倡導“南音進課堂”的學習活動,讓“南音”這門古老的樂種走進中小學的課堂中,讓學生通過“南音”的學習加強對傳統音樂以及閩南傳統文化的認知。
中國傳統音樂是中國傳統文化不可分割的文化整體。在中國傳統音樂的教育中應當運用實地調查的方法,讓學生們能夠深入田野,深入音樂文化的體系中,真正感觸傳統音樂文化的價值。目前我國的廣大農村地區是傳統音樂生存的主要土壤,其中蘊含著巨大的傳統音樂文化資源,民歌、歌舞、說唱、戲曲、民族器樂等表演形式在農村地區有著極為廣闊的生存空間。我們要利用一切條件,讓學生走進田野深入民間,去探求傳統音樂的具體表演形態,從而對音樂的演奏形式、組織形式,傳播形式,使用場合、音樂術語等概念有一個直觀的認識。中國的傳統音樂不僅僅作為獨立的欣賞性音樂而存在,很大程度是伴隨著民間禮俗活動而存在,這些活動構成了傳統音樂的生存空間。農村鄉間的婚喪嫁娶、紅白喜事、廟會祭拜、開業上梁等所有的禮俗活動,都離不開音樂的支持,這也是中國傳統音樂特有的藝術特質。在某種意義上這些禮俗儀式活動實際是中國傳統禮樂觀念的延續,體現了“禮樂相須以為用,禮非樂不行,樂非禮不舉”的意義。中國傳統音樂是具有社會功能性的音樂形式,分為“為神奏樂、為人奏樂”、“娛神、娛人”兩大功能特性,這兩種形式不僅僅是音樂使用觀念的不同,而且還對音樂的風格和演奏帶來了很大影響。我們只有深入到農村的樂班、樂社中去,與當地的民間藝人接觸才能了解到中國傳統音樂“傳承者”的身份與地位;只有親自參與了一場儀式音樂活動,才能了解到中國傳統音樂在當地文化中所突顯出的實際意義與價值;只有親耳聆聽了傳統音樂的演奏,才能明白為什么我國的傳統音樂是“口傳心授”的傳播方式。
中國的傳統音樂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當下音樂教育中不能忽視本土音樂價值的重要意義,要清醒地認識到傳統音樂所依托的本土文化空間與民族精神。目前我國的音樂教育不能完全地、單一地按照西方藝術音樂體系的模式進行,要在觀念與意識上對中國傳統音樂進行再認知。我們應當采用多種形式的音樂教育模式,把傳統音樂教育作為一項大學必修課程開展下去,讓學生都能深入了解我國傳統音樂的本體形態與本土形態。王光祈先生曾說過:“吾將登昆侖之巔,吹黃鐘之律,使中國人固有之音樂血液,重新沸騰。” 我們要把中國傳統音樂教育當作一項歷史使命去完成,弘揚我們優秀的中國音樂的本土傳統,讓她真正地走上屬于它的發展道路。
閆若彧:西安音樂學院西北民族音樂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吳建軍